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愛西絲·雷姆南特 ～兩個愛西絲～

「那個」誕生的地方，是倒着無數屍體、鮮血浸染的戰場。

在這場以魔界來說也是相當大規模的種族之間的衝突當中，「那個」突然地出現了。

「……」

那個存在有着如雪般純白的頭髮和肌膚、深紅若血的眼瞳，身着華美的衣裙，即使處於戰場之中也散發着強烈的存在感。

沒過多久，正在戰鬥中的兩個種族的戰士，都將目光聚集到那個存在身上。然而，他們絕不是因爲那份美麗而不由自主地望過去，而是感覺到了太過不祥的氣息，下意識地轉過頭。

接着，那個存在放出了漆黑的魔力。那不是魔法而是單純的魔力……而且釋放時並不帶有敵意，就像剛醒來的生物打哈欠那樣，自然而然地將魔力放出。

然後，僅僅因爲這樣一個行爲……聚集在戰場上的數萬生命便死去了。

那個存在環繞淡青色的光芒緩緩浮起，這時她才第一次將視線轉向周圍。她並沒有察覺到，是她自己奪走了倒在地上的衆多屍體的生命……相貌還殘留着天真無邪的少女低語道：

「……好寂寞」

這是日後得名死王的愛西絲·雷姆南特誕生的瞬間，同時也是她誕生以來第一次說話。

在魔界的大地上，身穿藍色連衣裙的少女懸空移動。她懷着從心底湧出的寂寞感情，尋求着他人的存在。

不久之後，少女發現了一隻小小的魔物。她笑逐顏開，接近那隻魔物……然後魔物迅速停止了呼吸。

「……爲什……麼？」

少女抱起變成亡骸說不出話的魔物，向周圍看去。

爲什麼，這隻魔物死了？

爲什麼，周圍的草木枯萎凋零了？

爲什麼，地面龜裂變黑了？

確實，少女纔剛剛誕生。但是，她是由死者的魔力彙集而生的，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智力和知識。

正因如此，沒過多長時間，她便發現原因在自己身上。

從少女發現自己是散播死亡的存在開始，過去了數年。儘管少女的心中寂寞的感情越發強烈，但她仍沒能接觸到一絲的溫暖。

少女獨自一人，寂寞地低頭抱膝坐在荒涼的曠野中。

「……什麼意思？」

『……這裏是我們的心中，最深處的地方』

就在此時，少女從夢中醒來了。她只睡了幾分鐘。但是，少女卻感覺醒來後見到的景色，比以往更加孤獨清冷。

在感覺到寂寞時，愛西絲一定會變得想睡……接着夢到另一個自己。

對愛西絲來說，這句話太讓她高興了。所以，她毫不猶豫握住了克羅姆艾娜的手。終於可以從煎熬的、寒冷的孤獨中解放了……她這麼想着。

克羅姆艾娜一邊用溫柔的語氣說着，一邊靠近少女……將臉上的表情中混雜着害怕與寂寞的少女輕柔地擁入懷中。

「!? ……你又……知道些什麼!? 」

對少女來說，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溫暖……接觸到那種溫暖時，少女的眼裏流下大顆的淚水。

「……」

「你看，沒問題的吧？」

另一個少女用和少女一樣的聲音，說出少女這幾年雖不曾說出口，卻一直藏在心中的想法。

少女……愛西絲淚流不止，小聲地說出得到的名字。

「……死之……魔力？」

回過神來，愛西絲聲音變得激昂了。她並不知道原因，但是，面前的存在所說的話令她非常不快。

『……真的嗎？』

「……!? 」

還有最近剛加入家庭，來自異世界的不可思議的少女夏提雅；

堅強可靠的艾茵；

意氣相投，形成摯友般關係的莉莉伍德；

「……你在……說什麼!? 」

「……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說什麼！」

『你又來了啊』

說話方式不怎麼好親近，但教會了愛西絲很多事情，博學的馬格納威爾；

「你是……誰？」

『……如果能夠保持視而不見的話，那也一定是種幸福。不過，既然我已經察覺了，就代表你總有一天也會察覺。不，是已經快要察覺到了……那麼，我在這裏說出來或許會比較好吧？』

『我和你之間，並不是那種主副人格的關係。我們都是被稱作愛西絲·雷姆南特的存在。不管是誰，都有藏在內心深處不想讓他人知道的感情……還有你視而不見的真心，那就是我……你最近常常會來到這裏，是因爲你始終不肯面對自己的真心』

「……我？」

擁有像是將愛西絲溫柔包裹般的溫暖的克羅姆艾娜；

與這些家人共度的日子裏，每天都很喧鬧，又充滿了幸福。但是……不知爲何，她有時會突然感受到一陣無法言喻的寂寞。

「!? 」

「……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表達什麼……我不明白」

厚重的雲層覆蓋天空，雪原裏除了漫天的黑雪以外一無所有……在這個如同映照出少女內心的孤獨的世界裏，僅有一個身影存在。

『是嗎……那、你爲什麼〈又來這裏了呢？〉』

『我之前應該說過了。我們只是察覺了不必察覺到的事情。不……其實一直以來都察覺到了。所以，即使和克羅姆艾娜她們在一起，我們也會感覺寂寞』

「……我沒有……名字」

『是嗎。既然你這麼想的話，那就這樣吧。但是，不要忘了……並沒有什麼人能在真正意義上接受我們。期待不存在的事物，僅僅只會傷害我們而已……唯有這個，千萬不能忘』

克羅姆艾娜創造的，擁有自我並且能夠成長的魔導人形茨瓦伊；

「那麼重新來過。你好。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你說的那些話……全部都錯了……我現在……非常……幸福」

「……」

『你曾說自己很幸福，說我們過得很幸福……但是，我們的內心深處依舊籠罩在厚重的雲下。溫暖的光從未到達過這裏』

『……最近，挺常見面的呢』

與露出明亮笑容的克羅姆艾娜交談……這件事對少女來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愛西絲，要跟我一起走嗎？你擁有很強大的魔力，但你好像沒辦法好好控制……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教你很多事情」

雖然她的身體並不需要進食和睡眠，但這時她卻不知爲何感到非常想睡。少女就這樣蹲着閉上雙眼，意識像是被什麼吸引一樣沉入夢鄉。

『……我知道的。因爲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所以，我能明白。你總有一天會發現……一定會的。如果沒注意到的話，你會過得幸福。但你會注意到，從而比現在更加痛苦』

『是的，我們是死之化身……我們的魔力是冰冷的惡意聚集體，奪走生命、熄滅靈魂的火。你說，有誰會願意接受像這樣的我們呢？』

『如果你沒發現的話，現在就先這樣吧。不過，請別忘記……克羅姆艾娜她，並不是我們追求的存在。最初違和感可能很小，但是，隨着時間經過，這份違和感一定會逐漸變大』

「……你之前說的話……都是騙人的……克羅姆艾娜她……接受了……我……還向我……伸出了手」

『……是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嗯……嗯」

與開心地說着的愛西絲相反，另一個愛西絲用和以前並無二致的冰冷語調回問，就好像在說愛西絲錯了一樣……

然後，她再次來到了那個地方——身穿黑袍的另一個自己所在的，下着黑雪的雪原。

然而，克羅姆艾娜微微地笑了笑後，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接近少女。

「……克羅姆艾娜她……真的接受了我……」

『……我們是死的化身，是奪走性命、散佈絕望的存在。不需要尋求溫暖，反正即使追求也無法得到』

「……那……爲什麼……你……就只會說些……否定的話呢？」

愛西絲在被克羅姆艾娜撿到，併成爲其家庭的一份子後……持續了一段對愛西絲而言十分幸福的時光。

被克羅姆艾娜帶到家裏後，愛西絲在分到的房間的牀上自然地躺下，閉上了雙眼。

『……我、就是你』

雖然不算家人，但也同住一間房子的，悠閒自得的奧茲瑪；

「你好。你就是傳聞中的那個人？」

正因如此，少女的心中同時湧現出歡喜與悲傷的感情。

但是，身着黑色長袍的另一個愛西絲，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另一個愛西絲所說的話，還有黑暗的、封閉的天空……這些讓愛西絲產生說不清的焦躁感，使她大吼起來。

「……誒？……這是因爲……你在……呼喚我」

「……爲什麼？」

是的，愛西絲忘記了。她將夢中另一個自己說過的話置於腦後，只是一味地享受這份幸福。

「……不要……過來」

又經過了幾年，在少女出生剛好滿十年的時候……那個存在出現了。

愛西絲遇到了和克羅姆艾娜一樣，不會畏懼自己還能交談的家人們。和他們度過的日子，滿溢着她渴求的溫暖。

這名對象不但沒有逃離少女，還第一次向她搭話。少女不想將其殺掉，於是從口中發出警告。

「……沒有……這種事……只是……還沒有遇見……而已」

「是這樣嗎？那就讓我來幫你取名吧……對了，你就叫做……愛西絲！愛西絲·雷姆南特」

忽然感覺到的睡意，還有在那之後一定會做的夢……與另一個自己的對話，愛西絲認爲這些都是因爲另一個自己在呼喚她。

『確實，克羅姆艾娜向我們伸出了手。但是，那真的代表她接受了我們嗎？』

現在這情況，還能說只是單純的夢嗎？另一個少女，實在是太過準確地，接連道出少女心中開始萌生的黑暗。

「……不是的」

「……不要再……靠近我了」

「……什麼意思？」

『不，就是這樣。我們身周環繞的是死之魔力』

『我們沒辦法殺死克羅姆艾娜。因爲克羅姆艾娜比我們要強得多……這就是一切』

「……絕對……不會」

然後——少女做了個夢。

接着，克羅姆艾娜將懷中愛西絲的身體放開，臉上浮現燦爛奪目的笑容向她伸出手。

她的臉包裹在破破爛爛的長袍裏，無法看見，只能知道是和少女體型一樣的一個人。

另一個愛西絲的語氣聽起來甚至顯得溫和。她一邊說着，一邊緩緩指向天空。順着她的動作，愛西絲抬頭望天，只看見了烏黑厚重的雲。

『……請不要誤會。我不是想要傷害你，我和你並不是不同的存在。你也好我也好，都是愛西絲·雷姆南特。你幸福的話我也會幸福，你悲傷的話我也會悲傷』

「不要緊。我不會死的……因爲你殺不死我」

面對這樣的愛西絲，另一個愛西絲她……僅僅只是用溫柔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不對。不是我呼喚你過來，是你自己過來的』

以寂寞聲音爲最後，愛西絲的意識恢復清醒。但她的內心深處，還是留下了難以表達的小小心結……

就像有人在呼喚一樣……因爲，她真的很累了……

「……愛西絲……雷姆南特……我的……名字」

「……我的……真心？……告訴我……爲什麼我……明明很幸福……卻一直感覺寂寞？……我……視而不見的……是什麼？」

「我的名字是克羅姆艾娜。請多指教」

「……如果靠近……你……會死的」

性格粗獷但表裏如一，能夠輕鬆交談的梅基德；

「……你是誰？」

另一個愛西絲這麼說着，慢慢抬頭望向滿是烏雲的天空。從長袍的間隙中，飄出與愛西絲相同的白髮，在偶爾吹來的風中搖曳。

『……很幸福，對吧。家人都在身邊，大家一同歡笑……多虧了克羅姆艾娜的教導，也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抑制死之魔力了』

「……嗯……有克羅姆艾娜在……還有大家也在……周圍都是家人……我……」

『但是，〈一開始，茨瓦伊害怕我〉』

「!? 」

持續落下的黑雪，似乎變得更猛了。愛西絲睜大眼睛看向另一個自己，感到內心急速地變得冰冷。

確實正如另一個愛西絲說的，由克羅姆艾娜創造的茨瓦伊，在剛誕生的時候非常害怕愛西絲，別說對話了，甚至不願意接近愛西絲。

但是，那些終究只是過去的事。現在茨瓦伊已經能正常地和愛西絲交談，也作爲家人尊敬她。

「……那個是……不過……現在已經……！」

『嗯。現在，已經沒問題了……〈因爲她有足夠的力量抵抗死之魔力了〉』

「……誒？……啊」

『……歸根結底，就是這樣子啊』

愛西絲帶着愕然的表情僵住了。這種手足無措的感覺，就好像現在站立的地方正從腳下開始崩塌一樣。是的，她察覺到了，另一個愛西絲曾說過最好不要察覺到的事……

『克羅姆艾娜向我們伸出了手，不過那是因爲〈她比我們要強〉；莉莉伍德他們，將我們稱爲家人，但那是因爲〈莉莉伍德他們能夠抵抗死之魔力〉』

「……啊……啊啊啊……」

『如果沒有能夠抵抗死之魔力的力量，克羅姆艾娜就不會向我們伸出手，莉莉伍德他們也不會將我們稱爲家人。是的，根本……〈沒有人能夠接受我們的一切〉』

「……不……不是的……別說了……」

『在這之後，即使沒有力量，其他人也會接受克羅姆艾娜他們。但是那些人並不會接受我們……沒有人能夠無條件地接受我們，所以溫暖永遠觸及不到我們的內心深處』

「別說了!? 」

愛西絲髮出了彷彿在哭喊的聲音。另一個愛西絲的話，強烈地震撼了她一直以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真正願望。

以前見過多次的另一個愛西絲，正凝視着這邊。

愛西絲真正想要的，是無條件的溫暖……像是由父母給予孩子的，包容的幸福。

其他的六王都獲得接受，並且漸漸擴張他們的行動範圍……只有愛西絲遭到拒絕。

不可捉摸的恐怖感覺，彷彿周邊的建築腐蝕溶解，眼前的道路崩壞瓦解一樣的光景浮現在腦中一樣。

或許……是這個原因吧？正因爲這時沒有放棄一切，在千年之後……等待已久的奇蹟纔會造訪。

『離開愛麗絲的雜貨店後，我悠閒地走在回莉莉亞宅邸的路上』。總覺得，該說是既視感嗎……有種微妙的感覺，但我想不出是什麼原因，於是當做是自己的錯覺並繼續前進。

自愛西絲開始尋找經過了五千年。在夏提雅的努力下，戰鬥力代表一切的魔界也迎來了和平，各個地方出現了屬於自己的特色和歷史。

自愛西絲開始尋找經過了兩萬年。這時世界的樣貌已經改變了很多。以魔王侵略人界爲契機，三個世界締結了友好條約……世界變得更加寬廣。

『……嗯。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儘管如此，她也沒有完全放棄，外出的次數並沒有徹底歸零。

她們之間沒有再做更多的交談。只是持續落下的黑雪變得更多，將內心深處冰冷地凍結。

她的身影好像亡靈一樣。本來如同絕世美女一樣的容顏，也僅僅只是挑起着我的恐懼。

「……一直……爲了我……扮演討人厭的角色」

也就是在這個時期，喚作六王的家人們，各自從克羅姆艾娜的身邊獨立，搬到魔界的各個地方居住了。

另一個愛西絲說，自己的使命已經結束了，之後將會變回成原來的樣子，和愛西絲共同生活下去……

孤獨地顫抖，對自身的遭遇感到絕望……即使如此，也無法放棄希望，只好不斷掙扎。

然而，和這樣的想法相反，腳卻好像釘死在地面上一樣一動不動。

『嗯。你沒有必要再拒絕我……我們也不用像現在這樣見面了』

「……怎麼會……爲什麼……只有……我……」

她讀着從魔界中收集來的大量書籍，獨自一人在廣闊的城堡中度過。沒有人會接受自己……另一個愛西絲所說的話，重重壓在她的心上。

「……啊……真的呢」

愛西絲和快人成爲了戀人。每當她和快人在一起，發自內心露出微笑時，她那本應凍住的心都會充滿溫暖。

在溫暖的陽光照耀下，兩個愛西絲露出明媚的笑容。

「……也許只是……還沒遇見……而已……也說不定」

『不會消失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混合在一起作爲愛西絲·雷姆南特，看着同樣的事物，懷抱着相同的想法……今後和快人一起生活下去而已』

『這次，又失敗了啊』

「……沒有這回事……一定……一定……有的」

「……嗯……快人……很厲害」

『……』

『向自己道謝還真是奇怪啊』

但是，另一個愛西絲回答卻不是否定，而是認可了。

另一個愛西絲用溫柔的聲音說着。正如她之前說過的，另一個愛西絲並不是希望愛西絲變得不幸。

與之前來到這裏時不同，愛西絲已經心有餘裕了。於是她發現，面前的另一個愛西絲一直否定自己的願望……是爲了當最糟的情況發生時，希望愛西絲的心能少受點傷害，纔會先說了些討人厭的話。

「……這是，什麼——!? 」

「……謝謝你」

住在一起時，莉莉伍德和愛西絲的關係很好。經過莉莉伍德的勸說，愛西絲在名爲死之大地的場所建造了居城，在那時，她感受到的寂寞已經強烈得令她無能爲力了。

「……呼呼……說的……對」

她得到的只有『最令人畏懼的六王』這樣的恐怖與敬畏。那並不是她所期望的。

在夢中見到的另一個愛西絲，仰頭看着似乎變得更加深沉的昏暗天空，說出至今爲止重複過很多次的話。

不知爲何，身體微微地顫抖着，乾渴的喉嚨發出着異常大的聲響。

——有什麼，非常『恐怖的東西』要來了。

愛西絲·雷姆南特……選擇了荊棘之路。她不妥協於現在擁有的事物，而是繼續尋求內心渴望之物……儘管自己的內心訴說着不可能找到，但她卻視而不見。

現在是接近傍晚的時候，原本路上應該有很多人下班回家或者喫晚飯。但現在，筆直寬敞的大道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整條路包裹在異樣的靜寂中。

在黑色暴風雪襲捲的雪原，愛西絲和另一個愛西絲流下了眼淚。

不過，愛西絲的這份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在這之後她也會繼續想着，不管遇見關係多麼好的人，『如果沒有抵抗死之魔力的力量，就不會接受自己』的這份想法，永遠不會從她的心中消失。

『呼呼，爲什麼要驚訝？我之前也說過了，我並不是想要讓你不幸。我跟你啊，不管是誰都是愛西絲……你幸福的話，我也會幸福……』

雖然與珍視的家人們分開生活讓愛西絲很寂寞、痛苦，但愛西絲要尋找尚未找到的事物，對她來說這也是一個好機會。

「……誒？」

接着，在這可說是人生最美好的幸福中，愛西絲久違地做了夢。

『……你看，天空放晴了』

因此……愛西絲會對這延伸開來的新世界抱有希望……也是必然的。但是，她仍然沒有得到接納。

「……不管……你再說什麼……都沒關係了……快人就是……我的命運之人……跟快人在一起的話……我會變得幸福……不……是一定會變得幸福」

一位身穿哥特裙風格的衣服，放着淡淡藍光的女性飄在空中，圍繞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靠近過來。

「……囉嗦……閉嘴」

「……不能只有我……接受快人的給予……我也……一定會……讓快人幸福……我不會讓快人後悔……喜歡上我這件事……我……要和快人一起……變得幸福……和快人在一起……一定能做到」

『……我知道的，因爲我也是你。我知道，你是無法放棄的。不過，我覺得你一定找不到這樣的人』

光是看着這位女性……我就產生了自己的脖子被切斷的錯覺。我開始呼吸不順，全身微微顫抖，然而卻連一步都無法移動。

一頭灰白的長髮，一身雪白得有些病態的肌膚，一對像血一樣深而暗的深紅的眼睛。

沒有人能阻止愛情的不請自來……對一直飽受絕望與孤獨的愛西絲來說，會喜歡上能夠接納自己的快人可謂必然。

『……不可能遇見的。永遠』

『謝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身懷死之魔力……誕生呢？」

『大概是因爲你在哭吧？』

眼前這好像這個空間從世界中割裂出來一樣，明顯異常的光景，使我自然地停下了腳步。

因爲遇到快人，愛西絲更頻繁地露出笑容。每天都那麼快樂，她甚至感覺這些日子充滿光輝。

沒過多久……我一點一點地——察覺到比剛纔更加異樣的違和感。

「……或許……只是還沒有出生……也說不定」

愛西絲一直等待的存在，是就算沒有能夠抵抗自己的力量，也能接受自己的人……與宮間快人相遇後，她產生了很大的變化。

若是能放棄、能妥協，或許會輕鬆一些。但是，愛西絲沒辦法放棄自己的願望。諷刺的是，這將進一步折磨她的內心。

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次淚；不知道抱緊了多少次自己正在顫抖的身體；不知道自己忌妒了多少次那些得到衆多人接受的其他六王……

『快人他照耀了我們，使溫暖能觸及到我們的內心深處』

身體中湧現出從未有過的恐懼，同時本能發出了強烈的警告。

遍歷各地，見識了所有種族的魔族，然而，她從那些畏懼、逃避死之魔力的人身上，感受到的總是隻有明確的拒絕。

這和以前克羅訪問莉莉亞的宅邸時感覺到的魔力產生的重壓不同。這是更爲根本的，讓生物本能發出警告的，讓人無能爲力的恐怖感覺。要說的話，就是濃厚到能用皮膚感覺出來的——負面的氣息。

正因如此，她才能以堅定不動搖的意志，面對從以前到現在不斷否定自己的另一個愛西絲。

愛西絲說着這些話，她的眼神與以前孤獨得顫抖流淚那時截然不同，寄宿着強而有力的光芒。

這時，愛西絲已經走過了魔界的每一個角落。但是，愛西絲仍然沒有找到她所追求的存在。

她開始頻繁地在魔界四處散步，名義上是興趣……收集喜歡的書上登場的物品。然而，愛西絲真正的目的，是尋找能夠無條件接納自己的存在……那可以算是一種戰鬥了。

『……你不放棄嗎？』

＊ ＊ ＊ ＊ ＊ ＊

接着，在寂靜微暗的道路前方，那個出現了。

自愛西絲開始尋找經過了千年。因夏提雅的提議而誕生的爵位級高位魔族與六王的制度，在魔界已經普及開來，愛西絲也作爲死王聲名遠播。

回想起來，愛西絲的心或許一直很脆弱。不管她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她的心就像是因爲孤獨而顫抖的幼兒一樣。不過現在，由於宮間快人的存在，愛西絲獲得了堅實的心靈支柱。

另一個愛西絲用沉穩清脆的聲音告訴愛西絲，同時取下身披的長袍連着的頭巾……在那裏的是，發自內心幸福地笑着的，與愛西絲完全相同的臉。

『……妥協吧？並不存在無條件接受我們的人，那麼就滿足於現在擁有的吧？如果能繼續視而不見的話，就保持這樣就好。否則，我們在這之後也會一直痛苦下去』

『……是嗎』

所以，另一個愛西絲做出了提議：對自己的真正願望視而不見，將其放棄……

接着，並不是頭腦的思考，而是全身……本能給了強烈的警告。

「唔……啊……」

自愛西絲開始尋找經過了一萬年。放棄的感情越來越強烈，愛西絲也逐漸不再離開居城外出了。

『該放棄了吧？我們已經足夠努力了。去人界走過了許多地方，也去見過了異世界人……但是，仍然沒有人願意接受我們。所以……』

緊接着，背後一陣寒意，全身毛骨悚然。

聽到另一個愛西絲這麼說，愛西絲便抬頭看向天空。之前總是被漆黑深沉的雲覆蓋的天空，已經變成了耀眼的藍天……溫暖的光照射在雪原上。

當這樣的快人接受了自己的心意，說想要跟自己成爲戀人的時候……愛西絲感受到了難以言表的幸福。

「……不想……這樣寂寞下去……我不會……放棄」

不要和那個扯上關係，快逃……不逃的話就會被殺……

「……爲什麼……你要……道歉？」

『是嗎，但我認爲這不可能。沒有人會接受我們』

「……你會消失嗎？」

『……對不起』

「……奇妙的魔力……你是……勇者？」

「!? 」

冰冷的聲音響起，血紅的眼睛凝視着我。這一瞬間，我感到了彷彿冰結身體的寒氣和強烈的不快感，說不出話來。

啊，我知道這種感覺……和那時候是一樣的。

失去父母的那一天，在壓垮的車子裏，脖子上流下的血的觸感，熱量逐漸從身體中散去的寒冷……是的，這是死亡臨近的感覺……好像靈魂凍住一樣的，壓倒性的恐懼。

是的，我對這位初次見面的女性恐懼至極。

在思考被恐懼逐漸淹沒的時候，我的腦子裏浮出了眼前異質的女性所說的「你是勇者嗎？」這句話。

本能告訴我，必須作出回答，不能違抗這個人。儘管如此，我的身體卻只是微微地顫抖着，無法正常動彈。

「……再說一遍……你是……勇者？」

或許是我的沉默讓她不愉快了，女性用比起剛纔稍微強硬了些的語氣，重複了一遍同樣的問題。

這感覺就好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掐住脖子一樣，呼吸困難的同時甚至感到了生命危機。

「……我是……異世界人……但並不是……勇者」

『……這樣』

我拼命地擠出了聲音，而女性並沒有什麼大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

沉默令人喘不過氣來。我甚至感覺連空氣都產生了重量。

身體好像是想要儘快、儘快地從這地獄的感覺解放出來一樣，顫抖開始變得更爲劇烈起來。

看着這樣的我，女性少許沉默了一陣之後，彷彿想要握手一樣伸出了手。

『……我是……愛西絲……愛西絲·雷姆南特……多多指教』

「唔!? 啊啊啊……」

看到伸出的手的瞬間，我內心中湧出的不快感變得更強烈了。過於龐大的……遠遠超出我的承受範圍的恐懼感情，讓我的胃裏產生了嘔吐感。

「嗯。非常開心。一是因爲和你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我再次體會到，快人是世界上最帥氣的」

「……你……該不會是『死之魔力』……」

『……那就是，絕望的大邪神嗎？』

「那個，不好意思，我有點搞不太清楚……」

逃，逃，快逃，趕快逃……本能強烈地大喊着。

「我知道了……那個，愛西絲。這裏是？」

『……嗯。到達之後，很快就遇見了夏羅法娜爾。就像剛纔說的一樣，夏羅法娜爾和我的等級完全不同。夏羅法娜爾很輕鬆就能像消滅蟲子一樣消滅我』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稍微有點不同。不過，嗯。如果能用愛西絲稱呼我，我會很開心的』

這個人對我做了什麼嗎？有加害於我，或是表露敵意嗎？不，並沒有……她只是詢問我是否是勇者，之後做了自我介紹，想要握手而已。並沒有做任何奇怪的事情。

死之魔力……不對，另一個愛西絲，以有些不安的表情看向我這邊。那張臉，簡直就是我熟知的愛西絲本人……不管發生過什麼，眼前的存在就是愛西絲，我有了這樣的安心感。

『嗯。可以說是正確的，也可以說是錯的。做出這種試探一樣的事情……抱歉，快人』

『……好寂寞，不想要獨自一人……大邪神時，我想着的就只有這些。但是，我沒辦法說話，能做到的只有把自己的心和其他人的心聯繫起來……我要和其他人交流，就只有這一種手段』

話說回來，愛西絲……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到啊。

我並沒有『能夠讀取別人感情的能力』。所以這再怎麼說也只是我的感覺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雖然氛圍與平常不同……但我還是認爲……眼前的女性就是愛西絲，應該是沒錯的。

『……』

沒有根據，也沒有理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這麼拼命……不過我感覺……現在，就在這裏，我必須要握住她的手……

愛西絲穿的不是平常的藍色連衣裙，而是黑色的。她用莉莉伍德那般帶有迴響的聲音，說了一些我聽不太懂的話。

雖然我也很在意重生那個部分，但我更在意絕望的大邪神這個感覺像是最終 BOSS 一樣的名字。

「爲什麼連本人都沒什麼自信啊……話說，作爲神的力量？」

「……」

等、等一下。我怎麼覺得，自己好像乾脆地得知了不得了的情報啊!?

『我是愛西絲內心的一部份。我們兩個沒有哪邊是本體，合在一起纔是愛西絲·雷姆南特……愛西絲……另一個我是這樣跟我說明的。這可以說是正確的，也可以說是錯誤的……快人？你知道我是誰嗎？』

『嗯……作爲神的力量……這樣的感覺……吧？』

『形成我的……不，我們的基礎的，是另一個世界的神』

如果是在來到這個世界前，我遇到了同樣的狀況的話，我覺得我一定會逃跑。

愛西絲視線轉向澄澈的藍天，同時組織着語言，好像有些懷念的樣子。與這邊不同的世界……也就是說是異世界吧。從她的口氣來判斷，應該和我曾經居住的地球也不同。

就這樣沉默了片刻之後，我緩緩地……注意着不催促愛西絲，並詢問她之後的事。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宮間快人」

「這、這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吧……」

但是，就算這樣，不知道爲什麼……我卻完全不打算選擇放棄這道選項。

聽到我說的話，愛西絲臉上像花朵一樣綻放出笑顏。她實在是可愛得犯規，讓我臉上也不禁浮現出笑容。

我稍微將愛西絲的手握緊了些，一言不發地等待她說下去。

『呼呼，是這樣啊』

「……什麼？」

把想法切換過來！再好好思考一次！

『沒有這回事。因爲，快人握住了我的手……〈即使沒有感應魔法〉，我相信你也會向死之魔力發起挑戰。但是，我沒想到你居然能握住我的手』

「……那樣的情況，並不是愛西絲期望的，只是副作用而已……對吧？」

「……愛西絲，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如果換個視角的話，這也許就是英雄譚。過去曾差點毀滅世界的大邪神復活了，然後希望的英雄打敗了她。

這個瞬間，我感受到的不快感更加強烈，意識甚至消失了一剎那，但我用力咬緊嘴脣，維持自己的清醒。

『……嗯～。關於這個，現在只有我能做到。快人有夏羅法娜爾的祝福，所以普通的精神魔法會失效』

心中的吶喊似乎是起了效……我緊緊咬着嘴脣咬到出血，拼命地試圖把手伸出去……我的手向着眼前的女性移動了一點點。

『嗯。在我作爲愛西絲〈重生〉之前……被稱作〈絕望的大邪神〉時所擁有的力量』

「誒？那，愛西絲是怎麼辦到的……」

一點點，真的是一點一點地……我的手以幾分鐘才能移動 1cm 這樣過於緩慢的速度，試圖握住女性的手。

「……誒？咦？你是愛西絲？」

得知的情報讓我感到混亂，就在這時，愛西絲看向我，輕輕微笑着開口說道：

「當然，我很樂意……重要的戀人邀請我約會，我哪有理由會拒絕」

愛西絲說得跟個謎題似的，讓我疑惑地思考起來。可以說是正確的，也可以說是錯誤的……按這句話來理解，也就是說眼前的女性既是愛西絲，又不是愛西絲。

本來白淨美麗的手，看上去卻像是死神的鐮刀。

「……然後呢，就到了這個世界嗎？」

不過來到這個世界後，我遇到了克羅……並且明白了，僅僅一個好意就能拯救一顆心。我明白了，別人往自己黑暗的內心深處伸出援手，是多麼令人喜悅的一件事。

『……誒？』

『啊……嗯！』

但是，那個大邪神懷有的並不是毀滅世界的惡意，只是寂寞得想與其他人建立關係而已……然而，大邪神要與他人連結，必須通過將他人拉進絕望的方法。這是何等辛酸的故事啊。

「那個，你是……愛西絲，對吧？」

「……該怎麼說，這裏真漂亮啊。一片銀色的世界……因爲天氣晴朗，更讓人有這樣的感覺」

『沒關係。我會好好說明的。我呼喚你過來就是爲了這個……不過，我想稍微和你一起散個步。行嗎？』

『……嗯。我很寂寞，想要與誰聯繫在一起……不過，只要我渴求他人，向他們伸出手，世界就會包裹在絕望之中。第一次的時候，我被封印了。在長久的封印裏，我的孤獨又加深了一層。因此第二次時，我以更快的規模與速度，差點將世界染上絕望』

聽到了女性驚訝的聲音。本應由於恐懼而凍結的我的身體生硬地行動起來……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雙手已經在拍打着自己的臉了。

襲往身體的異樣的恐懼尚未消失，迫近的死亡預感讓我隨時想吐。然而，心裏的想法正在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轉變。

我只是一個，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平凡人類。所以，不爭氣的想法大量地湧上心頭。即使在現在這個瞬間，我也對眼前這位女性情不自禁地感到害怕。

「……啊、啊哈哈……交、交給我吧」

『死之魔力是無法靠精神力克服的來自根源的恐懼……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快人卻克服了。一般來說，即使〈發狂幾十次然後精神崩壞〉也不奇怪，就算在這樣的恐怖裏，快人還是握住了我的手。果然，快人很厲害！』

爲什麼我會這麼想？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也沒有明確的理由和根據。不過——要是現在逃跑了，我感覺會後悔一輩子。

愛西絲一瞬間浮現出驚訝的表情，接着立刻開心地微笑起來，把臉依偎在我的胸膛上。

『不過，夏羅法娜爾並沒有消滅我。我不知道夏羅法娜爾在想些什麼，大概……她只是心血來潮吧。她以我的靈魂爲核心，重新制作……並賦予更加強大的力量，讓我重生了』

到底過去了多久？總之，經過了長得無法想象的時間之後，我的手終於夠到了女性一直伸在外面的手。

「呃、那個……」

我實在看不下去愛西絲微微顫抖的樣子，於是下意識抱住了她纖細的身體。

我強忍着讓我頭暈目眩的恐懼和不快，拼命地努力移動着我的手。

我還沒有，回答這個人的話。站啊，站起來啊！不過就是害怕而已……用上全身的力氣，給我動起來啊！

想到這些的時候，我的腦海裏突然靈光一現。

我一點一點擠出聲音的同時，女性露出了微笑……接着，襲捲全身的強烈恐怖消失得一乾二淨。

手跟身體的顫抖無法停止。心裏浮現的死之恐怖實在太過強烈。好想逃跑的感情越發劇烈，即使如此我仍試着伸出手。

誒誒誒誒!? 我剛纔居然處於這麼危險的狀態嗎？發狂？精神崩壞？死、死之魔力……果然很可怕啊。雖然我有點嚇到，總之既然愛西絲這麼高興，我這麼努力也算有了回報吧。

我想要露出笑容，但面部抽筋，這一點我已經無能爲力。就算這樣，我也希望能與這位女性好好相處。我率直地懷着友好相待的想法……開口說道：

我流出大量的汗，身體也顫抖得非同尋常……還能顫抖的話，就代表身體不是不能動吧!? 不要一直像個畏畏縮縮的混蛋一樣顫抖，快給我動！

『……然後，第二次時……我被希望的英雄討伐了。不，準確來說，是差點被討伐了……我捨棄了幾乎全部的身體，用盡最後的力量讓靈魂逃向別的世界……因爲不想就這樣……一個人消失』

「是的，我住的地方不太會下雪。感覺還挺新鮮的」

接着，愛西絲像是在期待着什麼似的向我伸出手。我察覺到她的意圖，握住了那隻手，和她一起邁出步伐。

所以，如果說，能往她的內心深處伸出援手的，只有現在這時的我的話……那我就絕對不應該逃避。

『嗯……雖說是神，其實也沒有那麼強大的力量。以戰鬥力來說，我們現在還強得多，與這個世界的神夏羅法娜爾相比，更是遠遠不如』

握住那手的瞬間，比至今爲止都更加強烈的恐怖向我襲來，使我站不穩而屈膝跪地。但是……還沒有。

『但是，我的身上寄宿着〈絕望的魔力〉。絕望的魔力跟死之魔力很相像，會誘使心心相連的對象陷入絕望……因爲這樣，我差點將世界毀滅了兩次』

我注視着似乎有些驚訝的女性的那雙赤瞳，把手伸出去試圖握住她的手……這時強烈的不快感又再次襲來了。

『快人沒怎麼看過這樣的景色嗎？』

愛西絲似乎是打從心底覺得很開心，滿臉微笑，大力稱讚我。我覺得難爲情，用空出的那隻手撓着臉頰回答她。愛西絲則搖頭說道：

不能碰那個，碰了就會死，不要反抗，不要對峙，移開視線……腦袋裏接連響起猛敲的警鐘。

要說的話，剛剛那些應該是重現了與愛西絲的相遇……吧？原來如此，我會感覺有些違和感……那應該是因爲我處於回想不出記憶的狀態？

看着我這個樣子，女性一言不發地稍微伏下眼睛。目睹這一表情的瞬間，有一種感情傳達到了我的心裏。深深的悲傷，強烈的寂寞……強烈到超乎尋常的孤獨感情……

愛西絲的手就像是凍僵了似的，微微顫抖着。她大概是想起了那時的孤獨……

那個時候的愛西絲……大邪神的心情究竟是怎麼樣的呢？不想就這樣一個人孤伶伶地死去，拼命逃跑……但在逃跑的前方，卻遇見了無論如何都無法打敗的強者。她那時的悲壯感，肯定大到無法想象的地步吧。

不只是這樣，周圍的景色切換成了『雪原』……一片銀色的世界，同時『不知爲何至今爲止忘卻的記憶』也恢復了過來。

『我用自己的力量，把你的內心和我的〈內心連結了起來〉。就當是在夢中就好了。剛纔的狀況，是我爲了稍微試探你一下，讓你想不起來一部分的記憶……』

單是聽到這些的話，她給人的印象是怕寂寞的神。我實在不覺得她是個會被稱作邪神的存在，但大概還有其他一些情況吧。

啊，原來如此。剛纔我遇見愛西絲的情況跟我記憶中的內容不同之處在於……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時我似乎處於不能使用感應魔法的狀態。

『嗯。答對了……準確來說，是〈成爲死之魔力的基礎的，那個存在的記憶〉……吧？』

在夢中……原來如此，雖然事情很不可思議，但這樣想的話，剛剛那些奇怪的事也就說得通了。

「但、但是，那個……愛西絲也很厲害。把心連結起來，讓我暫時想不起記憶，這樣的事情都能做到啊」

爲什麼我要這麼拼命呢？對於這位『初次見面』的女性，我真的有必要忍受如此的痛苦，去向她伸出手嗎？

我用剩下的另一隻手，支撐住顫抖的雙腳站起，然後慢慢地看向眼前女性的雙眸。

已經過去的事情就先放在一邊。爲了轉換心情，我向愛西絲問了問我在意的事。

我感覺彷彿要吐出來似的，意識也變得朦朧，分不清現在流的到底是汗還是淚……甚至不知道現在自己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重生之後的，就是愛西絲對吧」

『嗯。在我作爲愛西絲重生的過程中，聚集起了死者的魔力，原本絕望的魔力就變成了死之魔力……不，是強化了。接着不知爲何，絕望的大邪神的記憶，也沒有完全消失而是留在了靈魂深處……我害怕寂寞，說不定也有受到隱約殘留着的那些記憶的影響』

這樣一想，愛西絲到底孤獨地度過了多長的時間呢？這些歲月，大概漫長到我完全無法想象吧。

自然地，我抱住愛西絲的手更用力了些。

『我平常，是作爲愛西絲·雷姆南特的一部份存在的……但是，從以前開始，愛西絲〈強硬拒絕死之魔力〉的時候，我就會像現在這樣擁有自己的意識，出現在愛西絲的夢裏。現在的話……是因爲我想跟快人說話，才硬是出現在表側』

看來，愛西絲的話似乎已經告一段落了。那麼，我該怎麼回覆她呢？

說出「很痛苦吧」「很悲傷吧」這些話輕而易舉。但是，我並不想要像理解了對方似的說出這些。

「……謝謝你，和我說了這麼多。比起之前，我知道了更多愛西絲的事，我很開心」

『……快人』

「不要露出那種不安的表情。不要緊的……即使知道了那樣的過去，我也還是喜歡着你。不管你有沒有作爲大邪神的記憶，哪怕你和平常的愛西絲說話方式不同……毫無疑問……你還是我知道的……那個我最喜歡的愛西絲」

『!? 啊……快人……快人……』

聽到我的話，愛西絲簌簌地流下眼淚，然後緊緊地抱住我。看到愛西絲那不安的神情，我猜得出她在想什麼。

大體來說，愛西絲沒有自信……我認爲，她經歷過漫長得非比尋常的孤獨，從而總是會把事情往壞的方向去想。

她說到自己原本是大邪神這樣的存在時也是一樣，看她的表情，似乎擔心我會討厭她。

不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我喜歡愛西絲的感情，不可能因爲這點小事而改變。

愛西絲靠在我的胸前哭泣着，用溼潤的眼神抬頭看向我……片刻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即使不用想，我也能知道愛西絲渴望的是什麼。我輕輕地把嘴脣貼在愛西絲的嘴脣上。

當我們的嘴脣分開時，愛西絲露出了有些鬧彆扭，卻又十分幸福的表情。

『……快人，我最喜歡你了。遇到你實在太幸福，讓我都後悔起那些沒能見到你的日子了』

「……關於這個，我的想法也是一樣」

這麼說着，愛西絲綻放出的，是燦爛奪目的笑容。

『我說，快人』

我不太明白話中的涵義和意圖，但愛西絲告訴我，現在不明白也沒關係。

和愛西絲牽着手，我再次走在藍天下的美麗雪原上。愛西絲走得非常高興，臉上的笑容讓我看着都會感到幸福。

愛西絲帶着明朗的笑容點頭後，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了微笑。

「……誒？」

『快人……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你……』

「好，彼此彼此」

「那、那個……這是什麼意思？」

『……嗯！』

『嗯！』

『……《請你告訴希望的英雄》……』

「……是這樣嗎。稍微有些依依不捨啊，我和愛西絲在這之後，想聊的時候還能再聊……對吧？」

『嗯……之後還請你多多關照了，快人』

『差不多要到早上……醒來的時間了』

『打倒我的英雄，現在已經失去了曾經堅強的心。因爲太過害怕失去，太過在意過去的情誼……一直無法向前邁進』

我想着這些的時候，愛西絲直直地盯着我的雙眼，用認真的表情開口說道：

然而，根據愛西絲的話，那個大邪神所在的地方是別的世界……我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嗎？

『現在你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沒關係。但我認爲，你一定能夠像拯救我一樣，拯救那個人的心。所以，到了那個時候，希望你能告訴那個人……打倒我的你比我更強；不要一直停滯不前，保護好你現在珍視的人』

「怎麼了？」

嗯？到底是什麼事呢？特意加了一句「趁我還擁有絕望的大邪神的記憶」，也就是說事情跟絕望的大邪神有關係吧。

「……我知道了。當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的時候，一定會幫忙傳達的」

『你很快就會醒來。這樣的話，我就會跟之前一樣作爲愛西絲·雷姆南特，和另一個我一起待在你身邊。不過，在此之前……趁我還擁有絕望的大邪神的記憶，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