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喬爾基斯樞機卿視點）

「你說什麼？」

怒髮衝冠的喬爾基斯樞機卿發問。

他眼前有個因爲畏懼而整個人縮成一團的士兵。

地點是喬爾基斯在樞機卿領地中的辦公室。

此刻，這個擺滿豪華裝飾品房間內的氣氛極爲沉重。

「再向我稟報一次。你剛纔說什麼？」

聽到樞機卿再次逼問，士兵渾身一顫。

他回答的聲音不停發抖。

「……非、非常抱歉。血……血石儀式，這次還是失敗了。」

「混帳！」

樞機卿一聽完士兵報告就憤而拔出腰間長劍，迎頭劈出毫無章法，純憑蠻力的一劍。

由於樞機卿鮮少練劍，所以揮得十分難看，不過昂貴長劍的鋒利程度足以彌補這個缺點，還是把士兵砍成兩截。

在慘叫聲中倒地的士兵就此喪命。

沒有任何人說話。

雖然除了樞機卿和士兵外還有親信等數十人在場……但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因爲在場者都看得出來，一旦開口，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沒人知道嗎!? 沒人知道爲什麼會失敗嗎！」

樞機卿如此焦躁的理由其實很簡單。

因爲治癒藥突然做不出來了。

艾爾特襲擊祭壇時，曾對該處施展名爲「蒸氣爆炸（Steam Explosion）」的神祕魔法。

「原因不明！我記得之前就向您回報過，發生了我們也無法理解的狀況……。」

「好吧……既然找不出原因就把整個祭壇換掉吧。」

由於目前祝福魔法的原理尚未釐清，所以也很難用魔法探測出來。

如果擁有證據影片的只是普通的貴族，要壓下這件事可說易如反掌。

他認爲邁亞侯爵多半持有艾爾特以魔法道具拍攝的證據影片。

不僅如此……即使是政治手腕，邁亞侯爵也是國內無數貴族中數一數二。

以儀式召喚來的惡靈會與神聖的祝福魔法互斥。

雖然實際上使用的究竟是何種魔法還有待調查……但從威力規模來研判，推測很可能是需要多名魔法師才能施展的儀式魔法。

問題是邁亞侯爵是反喬爾基斯派系中實力最強的貴族。

到惡靈接近爲止都還沒有問題，但受到儀式召喚而來的惡靈，隨後就會像被某種東西彈開似地突然離開。

「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看似設置得相當隨便，不過那個祭壇其實已經滿足了與魔法有關，極爲嚴苛的條件。

既然這類傳聞浮上臺面……表示對方多半已經不打算繼續隱瞞下去了。

目前還能靠着消耗庫存治癒藥的方式勉強支撐下去──但庫存也即將耗盡。

喬爾基斯樞機卿透過以一名活人的性命爲代價的血石儀式，而得以獲取大量的布拉多納草。

在祭壇遭受襲擊後，血石儀式就再也沒成功過。

「不可能有這種事！祭壇的位置是經過魔法測量出來的，理論上不可能有錯──」

因此，如果祭壇被施以祝福魔法，惡靈就無法靠近。

因爲在冒險者艾爾特襲擊祭壇後，邁亞侯爵就開始出現了可疑的行動。

考慮到行動的時機，理由顯而易見。

雖然取得新祭壇需要經過非常繁瑣的步驟，由於「絕望庭園」提供許多協助，還是在經歷一番辛勞後完成了。

儀式負責人以聽來像十分疲憊的聲音回應。

在祭壇遭受襲擊，血石儀式剛開始失敗時就有人提出過「或許是入侵者對祭壇動了什麼手腳」的意見。

（那個叫艾爾特的人……消失時胡扯了什麼「我贏定了」之類的話吧。難道他指的是……儀式失敗？）

喬爾基斯推測，如果對方在襲擊時動了什麼會導致儀式失敗的手腳，他那句話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至少直到那個叫艾爾特的人襲擊祭壇爲止都是如此。

喬爾基斯知道若繼續放置不加處理，自己必然會失勢。

「我已經試過了。但……沒有任何效果。」

報告中提到的蒸氣爆炸的威力，不可能有人能獨自施展出來。

照理來說是這樣的。

喬爾基斯在政治面無與倫比的強大權力，其實都源自於治癒藥的生產與獨佔。

然而就算看出這一點也沒有意義。

製作治癒藥時，最爲貴重且重要的材料就是布拉多納草。

也就是說私下打點各方的階段早已結束，只差臨門一腳。

只要能夠取得這材料，要製作出治癒藥並不困難。

所以他才希望先準備好對抗方案……但達成目標所必須的力量正逐漸從他手中消失。

舉例來說，可能跟祝福魔法有關。

他認爲很可能根本沒有這個魔法，只是艾爾特爲了誤導己方而故意胡謅。

不論如何，祭壇確實遭受了威力強大的魔法攻擊。

要是他真的有意保密，外界肯定不會出現「可疑行動」之類傳聞。

「無論如何都得讓儀式成功！你們應該也很清楚吧！」

此外設置的位置甚至也不能出現毫釐偏差。

雖然祭壇極爲沉重，無法輕易移動……但依然沒有考慮到遭受威力如此強大的魔法攻擊之類情況。

因爲即使理解原因爲何，也依然無法找出能讓儀式成功的方法。

要是血石儀式依然無法成功，喬爾基斯樞機卿就沒有勝算了。

因此樞機卿認爲可能是祭壇的位置受到魔法影響而偏離了。

光是獨佔遭到梅吉斯伯爵破壞就是十分沉重的打擊，若連生產能力都喪失，到時就真的無藥可救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儀式一直無法成功！」

樞機卿如此逼問儀式負責人。

事態完全沒有好轉，儀式失敗時的狀況和更換祭壇前一模一樣。

因此只要能準備好數量充裕、用過就丟的奴隸，治癒藥要多少有多少。

「會不會是祭壇的位置受到爆炸影響而偏離了？」

不過樞機卿並不相信這個魔法的名稱。

因此負責人員們曾經試過「直接更換可能被動過手腳的祭壇」這個對策。

恐怕已經超過三十次了吧。

雖說擁有廣大的領地，但適合喬爾基斯樞機卿設置祭壇的就只有那個地方。

然而，如果是多名魔法師經過長期間完成的儀式就有可能實現那種威力。

喬爾基斯之所以會如此焦急，自然有他的理由。

假設問題在於祭壇，其實還有一個對應法。

但……同樣以失敗收場。

這種令人不解的狀況，在祭壇遭受襲擊前從不曾發生過。

他甚至已經懶得去算同樣的對話究竟重複了多少次。

樞機卿看似即將因爲憤怒而再次拔劍──不過在最後一刻忍了下來。

如果對象是從自己領地招募來的士兵，要殺多少都無所謂……但儀式的負責人另當別論。

負責舉行血石儀式的人是絕望庭園派來的儀式魔法專家。

要是擅自殺害對方，即使貴爲樞機卿也可能成爲絕望庭園的目標。

即使是喬爾基斯也無法對負責人出手。

這就是負責人敢反駁他的原因。

……話雖如此，不過喬爾基斯還是好幾次差點就在一怒之下殺掉他。

勉強忍下對負責人殺意的喬爾基斯樞機卿，以手扶着額頭陷入沉思。

就此思考了足足五分鐘──他開口詢問負責人。

「記得你說過我的領地內沒有其他地方適合舉行儀式吧？」

「是的。我也想過可能是儀式地點本身有問題，所以試着尋找其他候補地點……十分遺憾，沒能發現其他適合設置祭壇的地方。」

「這樣的話，其他領地呢？」

在自己的領地中沒有其他適合設置祭壇的地點。

既然如此，向領地之外尋找不就好了嗎？

樞機卿埋怨自己爲何直到現在都沒想出這麼簡單的解決法。

「其他領地嗎？但是，像您這片領地這麼理想的環境，多半絕無僅有吧。即使不顧一切拚命尋找，恐怕也需要以年爲單位的時間──」

「不，我知道另一個適合的地點……梅吉斯伯爵領地。」

「您的意思是，在那個令人厭惡的伯爵的領地內，有着適合建造祭壇的場所嗎……？」

「你自己想想看，如果不是這樣，伯爵到底是怎麼做出治癒藥的？」

到現在爲止，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成功大量製造治癒藥的人就只有喬爾基斯樞機卿。

話雖如此，像梅吉斯伯爵領地那麼稀少的例子還是十分罕見。

接下來就完全是硬拗了。因爲找不到裝置，所以要求對方交出整片森林就真的太誇張了。

不僅如此，其實對方的領地從一開始就幾乎不曾進口過奴隸。

因爲絕望庭園起初便已探討過伯爵領地也有祭壇的可能性。

「對應法其實很簡單，挑起戰爭就好。」

雖然那片森林的警備非常嚴密，沒能成功直接侵入調查，依舊可以透過地圖等手段大致整理出相關條件。

「雖然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憑這種理由能夠獲准開戰嗎？」

實際上，他完全不相信喬爾基斯樞機卿方纔提起的「伯爵領地有祭壇」之說。

不論需要用到什麼手段，取得治癒藥都是當務之急。

事到如今，樞機卿甚至對伯爵的足智多謀產生了尊敬之意。

到「設備遭竊」爲止都還勉強說得過去。

「沒錯。伯爵領地應該有祭壇。只要有辦法奪下該地，不但可以讓他無法繼續生產治癒藥，我們也能重新開始生產……你不覺得這是可以一舉逆轉目前的狀況，起死回生的妙計嗎？」

梅吉斯伯爵領地中有處戒備森嚴的森林。

只有一種可能。

之所以到現在都沒人這麼做，正是因爲不可能辦到。

所以自從梅吉斯伯爵開始大量製造治癒藥之後，他就一直在監視送入對方領地的奴隸人數。

「與其說領民……應該說是難民吧。那片領地收留了許多廢物，這件事不是相當有名嗎？」

直到剛剛喬爾基斯樞機卿一直因此而瞧不起對方。

當然也不是來者不拒，梅吉斯伯爵只收留願意留在領地工作的人──即使如此，對喬爾基斯來說依然是難以理解的詭異行爲。

因爲這樣一來還可以獲得「膽敢違抗樞機卿，小心自己也會面臨同樣下場」的殺雞儆猴效果。

結論是，伯爵領地已完成祭壇的可能性非常低。

「……沒什麼道理可言耶。」

儀式負責人如此詢問樞機卿。

「關於這件事……梅吉斯伯爵拿來當成祭品的，或許不是奴隸。」

要是治癒藥還能用其他比較正常的方法大量製造，想必早就有人這麼做了吧。

「真有辦法發動內戰嗎？」

就算找個煞有其事的理由，真正的意圖依然昭然若揭。

奴隸的人數多寡因領地而異。

樞機卿認爲這個推測肯定不會錯。

何況，如果設備埋在地下深處，對方又要如何使用？

雖說發起戰爭未免過於蠻橫──考慮到現在的狀況，已經沒時間尋找其他手段了。

但因爲梅吉斯伯爵最近也成功大量製造，導致樞機卿無法繼續獨佔市場。

現在只能祈禱樞機卿想到的對抗策略能派得上用場了。

那對方又是如何製造出治癒藥的？

因此絕望庭園認爲對方可能採用其他方法生產治癒藥，否則就是在別的領地舉行儀式。

「……您打算發動內戰嗎？」

即使有少數奴隸進入領地也都只是路過，目的地幾乎都是其他領地。

「我也知道有點牽強……不過面對現在的狀況，就算找個合情合理的理由也沒有意義吧？」

然而他們認爲即使向樞機卿如此說明，他多半也聽不進去。

此外還有「可以免費取得」、「沒經過市場買賣，所以難以追蹤」等等，有別於奴隸的優點。

雖說那片領地大量招攬低階職業之事相當有名，不過除此之外，那裏其實也收留了許多難民。

關於伯爵是否真的在該處舉行儀式來製作治癒藥，抑或是另有其他方法，現在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問題在於能不能真的挑起戰爭。

根據物流的動向研判，製造治癒藥的地點肯定就位於那片森林。

「不是奴隸……您的意思是他拿領民來獻祭？」

「的確……這個方法應該相當有效。」

因爲幫助再多難民也無法賺半毛錢，所以他不懂爲何還要特地收留那些人。

「別擔心。大概就是用梅吉斯伯爵竊取了我方領地的設備，在自己領地生產治癒藥。因爲設備埋在地下深處難以發現，所以我方要求交出埋藏設備的森林。拒絕就會宣戰的藉口……」

「伯爵也舉行了血石儀式……的確有可能。不過我可沒聽說過那片領地增加奴隸進口數量的消息。」

──他也和自己一樣舉行了血石儀式。

喬爾基斯早就思考過梅吉斯伯爵舉行儀式的可能性。

但奴隸的進口數始終沒有增加。

喬爾基斯有意鬥垮梅吉斯伯爵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無依無靠的難民就算哪天突然消失也沒人會發現。

梅吉斯伯爵領地收容了許多比如失去土地的農民、家道中落的貴族子女，以及低階職業等難民可說家喻戶曉。

調查結果就是讓人有這種感覺。

「原來如此。假設真是這樣……您要怎麼應對？」

還有──是否能夠獲勝。

既然如此，從一開始就以十分牽強的理由挑起戰爭，或許還有幾分值得讚許的餘地。

唯有血石儀式能夠大量製造出治癒藥，不可能還有別的方法。

他認爲伯爵的善舉其實是在收集材料。

「我會讓中央那些人認可的，不要以爲他們阻止得了我。」

這個名義上是「王國」的國家──也就是說統治者是國王。

然而國王麾下軍隊的兵力其實不足以充分涵蓋國內各地。

因此，國內各地治安幾乎都是靠該地貴族自行因應。

坦白說在這個國家中，國王的權力並不怎麼大。

倘若國內的貴族們共謀舉兵反叛，輕而易舉就能打敗國王軍。

與其說是國王，稱爲「國內最大的貴族」或許更爲貼切。

憑國王微薄的權力難以阻止貴族間的戰爭。

因此貴族的內戰結果通常會是「自行負責」。

「不過要全面開戰多半還是有點困難。比較可能實現的，應該還是限定戰鬥區域的『有規則的戰爭』。」

梅吉斯與喬爾基斯的領地並未直接相鄰。

發動全面戰爭就會使位於兩者之間的其他貴族也遭受池魚之殃。

這樣一來，平白遭到戰火波及的貴族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到時很可能會有許多貴族團結起來，選擇與挑起戰爭者，也就是喬爾基斯樞機卿爲敵。

要是在這種狀態下引爆全面戰爭，肯定必敗無疑。

既然如此就只能採取「將戰爭區域限定於特定範圍內」的方法了。

舉例來說，事先指定「以某某平原爲戰場」，禁止在這個區域以外的地方戰鬥，就能避免附近其他貴族受到戰火影響。

還能避免犧牲無辜的平民，不至於讓領地的實力受到嚴重影響。

過去已經發生過無數次像這種有規則的戰爭。

更不如說毫無規則，雙方拚得你死我活的戰爭反而比較罕見。

這兩項優勢讓喬爾基斯得以擁有如此龐大的兵力。

正因如此，指揮官纔敢立即回答有勝算。

話雖如此……但樞機卿依然不認爲純憑那個魔法就能擊敗自己的軍隊。

因爲這種勢不兩立的戰爭，戰勝的一方也同樣傷亡慘重，就算打贏了也只會收到反效果。

邁亞侯爵頂多也只有三千。

即使在戰爭中使得出來，最多也就只能施展一次。

「肯定打得贏。」

雖說很可能會造成驚人損害，然而，光靠這一招無法扭轉樞機卿軍與伯爵軍雙方的兵力差距。

他認爲不論艾爾特跟炎槍再怎麼強，面對三萬大軍，區區兩人根本微不足道。

「很好。開始準備宣戰吧……考慮到邁亞侯爵的行動，我們能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以最快速度發出宣戰公告。」

考慮到這個世界的糧食產量，即使維持這種程度的兵力也需要相當費心。

不過人數不多。

硬要找出掛念之處，那就是艾爾特襲擊祭壇時所用的「蒸氣爆炸」了。

「一切遵照您的意旨。」

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還是兵力。

獨佔治癒藥市場及廣大的領地。

雖說艾爾特的實力還是未知數，樞機卿認爲同樣可以憑人海戰術取勝。

唯有那個魔法與人數多寡無關。

他認爲那應該是儀式魔法，而且還是需要先找來許多名高等級施術者，花上長時間準備才能施展。

「假設真的跟梅吉斯伯爵領地開戰，你認爲有勝算嗎？」

畢竟雙方戰力可是有足足三十倍的差距。

梅吉斯伯爵領地有着艾爾特、炎槍蜜莉亞等可能成爲威脅的人物。

於是，喬爾基斯樞機卿就此開始進行開戰準備。

相對於此──喬爾基斯擁有的兵力超過三萬人。是梅吉斯伯爵的三十倍、邁亞侯爵的十倍。

樞機卿估計梅吉斯伯爵的兵力多半隻有一千人左右。

即使是目前公認的最強戰力炎槍蜜莉亞，要她同時應付一百個精銳士兵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喬爾基斯樞機卿一心如此認定。

說起來，兵力已經足足差了一位數，理應不可能戰敗。

我不可能輸。

對於喬爾基斯樞機卿的詢問，指揮官回答時沒有絲毫猶豫。

真的是一般貴族無法望其項背的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