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天後。

我在梅吉斯商會拿到了從邁亞侯爵領地送來，上面有着王室刻印的攝影用魔法道具。

「這是王國公認的拍攝證據用魔法道具。只要注入魔力就能立刻拍下四周的景象。」

「性能相當不錯耶。」

「畢竟是十分昂貴的魔法道具。有需要時就儘管用，能夠拍到一張證據我們就贏定了。」

邁亞侯爵說完就把放在盒子裏的三個魔法道具全交給我。

實在不太想去想像它們的價格……總之就先心懷感激地收下。

「那我出發囉。」

「嗯，祝你好運。」

我跟侯爵道別後離開了梅吉斯商會。

◇

離開商會後幾分鐘。

走在路上的我，突然停下腳步往後轉並開口發問。

「……有什麼事嗎？」

沒有人回應。

但我的直覺一再強調絕對有人正在跟蹤我。

「我知道你在那裏。」

我說完就從地上撿起小石頭，扔向附近的暗處。

然後一個男子從暗處走了出來。

「讓我嚇了一跳。我本來還在想，讓一個沒有受過諜報訓練的外行人去那裏簡直是去送死……沒想到竟然是個行家。」

那個男人在說話時沒有絲毫歉意。

「大概再三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可以說是貨真價實的密探移動技巧。

上面的內容是叫他協助我潛入領地。

我在往喬爾基斯樞機卿領地的路上向阿爾法打聽他知道的情報。

到了太陽即將下山，四周逐漸變暗的時候。

想得相當周到呢。

據說經常出現死傷者的那座礦山就在喬姆伊斯附近。

雖然他的任務是輔佐我，不過只憑這種程度的實力，在正式潛入搜查時根本派不上用場。

我一邊繼續在領地中往前走，一邊如此詢問阿爾法。

阿爾法說完就順着原路回去了。

我沒在門附近看到魔法類的警戒設備。

在這之後，男子把手伸進懷中，拿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既然他是在這種狀況下被派來的，那以這個世界的標準而言，應該算是「相當能幹的密探」了吧？要是連這種等級的密探都不知道要對魔力探知採取對策，也難怪沒人能從喬爾基斯樞機卿領地活着回來了。

「……我知道了，謝謝。」

因此要是有人在沒有隱藏魔力的狀態下跟蹤我，想不注意到還比較困難。

阿爾法說完就跟上我的腳步。

「這樣的話，至少也該消除魔力。雖然你似乎做好了對視覺、聽覺探知的對策，但完全沒掩飾魔力。」

對方遞出的是命令書。

他應該還不想死。

可能是因爲這一帶還有不少普通人，即使用魔法調查路過者也無法判斷對方是否有問題。

雖然在來到這裏爲止，阿爾法確實幫了非常大的忙，但是要繼續前進的話，帶着一個不懂得要隱藏魔力的人，只會害我更容易被發現。

比較常見的有兩種，首先是還不出債款的「債務奴隸」，再來就是因爲犯罪而被判刑的「犯罪奴隸」。根據債務金額跟罪行嚴重程度，待遇也會有所不同。

只是因爲他會拖累我，所以請他回去而已。

雖然我聽說過密探們都會害怕接近這片領地的說法，看來阿爾法也不例外。

阿爾法詢問時的語氣中帶着些微期待與困惑。

「探知人類的魔力……這個玩笑還真有趣。要是有人做得到這種事，我們這些密探都會失業了。」

「果然跟死亡率有關嗎？」

聽到我這句話，阿爾法似乎非常意外。

◇

「好啦，我也出發吧。」

「……你沒事吧？」

也就是說通過那座門就進入敵方陣地。

要是我的實力明顯差強人意，他就會要阿爾法阻止我，避免我白白去送死。

「沒必要捨棄性命，你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不僅如此，阿爾法總是會挑選有適度人潮，即使外來者走在其中也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

看來梅吉斯伯爵雖然放棄繼續挽留我，依舊派出了阿爾法來考驗我，希望能借此提高我的存活率。

話說以測試而言，難度實在太低了。

「你偷偷摸摸跟蹤就是爲了測試我嗎？」

「就算是重刑犯奴隸，擅自殺害他們依然違法吧。」

附帶一提，我並不是同情或憐憫阿爾法。

看來就算是喬爾基斯樞機卿領地，只要不接近機密區域，依然不會碰上太過嚴密的戒備。

我們一邊談着這些話，一邊朝喬爾基斯樞機卿領地前進。

幾小時後。

目送阿爾法離開後，我再次開始走向樞機卿的領地。

我走在這樣的喬姆伊斯之中，在內心如此喃喃自語。

文件上蓋着邁亞侯爵的印鑑，多半是真貨。

阿爾法一看到那座門，神情就變得暗淡許多。

（看樣子，據點肯定就在這。）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

可是這個密探似乎沒想過要對魔力探知採取什麼對策。

畢竟他是懷着殉職的覺悟而來到這裏，要是在半路就被人趕回去，當然會感到驚訝。

原來如此……刻意把兇惡罪犯送去死亡率比較高的地方嗎。

我一開始就打算在這一帶跟他道別，早就把該問的情報都問完了。

對於這樣的阿爾法，我再次清楚告訴他。

雖然不能帶他進入警戒區域，在抵達樞機卿領地前還是有點用處。

因爲我不太瞭解這個世界的常識，其實不適合以正常方式收集情報。

這個人不愧是出色的密探，非常熟悉路線。

「我沒有敵意，不如說正好相反。我叫阿爾法，梅吉斯伯爵要我協助你。」

阿爾法回答時臉頰不停抖動，不過他的聲音十分堅定。

在此同時，他的步伐也開始變得沉重了一點。

既然被當成祭品的是重刑犯，拍攝時也不至於會有什麼罪惡感。

「是啊，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我本來打算以越來越容易發現的方式跟蹤，想試試看你什麼時候纔會察覺的。」

「這個嘛……如果你不介意，希望能讓我同行。」

看來也不像懷着敵意。

「被送去樞機卿領地的都是哪種奴隸？」

我在前進的同時也想着這種事，看到了前方有座巨大的門。

這個世界的奴隸分成好幾種。

「根據時期而不同。剛開始時從便宜的債務奴隸到重刑犯奴隸都有，不過最近幾乎都是犯罪奴隸。」

即使是在市鎮中移動，我依然不時會使用「魔法搜尋（Magic Search）」。

這樣聽來，喬爾基斯樞機卿應該沒辦法以「拿去當祭品的人都是重刑犯」這種理由而脫罪了。

由蜜莉亞帶路時，總覺得她比較偏向於選擇即使會有危險，但所需時間最短的路線。阿爾法則是會適度經過道路等，選擇在安全範圍內保有一定速度的路線。

「……真的沒關係嗎？」

根據阿爾法的情報，喬姆伊斯的奴隸進口量遠高於樞機卿領地其他市鎮。

我已經來到喬爾基斯樞機卿領地中靠近東側的市鎮「喬姆伊斯」。

「關於這點，我沒有異議。老實說我根本沒想過纔跟蹤那麼一小段路就會被發現。在那時就能發現我的話，我跟去也只會拖累你。」

「沒錯，因爲潛入調查時的基本原則就是以少數精銳進行啊。」

「正式潛入時，我還是打算自己一個人去喔？」

果然是這樣。

「……咦？」

該怎麼說呢……得到了一個打雜工？

在前往這裏的路上，阿爾法跟我說過梅吉斯伯爵對他有救命之恩，看來他真的是抱着必死的覺悟來到這裏的。

「光是告訴我那麼多情報，又能這麼快就把我帶到這裏已經很夠了。接下來就由我自己處理。」

在路上還是能幫上一點忙就是了。

像這種猛一看似乎沒有幫助的情報，偶而還是會在意外的時候派上用場。

拜阿爾法帶路之賜，一路上都相當順利。

「我會繼續執行梅吉斯伯爵交付的委託。因爲我這條命可以說是伯爵救回來的，就算要爲他犧牲，我也心甘情願。」

那是喬爾基斯樞機卿領地的七座市鎮中，位於最北端的市鎮「喬爾諾」的外門。

◇

要是疏於確認，好不容易拍到照片卻讓樞機卿同樣能脫身，那就太糟了。

雖然我聽說過殺害奴隸是犯罪，類似這樣的情報，好好確認清楚還是很重要的。

「是啊，因爲被送去那處領地挖礦的奴隸，死亡率高到異常。所以應該只剩不當奴隸就得接受死刑的超級重刑犯。總之至少都是揹着超過三條人命的壞蛋呢。」

想了解這類情報的話，問密探是最好的辦法。

「是啊，不管是怎樣的犯罪奴隸，殺掉一樣違法。因爲雖然所謂的奴隸本來就是得任人使喚，但只要服從命令，性命就能獲得保障啊。」

乍看之下是相當常見的市鎮。

看到阿爾法的態度後，我對他這麼說。

實際上，住在這裏的居民也絕大多數都是普通人才對。

然而……市鎮某個角落有一處戒備格外森嚴的倉庫區。

雖然從我現在的位置看不清楚倉庫區內部的情況，依然看到不少怎麼看舉動都不像普通市民的人。

明顯是僞裝成一般人的警備員。

那處倉庫區應該就是喬爾基斯樞機卿的祕密設備所在地。

比較沉不住氣的密探或許會馬上設法侵入，可是即使能潛入倉庫區，多半也沒有意義。

（真正的關鍵應該還是在森林裏。）

「血石儀式」只能在設於森林之內的祭壇舉行。

祭壇的樣式也有嚴格規定，包括空中不能有遮蔽物、四周一百公尺內不能有建築物、不可以砍伐周遭樹木等等……在設壇時有相當多的限制。

這是因爲用儀式召喚出的惡靈非常神經質，不喜歡非自然環境的關係。

所以儀式絕對不可能在那處倉庫區舉行。

祭壇肯定位於森林中。

懷着這種想法的我，離開市鎮並施展「魔力隱形」。

可以同時隱藏自己的身形與魔力的魔力隱形，是非常方便的魔法。

因爲不會朝四周放出魔力，所以也不會觸動探知魔力系的魔法。

魔力隱形當然還是有缺點。

雖不會朝四周放出魔力，代價則是這個隱蔽魔法本身非常脆弱。

一旦施展其他魔法或是做出比較快的動作都會使魔力隱形被解除。

即使是緩緩移動也會導致隱蔽強度降低。

所以如果想靠此魔法來突破敵人的警戒網，就代表移動時必須非常非常謹慎。

（還有十七小時嗎……相當久呢。）

不過我心裏其實對於祭壇可能位於何處大致有了底。

（是魔力探知棒啊……）

等到即將舉行儀式，警備變得更加嚴密後纔打算潛入祭壇，難度未免太高了。

因爲魔力隱形在這個世界還不爲人知，密探大致上都會選擇使用隱身才對。

我當然不是因爲疲累而想要休息。

外表看來只是普通的冒險者……但是眼神明顯不同。

（找到了。）

爲了不讓身體輕易晃動，我採取雙腿盤坐的姿勢。

棒尖鑲有附加了魔法的魔石。

我一邊注意不要讓魔力隱形的強度變低，一邊搜索森林各處。

在他們舉行儀式之前都要保持潛伏狀態。

那根棒子名叫「魔法探知棒」，是一種一旦感知到事先設定好的魔法，即使發動地點位於好幾公里外也能立刻找出發動者位置的魔法道具。

在市鎮附近的森林中，符合這些條件的地點其實相當有限。

此外還得在不讓外人察覺的情況下把奴隸運到祭壇，所以不可能設在道路附近。

我如此思考着並繼續在入夜後的黑暗中前進。

因爲我先使用了魔力隱形而沒被偵測到，如果沒使用的話，對方現在早就發現有人潛入了。

跟魔力隱形相比，即使快步奔跑或使用比較簡單的魔法也不會解除的「隱身」，算是相對穩定。

我猜魔法探知棒多半被設定爲可以偵測到讓他人看不到自己的「隱身」。

等到儀式舉行前或進行期間，警備網肯定會更加嚴密。

森林中豎着一根棒子。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爲了避免被魔法道具察覺，以每分鐘只推進幾公尺的超慢速度穿過警衛網的縫隙。

在內心中如此自言自語的我，望着豎立在森林中的某根棒子。

……雖然是敵人，不過這個警備系統還是設計得相當棒。

因此現在應該用不到祭壇……明明如此，但祭壇所在地卻還是維持着相當森嚴的警備。

根據我的估計，這一帶至少有三十個警衛。

這是因爲祭壇畢竟是機密設備，會選擇建造在一般人不會輕易誤闖的地方。

這是被賦予了簡化版「魔法搜尋」效果的魔法道具。

（那麼……會是哪一邊呢？）

也就是說，這是由「絕望庭園」之類熟知罕見技術的人物所設置的。

而在發動的瞬間就會被魔法探知棒察覺了。

接下來只要等對方把奴隸帶到這裏舉行儀式就好了。

走了一小段時間後，前方出現了警衛。

在我走向某個可疑地點的途中……

（連這個時段都有這麼嚴密的警備嗎……）

換成用一般魔法肯定不可能成功，如果是幾乎不會消耗魔力的魔力隱形就有可能撐得過十七小時。

那正是用來舉行血石儀式的祭壇。

也將呼吸頻率壓低到只差一點就會窒息的程度。

我在這麼想的同時於原地坐了下來。

我終於發現了要找的東西。

現在差不多是半夜一點，舉行儀式的日落大約是傍晚六點……也就是十七小時之後。

公會等機構正式發佈的技能清單都沒有列出這個偵測魔法。

所以我選擇在警備相對薄弱的深夜時段潛入。

在我以極度緩慢的步調移動了大約一小時後。

既然發現了這種陷阱，代表這一帶絕對是警戒範圍。

現在這種身體完全不會亂動的姿勢，其實都是爲了將魔力隱形的效果發揮到極限。

雖然對賢者來說，魔力隱形算是一項基本魔法，懂得運用的話，效果就會有非常大的差異。

要是有人靠近探知棒而讓它感知到魔力，就會發出能夠傳遍附近一帶的巨大聲響。

對方的眼神不是在尋找獵物，而是在警戒四周。

雖然那根棒子的前端也同樣鑲着魔石，外表很像魔力探知棒，其實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要穿越如此嚴密的警戒網，即使魔力隱形只是出現些微破綻也很可能會被發現。

不過需要持續消耗魔力的後者反倒會被魔法探知棒輕易發覺。

即使用了魔力隱形，並以非常緩慢的速度移動，因爲移動而使魔力隱形出現的些微破綻還是可能引起他人注意。

（這樣一來，從來沒有密探能夠生還也是無可厚非……）

血石儀式只能在日沒時分舉行。

警戒態勢非常嚴密，拜魔力隱形之賜似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

不只如此……

一個優秀的賢者不該只會濫用華麗的魔法，也必須懂得善用普通的魔法纔行。

在戒備森嚴的森林裏座落着一個黑色的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