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上都市遺蹟（Ruins city）──大樹海域（Land Mangrove）。

回溯時間，大約在三星期前。

（傷腦筋，這下或許死定了……！）

一輛流線型的多腳型戰車在殘破的都市遺蹟裏奔馳，颳起沿路的落葉。

後方則有一羣身形巨大的白毛類人猿正在追趕戰車。

這羣類人猿不但手長腳長，全身更長達三公尺，總數恐怕有二十隻左右。

爲了甩掉這些窮追不捨還發出尖銳怪叫的巨型類人猿，戰車加速突破大樹海域。在巨大樹幹上奔馳的戰車讓各只腳部前端的噴出口放出粒子，描繪出輕巧的軌道越過障礙物。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發揮出比在地上行走時更快的速度，大概該歸功於駕駛的操縱技術吧。

駕駛巧妙地移動輪轉式聯裝炮塔，瞄準目標。特殊化合炸藥加速燃燒後擊出炮彈，在火光中把白毛的大猿猴──白毛猿（Silverback）給打飛。

「GEEEYAAAAaaaa！」

巨獸發出震耳的吼叫。炮火聲接連響起，突破大氣之壁的炮火甚至在已經化爲廢墟的遺蹟羣裏引起了能夠以肉眼看出的震動。射出的炮彈貫穿兩座廢塔製造出大量煙塵，先前經過的巨大樹幹也因此瓦解。

在漫天煙塵中，戰車繼續前進。

把此地當成住處的動物們爭先恐後地逃離。

然而白毛猿集團即使看到同伴血肉橫飛地死去，依舊發出怪聲緊追不放。多腳型戰車噴着彈殼蛇行，攻擊的炮火卻突然停息。白毛猿靠着數量優勢慢慢縮短距離，駕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簡而言之，戰車已經陷入絕境。

雖然戰車配備了搭載「環境粒子加速驅動器（Ether acceleration drive）」──簡稱E.R.A裝置的半永久性驅動爐，彈匣內的炮彈數量卻有限。因爲炮彈是由大氣中的粒子凝固而成並靠着加速燃燒後擊發的結晶粒子彈，再度結晶化和裝填都需要時間。

爲了爭取這些時間，多腳型戰車噴着水花以高速往前疾馳。白毛猿們判斷這是個好機會，開始以巨大手臂抓起瓦礫砸向戰車。

多腳型戰車從腳部前端放出人工粒子，在樹幹上一躍而起，避開了這次攻擊。

接下來沿着大樹海域的空隙滑行，在大樹根部降落後繼續前進。

沿海的都市遺蹟因爲海面上升而沉入海中，只剩下高樓大廈和從海底冒出來的大樹可以作爲立足點。

青年把那隻白毛猿一腳踢開，開口激勵駕駛：

──卻顯得很狀況外。

駕駛旋轉戰車車身撞開撲上來的白毛猿，卻還是來不及出手幫忙。

青年剛啓動裝設於右手上的手套型B.D.A──隨即砍倒了右前方的一隻白毛猿，連戰車上的所有電子光學儀器都沒能做出反應。

從海中現身的青年起身後甩了甩溼透的頭髮，一臉不解地歪了歪腦袋。看到這個情況，戰車駕駛的臉色整個發青。

至於那名青年的反應──

「另外一邊則是一羣巨大的猴子……一隻、兩隻、三隻……呃，總共二十五隻？我不知道箇中有何緣由，總之這場戰鬥看起來並不尋常。而且你們這羣猴子居然連剛打上照面的我都一起攻擊，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駕駛的支援技術非常高明，甚至讓青年忍不住因爲背後的安心感而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青年也察覺到多腳型戰車已經切換成近戰模式，因此把背後交給戰車負責。

駕駛還沒回神，已經有隻白毛猿對停止動作的多腳型戰車發動攻擊。

因爲這出人意表的人物和水花，戰車駕駛和白毛猿都被引走了注意力。雙方原本已經一觸即發，緊張狀態想必如同繃緊的弓弦。然而帶着水花在海上現身的這名青年卻硬生生地介入了這種緊迫情勢。

「我來幫忙，右邊這一半由我負責。」

「──！」

駕駛驚惶地利用外部擴音器來發聲，然而爲時已晚。

「GYa──？」

一隻、兩隻、三隻、四隻……青年和戰車攜手將白毛猿逐一解決。

至於青年那邊，似乎也對戰車的表現感到佩服。

戰車駕駛把自身危機拋到一旁，發出義憤的怒吼。因爲自身失誤而導致陌生人遭受波及並喪命……這種事情光是想像也難以承受。

牠們同時舉高長長右臂並重重揮下，下一秒血花四濺。

非比尋常的身體能力自不用說，卓越的劍技更是讓人讚歎。

透過熒幕確認外部影像的駕駛忍不住驚歎。

「咦？……不，那個……真的非常不妙，所以如果方便，可以請你從外面用手動幫我開門嗎？請儘快一點！越快越好！」

六隻腳中的兩隻變形成具有參差鋸齒的長劍，劍刃還開始高速回旋。

而駕駛會在受虐後遭到牠們以利牙咬碎屍體，剩下的殘骸則落入海中。就算主動離開戰車並高舉雙手投降，對方肯定也不會手下留情。

青年的第一刀砍斷了三條手臂，再回手以第二刀收拾了三隻白毛猿。

「GEEEYAAAAAaaaaa！」

多腳型戰車把炮口朝向白毛猿的背影，然而戰車本身似乎到了極限。

（好……好快！）

光是要壓制一齊展開行動的白毛猿就已經竭盡全力的戰車駕駛雖然明白自己的行爲毫無意義，還是忍不住憤憤叫道：

要是貿然跑去救人自己卻反而遇難，那可不是讓人笑得出來的結果。

總之遇難船隻已經有一半以上的船身沉入海中，要救出船上人員或許並非易事。

經由B.D.A進行視覺同步瞄準的駕駛把炮塔朝向白毛猿，也把裝設於戰車右方的小口徑機槍槍口對準神祕青年作爲牽制。

劍光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閃過。

巨軀怪物使出的一擊甚至強大到能夠粉碎岩石，導致都市遭受巨大的損害。

詭異怪叫的巨軀怪物們攻擊青年。

戰車內部熒幕上浮現出「UNLOCK」的訊息。別說視覺同步瞄準，甚至連自動紅外線誘導彈和全方位遙控小口徑機槍的鎖定也被徹底擺脫。

雖說彼此距離過近會造成影響，青年的腳力仍舊顯得異常。

當雙方正在評估何時該發動攻勢時──

駕駛看着出現在熒幕上的火光和濃煙，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濃煙來自一艘發出求救訊號的運輸船，不知道是觸礁還是遭到破壞。

巨猿的白毛染上內臟流出的鮮血，成了赤紅的屍體。

戰車的駕駛邊戰鬥邊透過熒幕觀察青年，不由得又喫了一驚。

雖然配備了E.R.A裝置，要以舊型戰車來對付巨軀種還是力有未逮。

多腳型戰車跳上長着茂密樹木的廢塔，然後停下腳步。

鮮血描繪出弧線。

駕駛反射性地點了點頭，但是對方當然看不見。

甩去刀刃上的血污後，青年對着戰車駕駛緩緩說道：

嘩啦！……突然響起巨大的水聲。

多腳型戰車隨時保持和青年處於左右對稱的位置，不予許敵人從背後接近。藉由這種優先讓青年能夠躲在戰車後方的做法，持續在空間以及視覺上給予屏障。

既然無法甩掉敵人，那麼至少要盡力反擊……駕駛靠着這種氣魄露出微笑，但是這種奮戰精神對類人猿並不管用。

他生氣的理由讓人覺得有點奇妙──不，應該說是相當奇妙，然而本人卻是一臉正經。

發出微弱光芒的模擬生體迴路失去色彩，腳部關節也無力地曲折倒下。

青年搔了搔頂着一頭溼發的腦袋，不太高興地瞪着白毛猿。

面對只能靠視線邊緣勉強掌握一些殘跡的神速劍閃，戰車駕駛和白毛猿都感到空氣凝結。另一方面的青年卻還是一副不太明白髮生什麼事的樣子，只是來回看着多腳型戰車和白毛猿羣。

白毛猿嘴裏傳出無法判別是怪吼還是慘叫的聲音──在第二次的劍光之後被斬成兩半掉落在地。

就在青年和白毛猿彼此對上眼的那一瞬間──戰車駕駛突然大叫：

「可惡……！說什麼北陸的支配者，根本是空有虛名！終究只是誰都襲擊的畜生嗎！」

這名青年顯然完全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情。

幾十只聚集成羣的怪物們肯定能夠扭曲鋼鐵車身，把駕駛拖出車外，輕輕鬆鬆地摧毀區區人類。

戰車往前衝鋒，先撞飛從左右來襲的三隻白毛猿之一，再使用腳部變化成的鋸齒劍砍死另外兩隻。既然不必擔心敵人利用數量壓制，駕駛應該是在考慮過彈藥和粒子的消費量之後，判斷以近距離戰鬥更能確實消滅敵人吧。

駕駛突然慌張了起來。

確信自己贏定了的白毛猿們興高采烈地對多腳型戰車發出威嚇的吼叫聲。

沒錯，真的讓人笑不出來。既然如此，現在就是該做出決斷的時候。

親眼見識到這種超乎尋常的速度，多腳型戰車的駕駛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原本是爲了在情況危急時能捨棄戰車逃走而保留下來的餘力，這種顧慮在獲得援助後已經煙消雲散。位於戰車腳部前端的流線形球體高速旋轉就像是要抓住大地，遍佈車體的模擬生體迴路亮起藍白色的光芒。

駕駛把B.D.A的插栓（plug）直接連上E.R.A驅動器，利用血液中的粒子提升戰車的出力。這是在讓自身的血液迴路發揮出外部加速器的功能，藉此暫時一口氣拉高循環係數。

戰車的駕駛大口吸氣吐氣以調整呼吸，以緊張表情確認殘餘的內藏粒子量。

遇難船隻那邊的海面上出現了一個陌生的青年。

最後，在白毛猿只剩下一隻時，牠已經完全陷入恐懼。明白自己無法和戰車與青年對抗的白毛猿抓住旁邊廢塔上的一根藤蔓，頭也不回地飛快逃走。

「？那樣很糟嗎？」

無論展現出多少勇氣，對手畢竟是擁有巨軀的怪物……白毛猿。

青年對着戰車提問。

「不……不行！你快點逃進海里！」

多腳型戰車負責擾亂與防守，青年則負責瞬間解決目標。

青年以刀尖捕捉獵物動向，使出最低限的動作來斬裂白毛猿的厚皮，一觸及柔軟的內臟就立刻回刀將其砍成兩半。這種技巧並非一般的武技，不但合理而且也是能最快必殺的二連劍法，然而駕駛並未見識過鑽研至如此透徹纖細的劍技。

因爲正常來說，應該是由身爲步兵的青年去支援戰車。但是他們雙方都確信這種方式是最佳的必勝策略，也依此判斷展開行動。

如果求饒有用，駕駛倒也很樂意那樣做，可惜對手是無法溝通的巨大怪物。

「……接連碰上意外讓我有點搞不清楚現狀，不過既然是戰車，裏面應該是由人類操縱吧？」

無論是誰遇上這種事情，當然都會受到影響。

他側着頭把溼發往上撥，茫然地望着戰車和白毛猿雙方。

「是嗎？聽起來很不妙。」

（真……真是厲害！居然有人能夠只靠普通刀劍就發揮出這等戰力……！）

下一剎那，他的殘像從多腳型戰車旁邊閃過。

講得直接一點，就是讓青年戰鬥起來極爲輕鬆。

被青年一刀斜砍成兩半的白毛猿毫無抵抗能力，只能噴出湧泉般的鮮血後倒地。就算他使用了血中粒子加速器來提高身體能力，這種表現依然超出常軌。青年往前衝刺的速度遠遠超過一般的E.R.A兵器。

戰車駕駛咂着嘴對白毛猿射出結晶粒子彈。腦袋被擊穿的白毛猿成了飛散的碎片，但是能夠裝填的粒子彈卻只有這幾發。

「哇……哇……哇哇……！糟糕了！E.R.A驅動器熄火了！」

彼此並沒有事先討論，但雙方都不是會犯下意外錯誤的不成熟新手。

（嗚……！）

「……怎麼會……」

「艙蓋必須等大氣中的粒子聚集到一定濃度以上之後才能打開！通風也停止了，再這樣下去會開始累積熱氣，溫度也會變得非常高！」

「別發愣！左邊那一半可是你的份！」

一旦這些傢伙一起揮動巨大手臂，就算是結合強化裝甲──提升物質的鍵結限度以增加硬度的裝甲，也無法承受所有的攻擊。

而且這次攻擊也只有擋下一隻，其他三隻仍舊齜牙咧嘴地噴着口水發出怪叫。

在其間滑行的多腳型戰車一旦失誤，就無法避免即刻落入海中的下場。

手臂在空中飛舞。

已經有四隻巨軀白毛猿頭也不回地衝向青年。

「嗚……感謝你的援助！」

──然而，這種戰鬥光景甚至可以用異常來形容。

「……？」

獲得意料外救援的駕駛如魚得水般地開始迎擊。

駕駛的聲音裏帶着焦躁，拚命得就像是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被悶在裏面蒸熟。

青年收刀回鞘，微微點頭回應後，把手伸向戰車的艙蓋。原本他有點擔心車體會不會因爲戰鬥而變得很燙，不過外部的熱量已經散去。

用蠻力把駕駛艙蓋強行扭曲掀開後，青年等待駕駛現身。

於是，一個帶有鮮豔紅色的人影從裏面飛竄了出來。

「──……！」

「呼啊……」身穿紅色外套的少女用力喘了口氣。

她擦去晶瑩的汗水，以貓般的動作伸展身體。

接着少女回過頭看向青年，帶着微笑表示謝意。

「哎呀，真是好險……！果然不該挑戰多腳型戰車這種自己不熟悉的東西……嘻嘻，謝謝你出手搭救，我本來還以爲這次大概真的要完蛋了。」

「……是嗎，有幫上忙就好。」

青年只做了簡單回應，開始觀察從戰車中出現的駕駛──眼前這個身穿紅色外套的少女。

少女甩着身上那件鮮豔醒目的鮮紅色皮夾克，從戰車上躍下後站定腳步。臉上帶着笑容，眼裏透着堅強意志的模樣顯得英氣風發──或者該用惹人憐愛來形容會更加恰當。她的肌膚雪白彈潤，雙脣透出青春少女特有的嫩紅光彩。

身高雖然略低於平均，胸部卻發育得頗有女人味，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起伏。五官更是端整到足以讓人期待她將來會出落成一個美女。

看到這麼可愛的少女突如其來地對自己微笑，想必每個男人都會一時不知所措。

青年似乎很尷尬地搔着後頸，這時他忽然想到彼此剛碰面時的情境。

「……話說回來，妳在那種危及狀況下居然還能叫我逃到海里去。」

「要是早知道你這麼強，我就會乾脆請你幫忙了。那麼……我可以自我介紹一下嗎？」

「嗯，請便。」

「好，在此正式致意。我隸屬於極東都市邦聯的海洋遠征軍開拓一四部隊，名叫茅原那姬。這次承蒙您在我危及時出手相救，實在萬分感謝。」

看到以有禮態度致意的紅衣少女──茅原那姬小小年紀就表現得如此中規中矩，青年不由得有點佩服。因爲他推測少女和自己的妹妹大概是差不多年紀。

「……如果這是在問我是不是日本人，那麼確實沒錯。我不久之前住在東京，但是某一天當我回神時已經身處其他地方，後來受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大叔幫助纔來到這裏。」

但是爲什麼會這樣？那姬根本想不出來剛剛的說明有什麼地方會導致一真如此煩惱。

和一個紅色夾克底下只有一件薄上衣的少女擠在戰車裏一起移動──這個提案確實很有吸引力，但是在如此純真的眼神注視下，反而讓人很難隨隨便便就點頭答應。

「也難怪你會有這種感覺，畢竟大崩壞之後過了三百年，這一帶也還沒開始整理。」

「那麼沉在海底的那些是……紅磚倉庫和中華街的牌樓？」

拍下過往繁榮街景的照片成了記錄古代都市的貴重資料。

──咦？那姬眯起眼睛，眼裏閃過銳利的光芒。

不斷東張西望，臉上還帶着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來自沉海大陸的人們經常會出現這樣的反應。雖然是有點奇妙的舉動，倒也不能斷定這種行爲本身很可疑。

一真猶豫了整整一分鐘才轉開視線給出回答。

看他這個反應，恐怕連一半都沒能聽懂。

大概是因爲E.R.A驅動器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再度啓動吧。

「難道……那棵大樹下的建築物是橫濱地標大廈（Yokohama Landmark Tower）嗎？」

「日本第二大的廢塔……Land Mangrove……Land……還有塔（Tower）？」

「那麼……意思是住在國外的日本人會被撤銷國籍嗎？」

但是一真卻帶着嚴肅表情環視四周，然後搔着後腦搖了搖頭。

也難怪她會這麼問，因爲一真皺着眉頭把手搭在下巴上，似乎滿心困惑。

「哎呀？連這部分也必須說明嗎？」

突如其來的暱稱讓一真有點驚訝，那姬卻刻意無視這個反應，繼續追問他的出身。

一真沒注意到那姬的視線，只是俯瞰着橫濱的遺蹟，似乎很心痛地咬了咬牙。

那姬換上緊張的表情，點點頭拿出懷錶確認時間。

（……不對，仔細想想這不是很奇怪嗎？他的名字明明是大和民族，卻不清楚日本羣島的狀況……有可能嗎？）

他瞪着沉入海中的都市遺蹟，似乎很困惑地喃喃說道：

「意……意思是……這片廢墟該不會是橫濱市區吧？」

「遇難船……！對了！必須趕快過去救援纔行！」

「啊……不……那個，我不是在責怪妳。這個誤會很快就解開了，我也沒放在心上──對了，這邊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東雲一真，是那艘遇難船的乘客。」

「嗯，沒錯。」

「不……妳這麼恭敬反而讓人爲難，用普通的態度就好了。」

「……都市邦聯……極東……聽起來真像是古代的政治體制。」

雖然每個民族都實施了用來區別的制度，然而要在有限的國土以及極度狹窄的生存空間中攜手生存下去，統一國籍想必是不可或缺的措施。

「這個嘛……總之那不重要，我反而比較想知道這片紅樹林（Mangrove）是日本的哪裏？關西地區？中部地區？」

看樣子一真是第一次看到海上都市遺蹟。

青年似乎有點不高興地皺了皺眉。

「是……是嗎，那麼……那姬。」

「也對，那就麻煩你警戒周遭。對了，阿真你……」

一真有點尷尬地抓了抓腦袋，接着抬頭看向附近最巨大的構造物──大樹海域裏的一棵巨樹，再度開口發問：

聽到那姬似乎很意外的語氣，一真以更爲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抱歉……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也沒有已經回到日本的實際感受。這裏就像是個陌生的國家。」

這時，那姬突然心生疑問。

那些應該都是一些極爲普通的常識性內容──

「或許有點勉強，不過也不至於坐不下。只是這輛車原本就是小型戰車，我想可能會很擠……沒問題嗎？」

「嘻嘻，你真是客氣。既然幫助了陌生的女孩子，多討一點人情又有什麼關係呢？」

畢竟日本羣島的海上都市是以完整形式保存下來的都市遺蹟，舉世罕見。

那姬不安地發問。

「……真是抱歉。是啊，戰車的武力威脅確實很嚇人……」

那姬收起笑容，面帶歉疚地垂下視線。

「……日本……羣島？」

那姬把手搭在胸前，有些自豪地詢問一真的感想。

「叫我那姬就好。」

茅原那姬把手指抵在下巴上，微微歪着頭髮問。

發現一真居然知道古都的名字，讓那姬有點刮目相看，覺得他相當博學。因爲在那姬的同伴裏，大概也沒有幾個人能這麼快講出古都的名稱。

這個青年和白毛猿戰鬥時就已經展現出表情缺乏變化的特質，現在更是明顯。實在很難看出他在情感上的微妙變化，也不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那麼我們從頭再來吧──這裏是日本都市國家羣所在的日本羣島，從三百年前大崩壞時開始下沉和進水，所以名稱也從列島變成了羣島。至於負責整合羣島上各都市國家的組織就是我們『極東都市邦聯』，通常會被簡稱爲『極東』。」

那姬原本以爲一真是大崩壞後殘留於國外的大和民族後裔，實際上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何況他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沉海大陸的人。

一真繼續表示希望能獲得指示。

雖然很適合用撲克臉這個詞來形容──不過那姬認爲這樣總比聒噪男性更讓人有好感，因此決定暫時旁觀。

解釋祖語的字典被一頁頁分割管理，想要閱覽必須獲得執政會的許可。

「哦……所以你是日本之外的外籍遺留民嗎？」

「就是那樣沒錯。不過呢，想回覆成祖國國籍的人並不少見。阿真你也是代替祖先回歸祖國的那種類型吧？要是你對這次跨越三百年時光的歸國行能給予一些正面評價，身爲復興開拓人員的我也會略感光榮。」

一真雙臂抱胸，開始喃喃提起自己目前確定的事情。

「原來如此。不過船員們沒事，也在那艘船上的我把所有人都救出來了。只是有人被船的碎片刺到而受了重傷，雖然做了止血處置，但還是沒辦法完全止血。」

他並非是在感嘆，似乎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或許是中華大陸聯邦派出的密探……雖說感覺這種可能性不高，不過那姬還是對一些事情無法釋懷。

「運送船再過不久就會到達，我們先去船上照顧傷患吧。因爲戰車裏裝載了造血用的粒子體，我會優先使用在出血嚴重的人身上。只要再等兩分鐘戰車就能夠再度啓動，我們可以一起搭車過去幫助重傷者……你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嗎？」

因爲白毛猿先出手攻擊，最後演變成青年救了少女的結果。然而不管是誰成了戰車小口徑機槍的目標，當然都會心懷警戒。

一真面無表情地抬頭望着即使在遠處也展現出充分魄力的大樹海域心臟地帶。

「那麼爲了答謝你的救命之恩，我來介紹一下本地吧。這裏是日本羣島的一部分，被稱爲大樹海域（Land Mangrove）的都市遺蹟。」

「對。」

「知道了……可是，這輛多腳型戰車坐得下兩個人嗎？」

她這個動作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反而會讓人聯想到小動物。

「這裏？這裏是關東都市遺蹟羣。你沒聽說過大樹海域嗎？這名稱好像是源自於日本第二大的廢塔，你看那邊。」

遠處可以看到這片海域裏最高大的巨樹，以及支撐着大樹的巨塔遺蹟。

「？茅原妳是來救援那艘船的？」

那姬有些自豪地刻意咳了一聲，然後豎起食指。

「……？外籍……遺留民？」

他觀察四周，臉上滿是懷疑。那姬不由得面露苦笑。

「……傷腦筋，我真的沒有任何實感。原本以爲自己回到日本以後多少會產生什麼感慨，或是能夠回想起一些事情，結果卻還是……」

在具備教養已經不再是義務的這個時代，連想要保有額外知識也成了難事。即使是從事文明覆古活動的開拓部隊成員，知道古都名稱的人也極爲少數。

聽到這句話，那姬才以總算想到的態度看向海上。

作爲災害大國的日本對各式各樣的天災都預先做了準備，因此有許多都市都維持着三百年前的模樣。儘管有些建築物在大崩壞時倒塌，也有些木造建築沉入海底後腐朽毀壞，但是除了日本，也只有另外兩個國家能看到從舊時代存留至今的廢塔羣。所以據說沉海大陸出身的人初次造訪日本的都市遺蹟時，都會瞪大眼睛滿心驚訝。

「……我還是待在戰車上面吧，說不定剛纔那些大猴子會回來。」

「我……是日本人。有人說可以把我送回日本，所以我纔會來到此地。」

「阿真？」

突然發問之後，一真又瞪着被海水淹沒的都市，仔細觀察長了海藻的紅色建築物。

「這是起因於國家總人口數的問題……我們極東只有五十萬人，近年來又分成關西武線和九州總聯，導致這個問題更加嚴峻，可以說是相當拮据。日本羣島近海的百萬都市（Million City）只有中華大陸聯邦，目前較常受到來自北方的壓迫。再加上我們的生存空間只有小笠原羣島、東京、大坂和櫻島附近這四個區域也是原因之一……啊，抱歉，你跟得上嗎？」

畢竟一般人沒有機會閱讀資料。

「是……是嗎？聽起來確實讓人困擾，你是不是有失憶症候羣之類？」

在持續許久的天災總算沉靜下來的過程中，有許多資料情報都消失散佚了。

「國家」這種架構崩壞後過了三百年。

一真原本抵着下巴像是在思考，卻突然瞪大眼睛回頭發問：

「這誤會可大了。在妳出來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戰車的駕駛是個女孩子。而且被戰車的機槍瞄準時，我也反射性地想要應戰。」

「這裏……是日本的什麼地方？或者該說，這片廢墟真的是日本嗎？」

「是啊……但是我聽說沉海大陸那邊遭到海水淹沒的部分也高達八成……話說，阿真你是從哪裏來的？根據名字，你是大和民族沒錯吧？」

「那麼日本……日本真的沉沒了嗎……？」

「因爲我們收到了求救訊號。當時我的部隊正在都市外巡檢，所以我駕駛腳程快的多腳型戰車先行趕來。」

國籍也是其中之一。

臉上表情雖然沒有變化，青年還是轉開視線抓了抓腦袋。

「──……那個……茅原……」

「咦？你不知道這件事嗎？三百年前發生大崩壞時，待在國外的大和民族必須歸化爲外國國籍，但是有個補償制度，就是他們的子孫隨時能夠以遺留民的身分獲得接納。」

那姬伸手指向遠處。

只要是從古代遺蹟挖掘到的奢侈品，就算只是一支酒瓶或是一根雪茄，也全都是國寶級的物品。

「嗯？……對啊，阿真你是從哪裏來的？根據名字，你應該是大和民族吧？」

以凹凸起伏的根部和枝幹在琉璃色海面上形成紅樹林的這棵大樹，正是象徵附近一帶的紀念碑。

這次她換上明顯的嚴厲視線，開始仔細打量一真。

「我不是想懷疑你，不過你剛剛那些話是認真的嗎？」

「我沒有說謊。」

「是嗎？那麼這部分就以後再說吧。你剛剛提到的紅衣服大叔……是指龍次郎先生嗎？」

一真率直地點了點頭。

接着，他拿出一封溼透的介紹信。

「這是那個紅衣服大叔……叫作龍次郎的人給我的介紹信，可是已經被泡爛了。他吩咐我交給穿紅衣服的女孩子，所以給妳就行了嗎？」

態度淡泊的一真以平坦語氣說明完之後，把這封破掉的泡水介紹信交給那姬。

那姬忍不住瞪大雙眼換上驚訝表情。因爲這個名叫東雲一真的青年拿出的介紹信雖然被海水泡爛而無法確認內容，封蠟上卻蓋有代表極東邦聯的印記。

「極東邦聯的同意書……還真是鄭重啊，這可是對象爲其他都市國家時纔會使用的封蠟。如果是真貨，你將會獲得國賓級的待遇。」

「……是那樣嗎？」

一真皺着眉歪了歪腦袋。

大概是不懂自己爲什麼能獲得國賓級的待遇吧。

這個反應似乎不是假裝出來的，觀察他的態度和言行也不像是在說謊，然而剛剛那些話不可能全都是事實。

因爲基本上，茅原那姬就是從東京遠征至此。

要是東雲一真真的住在東京，那姬沒有可能不認識他。

「……傷腦筋。雖說是意外事故，但是無法確認介紹信內容還是讓人困擾。如果保證你身分的人是龍次郎先生，大概至少半個月都聯絡不上。」

「爲何？」

「因爲遠征軍會在這時期開始太平洋遠征，負責在陣前統率的龍次郎先生最長可能三個月不會回來。」

太平洋遠征是都市國家在防衛上的必要行動，即使說海洋遠征軍的主要活動就是這個太平洋遠征也不算言過其實。

受到那姬充滿自豪的發言影響，一真也驚訝得睜大眼睛。

就算多少有點可疑，或許送他去測定正確的數值與能力，然後招攬他加入開拓部隊纔是對極東最有利的判斷。

在這個巨大怪物橫行的時代，人類在都市外只會落得悲慘的下場。

（對了……他剛纔的劍技很驚人。）

在巨樹樹幹上疾馳的多腳型戰車靠近還在熊熊燃燒的遇難船，確認船上人員的安危。火勢不久之後慢慢熄滅，船隻也沉入海中。不過有許多人已經自行前往附近的遺蹟避難，據說大部分都平安無事。

「就是挖掘都市遺蹟，收集以前的技術和奢侈品並拿去轉賣的回收業者。這臺多腳型戰車也是他們組裝出來的成品。這些回收業者也被稱爲船上民族，其中有些人會整合好幾艘大型船隻，直接住在船上生活。」

身處許多都市沉入海中，國家這種架構也已經崩壞的這個時代，居然還能促成海商協定的締結，可見此人的智謀確實不是一般。

「阿真你很努力鍛鍊呢，很少人會這麼認真地強化自己的身體。」

被大猿咬爛內臟的屍體，或是被吸血樹寄生的白骨等等……因爲親人慘不忍睹的死狀而大受打擊的人並不在少數。

毫無疑問，這個青年可以成爲很棒的戰鬥人員，而且人品似乎也不錯。

「抱歉，我問了很不識相的問題。」

儘管一真還壓着臉頰感到難以置信，不過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發愣。

「這就是我擅長的領域，詳細理論等到了東京以後再解釋給你聽。」

（他持有蓋着極東封蠟的介紹信，想必是被當成國賓對待。要是我對應錯誤，說不定會演變成什麼嚴重問題。）

那姬想避免因爲怠慢國賓級人物而導致問題嚴重化的事態。

（憑這樣的身體能力，要是再加上流體操作和加速燃燒的效果，必定是非常強大的戰力……甚至比極東保有的舊式E.R.A兵器還強上許多。）

在這個年紀就對強化身體能力如此認真熱心的人才很稀有。

那姬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像是認輸的苦笑。

「當然！他超級偉大也超級了不起！」

「我別無其他意圖。」

她並不清楚骨董商爲什麼會帶這名青年來到此地，不過只要去詢問船長，應該多少就能打聽出一些關於這方面的情報。

而且除了要報答救命之恩，那姬還想回應他的真誠。

接着她一邊確認船上的名簿和貨物，一邊對跟在身後的一真搭話。

由於那姬受命負責東京的居住區域，已經記住了大部分居民的姓名。但是，她卻不曾聽說過「東雲」這個姓氏。

如果他的希望只有找出家人，那麼既然受了救命之恩，那姬確實很想盡可能提供協助。然而要讓身分無法確定的人物進入都市國家卻會產生一些問題。

他強迫自己接受世上就是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跟在鑽回駕駛座的那姬後面，跳上多腳型戰車的車頂。

聽到一真的目的，那姬睜大雙眼似乎相當意外。

雖說提升基礎體力能讓綜合能力也隨之大幅提升，不過畢竟鍛鍊會伴隨着痛苦，從年輕時就想要逃避的反應也算是人之常情。

既然一真如此可疑，要讓他進入都市內部實在有困難。但是──

「畢竟你對我有救命之恩嘛，希望你晚點可以找時間跟我說明一下詳情……啊，不過可不能光喫飯不做事喔。待在東京的期間，你必須加入開拓部隊努力工作！」

看這種體型，制服必須另外訂做。根據和那姬相差一個半腦袋的對比來判斷，他的身高肯定有一百八十五公分以上。

無論如何都必須前往東京──青年再度強調。

體格偏瘦的他身材勻稱，顯然歷經長期的鍛鍊；站姿沉穩安定，彷彿軀體的骨幹是由一把鋼鐵之劍所構成。這些都不是一般的鍛鍊就能獲得的成果。

（……傷腦筋，沒想到在這個衰微的時代，還有人能說出如此率真的發言。）

從袖口露出的上臂無論內外側的肌肉都千錘百煉，即使並不粗壯，卻蘊含着比外表更加強大的力量。看在內行人眼裏，想必立刻可以理解那是艱苦淬礪之後才能獲得的實力。

因爲到了B.D.A──血中粒子加速器已經普及的現代，人們對這方面往往不是那麼重視。然而東雲一真肯定是持續鍛鍊至今，從來不曾鬆懈偷懶。

把這些事情全都考慮進來後，有沒有什麼能讓一真獲得入國許可的特別要素呢？

那姬俐落地檢查船上貨物，同時回答一真的提問。

那姬煩惱了一陣子，最後露出像是已經下定決心的笑容。

一真不但理解那姬的意思，而且還正面回看她的雙眼。

「家人？你的家人在東京出了什麼事？」

「真的嗎？明明有那種怪物橫行，大家卻不鍛鍊身體？」

面對白毛猿等級的巨軀種，能像一真這樣只靠身體強化就輕鬆應付的人可說是少數中的少數。

話雖如此，還不能相信這個人。

（我沒收到有來自都市外的難民漂流至此的情報……不過算了，自己也不是對所有情報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而且漂流到碼頭和農耕地區的人也很有可能會直接受到當地的照顧。）

大致評估完東雲一真後，他的肉體完成度讓那姬忍不住輕聲讚歎。

原本在還沒聯絡上保證人之前，讓他待在都市外的燈塔或客船上等待纔是一般的做法，然而這次的狀況比較特殊。

那姬沉吟了一下，重新仔細打量東雲一真。

「如果他們已經死了……那麼無論要面對何種結局，我都必須去尋找痕跡，查明家人是怎麼死的。因爲我認爲……爲死者送終是倖存者應盡的義務。」

「我還在想這是哪個國家的船……原來是骨董（Junk）商的運輸船。」

這種疼痛感卻在被那姬摸過後的下一瞬間如水泡般消失無蹤。

越是粒子適合率高又具備才氣的人，越容易不把強化身體能力放在心上。

「如果航海紀錄可靠，這艘船似乎是在印度洋海商協定簽署後才啓航前來。那麼阿真你是在海商協定的會場裏認識龍次郎先生的嗎？」

「所以你是爲了尋找家人才會回到東京……真的只有這樣？」

「咦……傷口不見了……？」

一真仔細思索那姬的說明。

說實話，根本是極爲可疑，不過這些話不說也罷。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沒那回事，妳有權利盤問我……畢竟我實在有點可疑。」

問題是，爲什麼他會說出這種會被所有人拆穿的謊言？

看樣子臉頰在先前的戰鬥中有點擦傷，只是他一直都沒注意到。

「可能……是吧？那個叫龍次郎的人難道是什麼大人物嗎？」

「立刻回答嗎……既然你有明確目的，我個人是很想幫忙……不過如果沒能找到呢？在這個時代，我不認爲一般人能在都市外生存下去喔。」

雖然態度平靜，這卻是青年第一次展現出強烈的個人意志。既然他說家人遭到災害波及，或許是碰上哪個強大巨軀種的襲擊。

被那姬柔軟的手碰觸到後，一真感覺到微微的刺痛。

「沒錯。因爲比起燃燒體細胞，讓吸收到體內的粒子體加速燃燒時反而可以發揮出更高效率的力量，而且也不像鍛鍊肌肉組織那樣需要經常忍受疼痛。可是你卻──」

透過戰車無線電請求支援之後，那姬把避難的人員都聚集起來，等候救援船前來迎接。

那姬一方面暗示一真，提出他的家人或許已經身亡的可能性；同時也以懷疑他說謊的帶刺言論來刺探一真的反應。雖然那姬展現出要是眼前青年抱有其他目的，就要在此徹底查明的堅定決心，不過──

捨棄所有虛假和修飾的率真發言讓那姬的眼神有點動搖。大概是因爲她充分感受到一真說出口的決心有多麼沉重，不由得有點心痛吧。

聽到那姬的提案，一真感到滿頭問號。

「嘻嘻，這部分等到了東京再揭曉。放心吧，以你的實力肯定去到哪裏都會很搶手……順便說一下，我的工作是──」

至少目前東京居住區裏的居民裏應該沒有人姓「東雲」。

「……是那樣嗎？」

「算了，我會再找時間確認，現在可以先請教你家人的名字和狀況嗎？」

此外，一真的身高也遠高於平均值。

「……好，我決定了。和龍次郎先生取得聯絡之前，就由我來擔任你的身分保證人吧。」

「嘻嘻，確實也有人那樣稱呼。不過這艘是遵守海商協定的船隻，所以不需要擔心──對了，走私和盜挖則是取締對象，記得要特別注意！」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他撒了一個謊。

「就是因爲有怪物啊。先適度鍛鍊身體，再利用能提高粒子適合率的訓練和藥物來進行強化，這樣不但能夠更大幅提升戰鬥力，必須付出的勞力和承受的痛苦也會比較少。」

然而眼前的青年不但已經把這些事情都考慮清楚，甚至還主張──無論面對何種結局，正視親人的死亡併爲其送終是身爲人的義務。

「其實不只是有點可疑而已……」

由於這些言論實在過於真誠，要是他其實是在說謊，那麼這青年的真面目恐怕是惡鬼或惡魔。

之後──兩人沿着都市遺蹟的海路往前奔馳，尋找被救出的遇難船人員。

＊

因此在這種年齡就積極鍛鍊身體的人如果不是個性極爲勤勉，就是極度欠缺才能。根據一真表現出來的性格，他應該屬於前者。

「骨董商？」

「真的可以嗎？」

至於「祖父住在臺東區」的部分更是完完全全沒有可能。

「Izayoi小姐和Rikka小姐嗎──嗯，我果然還是沒印象。雖然有聽過六華這名字，但是姓氏不同。」

那麼我們走吧……那姬用手勢催促一真，似乎是E.R.A驅動器總算已經再度啓動。

「我不知道，只聽說他們被嚴重災害波及……爲了確認詳情，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前往東京。」

這種存在感，甚至讓人產生了一種錯覺──只要他舉起腰間佩刀奮力一砍，或許連岩石都會被劈開。

「沒錯！因爲他可是在這種末世時代裏還能聯絡各都市國家並促成海商協定的人物！」

「是……是嗎？超級偉大又超級了不起嗎……」

從讀音就可以自然推論出這是個少見的姓氏，就算是那姬一時忘了，要回想起來也不是難事。因此一真宣稱自己住在東京的發言幾乎可以確定是謊話。

因爲臺東區是那個在都市遺蹟中也特別有名的日本羣島最大巨塔倒下的地區。想瞞着遠征軍和開拓部隊住在那裏是絕對無法辦到的事情。

「三個月……這下傷腦筋了，畢竟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一個。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必須前往東京，然後查出家人到底怎麼樣了。」

整體的戰鬥能力自不用說，連劍技也極爲高明，甚至遠比開拓部隊的教練傳授的技巧更加精湛洗練，讓人很好奇他到底是在哪裏習得。

「謝謝妳的幫忙。和我一樣住在東京的是母親和妹妹，另外祖父則是住在臺東區。我的母親叫東雲不知夜（Izayoi），妹妹叫東雲六華（Rikka）。」

「……開拓部隊？是開墾田地之類的工作嗎？」

「……一般來說，船上民族應該是指海盜吧？」

看樣子，還不需要對這個世界徹底失望。

那姬把手伸向一真的臉頰，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一真驚訝得整個人都僵住了。

「聽起來真的很了不起。」

「當然真的很了不起！中華大陸聯邦、印度洋近海的主要國家，還有分散於日本羣島的都市國家……雖然彼此試探卻還能保持國家之間的友好關係，基本上都要歸功於龍次郎先生努力的成果……不過呢，他也擔負着風險。」

「風險？」

「嗯，阿真再怎麼樣也該聽說過吧？被稱爲『太平洋霸者』的恐怖白鯨。」

即使聽到「太平洋霸者」這個名詞，一真還是歪着腦袋滿臉不解。

看到他的反應，那姬只能回以苦笑。看來這名青年真的很缺乏常識，因此那姬自己做了推測，猜想一真或許是在情報遭到隔絕的環境下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原來如此──關於阿真的事情，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如果妳有疑問，我什麼都會回答。」

「很高興知道你這麼配合。那麼等檢查完貨物，和遠征部隊會合之後，我再來仔細詢問詳情吧。」

那姬邊說邊敲了敲貨物的目錄。

接着她走向在貨櫃旁邊休息的船長，確認貨物的內容。

「貨物是茶葉和焰硝石，以及各種火器……船長先生，這些就是你船上全部的貨嗎？」

一聽到那姬的問題，上了年紀的船長突然自暴自棄般地大吼：

「哼，怎麼可能是全部！救回來的東西大概只有一半！因爲有大生意可做，我纔會特地跑來這種東方的盡頭，這下卻狠狠賠了一筆！」

中年骨董商船長垂頭喪氣地抱着腦袋，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反應。

如果他是船上民族，等於是同時失去了財產和住家。船員們也都鐵青着臉，彷彿已經走投無路。

「可惡！可惡！怎麼會如此倒楣……之前明明聽說日本羣島的近海很安全，結果卻是這種下場！大型巨軀種不是已經被極東邦聯驅離了嗎？」

「當然不可能全部驅離。東海道的海路雖然比較安全，航行時還是必須另外採取一些措施，例如使用聲波武器避免牠們靠近之類。」

「……？在海中使用的聲波武器？妳是指誘導鯨魚和海豚時也會用到的那種東西嗎？」

「沒錯，就是以那個爲基礎來製作的E.R.A兵器……話說回來，阿真你知道一些奇妙的知識耶。」

（……緊急通訊？是誰呢？）

「要。在我們回去之前，第七到第一四部隊絕對不可以解除警戒狀態。至於具體的對策，等我回去加入三頭會議後再做出決定。」

「打倒這種巨獸的人……到底是誰？看起來是被砍成了兩半，不過應該不是誠士郎做的吧？」

一真小跑着靠近鋼纜，抓着前端掛勾跳進海里。那姬先確認他動身之後，才鑽進多腳型戰車裏啓動引擎。

從影像就可以感受到大概能覆蓋住整個都市遺蹟海域的腥臭味。

看到長度恐怕超過九公尺的巨大屍體，那姬驚訝到說不出話。她捂住嘴巴，翻出腦裏的資料開始篩選巨獸的種類。

尤其是密林、山嶽地區以及火山口形成的海灣等地更爲嚴重。雖說只要有搭載E.R.A驅動器的武器，白毛猿就不是太可怕的對手，然而前提是不能讓牠們靠近。

「別這麼激動……這次行動就算失敗也不會有哪個人遭受損失，不過一旦成功，船長先生你就能取回寶貴的財產。至於我們這邊，只是希望能夠優先購買那個商品而已。現下要養活各位船員，一定有很多地方都必須花錢，我想這提議對你來說並不是什麼壞事吧？」

「啥？」

……考慮到這些以後再去回想，那姬先前的狀況真的萬分危急。

白毛猿原本並不是這附近的生物，而是棲息於北陸密林的巨軀種。

那姬迅速做出指示。

「喂喂喂妳是認真的嗎，小姑娘！雖說是小型的貨櫃，一個也重達二十噸！靠這個瘦竹竿似的小兄弟跟一輛小型戰車怎麼可能拉得上來？」

船長亂抓着稀疏的頭髮，激動地大吼大叫。一般來說，如果沒有裝載打撈設備的專用船隻，很難從海底把東西拉上來。

「……千尋？妳怎麼慌張成這樣？」

「更大，是GⅨ級。」

於是那姬帶着俏皮笑容回頭看向船長，豎起食指講出一個提議。

骨董商船長還沒回過神，那姬已經雙手抱胸，評估這個提案的可行性。

殘骸？那姬皺着眉歪了歪腦袋。

話雖如此，船長自己並沒有能把貨物打撈起來的辦法或幫手。

即使遍觀整個海洋遠征軍，臂力大到能把長度超過九公尺的巨大怪物一刀兩斷的成員可說是寥寥無幾。

那是必須用震撼──沒錯，完全是夠格用震撼來形容的光景。

「唉……算了，妳沒事就好。該說不愧是『赤服』嗎？我算是白擔心了一場。」

在這裏偷偷說句實話──靠着這輛小型但輸出功率高的多腳型戰車，要拉起二十噸左右的貨櫃其實並不是難事。打撈對象換成重達數萬噸的居住船自然難以辦到，不過如果只是想回收貨櫃，想必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姬帶着些許同情看了看他們，然後拿起貨物目錄和救回來的那些貨櫃進行比對。

然後開始等待一真把鋼纜掛好──這時，戰車中卻響起通訊的提示音。

可疑的屍體也就算了，可疑的殘骸卻是個不常聽到的講法。

「白毛猿？……那是北陸的巨軀種吧？等級（Rank）是？」

進入粒子體濃度比較高的地區時，雷達探測器之類的儀器無法正常運作。

「聲波兵器『Scream』……可以放出讓海中生物感到不舒服的特定頻率聲波，藉此阻止牠們靠近的兵器。只要朝着海底發射這種聲波，除非碰上特別兇暴的猛獸，否則船隻不會遭到襲擊。都市國家在防衛時也會使用這種設備，對於終年在海上航行的船上民族來說，應該等同於命脈……難道你們這次沒有啓動設備嗎？」

「大約是GⅢ級。進行過掃蕩作戰後，大樹海域已經沒有定居在這裏的巨軀種，我想牠們可能是從北陸那邊移動過來的。」

至於爲什麼要提議和東雲一真一起進行打撈作業，是因爲那姬判斷這是測定他身體能力水準的好機會。

「雄性嗎……如果真的是族羣裏的當家老大，剩下的殘黨可能已經分散到其他地區。這是相當危險的肉食性巨軀種，考慮到牠們有可能逃往都市部，請去通知駐屯部隊進入第二警戒狀態並待命。」

「算了，俗話說有備無患嘛。總之我明白了，就讓開拓部隊也出動吧。」

就算保住了一條命，但是隻要一想到即將流離失所的未來，船員們肯定滿心不安。

糟了！那姬尷尬地捂住嘴巴。戰車原本會送出訊號給運送用船隻，用來告知目前的所在位置，E.R.A驅動器熄火卻導致訊號中斷。

而是來自一隻擁有鋼鐵鱗片的巨大海棲類巨軀種，由結晶粒子體所構成的鰓還閃耀着硃紅色的光芒。

「完全沒有。從都市遺蹟回收鋼材的作業有不錯的進展，不過沒有找到貴重的資料和當時的遺產──噢，對了，倒是發現了可疑的巨軀種殘骸。」

因爲那些傢伙的臂力可以輕鬆掀翻戰車，要是有十幾只那樣的巨軀怪物一口氣來襲，就算是戰艦也無法對應。

才一接通，通訊器另一端立刻傳來少女氣勢洶洶的吼聲。

一真突然舉起右手。

他站在遺蹟邊緣觀察海底，確認貨櫃的大致位置。

「沉入海底的貨櫃對吧？水深如果是二十公尺左右，我應該能順利拉上來……怎麼樣？」

「這還用問，當然有啊！結果今天早上卻還是遭到來自海中的襲擊！船底的聲波兵器首當其衝，破洞太大實在沒辦法完全堵住，最後船就沉了！這下我們從明天起就無處安身……！」

量多到驚人的鮮血將清澈的藍色海面染成赤紅。

「真……真的很抱歉，讓妳擔心了。妳那邊如何？有沒有什麼收穫？」

「……咦，原來有E.R.A驅動器的零件啊……就這樣沉進海底實在可惜。」

看到最後一頁時，那姬的眼神突然變了。

都市國家擅長防衛外來的威脅，對內部發生的崩壞卻很脆弱。關於東雲一真到底擁有什麼程度的戰鬥能力，那姬想盡可能獲得詳細一點的情報。

她把身子往前傾，握住左右的操縱桿，透過外部攝影機來觀察狀況。

「我當然會很慌張啊！因爲都市外巡檢的調查作業結束後，我一回到母艦就聽說那姬妳一個人跑去傳出求救訊號的地方！而且已經一個小時沒有聯絡！差一點就要組成調查團了！妳這個笨蛋！」

東雲一真活動着筋骨，態度平靜地發問。

「嗯。根據頭部周圍的長體毛，還有赤褐色的身體和鱗片，這是以前就目擊過的物種之一，固有名稱是『海獅子（Orientshisa）』。雖然是從關東到北陸廣泛成羣出沒的種族，但是體型大到這樣的海棲類很罕見。而且還是雄性，說不定是族羣裏的當家老大。」

「相當貴重。因爲E.R.A驅動器是半永動機，牽涉到許多失落的技術（Lost Technology），靠現代的技術很難再度重現。再加上E.R.A驅動器還是建造多腳型戰車和大型船艦時不可或缺的東西，我想應該是發掘品中最高價的物資。」

再加上沒有被啃食過的痕跡，證明是遭到人爲手段殺害。

「麻煩妳了。因爲像這種等級的敵人，只靠重型武器很難對付……話說……」

「咦？」

名叫千尋的女性收起先前的氣勢，改以嚴肅的態度繼續說道：

「……好驚人的出血量，這是哪裏的照片？」

操作戰車內的液晶熒幕並確認照片後，那姬更是滿心不解。

（人格方面似乎沒什麼問題，然而凡事都有萬一。要是讓他進入都市以後纔出了狀況，到時候可就麻煩了。）

「唔……」

「那麼……要不要我去把它拉上岸呢？」

收到第二張影像後，那姬忍不住瞪大雙眼。

那姬把手指搭在嘴上，提出疑問。

「這邊有拍了照。怎麼樣，妳想看嗎？還是要晚點再看？」

她一邊翻看，一邊用纖細的手指敲打目錄。

「是我們防衛下的東海道海路的影像。漂流到那裏的殘骸流出了大量的血，把周圍的海面都染紅了，這就是那具殘骸的照片。」

「我也有聽說過，是停泊於密林近海的戰艦遭到奇襲的紀錄對吧？在光學儀器會錯亂的這個時代，把大型船隻停泊在那種地方當然會出事。」

千尋雖然覺得那姬未免太快回答，還是迅速地把照片傳送出去。

拉上岸？那姬和骨董商船長都帶着問號回頭。兩人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到了什麼誇張的玩笑，提議者本人卻一副認真表情。

看樣子他不是在開玩笑。

千尋雖然覺得那姬很可靠，但另一方面也忍不住懷疑有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千尋也把手搭在下巴上，以感到不可思議的態度回答：

此外，E.R.A驅動器也是保護都市國家的必要設備。

「話說回來，妳能平安無事還真是了不起。如果只有兩三隻還可以另當別論，妳是碰上了一整羣吧？根據三十年前的紀錄，被白毛猿襲擊的戰艦才三十分鐘就沉沒了。」

無論物資本身多麼貴重，沉入海底就換不到任何一毛錢。就算有幾成貨物會被接收，也許光是能拿回一部分就該謝天謝地了。

「抱歉，我完全忘了應該要聯絡……這邊沒事，也及時趕到救援。只是途中碰到一羣白毛猿，所以驅動器熄火了。」

「……這真是不得了，那麼將近十公尺吧？固有名稱是什麼？我記得北陸的巨軀種有類似的品種？」

因爲熒幕裏出現了──某處的海面，而且不是普通的海。

「那是貴重物品嗎？」

因爲三百年前開始的粒子體過剩散佈而異常進化的巨大種族如今存在於世界各地，數百年來已經發現了各式各樣的新物種。

「……貨物中有好幾條打撈用的大型鋼索掛勾吧？要不要試着把鋼索掛到沉入海底的貨櫃上，然後由戰車和阿真一起拉上來？」

骨董商船長抱起雙臂開始考慮。雖然那姬剛纔那樣說，然而收到求救訊號趕來救援的極東邦聯有權利接收部分貨物。因此他大概是在擔心這次如果打撈成功，一些貴重的器材和零件可能會被奪走。

因爲打撈作業除了要考慮貨物重量，還很容易受到波浪的影響，所以絕對少不了專用的設備。

「……體型相當巨大呢。等級是？應該有GⅦ級？」

千尋像是傻眼又像是佩服地嘆了口氣。

「知道了，開拓部隊也要派人蔘加嗎？」

「我想現在就看，把照片傳來吧。」

「這樣纔對嘛！那我們立刻進行吧！阿真，你可以潛入海中，幫忙把鋼纜掛到貨櫃上嗎？」

「……也沒辦法了，挖掘都市遺蹟用的大型鋼纜在另一邊。要是真有本事，你們就拉上來給我看看吧。」

然而那宛如潰堤洪水的源源鮮血並不是來自人類。

畢竟現今是如此荒廢的時代，光靠救回來的這點貨物實在無法營生。更何況資源有限，在沒有本錢的情況下想取得新的船隻根本是天方夜譚。

再加上那姬沒有報告救援行動已經結束，就算要派出船隻前來迎接，也會因爲無法確定她的安危而進退兩難。

「安全無可取代。有人來抗議的話就由我去對應，把部隊派去警戒吧。」

照片上的遺骸是從右前腳到左後腳被一刀兩斷。

讓用途廣泛的E.R.A驅動器就此在海底沉眠未免過於可惜，那姬開始推敲該如何打撈並且讓船長願意交涉這筆生意，這時──

「知道了。」

對於一真的提問，那姬豎起食指說明：

「終於──接通了！那姬？那姬？那姬，妳聽得到嗎！」

最後，骨董商船長認命般地揮了揮手。

「……？」

「知道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要是把一半的開拓部隊撥去防衛，會導致都市機能暫時停止運作，萬一連生產線都因此停擺，商會那邊會不會抱怨？」

這些事情那姬當然也清楚。但是她見識過一真先前展示出的身體能力，或許是認爲一真確實有可能辦到。

而是被大量鮮血染成一片紅色的海面。

「這件事確實很奇妙。殘骸被我們發現時已經徹底斷成兩半，而且好像是從海上漂流過來的。」

「從海上漂流過來？意思是牠在海里就已經被殺了？」

「應該是那樣沒錯。根據殘骸的狀況來判斷，死亡時間大約是半天前。」

在海上戰鬥居然還能留下這種傷口，實在讓人滿心驚異。這個斬擊誇張到根本不像是人類所能辦到的事情。

就算是搭載了E.R.A驅動器的武器也無法做到這種地步。

再加上如果這隻巨軀種是死於海上，反而會出現新的謎題。

因爲半天前連海洋遠征軍也沒有去都市外巡檢。這就代表有別的什麼人和這隻巨獸戰鬥並解決了牠，然後讓殘骸隨着浪潮漂流。

那姬放大照片，再度確認海獅子的切面後皺起眉頭。

「……這個切面真是驚人。可以看出利刃直線通過，肉紋和脊椎骨都沒有因此而歪斜扭曲。巨軀種的利爪和尖牙無法造成如此漂亮的切面，我們使用刀劍也達不到這種水準。」

「嗯，即使用B.D.A提高身體能力，極東里也沒有人能像這樣把巨軀種連同已硬化的鱗片一起砍成兩半。」

那麼現在出現一個問題，到底是誰下的手？

之前千尋提到的「可疑」就是指這個部分吧。

那姬用手指輕輕劃過影像上的巨軀種殘骸切面，推論能放出這一擊的人物可能具備了什麼樣的條件。

「使用的武器是多腳型戰車的可變型刀劍嗎……不，應該不是。因爲比起斬擊，那東西更適合用來刺殺和扯斷敵人，不會造成這麼俐落的切面。」

「對啊，切口看起來並不像是靠蠻力強行劈開。」

「與其說是強行扯斷，反而更像是用菜刀或小刀之類的利刃切開。」

「還有……日本刀也是可能的武器？」

「噢，沒錯沒錯。使用日本刀，而且擁有超常身體能力的人物是最有可能的──」

────嗯嗯？

「……呃，我想再確認一下……日本刀是最有可能的武器吧？」

所以大概是想表示即使多少有點危險也可以不去計較吧。

來到一真面前後，那姬指着鋼纜開始指責他的過失。

「──那不是這時代的所有人都能夠使用的裝置嗎？」

「哈哈！我們船上纔沒有那種遲鈍的傢伙！一開始雖然嚇了一大跳，不過所有人都沒事！萬一還有下次，麻煩你要小心一點啊！」

「知道了。」

那姬批評一真再怎麼缺乏常識也該有點分寸，不過難怪她會生氣。

在船長心情好轉之際，有個船員大聲叫道：

他剛剛說的那句話，到底代表了什麼樣的含意？

爲了防備奇襲，那姬啓動多腳前端的氣墊裝置。

啪啪啪！骨董商船長邊道謝邊重重拍着一真的肩膀。站在他的立場，自身和船員的將來是在危急之際幸運重獲生機。

由於之前巡檢的目的是遠征東海道沿線的陸地，這輛多腳型戰車上並沒有海中用的裝備。萬一不幸被拖進海里，恐怕只能束手無策地遭到破壞。

爲了避免貨櫃砸下來造成損害，那姬駕駛多腳型戰車高速移動到落下地點，使用前腳的機械臂和關節部分來緩和衝擊力道並接住貨櫃。

（肯……肯定沒錯！那傢伙……正在從海底把貨櫃丟上來……！）

「咦……不不不妳等等！在這種狀況下斷線根本是亂來──！」

先不管剛纔的推論，人類在海中面對海棲類時根本不堪一擊。

她轉身踏着輕快腳步回到戰車上。剛纔主動切斷了通訊，同僚千尋想必氣得七竅生煙。不先想好藉口的話，回去以後可就慘了。

「那個……如果是我誤會了那很抱歉。難道這個叫B.D.A的東西，不是這時代的所有人都能夠使用的裝置嗎？」

（沒有流體操作的反應。既然沒有緩和海水的黏度，意思是他真的只靠身體能力就辦到了這種事？）

血中粒子加速器中有一種類型是讓體內的粒子進行超流動，藉此更加大幅提升身體能力。然而就算是那樣，這個上升率依然太超脫常識。要把重達二十噸的貨櫃從海底扔上陸地，即使動用了多腳型戰車或特殊外骨骼裝甲也不可能辦到。

「我說，阿真。我們事先說好要使用鋼纜把貨櫃拉起來吧？爲什麼你沒跟我商量就直接變更成其他計劃？」

對於兩人一起推論出的這個結果，那姬露出像是吞了黃蓮的表情。因爲她剛剛纔跟某個符合推論裏兩項條件的青年一起行動。

可是──聽到這些指責後，反而是一真滿臉驚訝，像是在懷疑他自己是否聽錯。

然而廣域探測器隨即有了反應。確認右上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落之後，那姬握住操縱桿，旋轉車體衝了出去。

那姬踩着重重腳步靠了過來。一真總覺得她看起來怒氣衝衝，這個感想肯定不是錯覺。

既然是如此巨大的海棲類，當然能夠一擊就把居住船的船底打出一個大洞。

「怎……怎麼可能每個人都──不，算了。既然你有反省，我就不追究這件事了。」

考慮到一真先前的無腦行動，那姬原本打算不管他說出什麼藉口都要全部駁倒，結果一真提出的疑問卻遠遠跳脫了她原本的預測。

「是嗎？太好了，有沒有人受傷？」

「解決了。這些應該就是全部，因爲我把可見範圍內像是貨櫃的物體全都拉上來了……不過，那姬妳怎麼了？」

那姬愣了一下，先前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整個消失。

「哇……！」

注意到那姬後，一真舉起一隻手對她搭話。

開始奔走忙碌的船長和船員把東雲一真也一起拉走。既然搬運用的器材和船隻一起沉入海中，現在也只能依靠他了。

「……？因爲我使用這個叫B.D.A的裝置之後試扛了一下，發現似乎丟得上來，所以想說這樣能夠節省時間。」

但是，這不是重點。

因爲在海底的貨櫃附近，有一個人型的熱源影像。

已經游到旁邊廢塔避難的他正揮着手對着那姬大叫：

之後──重達二十噸的貨櫃開始從天上砸向廢塔。

正當那姬打算再度追問時，骨董商船長扯着嗓子靠了過來。

「好！風向開始對我們有利了！你們立刻開始搬運作業！要儘快把貨物搬上救援船，然後離開這片海域！好啦，小兄弟你也來幫忙吧！」

驚人歸驚人──這種處理手法卻讓人無法接受。

雖然在戰車中的她承受了相當的衝擊，但是對廢塔造成的負擔應該有所減輕。那姬繼續接下第二個……第四個……第六個貨櫃，然後把廣域探測器的探測範圍開到最大。查明海底狀況之後，她不由得抱住腦袋。

戰車內響起無情的斷線聲。那姬無視還想說些什麼的千尋，直接切斷通訊後轉換成外部監視器。

事到如今，直接詢問東雲一真和船長大概比較快……那姬抱着這個想法抬起頭來──卻有個轟隆巨響突然傳遍了整個都市遺蹟。

那姬收起先前的笑容，開始觀察周遭。考慮到可能是白毛猿再次來襲，她啓動了廣域探測器。另外，也有可能是先前討論過的海棲類現身。

過了一會兒，東雲一真浮上海面。

身爲船上民族的這些人想必也擁有B.D.A，然而並不是每個人使用B.D.A都能提高身體能力。這次是船長等人很快就跑去避難所以沒有出事，不然某些情況下有可能會造成傷亡。

因爲她判斷一旦事態緊急，可不是邊操縱邊聽千尋嘮叨的時候。

在這種立足點不多的都市遺蹟碰上海棲類來襲是很棘手的狀況。

「這……這是怎麼了？沒事嗎？剛剛那聲音也太嚇人了吧！」

但是話又說回來──

透過通訊器聽到聲音的千尋慌慌張張地發問。

他搔着後腦，滿臉困惑地開口謝罪。

那姬歪着腦袋，沒能理解船長的警告。

那姬錯過追問詳情的時機，只能手扠着腰面露苦笑。

連這種常識性狀況都無法做出正確判斷的人，那姬不能讓他進入都市國家。既然一真如此欠缺常識，應該要當場嚴格糾正，讓他徹徹底底地記在腦裏。

「哎呀！小兄弟你真是厲害啊！託你的福，這次的貨物幾乎都拿回來了！這下暫時不會碰上日子過不下去的困境！實在是得救了！」

連續不斷的震動，震耳的神祕聲響。受到這種會讓人誤以爲腳下遺蹟可能即將崩壞的衝擊，那姬反射性地握緊操縱桿。

他先用力左右搖頭甩掉頭髮上的海水，才雙手把頭髮往後一攏然後站直身子。

然而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潛入海中的東雲一真。

「咦？」

判斷自己必須立刻前往救援的那姬爲了確認狀況，讓戰車在原地掉頭。外部攝影機很快就掌握到骨董商船長的行蹤。

然而現在的那姬卻更介意一真剛剛那句發言到底是什麼意思。

「嗯，這件事可以不計較，算我大幅讓步所以不跟你計較，畢竟現場人員原本就擁有一定程度的自行判斷權限──問題是，你沒想到自己丟出來的貨櫃可能會壓死人嗎？沒有力量的人們要是被貨櫃壓到，可是會當場死亡喔！」

一真的態度完全不像是在演戲。

「……咦？」

那姬一時之間有點傻住，不過很快就回過神來。

（算了，以後再找時間問清楚就好。畢竟不管怎麼樣，回收貨櫃的行動已經達成。）

表情雖然沒有什麼變化，帶着歉意的神色卻表現出十足的誠意。倘若他其實是在說謊，反而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只是就算一真確實已經反省，平常的那姬想必會繼續嚴詞訓斥一番。

而且「半天」這個時間也和船長的證言一致。

那姬接下最後一個貨櫃並重新堆好後，俐落地跳下戰車，再度檢查周遭的狀況。確定沒有任何人被貨櫃波及後，她摸着胸口鬆了一口氣。

「你們看！是極東的船！」

那姬帶着疑念觀察一真的臉孔。

「我沒事，不過要去確認狀況，晚點再重新聯絡。」

正確掌握現狀的她眼裏透出怒氣，握着操縱桿清點落下來的貨櫃數量，接着迅速展開行動。

「嗯。雖然一時很難相信，不過如果真的有人能使用日本刀把這隻巨軀種給砍成兩半，確實是很驚異的事情。畢竟除了身體能力，要是欠缺優秀的技術，依然不可能辦到那種事。」

如果真是那樣，這個青年的身體能力未免過於驚人。可見他在先前的戰鬥中並沒有拿出真本事。

「什麼……！」

這是因爲那姬猜不出他那句話的意思纔會做出這種舉動，不過一真也因此明白目前是什麼狀況。

「肯定是來接我們的！」

「小……小姑娘，快逃啊！貨櫃要從天上掉下來了！」

「原來真的是那樣……實在很抱歉，是我行動沒有經過大腦。我還以爲每個人都同樣能夠使用那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