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兩星期前。

九州櫻島觀測所的屏障內側。

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傑伯沃克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眼前可以看到被熊熊烈火吞沒的人們，還有在大氣中發光的神祕粒子體。

已經斷氣的屍體還在到處蠢動，把任何一個出現在眼前的對象都悉數破壞。這種光景正是都市國家即將衰亡時的典型範例。

「唉……居然在我來此之前就已經瀕臨毀滅。畢竟只是墮落的靈長類，面對王冠種的威權，充其量只是吹一口氣就會滅亡的存在嗎？」

傑伯沃克甚至還沒有出手。

當牠到達九州時，此地已經陷入這種事態。

大概是因爲巨大的「大山祇命」和能夠操控屍體的真菌類融合，結果製造出最兇惡的怪物。

傑伯沃克帶着滿心的不以爲然，看着櫻島觀測所的屏障在火海中猛烈燃燒。

「大山祇命」本身只是非常強大的天悠種，但是自從被那個真菌類奪取身體並開始破壞行爲後，已經成爲受人畏懼的新王冠種。

（雖然「大山祇命」不是智慧生命體，卻可以靠着增加自身苗牀來急速擴大勢力，具備強大的潛能。甚至有可能因爲不需要整合意志，反而讓牠的擴大速度比其他王冠種更加迅速。）

只看「能夠操控屍體」這部分的話，「大山祇命」或許是一個和傑伯沃克有許多相似之處的王冠種。要是「大山祇命」擁有知性和智慧，雙方應該可以成爲配合良好的搭檔。

（現在要消滅牠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過這個力量……能不能拿來幫助我建設王國呢？）

實力足以被視爲王冠種的傑伯沃克沒有屬於自身的疆域。

在沉海大陸上和畜帝「蚩尤」發生多次小規模衝突後，發現那種做法會碰上瓶頸的傑伯沃克決定爲了取得領地而前往日本羣島。

這個擁有不死身之力的怪物沒有部下也沒有所謂的軍力。

和其他王冠種不同，不具備生殖能力的傑伯沃克如果想要組織自己的軍事力量，能使用的手段共有以下三種。

第一，把自己的因子埋進屍體裏，佔用屍體作爲自己的部下。

第二，親手製造出生命。

在即將毀滅的都市國家裏，悲劇和慘劇都是常見的光景。

理由就是——她賭命保護的這名少女。

「拜託你……！九州的人類……無法信任……！這孩子只有……什麼都不知道的你……可以依靠！」

除了戰場上的交鋒，傑伯沃克只有三次和其他人對話的經驗。

因爲這名女性是在訴說比起身受重傷導致生命之火即將消逝的自己，懷中的和服少女更爲重要。如果女性跟傑伯沃克一樣是不死身的話也就算了，牠完全無法理解死了就什麼都不會留下的人類，爲什麼會做出這種行動。

仔細考量之後，牠決定接受女性的懇求。

——「沒想到你明明擁有這等實力，卻沒有和我本人直接大打一場就想離開。我勸你還是找個機會好好思考『王冠』的意義，要是爲了好玩就如此自稱， 到頭來只會讓你自己出糗」。

「——……也罷，雖然我不知道這女孩會如何行動，但我姑且先答應妳吧。」

傑伯沃克沒有想到這種行動居然出自於一個只會不斷吞食且沒有理性的怪物。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牠靠近光源，撥開樹根往內部前進。

四處破壞的失控大樹，蔓延燃燒的猛烈火勢，伴隨着悲鳴慘叫的槍聲與炮擊擊。

因爲持續沉眠的王冠種「大山祇命」出現甦醒的跡象，開始攻擊九州總聯。

在十二個最強種彼此爭奪霸權，爭奪「萬物之靈」這個唯一寶座的戰亂時代，只靠一己之力挑戰的行爲實在過於膚淺。

（……？因爲失血所以看不清楚了嗎？）

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

紀錄中寫明，爲了讓星辰粒子體造成的變質能夠往同質的方向發展，九州總聯與管理AI「天國」在少女還是胎兒時，就把從巨大菌核上削下的粒子結晶和大山祇命的架空樹脂埋入她的體內。

不，不光是女性的覺悟。

傑伯沃克皺起眉頭觀察眼前的景象。

難道這個人類覺得女孩的價值大於自己僅有一條的生命嗎？

「——妳說她只有我可以依靠，沒錯吧？」

（嗯……爲了對抗大山祇命而製造出的人工生命體，呰上三四嗎？）

在野生動物早就驚慌出逃的這個地獄裏突然出現了一名神祕男子，正常來說確實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人類。

這也是傑伯沃克感到自己在支配人類之前必須先學習相關文化歷史的瞬間。

「——我只是路過的。」

但是女性卻選擇和九州總聯決別的道路。

「拜託你……不要讓這孩子陷入孤獨……！只要一次就好……請帶着這孩子前往受到陽光照耀的地方！」

被嘲笑成自以爲穿着新衣的國王，這讓傑伯沃克咬牙切齒，但是蚩尤的建議確實恰當得令人惱怒。就算傑伯沃克能夠操控強敵的屍體或是自行製造出模擬生命，充其量也只是一場偶戲。

「……是的。」

第三——拉攏原本就居住於某處的其他種族，藉此同時取得勢力範圍和支配權。

「那麼我問妳。我確實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我不是人類，反而是你們最畏懼的那類怪物，真正的面貌是連聖人都會感到噁心的醜龍——即使如此，妳還是希望我能夠庇護這個女孩嗎？」

牠打着如意算盤來到日本羣島——這些企圖卻立刻落空。

然而傑伯沃克感覺到像現在這樣只靠着操控屍體和製造生命的方式遲早會到達極限。

——「真是滑稽，你根本只是自以爲穿着新衣的國王，傑伯沃克」。

再這樣下去，大概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全滅——這種想法剛從腦海裏閃過。

傑伯沃克正想追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女性卻猛烈地咳了一陣，白皙的手掌也掩不住湧出的鮮血。她拚命吞下咳血避免滴到懷中的和服少女，擠出了最後的力氣。

看在試圖佔領沉海大陸並建立巨大帝國的蚩尤眼裏，恐怕更是愚蠢透頂。

傑伯沃克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失望，看樣子是在不知不覺之間對「只有同族形成的羣體」產生了憧憬。

王冠種——這個稱號代表的意義並不是只有最強物種。

離開前聽到的這句話一直在傑伯沃克的腦裏迴響。蚩尤甚至不曾從王座上起身，只是帶着冷冷的嘲笑看向牠。

——上級自我進化型有機AI「天國」的第十五個有機軀體。

「……是……誰……？」

「是的。」

「正因爲你不是人……所以我纔要拜託你……！這孩子已經……無法在人類社會中存活下去……！」

混合了鮮血與淚水的嘶吼是臨死之前的最後掙扎。

根據紀錄，管理AI是爲了解除內建的安全裝置才使用人類肉體作爲軀體。因此這個有機軀體的機能和人類相差無幾，對人類來說，應該是可以視爲同胞的對象。

女性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

畜帝「蚩尤」正好跟牠相反，是持續吸收其他種族以擴展支配權的王冠種。

在慘遭大樹破壞的沿岸建築物中，有一道光源隱約發出了光芒。

（呰上三四……這女孩很有用，我可以讓這個計劃進展成更高階的內容。）

（先讓呰上三四和寄生在大山祇命上的巨大菌核同化，再透過她脊髓裏的內藏型粒子加速器來進行操作，也就是這女孩會成爲用來操控大山祇命的操作迴路……哼，我原本還以爲人類是一種對同族更加情誼深厚的生物。）

（——唔？）

……不，也有可能是因爲女性早已察覺。

傑伯沃克判斷只要自己先透過壓倒性的強大灌輸恐懼，再以保護人類不受其他王冠種威脅作爲藉口進行支配，想必立刻就能奪取對方的地盤。

（要是「大山祇命」再過幾天才清醒過來，我倒是可以好心地拯救這些人……人類真是運氣不好的種族。）

被捨棄的這個少女沒有義務協助人類。

因爲據有了女性的身體，這時牠才明白對方的來歷。

向來孤獨至今的傑伯沃克從來不曾面對如此強烈的請託，因此牠無法立刻決定到底該如何甩開這隻賭上性命懇求自己的手。

對於沒有生殖能力的傑伯沃克來說，牠必須先成功支配和管理某種具備溝通能力的智慧生命體，才終於能有機會去建立存在着生命的勢力範圍。

最後因爲不想死——所以人類打算讓怪物喫掉呰上三四。

牠吞下屈辱把這次的敗北當成教訓並改變了想法，決定採用拉攏其他種族的方針。

「……」

女性露出微弱的笑容。

雖然保持沉默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還是有必要調查清楚。傑伯沃克猶豫了一會，最後以平坦的聲調回答。

果然人類這樣的劣等物種必須用強大的力量和恐怖去支配，畢竟他們似乎連體貼同族的良心都不存在。

而且大樹的根部還形成了圓頂狀，看起來像是要溫柔地包覆住那團光芒。

相較之下……九州總聯的人類對呰上三四的迫害紀錄真是陰險歹毒到令人不忍卒睹。讀取愈多天國博士的記憶，傑伯沃克對人類的評價就不得不愈是大幅下修。

或許這種激情就是不死身的傑伯沃克所欠缺的部分。

傑伯沃克後來自己也覺得這種設定過於勉強，不過女性似乎是把這句話當成了玩笑。

那是一個虛幻又美麗的微笑——宛如蠟燭即將熄滅的那一瞬間。

甚至激烈到完全不像是出自於瀕死之人。

對於來自沉海大陸的傑伯沃克來說，這不過是早已司空見慣的一切。

從這個角度來考量，瀕臨滅亡危機的人類是非常適當的對象。

「無法在人類社會中存活下去……？」

簡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傑伯沃克並非人類。

熾烈燃燒的兇猛火勢。

即使遭到真菌類澈底入侵，「大山祇命」仍然拚命保護同胞。

橫行作亂的大量屍體，濫捕獵物的大山祇命。

因爲人類想活下去，所以根據自己的需求去讓怪物寄生。

「……唔！」

也不必擔心她會因爲背叛同族而受到良心的苛責。

牠卻注意到通往櫻島的海岸出現不可思議的一幕。

原本認爲對方頂多只不過是烏合之衆的傑伯沃克雖然接二連三擊敗蚩尤的手下並奪取屍體，最後卻不得不從這些被牠輕視的敵人面前鎩羽而歸。

她靠向傑伯沃克，讓這個路人可以看見懷中的少女。

女性強忍着嘴中溢出的鮮血，竭盡全力地向傑伯沃克求救。

在即將滅亡的都市國家中心怎麼可能會有人「路過」。

少女的正式名稱是「天國三十四號」。

對方立刻回答。

然而那種幻想已經在此粉碎。

對於人生中僅僅面對過三次交流的傑伯沃克來說，女性在叫聲裏灌注的熱意澈底跳脫了牠理解的感情。

槍聲與炮擊聲此起彼落，淒厲的慘叫聲不斷迴響。

女性不顧一切地抓住傑伯沃克的腳踝，這氣勢逼人的態度讓牠一時講不出話。

因爲人類想活下去，所以按照自己的需求去製造。

「蚩尤」本身的戰鬥力當然不可小看，牠建立的多種族混合帝國也着實讓人驚歎。

感到十分困惑不解的傑伯沃克歪了歪頭。

後來——傑伯沃克佔用女性的身體，抱着和服少女前往安全地點避難。

所以體內盤據着大山祇命的少女其實就是擁有自我意志的小型大山祇命。由此可以推測出大樹樹根護住她的行動，大概是因爲怪物即使沒有腦也感覺到了同族的存在。

結果——裏面有一個正在放出星際新星的和服少女，還有另一個低着頭把少女抱在懷裏的女性。

「拜託你……請你……救救這個孩子……！」

而是超越人類這種過去曾席捲藍色星球的萬物之靈，有資格在這片大地上紮根的高階生命體……就是所謂的十二王冠種。

因爲是人類先背叛了她。

如果在少女取得王冠種的力量之後還能彼此共存，或許真有機會一口氣建立起強大勢力。在熊熊燃燒的櫻島觀測所一隅，終於找到合格搭檔的不死怪物狂妄地高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