『我怎麼可能成爲好學妹嘛!絕對不行!(※似乎可行!? )』
《我們不可能成爲戀人!絕對不行。 (※似乎可行?)》 · みかみてれん · 1.8萬 字

蘆谷高中裏,存在形形色色的老師。
有可怕的,也有溫柔的,有嚴厲的,也有整天沒幹勁的。有老師非常受歡迎,也有老師沒什麼存在感。而就像學生們無論何時都像在被老師打分數一樣,老師們也同樣被打着分數。
一年A班的班導──廣崎美知留是英文老師。是個三十出頭、個子很嬌小的女老師。各項參數大致偏向溫柔那邊,在學生之中也相當受歡迎。
因爲她身上有種不會讓人繃緊神經的和善氣場,跟她說話時完全不會有「啊我在面對大人」的壓迫感,非常好聊。陽角們(不對,我也是陽角啦)會「小美、小美~」地叫她,但感覺她本人多少會覺得「我是不是被看扁了?」,所以我決定取一個折衷,叫她美知留老師。
而這位美知留老師在某天放學後把我叫了過去。
那是我、真唯與紫陽花同學之間的關係總算暫時告一段落後的事情。班會結束後,她對我說:「妳現在有空嗎?」
我想以氛圍來看應該不是說教……但因爲美知留老師平常就是一副鬆散的樣子,所以我也說不準……於是,我踏進幾乎不會來的教職員辦公室。
「打、打擾了……」
規模比國中時稍微豪華一點點?大概就那種程度的教職員辦公室。
有一說是陽角通常都跟老師很要好,比陰角更容易受到疼愛、更容易被偏袒。但不知爲何,我卻完全沾不上那種光。對,因爲我跟老師不熟──
唉唷,我明明都已經在高中改頭換面了,照理來說應該要更隨性地喊『小美──♪』黏上去纔對。但是該怎麼說呢?如果老師被我這樣叫的話,肯定會說:『啥?還活不到我人生一半的小鬼……宰了妳喔……』之類的吧!畢竟我骨子裏是陰角!
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怎麼跟年紀差很多的大人打好關係。
像小香穗就會很自然地受到老師疼愛,真唯甚至是會讓老師都不自覺感到尊敬的類型。不對,那應該是真唯太特別了。
總之,我抱着一點緊張的心情走到美知留老師的座位前。她輕快地把椅子轉過來面對我,然後把雙手合掌。
「對不起,甘織!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拜託我嗎?」
我帶着一半恐懼一半好奇的心情反問。
「嗯。這件事,只能拜託甘織幫我呢~」
哦?只有我……
也就是說……該不會這是個跟老師拉近距離的大好機會……!?
長谷川同學闊步往教室裏走去,我則是戰戰兢兢地跟在她身後。
長谷川同學蹲了下去。
不知爲何,長谷川同學一臉驕傲地點頭。
長谷川同學小聲地自言自語。
接着她目不轉睛地從頭到腳打量了我全身上下。好可怕。
「沒關係沒關係~不是那種工作~」
「是搬東西、移動器材之類的嗎?」
我纔剛踏出步伐,後面就傳來長谷川同學的聲音:「甘織同學,請妳加油喔!」。等等,這是代表接下來有什麼事需要我加油的嗎!?
體感時間大概過了兩個小時(實際上連五分鐘都沒到),就在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根本做着毫無意義的事,覺得喫不消的時候,救星突然從天而降。
啊!對啊!長谷川同學就是美術社的!
美知留老師笑着揮手,把我送出職員室。
門還沒完全打開,她的額頭就「砰!」一聲用力撞上了右邊的牆。
咿!視線全部都聚集過來了!
「……是喔。」
她用冰冷的語氣發號施令,我聽到後不禁挺直背脊。
可是那樣的話,根本沒必要找我吧?如果不是想故意派苦差事折騰我,找男生來做反而比較合理。
「是不用解釋啦。」
我在同年級沒看過她,所以大概是學姐吧……
陰角真的很不會講話耶!不管怎麼樣我得先否認纔行……
算了,這種莫名其妙被硬塞工作的感覺,會讓我有種『啊,我跟老師變熟了!』的錯覺……其實也沒那麼討厭啦。
「那請在它升值以後再給我……」
說真的,假如能跟老師變熟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了。自從我與五重奏關係變好之後,我就深深體會到這一點。「被權力者認爲是夥伴」……實在很爽!
「妳,名字是?」
但要是知道後來會變成那樣,當初我就應該果斷拒絕的!
「妳真的沒事嗎!? 」
「沒錯沒錯!她就是裏面最美、最漂亮,在班上最受歡迎的甘織玲奈子同學!」
接着她猛然回神,按着額頭站起來。
「不、不會不會!」
「欸!? 可是我也不太會畫畫耶!? 」
「我呢,其實是美術社的顧問喔~明明我畫畫也不怎麼樣~」
美知留老師用原子筆在記事本上畫了某種骨折風格的獨創四腳動物。我覺得那可能是狗、可能是河馬、也可能是羊駝。幸好她沒有濫用職權問我『猜猜這是什麼~?』。
「啊,不!那個!老師不是偶爾會在黑板上畫動物嗎!那個感覺……超有獨創性的,彷彿骨頭都斷掉的那種!」
於是,爲了提高B計劃這個作戰的成功率,我下定決心要全力演出「一直偷瞄美術社」的精湛演技。這就是所謂的全力以赴。真唯、紫陽花同學,如何?妳們看,我很努力喔──
萬一誰都沒來理我怎麼辦?到時……應該會……很痛苦吧……
「哦……難道,妳就是那個美少女集團,五重奏(Quintet)的成員?」
***
「就當是賣我一個人情嘛,拜託妳囉~」
「啊,嗯!對!美知留老師叫我過來,雖然我纔剛到,但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進去打擾!我纔剛到而已啦!」
居然連其他年級都知道!爲什麼啦!
「妳、妳沒事吧!? 」
在曖昧的微笑底下,我暗藏着宛如黑心官員般的盤算,乖乖聽美知留老師繼續說。
「所以,我就只要過去就好了對吧。」
「說不定將來會賣出高價喔~?」
我緊張到足以被「陽角/陰角鑑定士9級」的人一眼判定成『嗯,這傢伙是陰角w』的那種程度,在瘋狂結巴的同時高速說明。
「這是哪門子的信任啦……」
呃,那個……?我以求助的眼神看向社長,但社長只露出一臉困擾的苦笑。看來,我好像真的只能過去了。
不過,既然不是畫畫,那……
「詳情呢~就麻煩妳先去美術社聽說明吧~」
喂────!
社長像是十分驚訝地「哦」了一聲。
社長環視教室內,這時,靠窗坐着的一名女學生開口說道:
美術社的社長學姐接着補充說道:
「請妳過來這邊。」
「她是伏見詠。美術社二年級。這次要拜託的事情就是跟伏見同學有關哦。」
長谷川同學認爲我是個陽角,所以完全不疑有他,「啊,原、原來是這樣呀──!」就拍了手接受了。感謝她維護了我內心的平穩。
「那麼,請、請進。」
「唉。」
「啊,部長!甘織同學好像是廣崎老師叫她來的!」
「這張紙應該不是報酬吧?」
「沒、沒有那種事啦。那個……我還好而已。」
「因爲老師總覺得啊~甘織應該是不會拒絕我的。」
當然,我也因爲這間是用來上美術課的教室,以前就來過好幾次。可是……
「呃,美術社……欸?現在嗎!? 」
糟了,我整張臉一口氣燙了起來。能被學姐這樣誇獎,即使是客套也很幸福!幸好我有在高中改頭換面……!
「──這邊。」
這學姐是剛見面就強制要求用名字稱呼的那種類型……!?
「好痛…………這表示……這不是夢……?只有我一個人在黃昏的走廊上,目擊到沐浴在夕陽中的美少女,然後還讓我帶到我隸屬的美術社……這對文化系女生來說是夢寐以求的情境……原來不是隻有我能看見的幻覺嗎……?」
長谷川同學這樣向一位長髮女生報告。我也慌張把雙手放在裙子前面,微微低頭。
「是、是廣崎老師叫我過來幫忙的……我叫甘織玲奈子。請多指教。」
「啊哈哈,抱歉,忍不住就多看了幾眼。不過,我是第一次看到本人,確實很可愛呢。謝謝妳願意來幫忙。」
「嗯,我已經跟那邊講過囉~」
「我還沒說要答應耶……」
「欸!? 啊,嗯!」
「然後啊~美術社最近人手有點不足~」
雖然我確實從來沒拒絕過老師的要求啦……我接下那張美知留畫伯的四腳獸畫,臉整個歪掉。
「是啊?」
我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裏面看。
假如要我現在大喊『哈囉~!我是美知留老師叫來的~!』大剌剌地踏進去裏面,感覺難度也太高了吧。
美術社在校舍二樓,在特別教室區裏。
「那個,我是甘織玲奈子。」
我走到伏見學姐面前後停下腳步。她只是蹺着腳坐在椅子上,什麼也沒做。
遠遠看過去是個大美女,光是看着就賞心悅目。但感覺要是靠太近,可能連自己的手都會被劃傷。這個女生就是給人這樣的印象。
「是、是嗎……那就好……」
美知留老師把記事本撕下一頁,寫上『給甘織』,然後遞給我。
轉頭一看,是同班的長谷川同學。她總是跟平野同學一起吹捧我,是那種安靜、感覺不太起眼的那種女生。
「那麼,關於那個要拜託妳的事情……」
「是啊。」
看來應該要立刻啓動B計劃了。沒錯,也就是在美術室門口來回徘徊,等裏面的人主動跟我搭話的「等人來找」作戰……!
「對對對~妳只要去就行~就那樣~」
跟大多數從小學就喜歡漫畫的女生一樣,我有段時間也試着自己學過怎麼畫畫。更正確地說,是上課時在課本空白的地方亂畫的那種程度。
「打擾了──!」
「咦……?那、那個,甘織同學?妳、妳找美術社有事嗎?」
在她那個叫「沒事的!」的強勢氣場壓制下,我也只能無奈點頭。隨後,長谷川同學異常興奮地打開門。
「啊。」
那是位髮色偏亮的女生。從她長髮的縫隙間,可以窺見一個個若隱若現的耳環,看起來有點嚇人。整體氣質帶着一種淡淡的厭世感,又有着在人羣中也能自己發出耀眼光輝的那種特別氛圍。
長谷川同學帶著有些僵硬的笑容,引導我走進教室,往前跨出一步。
「沒、沒事的!我真的沒事!欸!? 咿──甘織同學在我眼前……!啊,不對,沒事,我真的沒事!真的!」
裏面靜悄悄的,有幾個學生的眼前擺着畫架。而且清一色都是高年級的學生。
「是嗎。我是伏見詠。麻煩妳叫我『詠學姐』。」
不管怎麼想,要形容我的話應該是──『甘織?她在五重奏裏遠不及其他人,是最弱的一個……是比最終迷宮魔王城附近會出現的雜魚怪物還要弱的中頭目……』纔對吧!
所以我的作品風格就只有「正面美少女」一種。不,說是作品風格都太抬舉了。是根本沒有。我可以動筆讓讓紙張變黑!僅此而已。
「好、好的。詠學姐。」
「很好。底子也不錯。」
詠學姐站了起來,隨後繞着我走了一整圈。
我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完全摸不着頭緒,只能像一隻沒電的菲比娃娃一樣僵在原地,緊張到瑟瑟發抖。
「那麼,這次就請妳坐着吧。我先去準備椅子。動作由我來指定,妳照做就好。」
「呃……?」
我還來不及理解狀況,轉眼間她就已經準備好了。
她要我把雙手放在膝上,雙腿微微斜放坐着。這個姿勢有點不自在,感覺像是在模仿某種端莊又優雅的美女,大概就像電視女主播那樣的坐姿……
「嗯,好。那就麻煩妳保持那個姿勢。」
看到詠學姐開始搬來畫架、畫布、整套畫材,我這才終於意識到一個糟透了的可能性。
「那、那個!? 」
「嗯?」
夕陽灑進教室,其他社員各自沉浸在自己手邊的作業,但視線會不時飄過來看我。其中長谷川同學甚至雙眼發亮,直直盯着我看。
這種令人感到非常不自在的反胃感。對於不太喜歡被人盯着看的我來說,簡直像是一種刻意的刁難……這該不會…………
「雖然是我的猜測啦,但我該不會!是要被當成畫畫的模特兒吧!? 」
就在那一瞬間,詠學姐始終維持着銳角的眼神,竟像被弄得一頭霧水似地鬆了下來。
「咦?妳不知道這件事就來了嗎?」
「嗯!」
我使出渾身解數點頭。隨後詠學姐若無其事地拿起了木炭筆。
「這樣啊。」
於是我決定改問心中的紗月同學。妳覺得詠學姐是好人嗎?
「咦?沒有,我化妝應該跟平常一樣啊!大概!」
詠學姐語速加快,就像在找藉口般這麼說道。
「那間教室的夕陽照進來的角度,我不是很喜歡。而且……」
我按着自己的胸口。小香穗也要做衣服,或是努力把Cos的照片上傳到社羣網站,專心推她喜歡的角色……爲了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傳達給世界各地的人……
「請問是哪一種『最適合』啦!? 是最容易被唬弄?還是最好騙的那種意思嗎──!? 」
「是怪談嗎?」
「那不可能吧。」
「如果累了我們就立刻休息,這點請妳務必告訴我。」
垃圾……不對!詠學姐在我面前,我坐好面向她。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被、被看穿了……?太厲害了吧。竟然能識破我這個完美僞裝成陽角的女人的弱點。這就是所謂的觀察力嗎。美術系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我根本沒辦法在這片名爲「靜謐教室的平靜」的畫布上,拿刀子狠狠劃下去啊!因爲周圍所有人都很認真地埋頭作業啊!
我心中的紫陽花同學露出溫柔的微笑做出裁決,舉起寫着『好人!』的牌子。呃,不行啦!要是由紫陽花同學來判斷,那全世界就只剩好人了!
***
她果然是好人嘛!
「小柳同學好像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那……」
「對不起,老師……像我這樣一無所有的小姑娘,居然還敢頂嘴……」
我這次被叫去第二特別教室。這裏……平常是在做什麼的來着?總之,現在教室裏一個人也沒有,整個空蕩蕩的。
紫陽花同學平常也是爲了照顧弟弟們纔會早早回家。如果我開口說:『拜託妳代替我去當模特兒嘛~!』感覺她應該會答應,但那樣一來,我就只是搶走她的時間,自己早早回家打遊戲而已。那種人應該去死一死。
不過老實說,五重奏的大家在日常生活中已經給了我難以回報的大恩。如果不定期報一下恩,我遲早會被那堆積成山的人情債壓垮。我的心會先被壓扁。
「呃,妳願意做的話我當然是很感謝啦……」
只有我……在這個世界上,只剩我一無所有……美知留老師選我,其實是最好的選擇……
「欸?不是、是這樣沒錯,可是……!? 」
「好、好的。」
我與詠學姐隔着畫架板,面對面坐着。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人。
有點開始內疚了……
我、我說不出口……!
奇、奇怪……!? 怎麼好像對話已經結束了一樣,時間繼續無情地流逝……!?
「啊,好!對、對不起!」
「不好意思,如果妳可以不要一直左顧右盼,會對我很有幫助。」
「我會全心全意,好好努力的……」
「咦?」
「嗯?怎麼了?」
「那、那像小香穗呢!」
「玲奈子同學,妳今天的妝,是不是有點濃?」
我急忙用手摸自己的臉。好燙。怎麼回事?是因爲現在處於兩人獨處的情境當中嗎?與昨天不同種類的緊張感朝我襲擊而來。
等一下,所以她是因爲這樣還特地幫我借了間沒人的教室?該不會……詠學姐其實是個好人……!? 明明外表超級龐克的說!
她刷刷刷地開始在畫布上動筆。
「這樣啊。總之,麻煩妳不用太緊張。」
紗月同學還有打工。她甚至會露出那種自己都不想看見的笑臉去接客,認真投入在討厭的工作上,爲了支援家計而努力奮鬥,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
「不要講得那麼難聽嘛。我也沒有想騙妳呀。我只是覺得甘織的話,應該會很自然地幫忙接下這份工作而已。」
她一臉認真地這樣說。嗯,也是。
結果就像昨天一樣,一坐下來就會自然地與詠學姐對上視線。
「哎呀~因爲我覺得甘織是最適合的嘛~」
隔天放學後,我在教職員辦公室找美知留老師對質。
我凝視着眼前這位五官端正的學姐,同時也被她盯着……雖然我不擅長面對一羣人的視線,但也不是說我很習慣被一個人一直盯着看啊……!
「謝、謝謝學姐!」
「欸?嗯。」
「這是什麼故事……?」
於是來到第二天。我抱着「好吧,那今天就再被大家的視線戳到全身像刺蝟一樣吧!」這種幹勁(已經看開了)走到美術社時,可是……
「呃,那個……」
「而且?」
詠學姐的手停了下來,稍微移開視線。
「唔……」
眼睛又對上了。
詠學姐又看了我一眼。
詠學姐專心投入作畫時的表情,有點像小香穗在做Cos服時那種超認真的臉。
於是,我開始說道:
室內安靜到彷彿聽得見筆尖摩擦畫布的聲音。
「…………那個,詠學姐。」
「這樣啊……超、爆笑……」
我決定祭出自己唯一的拿手笑話。
「不會…………」
「不不不,請不要誤會。我全都是爲了我自己。模特兒要是一直板着臉,我就完全畫不出好東西。」
我下意識地東張西望,想找人求助,但這裏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現在有另一種不同意義的寒意竄上背脊了。
妳的眼光也未免太差了吧……!
……我只是這樣坐着,真的有幫上忙嗎?
這對我這種超級陰角來說簡直就像懲罰遊戲耶!我好想這樣質問她,但要是我這麼做,好不容易成功在高中改頭換面的這一切就會瞬間化爲泡影,消失得無影無蹤……咕唔唔唔……
「也不是要妳一直當模特兒啦~因爲只要幾天就結束了~拜託嘛,甘織~」
氣氛突然沉重得可怕。
「好、好的……!」
我也知道那絕對不可能。真唯本身就是個超級忙碌的女孩。就算撇開這點不談,要是真唯坐在美術社當模特兒,感覺其他社員就不會有心去做自己的事了吧。更何況,我也完全無法想像請她擔任模特兒究竟需要花上多少錢。
這可是我這個堂堂五重奏的一員講的話耶!? (眼睛轉圈圈)
「光是願意讓我當模特兒,就已經很值得感激了呢……嘿嘿嘿,真的非常感謝老師……妳不是選擇別人,而是選上我甘織玲奈子……」
「是、是啊。」
「妳突然是怎麼了?」
詠學姐露出一臉歉疚的表情。
「……玲奈子同學,看起來很怕被人盯着。」
沒關係的啦,反正像我這種人……能當上其他四位五重奏的替死鬼,在時間的使用上確實是最值得的……嘿嘿嘿……
咦?奇怪……?這應該是我的拿手笑話纔對啊……
「嗚嗚……可是、這樣的話應該要找王冢同學……」
「是啊。」
「那個,我有一個小我兩歲的妹妹。」
現在的氣氛不是應該要大家先討論一下「這樣啊這樣啊原來妳不知道要做什麼就被叫來啦真是抱歉呢,那我們請廣崎老師來重新說明一下流程吧」纔對嗎……!?
「呃,嗯,既然妳願意爽快答應,那我就謝謝妳囉~」
我本來想說紫陽花同學或是紗月同學也不錯,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這天,我只能盯着正對面的詠學姐,在這股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裏度過漫長的時間……
我把心中的紗月同學默默地關進籠裏。這樣我會沒辦法相信人類啦!
「咦?今天不是在美術室嗎?」
『人呢,就算表面裝得一副好人樣,誰也不曉得她會在背地裏做些什麼。妳眼前這個女人也是,說不定也會把無名繪師所畫的作品下載下來,再上傳到社羣網站,自稱「這是我的新作w畫得還不太好w」的那種垃圾也說不定。』
「不是!其實是妹妹把手機忘在朋友家,那個朋友看到來電也只好接電話,可是卻不知道爲什麼報上了我妹妹的名字,是一個超爆笑的小故事!」
「那個妹妹啊,有一天這樣跟我說。『姐姐,手機借我~』。一問之下,她好像把自己的手機弄丟了,所以想打電話找找看。我就說:『真拿妳沒辦法啊~』就把手機借她了,可是呢,總覺得有不祥的預感,就是有種『討厭啦~好可怕~』的感覺,背後涼颼颼的。結果,竟然有人接起妹妹的電話。而且對方還說:『喂,我是甘織遙奈。』妹妹明明就在我面前耶。我整個都快嚇死了,然後不小心就脫口說出:『這邊纔是遙奈吧!? 』真是的。」
「咦!? 」
紗月同學這樣回答。
見我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突然變得超級謙卑,美知留老師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
「對不起,我笑不出來。」
話雖如此,詠學姐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專心作畫,完全沒休息。我實在也不能打擾她……
是說,爲什麼一定要我來啦!如果要找模特兒,應該有比我優秀好幾倍的人選才對啊,美知留老師──!
「不過,真的超級爆笑呢。」
「沒事!啊,我先去死一死好了!」
我差點一時衝動打算開窗往下跳,詠學姐急忙喊住我。
「等一下。呃……不過妳怎麼突然講起那種超爆笑故事?」
「沒有啦………………」
我就是「陰角要是想賣弄風情就會落得如此下場」的愚蠢範本,事到如今已經完全沒辦法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只好微微張口說話。
「看到詠學姐那麼努力,我卻只是坐在這裏而已,實在於心不忍,所以就……」
「動也不動地忍耐,應該也很辛苦吧?」
「不知爲何,這點我倒是覺得還好!」
爲什麼會這樣呢?我突然想起國中時期,當時爲了徹底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只盯着手錶秒針的記憶……
與此同時,各種黑暗的記憶彷彿也快要隨之噴湧而出,我趕緊將潘朵拉的盒子關上。這東西還是別再打開,直接丟進岩漿裏會比較好。
「呵。」
詠學姐用手掩着嘴角,眯起了眼睛。
「呵,呵呵呵呵……妳也別因爲這樣就講那種超爆笑故事啊……」
「咦?詠學姐?」
「呵呵呵呵呵,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做這種事。呵呵呵。」
……看來她是爆笑了。
詠學姐笑得彎下腰,笑聲持續了好一陣子。
難道就結果而言,我的策略算是非常成功嗎……?不對,這就是常聽到的『妳這女人真有意思w』那種狀況吧!
「對、對不起……感覺就結果來說,反而妨礙到妳畫畫了……」
也許有個學姐還挺不錯的。
「沒關係,畢竟我受了妳不少幫助。妳想喝什麼?」
唔。
「……才、纔沒有那種事啦~哈哈哈~……」
不過,其實我真的很高興。竟然這麼快就受到學姐疼愛了……!
小香穗似乎因爲捉弄我而感到滿足,咯咯地笑了起來。這就是陽角模式的小香穗的強悍之處。我不禁咬牙切齒。
「這樣啊。換個話題喔,我聽說玲奈親只要遇到對自己好的人就會喜歡上對方,這是真的嗎?」
「我說不定對『學姐』這個身分很沒有抵抗力……」
「啊,這個,沒關係,完全不會。而且還可以賣美知留老師一個人情……」
「我也很期待今天放學後。如果可以的話,再麻煩妳來一趟吧,我會等妳的。」
「如果要說突然,其實我這邊也一樣。對不起,臨時拜託妳來當模特兒。玲奈子同學,妳一定很忙吧?」
我把這種心情以輕鬆的語氣向小香穗坦白了。
我們並肩走着,來到自動販賣機前。
風吹動了她的頭髮,詠學姐戴滿耳環的耳朵頓時露了出來。連、連看起來這麼可怕的人都願意疼愛我……!這就是,學妹嗎……!
「學姐,妳好。是要換教室上課嗎?」
我微微揮了揮手。她看到我後,輕輕舉手示意,然後停下了腳步。我跟小香穗說了聲抱歉,就小跑步地跑向詠學姐那邊。
「沒錯。爲此,我拜託廣崎老師幫忙找個模特兒。沒想到來的竟然是那個五重奏的玲奈子同學,真是嚇了我一跳。」
「那、那就來杯咖啡歐蕾吧……」
不,其實這完全是誤會了……
「是喜歡沒錯啦!總之!我和詠學姐纔不是那種關係!」
「咦?啊,嗯。因爲詠學姐希望我這麼叫她。」
傍晚的教室。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慢慢開始覺得這個狀況不太對勁了。
「呀。」
「不,玲奈子同學,妳很有幽默感呢。」
當我將咖啡拿鐵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時,詠學姐再次莞爾一笑。
總、總覺得有點心動了。這就是高年級生的魅力嗎……我決定到中庭吹吹風,讓臉上的熱度稍微冷卻一下。
「哇呀!」
「不是,我想去買點飲料。玲奈子同學要不要也來一杯。我請妳。」
詠學姐從小錢包裏拿出硬幣。她的美甲也設計得非常花俏,與她溫和氣質之間的反差也很有趣。
「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
我、我………………
詠學姐把手按在胸口,深深吐了一口氣,調整呼吸。
詠學姐露出溫柔的微笑。這位染着亮麗頭髮、戴滿耳環的學姐,用着彷彿慈母般的眼神望向我。這種外表和內在的反差,讓我忍不住……
「妳是想讓氣氛緩和一些吧,玲奈子同學?」
我的校園生活別說是老師了,與學長姐和學弟妹也根本就沒有任何交集。所以在我的認知裏,同校的高年級生或低年級生不過就是跟我待在同一所學校的人罷了。
「還有……甘織玲奈子同學。」
「哎呀~我感覺到一股可疑的氣息,就忍不住追過來了。妳們剛剛氣氛不錯嘛。」
我不由得發出聲音。
「我說的是玲奈子同學喔。」
這超不妙的。這種寵愛的連擊實在太猛了。
「能拜託玲奈子同學當模特兒,我真的是太幸運了。」
這聽起來完全不是稱讚吧!?
學姐略帶羞澀地露出微笑。這就是畫家的習性嗎?
***
擁有細長眼眸的詠學姐向前傾身,將臉湊近。
「咦?什麼?是在講犯罪嗎?」
「原來連學姐們都知道五重奏這個名字嗎……」
「這話題不是沒變嗎!」
詠學姐的眼神望向遠處,以鮮豔口紅點綴的嘴脣微微張開,這樣說道:
「詠學姐?」
小香穗做出稍微思考的舉止。這、這是怎樣……我根本就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喔……?我們就只是普通的學姐和學妹啊……
「我,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因爲我國中時沒有認真參加社團活動,所以一直有點憧憬被學姐請客的感覺!」
年紀小真好。甚至讓我想直接跳級。如果能像虛構故事裏的女孩子一樣,在小學的年紀就進入高中就讀,肯定會備受疼愛吧。說穿了,每個人都是爲了讓自己能處於最受疼愛的定位而活着。這就是人類啊……
「是這樣嗎?那真是太好了,幸好我有開口。」
「竟然還說第二次!? 」
當我像這樣內心冒着冷汗時──
「不對吧!? 」
「真可愛呢。」
畢竟,學姐這麼沒有防備地逼近,在人生中可不是常有的事!不對,我說的「逼近」是指物理上的距離啦!?
「欸!? 」
「就、就是說啊。都是些很可愛的人呢……像王冢同學、紗月同學、紫陽花同學,還有小香穗。」
唉──……早知道國中時就該更認真參加社團活動了……如果能這麼受寵愛的話……不對不對,說不定只是詠學姐特別溫柔而已……
我大口喘着氣。
我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咯咯笑的詠學姐。
我超老實地說出來後,她又「呵呵」地笑了出來。那是真唯在外面會露出的那種很有氣質的笑容。
被躲在陰影處的人搭話,我驚訝得差點跳起來。
「呃,像是復健那樣嗎?」
一隻名爲「良心苛責」的啄木鳥在我的太陽穴上「咚咚咚咚」地啄了又啄,害我開始頭痛了起來。
「咦?這樣我會不好意思啦!」
「可是妳喜歡我吧?」
「其實,我最近有點焦慮……或許是輕微的低潮吧。所以想透過畫同齡女生的肖像畫,稍微找回一點狀態。」
「又在勾搭新的女人啦?玲奈親。」
詠學姐以朦朧的眼神看着畫布。昨天她有讓我看進度,那寫實畫風的素描畫得超級厲害。把我畫得簡直像個大美人一樣。
「纔沒有什麼氣氛!就只是單純的學姐和學妹啦!」
但是!就像紫陽花同學那樣,既然有對弟弟很溫柔的姐姐,對學妹很溫柔的學姐勢必也佔有一定比率……其中之一肯定就是詠學姐。
「不愧是五重奏呢。」
「這我也不曉得。只是我特別喜歡觀察蘆谷的學生,已經有點像興趣了。」
「欸?」
「我、我表現得怎麼樣……?有做好模特兒的工作嗎……?」
「嗯。幫了我很大的忙。畫起來很開心喔,玲奈子同學。進度也在今天就過半了,只剩下最後一點,還麻煩妳繼續陪我。」
不,這只是畫家和模特兒面對面而已,沒什麼不好的。
「哦──……」
小香穗稍微歪了歪頭。
「沒有然後啦!」
「嗚嗚,對我一點都不溫柔的同級生小香穗……」
聽說從今天開始,要在草稿上疊加一些油畫風格的塗色來着?
特別是這種「有理由的溫柔」讓我非常開心。『年長者對年幼者溫柔』,這種理由我完全可以認同。只要能認同,就能坦然接受。因此,第一次得到的這個『學妹』定位,已經讓我完全沉迷於這種舒適感之中。
「爲、爲什麼!? 小香穗!? 」
「……我是不是也有點太緊繃了呢?」
陪我……!不對!不是那個意思!
「畢竟聚集了那麼多可愛的女生,當然會吸引目光啊。我喜歡可愛的女生,所以更是如此。」
我無法否認,只能接受詠學姐這句話……!
我坦率地露出開心的表情。因爲比起繼續擺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態度,像個學妹一樣高興,應該也會讓請客的詠學姐心情更好。
結果怎麼樣呢?一聊起來,學姐們理所當然地都對學妹很溫柔。不對,或許也有那種嚴厲又愛使喚人的啦……就像姐姐對妹妹很霸道那樣……
「耶~」
「啊,詠學姐──」
「然後呢~?」
午休時間。我和小香穗走出女廁。我們邊用手帕擦手邊在走廊上移動,這時詠學姐剛好(是命運吧!? )從對面走了過來。
「呵呵呵,好。」
詠學姐坐回原位,笑着點點頭。
詠學姐留下一記秋波,轉身離去。
「好、好的。」
因爲,被說「真不愧是五重奏」這種話,就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了!要是我很遜,就會拖累五重奏整體的名聲!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我是合法的!合法五重奏!
「嗯……不過嘛,這種事跟玲奈親說了也沒用吧~」
「咦,什麼什麼?拜託妳別再暗示了,很可怕耶。」
「妳也知道,我可是耳聽八方喔,學校裏各種情報和流言都會傳到我這裏。」
「呃,嗯。雖然耳聽八方不是這個意思啦。」
小香穗也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看起來是個超級甜膩的口味。
她快步地跑過來,我們並肩站在中庭。不知爲何,我仍舊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杯詠學姐請客的咖啡歐蕾。
「伏見詠學姐,是個有許多傳聞的人喔。」
「啊,是這樣啊。呃,果然是因爲美術比賽之類的所以纔有名嗎?」
「嗯,這是一點。聽說她從小就拿過各種獎項,在我們學校的美術社裏是最優秀的人才。」
哇──我竟然讓這麼厲害的人幫我畫畫啊?這搞不好又是可以向妹妹吹噓的小故事了。待會寫在我的炫耀備忘錄上吧。
「不過,因爲她那個外貌,好像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然後呢……」
小香穗就像接下來要切入正題般,壓低了聲音說:
「她好像會不時拜託學妹當模特兒喔。」
「啊,這點她本人也說過。」
我記得她說過,是狀態進入輕微低潮時會拜託別人。
這時,小香穗將臉靠得更近。
「但其實啊,她拜託那些女生做的,不只是當模特兒而已──」
接下來的內容,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欸?」
聽到小香穗說的內容,我頓時睜大了眼睛。因爲從小香穗口中說出的詠學姐形象,和我所認識的她截然不同。
這個方向不對。我試着修正軌道。
詠學姐像是擠出聲音般說道。
***
「是這樣嗎?學姐畫畫那麼厲害,只要有那個意思,感覺應該可以再更有人緣的啊……」
「我一點都沒有將模特兒的優點發揮出來。」
詠學姐的手停下了。
「詠學姐的畫技纔不可能變差呢!因爲妳現在也超級努力不是嗎!啊,妳想想,首先呢,這只是爲了擺脫低潮的練習臺對吧?既然這樣,那就用輕鬆的心情把它爽快地完成就好啦!」
小香穗也說過。她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
「是、是失敗作的意思嗎!? 」
「沒有啦……不過或許多少有一點影響吧……」
「呃……請、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突然間是……怎麼了……?」
畫布板飛了出去。畫架發出聲音倒下。我目送着在地板上滑行的畫作,戰戰兢兢地看向詠學姐。
「欸──!? 」
怎麼辦?我該問嗎?糟了。我完全不知道身爲學妹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應對纔是正確的。我以爲我們的關係已經變融洽許多,結果只是我單方面的錯覺!
我這麼回答後,詠學姐隔了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開口:
「不、不行嗎,詠學姐?」
雖然我不懂藝術的好壞,但只有這點我可以自信地喊出來!
「呃,那個……?」
關於從小香穗那裏聽到的傳聞,我其實還是半信半疑。
「再見……今天讓妳看到我丟臉的一面,真的很抱歉。明天再麻煩妳了。」
假如這幅畫拿去參加比賽出名了,然後我被介紹給別人說:『哦~這幅畫竟然是由真的女生當模特兒喔──?』我相信,大部分人一定會說:『啊,哦……畫得真好呢。』我至少知道這一點!
而且你們想想,跟高年級的關係要好,不覺得有點帥氣嗎?是可以拿出來炫耀的要素呢。我還被詠學姐請過果汁喔,這點分數很高吧。
學、學姐好可愛……!
那個詠學姐會……?
「我不這麼認爲!」
哎呀~我說不定很適合當學妹。乾脆我接下來一輩子都當一年級生好了。這樣可能會被爸媽逐出家門就是。
怎麼辦?我開始覺得光憑我一個人說服不了她。或許該把美知留老師叫來比較好……
「…………不行。完全不行。」
「欸欸──!? 」
「可是!」
「沒關係。我也想稍微做點學姐該做的事。」
「那麼,今天也請妳多指教了。」
不,雖然我對小香穗有着就算把高空彈跳的救命繩託付給她也沒關係的完全信任,但謠言終究是謠言嘛。
稍微打過招呼後,詠學姐就認真地動起畫筆。
呃……?
「可能不行了。」
當我說不出話時,她又像是撫摸畫布的頭一樣,這麼說道:
雖然詠學姐對我來說原本完全是個陌生人,但到了第三天,總覺得我們之間流動着一種融洽的氣氛。當然,這絕不是我的社交能力突然間急速進化,只是詠學姐在體貼我而已。就只是這樣喔,玲奈子。別得意忘形了。
「不、不會,纔沒有這種事!詠學姐妳看,就算畫技變差,妳也是個溫柔的學姐啊!」
「纔不是那樣啦!」
太好了。我本來還擔心我來當模特兒會怎麼樣,但結果詠學姐都幫我打理得妥妥當當。甚至還帶我到空教室來。有學姐果然就是贊呢!
在我手中的咖啡歐蕾,因爲我的手汗而一點點地變溫了。
「不過,一開始我還是有點怕詠學姐的喔。不過我馬上就發現『啊,她可能是個好人』。」
我誇張地表示驚訝,詠學姐則用手掩着嘴角,溫柔地笑着。
連那樣有才能又溫柔的人,也會有不順遂的時候啊……
真唯雖然不是不良少女,但她有着閃耀的金髮,而詠學姐的銳利眼神,也比紗月同學偶爾露出的那種殺人犯眼神來得溫和多了。
畫布上畫着我面向正面的臉。上面塗着各式各樣的顏色,即使以目前的完成度來看,也已經是一幅令人期待成品的作品了。雖然我對藝術一竅不通,但是……
這麼說來,詠學姐的打扮確實是一般學生看了會覺得有點可怕的風格。
「啊,所以才……」
我這麼訴說着,詠學姐卻抱住了頭。
「我在美術社,是受到特別待遇的。」
詠學姐用手指輕撫着被我扶起來的畫布。
詠學姐當場深深地低下頭。
「妳這是承認我畫得很醜嗎?」
但除此之外,還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呢?
詠學姐輕輕點了點頭。
「那全都是因爲我的畫確實畫得很好。因爲我有實際的成績。但如果作畫水準變差了,這樣就完蛋了吧。我會變成一個只是染了頭髮、戴着耳環、沒有朋友的可悲不良少女了。」
不過,如果照這樣下去別說第三天,甚至連最後一天的第四天都會平安無事地結束吧。
詠學姐以驚人的速度消沉下去。我跟不上這個狀況啦!
「沒關係。我今天可能也有些累了……明天再麻煩妳了。」
爲了擺脫低潮而畫的塗鴉,結果反而讓自己陷入低潮……!
她的樣子,就像姐姐在安撫年幼許多的妹妹一樣。看到這幕,我的胸口不知爲何突然揪了起來。
「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
「有一陣子,我還特地用粗魯的語氣說話,但被廣崎老師阻止了,說這樣不好。我以前的照片看起來可是真的很不起眼喔。」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不過,玲奈子同學從一開始就不怎麼怕我吧。真不愧是五重奏的成員。」
「我從以前開始,在畫畫這方面就還算不錯。所以經常會有各種人來找我搭話。嫉妒之類的,也是家常便飯。我只是想畫畫而已,對這種社團內部的問題感到厭煩。所以纔會刻意遠離人羣。」
詠學姐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們在空教室前道別。
「啊哈哈,那也算是一種在高中改頭換面呢……」
當然啦,無論畫什麼都希望能畫得更好,這種想法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但就是因爲做不到,才找了模特兒來調整狀態不是嗎……?
原來如此,本來就很受歡迎的人,爲了刻意遠離人羣而這麼做……
我睜眼凝視,試圖讀取她眼睛深處的感情。什麼都看不出來!因爲她和我生活的世界根本是天差地別!
「……妳也是,沒能把妳畫好,對不起。下次,我會更努力的。我會努力畫出能讓所有人認可的作品。」
「啊,今天謝謝妳請我喝飲料,詠學姐。」
我懂了,在與那羣人磨合過後,我的恐懼抗性也升級了呀……
我像前天和昨天一樣,乖巧地端坐在詠學姐的面前。
我發現了。
而且,感覺上還不是因爲被誰責難,而是自己無法認同自己……
就在我扮演着模特兒的同時,在內心眉開眼笑的時候。
我帶着悶悶不樂的心情回到教室。雖然我試着把詠學姐的煩惱套用在自己身上,但很困難。
但、但是……
她本人也一臉嚴肅地盯着──不,是瞪着畫布。教室裏的空氣頓時變得緊繃起來。
「……」
這跟我爲了融入人羣而努力成爲量產型女子的行爲完全相反。在高中改頭換面的形式還真是五花八門啊。
詠學姐用手臂粗魯地掃過畫布。
「……玲奈子同學,我……」
「……請多指教。」
當我猶豫着該不該開口時,詠學姐突然喃喃說了一句。
「呵呵,這可難說喔?」
「因爲我現在很厭煩那樣。」
我正要扶起倒下的畫架,撿起畫來立好時。
「對不起,玲奈子同學。我不行了。」
詠學姐低着頭。
我向再次深深低頭致意的詠學姐道別,並望着她的背影好一陣子。
「對不起,玲奈子同學。今天就到這裏吧。」
「明明畫得那麼漂亮……」
「可、可是妳都畫了這麼久……現在從這裏想辦法,例如修正一下之類的……」
那雙一直以來埋首於畫畫的詠學姐的手。
畢竟我沒有經歷過什麼低潮嘛……要說低潮,其實我的人生根本就一直處於低潮的最深處……所以,我認爲回家好好睡一覺確實是其中一種解決方法。
「我一開始當然是這麼想……可是,愈是瞭解玲奈子同學,我就愈覺得『這根本不是玲奈子同學』……」
「咦?」
我總覺得不太想就這樣回家,於是轉身走向美術社。詠學姐當然已經不在了,但長谷川同學注意到我,從裏頭走了出來。
「咦,甘織同學,妳怎麼了?」
「啊,沒有啦,沒什麼。」
我隱約覺得詠學姐提早回家這件事,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但又想不出其他理由,只好沉默下來。
結果,長谷川同學也沒有再繼續追問,頓時有股尷尬的氣氛開始在我們之間流動!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我靈光一閃。也許是爲了擺脫尷尬,我的大腦開始全力運轉了起來。謝謝妳,我的大腦!
「對了!長谷川同學!」
「咦?怎、怎麼了?」
我身體前傾,詢問長谷川同學。
「那個,妳知道哪裏有放着詠學姐畫的畫嗎?」
我想到了。雖然不知道這麼做對學姐來說是否真的有幫助。但或許這是我也能做到的事情。
「畫、畫嗎?那個的話,大概是在美術準備室那邊。」
「我想看!可以嗎!」
「啊,這個,我想大概得經過廣崎老師的許可……」
「我知道了!謝謝妳,長谷川同學!」
「等、等等,臉、臉好近,糟了,好香,啊哇、甘、甘織同學!」
我奮力揮手,隨後用幾乎快要違反校規的大步離開。
畢竟這是爲了好不容易認識的學姐。
身爲被她疼愛的學妹,當然想要盡我所能啊!對吧!
***
原定計劃的最後一天。詠學姐的臉上依舊帶着沮喪的神情。
「那個,詠學姐。」
或許是因此奏效,隔天放學後,當我再次拜訪詠學姐時,她已經完全恢復了狀態,甚至可以說是完美地脫離了低潮,爆速完成了昨天的後續工作。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喜歡美知留老師在這種時候不矯揉造作的樣子。喜歡歸喜歡啦,但還是很那個!
「能聽到五重奏的玲奈子同學這麼說,我、我真的……」
不對!詠學姐眼眶泛淚了!
「還有呢?」
「整個氛圍給人一種非常溫柔的感覺!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種銳利的畫風也超級帥氣,詠學姐會根據繪畫主題來運用各種不同的畫風,讓我覺得很厲害!」
「唔……算了,是沒關係啦……」
「啊,怎麼了?」
我眯起眼睛瞪着她。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美知留老師抱着手臂,一臉感慨地低聲說道:
竟然超級有效……!
我已經無法抵抗,就這樣被詠學姐拖着走。
「也是,如果老師事先告訴我,那確實就有點像暗樁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話說回來。」
「學姐,妳果然還是……」
「而且,我決定這幅畫還是要先修改一下,把它好好完成。我覺得就算從現在開始,也還是有辦法挽救的……只要能發揮出平常的水準,嗯,一定……」
那幅經過修改的我的畫像,從外行人眼光來看,完成度當然是極其美麗,這讓我很高興……但要是太過沉迷於畫作,很有可能會被要求繼續昨天的『讚美』,所以我趕快逃走了。
然而,詠學姐只是輕輕捏着我的袖子,臉上滿是笑容,這樣的她與其說是女王陛下,不如說是任性的小公主。
脫離低潮的方法啊──!這樣啊──原來如此啊──!
「該怎麼說呢,就是所謂的主題性吧!我覺得每幅畫都有各自獨特的主題,非常不像高中生能想出來的!詠學姐選取的視角非常棒!我覺得那一定是因爲妳的發想力比別更加傑出的關係!」
無論她多麼想要隱藏,因爲我們面對面坐着,我立刻就能察覺。這四天裏,我總共花費了超過三個小時以上盯着詠學姐的臉。這對一個鮮少與別人目光接觸的我來說,簡直是難以想像。搞不好已經超越了我與同班同學相處了半年的時間。
直到放學時間前,我都在瘋狂讚美詠學姐。
「是、是關於詠學姐的畫!」
結果──
「好開心……」
「哎呀……因爲有很多條件啦~」
「嗯嗯!還有呢!? 」
我完全無法理解藝術家的心情。
「……玲、玲奈子同學……」
「欸?不,沒這回事啦。我昨天有好好睡飽了。嗯,沒問題的。」
「每一幅都很棒。我對畫畫完全是門外漢,所以根本說不出什麼貼心的話,但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那些畫都充滿了光彩!能夠獲得那麼多獎項,我也覺得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沒關係的!學姐的畫,是能感動人心的!」
「就是說啊~哎呀~不過太好了。伏見同學能夠重新提起幹勁,真的是太好了。這全都是甘織的功勞喔~」
詠學姐嚇了一跳,眨了好幾次眼睛。
學姐是爲了我着想,纔對我那麼溫柔的!既然這樣,我當然也要!該怎麼說,就是作爲一位老成的學妹提出建議!
「我的畫,還有沒有其他讓妳喜歡的地方?」
在教職員辦公室裏,坐在位子上的老師努力地看着斜上方,試圖迴避我的視線,但最終還是放棄似地露出了苦笑。
在潘朵拉的盒子即將開啓的前一刻,我扯高了嗓子。
效果好到讓我嚇了一跳。
手臂被美知留老師用力拍了兩下,我鼓起臉頰。隨便啦~但我可不會再做那種丟臉的事情了哦~?
學姐用面紙擤了鼻涕,鼻子通紅地反問我:
「以不會打擾到妳爲前提……我們可以稍微聊一下嗎?」
「不、不會,沒什麼。不用客氣。」
「……是當模特兒的條件嗎?」
「嗯。不,雖然不是伏見同學自己要求的啦~不過呢,既然要鼓勵她,果然還是要發自內心的話會更好吧~」
「呃,就是,那個,配色非常漂亮,很棒!感覺真不愧是得獎者的品味!讓眼睛很享受!」
她搖搖晃晃地抓住我的袖子。就像剛學會扶着東西站立的幼兒一樣。
『但其實啊,她拜託那些女生做的,不只是當模特兒而已──總之,她好像會讓對方盡情地讚美自己,直到她心滿意足爲止喔。然後,在美術社裏就表現得像女王陛下一樣。』
儘管如此,從一個連藝術的「藝」字都不懂、三天前纔剛認識的學妹口中說出這些話,或許一點也沒辦法打動她就是了!
沒想到我的幾句話,竟然發揮出了火箭炮般的威力……
我用雙手按住太陽穴來爭取時間。
後來,伏見詠學姐似乎在她的下一個作品中又獲得了大獎。
「關於我的……?」
「這個嘛──!請等我一下哦──!」
如果老師要裝傻,我也沒辦法再繼續過問,況且我一直藉着屋頂的鑰匙。既然她這麼坦率地承認並說欠我一個人情,那麼這也算是個不錯的收場。
不過,要是再被拜託當一次模特兒,我可是絕對不要的哦!?
就算是我,到第三次被問的時候,也終於意識到好像有點不對勁了。
「美知留老師,妳應該早就知道這些事了吧?」
「噯、噯,還有呢?還有沒有其他的?噯、噯,啊,不然如果妳方便,我們再去看看那些畫好不好?噯,我們走吧,玲奈子同學。」
詠學姐又嗚嗚抽泣起來。
「對,那個,其實我請長谷川同學幫忙,讓我看了詠學姐至今爲止畫過的畫。」
「……欸?」
「還有嗎?」
但是,如果是詠學姐,我還稍微懂一點。
***
我拚命地吶喊。
「……」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原來如此,不知不覺中,我或許已經作爲五重奏的一員成長了……
「能畫畫,真是太好了……」
一想到這份獲獎的榮譽中可能有一點點我的貢獻,身爲學妹的我就感到非常驕傲。
如果能鼓勵到這位不與其他人有牽扯、獨自一人在藝術道路上努力的學姐,我也覺得很開心。這樣我當模特兒也值得了──
「這倒是真的啦!」
「這種事實在不好說出口呢。美術社的王牌要脫離低潮的方法,竟然是讓臉蛋可愛的學妹一股腦地讚美她~要是這種傳聞傳出去,伏見同學可就沒辦法來學校了呢~」
像我這種徹頭徹尾的外行人,竟然要對真正的專業人士品頭論足,好可怕。但是……!
詠學姐露出了笑容。
「哎呀~抱歉抱歉~就當作欠妳一次人情吧,好嗎?」
詠學姐無力地笑了笑。
「謝謝妳,玲奈子同學……」
但就算如此,也要盡我所能去做!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面對各種事情時都要好好努力了!
詠學姐今天完全沒有動筆。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的狀態,她露出了苦笑。
我拚命擠出點子(和冷汗),同時回想起小香穗的話。
「欸!? 」
但是,即便我有一瞬間恢復了理智,眼前的詠學姐正用着像星空般閃閃發光的眼睛凝視着我,我根本不可能說出『沒有了!』這種話。
嗯……
「如果知道的話,妳打從一開始告訴我就好了啊!」
「還有其他地方嗎?」
奇怪……?我的工作應該是模特兒纔對,爲什麼會在這裏竭盡全力地奉承詠學姐呢……
就像聽着古典樂長大的花朵一樣,我日常性地聽着五重奏所有人的聲音,所以……可能是我的聲音變得很有感染力了吧……
而現在,我人在這裏。
我還以爲她是個完美的學姐呢!
「嗯,當然。今天妳又要告訴我什麼超爆笑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