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怎麼可能當好姐姐,絕對不行!
《我們不可能成爲戀人!絕對不行。 (※似乎可行?)》 · みかみてれん · 9866 字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人在哭。
哭泣的是個女孩子。
那是還年幼的妹妹。
『姐姐~!姐姐~!』
那孩子緊緊抓住我的袖子,哭得泣不成聲。
我說了些根本無法安慰她的話。
當然,這些話根本無法阻止妹妹繼續落淚。
我努力壓住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也哭出來,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這件事我完全不記得了。自從決定要成爲陽角之後,我的人生變得太過充實,或許也因此將其他事情拋諸腦後了。這件事真的有發生過嗎?
還是說,這只是我爲了逃避現實而編織出的幻想……!?
可是,我的腦海卻清晰地映出妹妹抽泣的樣子。
突然……我回憶起那段朦朧的記憶。
那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和妹妹迷路了。
我們在街角看到一臺賣可麗餅的餐車,便興奮地追了上去,看看它到底要去哪裏。當時的我或許真的以爲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可麗餅之國」,所有賣可麗餅的餐車都會聚集在那裏吧。
我身後跟着還在唸小學一年級的妹妹,她蹦蹦跳跳地跟在我後面。
雖說現在她身高已經超過我了,但當年的兩歲差距就是那麼地大,妹妹比我小一大截,總是一直跟在我身後……
記憶就像水面上冒出的氣泡一樣,又一個片段清晰浮現。
沒錯。當時的我其實覺得妹妹很煩。
隨着年級往上升,身高增長,我每天都有辦法學會新的事物。
話剛說出口,我才意識到一件事。不對啊,這種問法好像是在暗示妹妹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啊!雖然這是事實沒錯,但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我連這點都做不到,是不是不配當一個姐姐呢……
紫陽花同學無奈地垂下眉頭。身爲有兩個弟弟的姐姐,真的很辛苦啊。
我明明必須守護遙奈的。
紗月同學也重重點了頭。
真唯若有所思地託着下巴。
就在我低着頭的時候,紫陽花同學的聲音如同握住我手般溫柔地流入耳中。
紫陽花同學微微垂下眉尾說道:
呼──嚇我一跳。難怪我覺得紗月媽媽看起來就像個大姐姐呢……
「……也沒什麼不好吧?反正只是假設性的問題。至少妳的媽媽不會像我媽媽那樣老是做些惹人生氣的事。」
「得要好好說教呢。」
真唯這樣說,聽起來感覺話中有話。
「玲奈子,妳呢?」
我試圖含糊帶過,但沒能如願,反而露出一臉陰鬱的表情。
***
我……究竟想怎麼做呢?
但是,不行啊。
「我可能不會說什麼吧。」
「啊,那個……」
這……
我在追着可麗餅餐車的同時,故意加快腳步讓妹妹無法跟上。
「如果家人做了壞事,是嗎?」
像我這樣的姐姐,怎麼可能有妹妹對我敞開心扉呢。
只會在需要的時候依賴妹妹、利用她,自己卻又對她冷漠無情。
我明明是姐姐啊──
眼見紗月同學皺起眉頭,真唯從旁輕描淡寫地插話道:
因爲五重奏的大家都很了不起,我覺得她們肯定都過着比我更順遂的人生……不過,這並不是因爲她們有什麼天賦纔會做什麼事都得心應手,而是她們在日常中比我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呢……
「我嘛,該怎麼說呢。」
我和小香穗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什麼嘛,原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當姐姐的資格。
「──小玲奈,妳沒事吧?」
「我倒是認爲妳媽媽很了不起喔。」
我死皮賴臉地緊緊抓住小香穗拋出的救命稻草。反正我本來就沒什麼尊嚴就是……
因爲……身爲姐姐,聽說自己的妹妹打了人,這樣應該要好好責備她纔行吧?應該要像紫陽花同學那樣,盡到姐姐的責任。
率先開口的是紗月同學。
「是因爲妳和媽媽一點改善的跡象都沒有,所以我才放棄的啊!」
所以,那一天。
「是啊。她是個完美又了不起的人。」
「對不起……我還在爲妹妹的事情煩惱。」
「真唯的媽媽就是那位王冢芮妮小姐吧。我偶爾也會在電視上看到她,她整個人總是充滿自信。如果是我,確實也不太敢開口呢。」
就在話題差點扯遠的時候,香穗又適時地把話拉了回來。
大家聽了後,互相看了一眼。
就算已經過了一天,腦海裏依然混亂不已。
看了這對兒時玩伴的互動後,紫陽花同學也開口說道:
「妳是說,會對妳媽媽說教嗎?」
我在心裏默默搖頭,否定紫陽花同學的話。
「要是能像小紗月那樣用說教解決的話倒還好……但不管我怎麼說他們也不聽,最後我自己就會忍不住,然後直接爆發,對他們吼了起來。」
紗月同學不以爲然地接着說道:
假如我是個從出生起就從沒失敗過,一直都很值得依靠的姐姐,能夠真心爲妹妹着想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先不管我自己怎麼樣,我現在想聽聽大家的看法……
過去是沒辦法改變的。就算未來能夠改變。和我朝夕相處的妹妹也早已目睹過我太多糟糕的一面,累積的信任負債已經無法償還。
紫陽花同學不好意思地說道。
「妳是說,如果妹妹拒絕上學的原因真的跟什麼壞事有關的話,那該怎麼辦對吧?玲奈親老是喜歡胡思亂想,然後自顧自地情緒低落,真的很愛操心喵。」
「欸?啊,對不起!怎麼了?妳剛剛說什麼?」
原來如此……是屬於「透過談話說服對方」的類型啊……
「我嘛……我會立刻『喂!』一聲叫出來。因爲不在犯錯的當下好好凶一頓的話,對方是不會記住的。時機很重要的喔。」
「我覺得……應該還是要責備她吧。因爲我感覺,這樣做纔是正確的。」
不對不對不對,這樣也太扯了吧。再說我們都是女生啊!
「正確的,是嗎?」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這驚人的發言讓我的腦袋瞬間空白。
「應該不需要太在意是非對錯吧。」
「欸?」
現在後悔也已經太遲了。我回想起了那時拉着我袖子哭泣的妹妹,她臉上流下的斗大淚珠。
紫陽花同學也點頭同意說「沒錯,這很重要呢」,不過小香穗說的應該是小狗吧?家人……嗯,應該也算家人吧。
……雖然這樣講有點陳腔濫調,但果然是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啊。
但是身邊還有個妹妹,導致我必須配合她。這一直讓我感到無比麻煩。
也就是說?紗月同學的媽媽是在17歲生下了紗月同學?那不就是明年的我嗎……!
紫陽花同學苦笑着說道,真唯則是露出微笑回應她。
「……嗯,是啊。因爲她總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會突然買一些奇怪的東西,或是干擾我念書。這種時候,我會以清晰的邏輯對她說教,讓她好好意識到自己的過錯。」
「我雖然經常兇弟弟們……但並不代表我這麼做是對的,而是我認爲自己應該這麼做,所以纔去做的。」
聽到紫陽花同學擔憂地這樣詢問,我趕緊抬起頭。
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小香穗率先接話。
真唯拋出話題後,我一時之間無法回應。
我想,我現在的煩惱大概不是那樣的……
這件事在我心裏籠罩着一層混濁的霧氣。
「大家,要是妳們發現家人做了壞事……妳們會怎麼辦?」
「如果不是一起生活,我或許也會這麼說吧。」
……這是什麼意思呢?
紫陽花同學溫柔地眯着眼睛看着我。
『好年輕!』
從星來學妹那裏聽到妹妹不去學校的原因後,我從昨晚開始就無法跟遙奈正常交談,就這樣來到了學校。
真唯露出一抹模棱兩可的笑容。
「……」
紗月同學大聲怒吼。難得聽到她在學校裏叫這麼大聲。
「如果是的話就好了。」
「我……」
聚集在這裏的是五重奏的成員。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真唯、紗月同學、紫陽花同學還有小香穗。
「那個……小玲奈,我覺得呢。」
我抬起了頭。
「小玲奈,妳果然還在擔心呢……」
「要是被紗月同學曉以大義地說教,心理壓力應該會很大呢……」
換句話說,我明年也有可能生下真唯的孩子嗎……
儘管背後傳來妹妹的哭聲,但我卻狠心地甩開了她──
「我大概會直接生氣吧。」
我想說話題繞了一圈……但其實還剩下真唯。
紗月同學語氣堅定地說道。
現在是午休時間。在教室裏的我們把位子湊在一起用餐。
她的嗓音罕見地很沒自信。
「但不管怎麼說,紗月其實還是很溫柔的。最後她總是會說『真拿妳沒辦法』然後就放過對方了。」
我不經意地問了她後,紗月同學有一瞬間露出了很銳利的眼神。唔。
「我理解妳的感受。不過,我媽畢竟已經34歲了。」
「欸?啊、呃、嗯!對、就是這樣!」
「我想,大家大概都是這麼覺得的吧。不管是小香穗,還是小紗月。」
「……我……」
聽到真唯低聲說出的話,紫陽花同學微微一笑。
「那也是因爲真唯覺得媽媽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所以即使她犯了錯,妳也會基於那份信任而相信她不會有問題的。」
「嗯……是啊,妳說得對。謝謝妳,紫陽花。」
「不會。」
紫陽花同學微微搖了搖頭。
這時,小香穗伸出手大喊。
「我也是爲了莫克可才這麼說的!」
「……我只是不想一再因爲同一件事被添麻煩才說的。」
紗月同學的話,讓紫陽花同學苦笑着說『小紗月真是的』,接納了她的說法。紗月同學似乎有點不甘心。剛纔那肯定是她的真心話……
「所以,小玲奈不應該去糾結於是非對錯……只要好好關心小遙奈就行了。」
……關心遙奈。
「對……就像妳曾爲我和真唯做的那樣。」
「啊……」
我重新望向紫陽花同學。
然後又看了看真唯。
這兩個正和我交往的人。
的確,如果從對錯的角度來判斷,我做的選擇就算被全世界的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也很正常。甚至還可能會有人拿菜刀殺過來。
原來如此……
「那下次見囉!」
「呵呵,玲奈子同學真是溫柔呢。」
「這個嘛,爲什麼呢?」
「其實啊~」
「……欸?」
畢竟上次她差點介紹男生給我……!
「妳認識『梨地小町』同學這個人嗎?」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嗯,嗯。下次見……」
「不,沒什麼,是我在自言自語。抱歉哦,問妳這種奇怪的問題。」
「欸?妳突然怎麼了?等等,妳怎麼一臉沮喪啊!? 」
途中,突然注意到妹妹房間的門微微開着。
「遙奈。」
「……我回來了。」
接着她順勢把臉貼近,輕聲在我耳邊低語。
「嗯。」
放學後,我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晃着包包走在走廊上。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這種感覺在高中三年的期間慢慢淡化、無聲無息地消失啊……
總之……接下來該做什麼,我已經心裏有數了。
然而,從小耀子口中說出的,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名字。
也就是說,我不必太糾結於什麼纔是正確答案囉……?
「玲奈子同學真溫柔!」
妹妹和之前看到的時候一樣,靠着抱在胸前的抱枕,坐在沙發上玩着我借給她的遊戲。彷彿只有這房間的時間停止了一樣。
我這樣說完,低下頭表示謝意,大家也紛紛溫柔地鼓勵我。
小耀子往後退開。
「玲奈子同學♪」
我有點強顏歡笑地擠出笑臉。
不過,我最後就真的沒去學校了,哈哈哈……唉。
「哦~這樣啊。聽妳這麼說,感覺妳們關係不太好?」
「啊,哦,這樣啊。」
小耀子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張開雙手笑了笑。
並不是因爲開心才玩遊戲,只是爲了消磨時間,像翻過日曆上的每一天那樣握着手把的那段日子。
「啊、啊哈哈……」
簡直就像是以前的我。
我回望小耀子。
「……」
話說,我還以爲那個是隻能使用一次的密技……難道說並不是那樣嗎?
該不會,小耀子是梨地同學的朋友嗎……
糟糕。這笑聲聽起來就像是心裏有鬼。不行啊,既然是陽角,就得笑得像小香穗一樣纔行!
時隔一年再次聽到那個人的名字,依然讓我的心中降下了陰鬱的驟雨。
我回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活潑可愛的B班女主角。
「沒有啦,我哪裏那麼溫柔。喵哈哈。」
「別那麼緊張嘛。沒事的沒事的。今天我是一個人喔。」
「哦~」
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所以,有、有什麼事嗎?」
糟糕,我陽角的外皮好像快要剝落了。
「……謝謝妳們。我再稍微煩惱一下。」
……大概。
「我真的是很不會察言觀色……感覺這次也選錯話題了呢?真的很抱歉。下次我會帶更有趣的話題來的!」
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面叫住我。
梨地小町同學。不可能有人知道她就是在國中時期排擠我的主謀。
「是、是嗎。」
我心裏抱着這種不安的糾結,回到了家裏。
小耀子迅速轉身,就這樣離開了。
我不禁想起上次被她拉進儲物櫃的畫面,總覺得臉頰開始微微發燙。
畢竟,這件事不可能有人會知道。
我輕輕推開門。
「欸?」
「什、什麼事?」
「是、是啊。」
「妳還在提防我啊……」
妹妹轉過頭,透過肩膀瞥向我。
「啊,小耀子……!」
我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這種重重地壓在胃上的感覺,讓我無比熟悉。那是當時每天想着『好不想去學校啊……』的我。
我已經這麼做過了啊。
而且……她看起來並不開心。
「妳願意主動跟我說話,我就已經很開心了。所以真的不用介意,完全不必客氣。真的,是真的喔。」
「呵呵,沒什麼啦,只是聽別人提過她而已。聽說妳們好像認識吧?所以我想說妳們是不是朋友這樣。」
我將雙手藏在她看不見的背後,用力握緊。
「真的嗎……?」
「呃、嗯。」
「……嗯?」
「對了對了。其實我有件事想要問一下玲奈子同學。」
說不定,是我的視野太過狹窄了。
小耀子拉着我袖子,把我帶到走廊的角落。
而被留下來的我,心跳還是依然快速。
「原來如此啊。」
小耀子將雙手背在身後,露出深不見底的笑容。
這點毫無疑問。因爲她肯定是討厭我討厭得要命。
我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我勉強維持着那淺淺的笑容,誇張地揮動雙手。
我不自覺地朝門縫裏望去。
「這、這件事是從誰那裏聽說的?」
小耀子臉上掛着溫柔的微笑,依然是一如往常的她。
總之先把梨地同學的事情暫時封印在內心深處吧。這種事也不可能花個一兩天時間就有辦法解決。
「啊,不是。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就是,我今天也有點事!所以,要拒絕妳的邀請我也很抱歉!畢竟能被人邀請,其實我也很開心的!真的!」
小耀子在儲物櫃裏面曾經向我坦承過她的煩惱。她說因爲她這個人太心直口快,所以很難交到朋友……
「啊,姐姐,歡迎回家。」
不行。在語尾說『喵』是隻有小香穗才能駕馭的技巧。隨便模仿她反而害我差點社死。我都看到了三途川喵!
我的心臟狂跳。
小耀子眯起眼睛,看起來就像只鎖定獵物的猛禽。
……雖然,我實在無法想像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樣的狀況纔會逼得妹妹不得不動手打人……不過,真要這麼說的話,我這種『不顧一切也要腳踏兩條船』的狀況,看在其他人眼裏也會覺得難以置信吧。
「嗯~到底是誰說的呢~啊哈哈,我不記得了。」
「啊,沒關係,完全不會啦。」
「爲什麼?」
小耀子好像覺得很開心,饒富興味地眯着眼睛這樣說道。
小耀子突然抱住我的手臂,我只好回以尷尬的笑容。
剛纔那一瞬間看到的笑容,肯定只是我的錯覺吧。
「呃……」
「對、對了,我們好像是同一所國中的。」
這樣距離太近了啦,小耀子……妳老是這麼做的話,周圍的人真的會誤會的喔……?
「怎麼啦怎麼啦?」
妹妹看到我站在門口發呆,不禁微微歪着頭。
她的長相以及眼神,與夢裏那個年幼的妹妹重疊在一起──
──對啊。
「我想起來了。」
「欸?」
我一直以爲,當時的我丟下了妹妹,只顧着衝過去追那臺可麗餅餐車。
事實上並不是這樣。
因爲,那時妹妹緊緊抓着我的袖子。

『──』
我聽到身後傳來妹妹的哭聲,怎麼樣也無法狠下心離開,就轉頭回去了。
『────』
『──』
我回到了停在原地哭泣的妹妹身邊,她緊緊抓住我的袖子。
我向她拚命道歉,說不應該留她一個人在這裏,使勁安慰哭個不停的妹妹,想辦法讓她停止落淚。
那時,我們已經離家裏很遠了,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回去。儘管內心感到無助,我們還是往前邁出步伐。與來的時候相比,回家的路顯得更爲漫長。不管我們再怎麼走再怎麼走,感覺都回不了家,我的心幾乎要被壓垮了。
不過在妹妹面前不能連我也跟着哭起來,所以只能設法振作。
結果,直到接近旁晚我們才終於回到家。
因爲太丟臉了,讓我想忘記這個不堪回首的回憶。
不過。
她怒氣衝衝地朝我逼近,我連忙拚命搖頭。
「理由……理由是嗎?我認爲不管有什麼理由,她打人的事實也不會因此改變的。」
圍裙胸口處貼着洗衣店的標誌。呃。
「是這樣沒錯啦。」
我腳上穿的是剛買的鞋子。現在已經徹底合腳,也不會再磨破皮了。我回想起妹妹揹着我時的那份體溫。
聽到別人的名字就笑場,這無疑是做人最不該做的行爲清單當中排在前幾名的大忌吧。
「什麼意思?」
「……唔。」
星來學妹板起一張臉,就像是有人將她討厭的食物放在眼前一樣。
我低下視線。
「既然是那個遙奈的姐姐,那我也只能認了。雖然她自我中心,老愛把人耍得團團轉……就算這樣我們姑且也是朋友一場。」
「妳到底想怎樣!? 我可以回去了嗎!? 」
「沒錯。」
我抬起頭。
「這……可能吧……也許真的是這樣。」
我抱着感激的心情,謝謝她願意與妹妹成爲好朋友。不過,或許不該由我這樣說纔對,畢竟這是遙奈自己爭取來的友誼。
「其實──」
妹妹傻眼地笑了笑。
眼見妹妹一臉疑惑,我微微點了點頭。
「對、對不起,我是真的有事才約妳出來的……」
「鬼瓦洗衣店?」
星來學妹雙手扠腰對我耳提面命,我不禁她給我的感覺有點像小香穗,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
「……怎麼這麼快又把我叫出來?」
面帶不滿表情出現的,是前幾天剛見過面的妹妹同學,星來學妹。
「……對啦。」
「嗯。」
「什麼啦。妳這個臭姐姐還真囂張耶。」
「星來學妹。」
「謝謝妳,星來學妹。」
這種感覺甚至像是偷偷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打破了學校的玻璃,彷彿自己幹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
「唔……!」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對啊,是這樣纔對啊。
「意思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遙奈這邊。」
這個神明,大概長得和五重奏裏的某人一樣吧。
「不是啦!就是,『鬼』這個字感覺也滿可愛的……沒錯,給人的印象應該也滿可愛的吧!? 像是《哭泣的紅鬼》那樣的故事就很感人啊!還有那位鬼舞辻無慘大人也超受歡迎的!」
如今妹妹已經長得比我高了,成長到甚至讓人難以分辨到底誰纔是姐姐。即使如此,她始終都是我的妹妹。
幾天後的傍晚。我傳訊息聯絡的人出現在我面前。
「可以嗎?」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嗯。」
星來把手放在圍裙前面環了起來。
「……是嗎。」
「……姐姐?」
「……什麼?」
「這身打扮是?」
「因爲我是姐姐啊。」
「我說要相信她……並不是在說她到底有沒有做這件事,而是覺得遙奈會這麼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星來學妹聽我說完後,剛纔那副無奈的表情已然消失,整個人啞口無言。
「妳是認真……不對,妳腦袋還清醒嗎?」
星來學妹再次嘆了口氣,像是終於妥協似的。
星來學妹似乎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裝扮,慌張地用手遮住胸口。
「還請妳千萬要記得代我向王冢前輩問好喔!」
「唉──────……」
「……不過,那樣姐姐前輩肯定沒辦法接受吧。好吧。這次妳希望我做什麼?」
「……嗯。」
「……好吧。既然這樣,妳身爲加害者的姐姐,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放下包包後,打開手機。
「不好意思,星來學妹。謝謝妳願意過來一趟。」
因此,這無關對錯。我要照自己的想法行動。
她不會無緣無故就去打人。
我約她在附近的車站前碰面。
我還是回到了妹妹身邊。
「我想要相信遙奈。」
「總覺得像是被妳利用了一樣,是讓人有點火大啦。不過……」
沉默了半餉後,星來學妹取出了手機。
星來學妹無奈地嘆了口氣,彷彿連濡溼的毛巾也能在一瞬間幹掉。
我轉身離開妹妹房間,回到自己房裏。
「欸?啊。」
該怎麼說呢。儘管點了頭,但自己的這種想法是不是正常的,老實說我也沒什麼自信。
「……反正又是爲了遙奈吧。」
因爲我可是姐姐啊。
我有點納悶。因爲星來學妹穿着很有國中生風格的樸素便服,而且還套了件圍裙。
星來學妹露出不悅的神情,哼了一聲。
我重新對星來學妹說道:
「妳有什麼意見嗎!? 我的名字就叫鬼瓦星來啊!? 鬼瓦,是鬼瓦沒錯!笑吧笑吧,妳想笑就儘管笑啊!? 」
反正也沒辦法好好解釋,所以我決定直接表達內心真實的想法。
妹妹瞪大雙眼。
星來學妹皺起眉頭。
「嗯,知道了。」
「妳要舉例的話好歹也要拿禰豆子吧!? 」
「鬼、鬼瓦這姓氏很可愛耶!感覺非常適合星來學妹!」
我對她深深一鞠躬。
向一位不知名的神明祈禱。
「假如她也知道自己做錯了,我希望她能好好面對問題,設法克服這個難關……該怎麼說呢,總之無論如何,我就是相信遙奈這樣……」
但是,在這裏移開視線就感覺太懦弱了。於是我堅定地回望星來學妹。
因爲有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問清楚。
身爲年長者,我決定盡力安撫星來學妹的情緒。
「……意思是,我在撒謊嗎?」
太好了,至少最後的最後,我沒有犯錯。
糟糕。感覺愈是安撫她,她對我的好感度會愈來愈往下滑。我挑話題的方式真的有夠爛的。
「我是不太懂妳的意思啦……」
「欸?」
我把手放在胸口,深吸一口氣。
正如她所說的。到頭來,我能改變的也只有我自己。無論是我的想法,還是對親人的牽掛,都無法完全傳達給別人。
「妳是想吵架嗎!? 要來就來啊!? 」
「我、我纔不會笑啦!」
「我真的不想再提遙奈的事了。姐姐前輩,妳是不是太寵自己妹妹了?」
「這、這是因爲今天剛好在家裏幫忙嘛!」
聽到她這句話,我不禁僵住了。
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要站在遙奈這邊。
「拜託妳了,星來學妹。讓我和湊學妹見面吧。」
***
我感覺每過一秒,體溫彷彿就會下降一度。
湊學妹很快就會過來跟我見面了。
在夕陽餘暉下,我站在她指定的公園,凝視着拉長的影子,等待着那個被妹妹打傷的人。
星來學妹沒有來。她說『我不想待在這裏』然後就離開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我現在正打算做一件很可怕的事。
畢竟這種行爲就像直接當面質問被妹妹打的那個人,說什麼『應該是妳自己的問題所以才被打的吧?』。要是吵架對象的姐姐出現在眼前還說出這種話,這樣就算被打也不奇怪。
選擇站在遙奈這邊,就意味着不站在對方那邊。
「選擇了某樣東西,就意味着拋棄了另一樣東西……」
這是我在球技大賽上領悟到的道理,想起這句話,身體就不禁顫抖。
那是因爲我的內心還不夠堅強。
然而……無論再怎麼脆弱……我始終是遙奈的姐姐。我想要相信遙奈。因爲她一直以來都在我需要的時候幫助我。
「沒錯……我得好好加油纔行……」
像是要給自己打氣那樣,我刻意小聲地自言自語。
只要想起小時候會一邊哭一邊等我來接她的那個妹妹,我就覺得自己能堅定地站在這裏。
我既希望約好的對象出現,又希望她永遠別來,內心滿是這樣的矛盾。
就在這時,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湊學妹開口說道:
明明已經想過見面之後該說什麼,我卻像瓶底剩下的番茄醬一樣,怎樣都擠不出一句話。
突然感到一陣窒息,無法呼吸。
「沒有那種事。」
「嗯。那個,自從暑假之後,還是第一次見面呢。就是,之前也沒來得及好好打個招呼……」
我講話好似摩斯密碼那般斷斷續續的,湊學妹則是一氣呵成地說道:
她的身高比遙奈略高,剪得整齊的鮑伯頭散發出清爽的氣息,勾勒出她簡潔俐落的輪廓。
我努力在腦海中搜尋合適的表情、語氣和動作,但完全不曉得正確答案是什麼,只能在摸索的同時繼續說下去。即使如此,我也不能逃避。
等我回過神來。
我正面凝視着湊。
────
湊學妹就像被陌生老師叫住的學生那般,露出茫然的表情站在我面前。
「是有啦……」
眼見我的態度明顯不太對勁,湊學妹像是感到很困惑那樣,眼神飄忽不定。
不過,她是不是還在跟學校請假呢?
她的臉,似曾相識。
臉上……已經看不見被打的痕跡了……
──
──────
我明白自己現在極度緊張,就這樣回頭望去。
「對。」
我的腦海裏閃現國中時代的記憶。
「妳是遙奈的姐姐對吧。」
──是因爲我?
「欸?」
「我是梨地湊。妳好。」
「啊,那個,呃。」
「啊……」
下個瞬間。
「梨地……學妹?」
她剛剛說出的名字──
當場逃了出去。
「我是甘織玲奈子。遙奈她,平常承蒙妳照顧了。」
湊學妹輕輕按着臉頰,順着我的話也跟着自我介紹。
我緊張得口乾舌燥。
「她叫梨地小町。現在高中一年級。」
我將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微微點頭。
然後,她像是試圖消除尷尬的氣氛那樣,喃喃說道:
唔……確實,這句話聽在跟她吵過架的人耳裏,感覺可能就像是諷刺一樣。出師不利啊……
「湊學妹,那個……難道說,妳有個姐姐?」
湊學妹微微張開清冷的嘴脣。
我感覺眼前一陣暈眩。湊學妹扔下的這顆炸彈,彷彿將我腳下的立足之地徹底轟了個粉碎。
從腦海一隅,傳來一個聲音。
「沒、沒錯。對不起,還特地把妳叫出來。謝謝妳願意來這一趟。我,那個。」
不對不對,就算這樣……!
難道說,遙奈之所以打了湊學妹──
毫無疑問。朝這邊走過來的,是那個在暑假見過一面的女孩。
我完全沒料到她竟然會扔出這樣的炸彈。
那名字是……
湊學妹移開了視線。
「今天我是聽說要談遙奈的事情纔來的。」
眼前那個無法看見內容物的盒子裏藏有刀刃,我明知隨意觸碰可能會讓自己受傷,但還是無法抑制將手伸進去的衝動。
不過,就在這時。
無論失敗幾次,只要彌補回來就好了──
聲音逐漸遠去。
沒事的,我做得到,因爲我可是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