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升起黑煙的海上都市遺蹟。

兩輛發出吵鬧引擎聲的多腳型戰車正朝着市區奔馳。

一名身穿紅色外套的少女──茅原那姬攀在其中一輛戰車的外面，拿起聯絡另一艘回港軍艦的通訊器大叫：

「德瑞克Ⅱ號！請回答！要是聽到我的呼叫，請報告現在的狀況！」

沙沙……那姬只聽到刺耳的雜訊。

巨軀種成羣出現時，牠們放出的粒子波可能會干擾通訊。

但是在這種可以用肉眼看到的距離內卻還是聯絡不上對方，就代表肯定是遭到極爲強力的巨軀種襲擊。爲了掌握現況，那姬不斷地對着通訊器呼叫。在戰車和軍艦的距離縮短到剩下三千五百公尺時，通訊器終於傳出一個年長男性的聲音。

「這裏是──德瑞克Ⅱ號！巨軀种放出的粒子干擾了通訊！聽到聯絡請回答！重複，這裏是德瑞克Ⅱ號！」

「常盤艦長！我是那姬，請報告現在的狀況！」

「喔……喔喔！那姬，只有妳一個嗎？妳自己先趕過來了？」

「是我沒錯，我還帶了兩輛多腳型戰車以及來自外部的高適合率救援人員，預定再一百二十秒左右就可以到達你那邊。」

「不，你們別管這邊，先儘快趕往居住區！居民的避難還沒結束！」

過於驚訝的那姬甚至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因爲那種事情理應不可能發生。

爲了讓緊急時的避難行動可以迅速執行，宣佈進入第二警戒狀態時，居民必須回到自家待命。這次在發佈命令後明明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爲什麼避難還沒有結束？

那姬看着市區冒出的黑煙，咬牙切齒地再度確認。

「你說避難還沒有結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是已經發出指示，要求進入第二警戒狀態嗎！」

「抱歉，是我們這邊的聯絡不夠徹底。察覺巨軀種入侵時，有機流體物的生產線似乎還在運作，開拓部隊也因此無法離開現場。我有收到報告，說引導居民避難的人員和負責警戒的人員都不夠。」

「嗚……我明白了，是相良商會從中作梗吧？」

「沒錯，只通知商會是錯誤的行動。如果也告知了執政會，就不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極東都市邦聯有三個分別掌管不同事務的組織。

「沒問題。」

管理都市國家政務與技術的「小笠原執政會」。

「公主！我們也去支援吧！」

除非子彈垂直打中海面，否則威力就會減弱，殺傷力也會大幅降低。

一真瞬間追過前方的那姬等人，以多腳型戰車完全比不上的高速衝進居住區。

「意思是隻能進行海上戰嗎……看樣子換成戰車過來是正確的選擇。敵人的等級是？」

既然如此，日本這個島國照理會失去山嶽地帶以外的所有陸地。然而從神奈川縣往北到東京的水位卻是越來越低。或許是有某種一真沒有接觸也無從得知的特別力量在都市遺蹟裏運作。

突出海面的無人公寓被野草覆蓋，成了動物的住處。

齜牙咧嘴的海獸四處飛撲攻擊。

和其他地區的流通交涉讓都市國家逐漸繁榮，居民也開始大規模地擴展生產與開拓事業。

「妳們兩個先冷靜點……先行部隊沒有辦法上岸嗎？」

一真以眼角餘光觀察路上的都市遺蹟，確認自己正前往何處。

就像是要斬裂現場的寂靜，一真對着「海獅子」羣冷酷地說道：

接二連三發動攻擊的「海獅子」全都被一真俐落地逐一解決。

儘管這些怪物幾乎都只是GⅢ級，當然還是遠比人類巨大。

「知道了，我會盡可能妥善處理。」

「他們之前就干涉過很多事情，這次居然無視警戒命令，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完全沒有從五年前的襲擊中學到任何教訓！」

「我明白現在的狀況了。我們會前往到居住區，請你們先用機槍應戰並等待下一步命令。」

「…………」

「準備領死吧，我──不會放過你們任何一個。」

結果這樣的巨大怪物不但被一個人類赤手空拳地打中，甚至最後還炸成了碎片。也難怪所有人都因此目瞪口呆。

可以聽到有六根槍管的旋轉式機槍發出的猛烈槍聲，還有當地居民的慘叫聲。把身體捲成球狀的海獸羣紛紛從海中高速躍出，兇猛吼叫並開始襲擊居民。

就算入射角適當時可以維持速度，然而考慮到海水的黏度，頂多也只能到達水深一公尺處。如果是在海面上戰鬥，就連整羣「白毛猿」也休想靠近；但是面對海中的襲擊者時，軍艦能使用的對抗手段卻極爲有限。

「……百萬（Million）級……雖然想使用對獸深水炸彈來一口氣殲滅，但是距離市區太近。」

「再一下子就到！我和小哥都要跟敵人混戰，不要緊嗎？」

根據雙胞胎的說法，這個居住區的生活絕對稱不上富裕。

「──呼……！」

「──咦？」在其他三人異口同聲地發出疑問時，一真已經鬆手放開戰車。

很不可思議的是，越靠近市中心，水位也變得越低。

他把力量蓄積在高大靈活的肉體中，深呼吸一口氣──

那姬說過──除了北極冰層融化而增加的水，還有星球內側可稱爲另一片海洋的水也湧上地面，導致地球失去了七成的陸地。

災害大國這種別稱居然以這種形式來發揮效果，實在非常諷刺。

既然敵人會炮彈般地從海中猛衝出來，肯定需要一段用來加速的距離。

一真以平坦的聲調回答響的提問。

光是爲了活過每一天，居民們想必就已經竭盡全力。要修復這些損害，恐怕必須耗費相當多的時間與勞力。

她的判斷很正確。

負責開拓都市遺蹟、生產物資、處理配給的「相良商會」。

他只打了一拳，卻對現場造成無法計算的影響。

「……響。」

「什麼事，小哥？有問題的話晚一點……」

要是確實執行了她的指示，想必不至於演變成這種事態。集團一旦混亂到這種地步，想重建秩序已非易事。

「……雖然這個東京對我來說只是一片陌生的土地，但是我可沒有冷酷到目睹這種慘狀還可以無動於衷。」

然而那姬很清楚……

攀在多腳型戰車後方的一真點頭回應。他大概沒搞清楚狀況，但是要對付的敵人既然是怪物，自是沒有問題。

戰車在廢屋和樹幹上高速滑行，朝着市區移動。

大喝一聲後，一真直線衝向居住區，速度快到還留下了殘影。

不管是被追過的那姬等人，或是正在和巨軀種近身戰的開拓部隊人員，還有在軍艦上以機槍掃射的遠征軍……甚至連襲擊城鎮的大量巨軀種，全都因爲這一擊而同時停止動作。

「GEEEYAAAAaaaa！」

「抱歉，我要先衝過去攻擊，引導民衆避難的事情就交給妳們三人了。」

在最前線戰鬥的開拓部隊想必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把此地視爲自己犧牲之處。畢竟他們必須以手上的刀劍和槍械對抗體型比自身大了兩倍以上的巨軀種，這是理所當然的決心。

對一真來說，要他把眼前看到的非人怪物全都砍倒並不是什麼困難的要求。

看到越來越近的居住區現狀，那姬狠狠咬牙。

也有一些人以近身戰方式抵抗敵人，不過他們同時也要引導民衆逃難，沒辦法專心戰鬥。

軍艦以艦上的旋轉式機槍掃射來擊退海獸，漏網之魚卻立刻逃進海里並高速逃離。遠征軍雖然按照那姬指示回港，然而敵人已經深入都市至此，暫時無法輕易上岸。

「狀況有變！我們的救援行動要分成兩組進行！我和響負責去護衛和引導民衆避難，阿真和吹雪請視情況和巨軀種交戰！」

「瞭解！」

「本艦周圍幾乎都是GⅢ級，居住區那邊已經確認至少有四隻GⅥ級和一隻GM（Million）級，是久違的大個頭。」

開拓部隊和專門負責戰鬥的遠征軍並非直接的相關單位。雖說緊急時的指揮系統會轉交給遠征軍掌管，平時卻是負責生產與配給的「相良商會」擁有強大的影響力。

在戰車內聽到通訊內容的日番谷姐妹也利用外部揚聲器發出不平。

「糟……糟了！牠們開始有組織地行動了！」

居民和開拓部隊的人員接二連三遭受攻擊。一行人還要數十秒才能趕到，這段時間簡直漫長得令人痛恨。

街上到處都是血跡，來自遠處的慘叫至今仍未停止，路邊的房屋也被不自然地咬碎。

儘管再也沒有人類來維持整修，卻還有一些建築物靠着粒子體的修復機能，只剩下外觀還保持原狀。明明斷斷續續地遭遇地震摧殘卻沒有整個崩壞，大概是因爲有很多房子都擁有優秀的耐震結構吧。

三人並不明白一真在這時候跳車的意圖，不過理由很快揭曉。

「真……真是不敢相信！根本是威脅都市國家生存空間的行爲嘛！」

東雲一真擁有能夠輕鬆擊退「白毛猿」，甚至一刀解決「海獅子」族羣當家老大的戰鬥能力。把戰場全丟給他一個人負責的行爲讓那姬有點愧疚，不過狀況已經混亂至此，人類這邊確實需要一個重整旗鼓的契機。

一真如同猛獸般壓低重心，目不轉睛地望着居住區的方向。

「槍聲……現場不遠了？」

「怎麼會──！」

旁邊的一真眯起眼睛看着亂成一團的城鎮，開口說道：

那姬的回答讓雙胞胎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在海中加速的個體一口氣對一真發動攻擊。

在每一個人都忘記呼吸的這個短短一剎那──東雲一真以險峻的眼神觀察狀況。

接着瞄準一隻正要襲擊開拓部隊的「海獅子」，反手握拳打了過去──下一瞬間，GⅢ級的巨軀種整個炸成悽慘的碎片。

就像是感受到緊迫的氣氛，聽到報告的那姬和日番谷姐妹不由得加重手上的力道。

海風裏混着鐵鏽的氣味，還有風化造成的灰塵。

頭骨整個粉碎，內臟四下飛濺，體毛也到處飄散。

確認這些隨處可見的戰鬥痕跡後，一真收起至今表現出的平穩氣質，帶着怒氣瞪向「海獅子」。

「沒錯，不過只要能把牠們引誘到東京灣那邊，就可以使用事先設置的水雷。等民衆完成避難後，我們會把敵人包圍起來並慢慢誘導過去。畢竟在水中根本沒辦法打出像樣的戰鬥。」

生產線停工對商會將造成很大的損失，大概是小看這次事態的相良商會阻止開拓部隊前往現場。

「不，這裏就交給他吧！我們要優先引導民衆避難，然後重整戰線！」

被擊倒的巨大怪物撞進廢塔，最後成了紅色的污漬。

嚇了一跳的響立刻用外部攝影機確認狀況，然而現在不是停下來的時候，也不能浪費時間掉頭接他。

發現「海獅子」的行動出現明顯變化，讓開拓部隊和遠征軍都緊張起來。

接着，其中一隻大聲吼叫，其他巨軀種則跟隨着牠逐漸聚集成羣。

原本牠們只是在興奮狀態下襲擊人類，現在卻展現出組織化的行動。

再加上機槍原本的設計就不是用來狙擊海中的獵物。

在軍艦上回應通訊的常盤艦長以帶着苦澀的聲音回答：

一行人穿越腐朽寂寥的荒廢市區，這時戰鬥的聲音傳進四人的耳裏。

他的跳躍在空氣中引發振動，帶起甚至可用肉眼辨識的衝擊波。

「極爲困難。因爲海獸數量太多，實在無法隨便下船。」

他緩緩拔出佩刀，眼裏流露出靜靜燃燒的憤怒。

（景觀雖然老舊，但我還有印象。前往的目的地是……新宿嗎？）

戰車沿着高架道路和廢墟飛竄，去到哪裏都會看到灰色的鐵塔。

「……太慘了……」

他的注意力已經放到市區那邊。

切斷和軍艦的通訊後，那姬甩着紅色外套，大聲做出指示：

面對一真的義憤，海獅子一起以怒吼回應。雖然無法理解對方的語言，雙方想必都感受到了彼此散發的殺氣。

不斷噴出彈殼的機槍持續瞄準海面的黑影射擊，每一隻海獸的速度卻都快得非比尋常，實在難以打中。

總領軍事的「海洋遠征軍」。

「──……」

若想避免在戰鬥時遭到包圍，只要移動時和海路維持平行，藉此限制牠們跳出來的方向就好。

一真沿着城鎮中的海路往前跑，有時跨越海路四處跳躍，故意露出破綻引誘「海獅子」衝出海面，再揮刀把對方砍成兩半。

被刀風帶出去的血液畫出弧線，一次又一次地在都市遺蹟裏留下痕跡。

雙手正面持劍的動作形成了鐵壁般的防禦。雖然有兩隻海獅子同時從左右發動襲擊，一真卻立刻以右手持刀砍倒右邊的敵人，並彎曲左手手肘將左邊敵人的下巴往上打以阻止攻勢，接着回刀刺穿對方的喉嚨。

追上來的日番谷姐妹目睹一真精準砍掉另一隻海獅子腦袋的行動後，不由得目瞪口呆。

「小哥真厲害啊……！不過他的技術驚人歸驚人，卻不是一般人類能辦到的事情吧！」

「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可以不使用特殊的B.D.A.兵器，只靠冷兵器對抗巨軀種！或者該說，能一拳打爆巨軀種的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嗯，他真的很厲害……」

那姬以帶着疑問的眼神觀察一真的戰鬥方式。

他的身體能力確實驚人，把衝出海面的海獅子一刀兩斷的劍術也很高明。然而明明具備如此強大的力量，一真卻堅持不使用身體強化以外的能力。

只要操縱流體進行海上戰，應該能讓戰況對自己更加有利。

（難道……他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卻連基本的流體操作也不會嗎……？）

畢竟他是一個身處這個衰微時代卻不知道B.D.A是什麼的奇妙青年，的確很有可能真的不會流體操作──那麼他這身劍術到底是在哪裏，又是爲了什麼學會的？

「必須追問清楚的事情又增加了……算了，也沒關係。響、吹雪！我們不能一直把事情都丟給他處理！去通知遠征軍和開拓部隊趁現在重整戰況！」

「知道了！」兩人快活回應。既然原先在其他地區作亂的「海獅子」已經聚集到一真這邊，苦戰至今的遠征軍和開拓部隊的負擔想必會隨之減輕。

軍艦上一直無法登陸的部隊也終於能夠參加戰鬥。

但是在這種事態逐漸好轉的狀況下，卻有件事情讓那姬怎麼樣都想不透。

（怪了……如果有GM級的「海獅子」，不可能只受到這種程度的損害。）

報告中提到，有一隻能在海中以高速前進的巨大怪物。

一旦長度將近十公尺的怪物開始在城鎮中大鬧，將會造成比現在嚴重許多的損害。那姬已經指示聲波兵器停止運作，但敵人肯定是潛藏在某個地方。既然不知道正確位置，就算想擊退對方也無法隨便行動。

那姬正打算跟上，千尋那邊卻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又接着傳來一個壞消息。

明白廢塔即將崩塌的那姬發動B.D.A。

已經在雙腳上蓄滿力量的一真直線往前跳出──宛如剛弓射出的箭矢。

一真趁着敵人跳出海面時發動攻擊，但是對方一旦逃進海里，他也無計可施。

這時，那姫背後傳來一真跳進海里的聲音。

如果東雲一真必須負責出手一刀解決敵人，那麼那姬的責任就是要保護這一擊。

「嗚……運氣真的很差！」

「是嗎……那麼只要我提供支援，你應該能跑得更快吧？」

粒子體並非只能讓E.R.A驅動器獲得強大力量。有些人可以靠着在體內燃燒粒子體來大幅提升自己的身體能力；也有些人可以把粒子體放出體外來填滿空間，藉此製造出虛數空間。

撞擊聲響起，一真也和瓦礫一起往下掉。

聲紋認證解除了B.D.A的限制，那姬舉起的右手發出紅色的光輝。

第二種是透過粒子加速來針對物質和空間進行實數和虛數操作。

第一種是透過燃燒粒子來強化身體能力。

「海獅子」再度潛入海中，不過還能看到牠的影子。

「我想也是！」

黑白的血路在眼前出現，一真舉刀跳了過去。

只要啓動右手上的專用B.D.A，她體內的粒子體就會以猛烈的速度開始循環。

第二次的大跳躍雖然比先前更快，然而海獅子已經有所防備。牠再次轉頭把嘴巴朝向一真，準備放出先前那種混着瓦礫的超壓縮水流。

「抱歉，我連聽都沒聽過！」

「不，治療晚點再說！那傢伙衝向鐵橋了！拜託妳再用一次剛纔那招！」

但是她右手正前方的直線空間卻呈現對比，成了一片失去色彩的黑白世界。這是因爲被架空粒子填滿的空間具備了導致可見光改變波長並變化成單色的性質。

「真是糟透了……偏偏挑遠征軍主力部隊不在時出現這麼棘手的敵人……！」

「GE──GE……EEYAAAAaaaa！」

「GEEEEEEEEYAAAAaaaa！」

海獅子很快縮短和鐵橋之間的距離，發出咆哮襲擊那些來不及逃走的居民。

「喝──！」

牠咬碎建築物併吞下碎片，和超壓縮的水流一同噴出以製造出強力的散彈攻擊。

跨海用鐵橋兩端的廢塔都已經崩塌，前後都無路可逃。

（我體內的粒子量不多，製造出一人用加速通道的機會要是能有個兩次就該謝天謝地了。）

然而在現狀下，這種生疏反而成了好事。

那樣一來，被留在橋上的居民當然難以倖免。

然而──硬化的鬃毛卻彈開了所有子彈。或許是因爲鬃毛上面覆蓋了高純度的結晶體，不過這種強度還是讓人難以置信。

就算想游泳渡海，被留在橋上的居民卻包括了許多婦孺，況且海中還有大量GⅢ級。

她把藏在袖子裏的鋼索丟向對岸，接着收線把自己拉離現場。

如果只有水流，不可能對一真造成這種傷害。那姬一時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看到落入都市遺蹟的海水和瓦礫後隨即察覺事態。

那姬看向海路前方的鐵橋，覺得彷彿被冰水澆了一身。

恐怕是體內累積了高純度結晶體的個體。

下一秒，多腳型戰車和機槍全都瞄準這隻躍出海面的超大型「海獅子」一齊開火掃射，四面八方都冒出炮口制動器造成的白煙。

（嗚……頑強又快速，而且還具備高等智力！在GM級中也算是身經百戰！居然有這樣的怪物從北陸移居到這邊……！）

一真的傷勢絕對算不上輕傷，現在卻沒有時間在這裏繼續爭論。

日番谷姐妹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雙眼，那姬則滿心驚愕地回過身子。

從海中現身的巨大怪物讓那姬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她記得報告裏的「海獅子」屍體是GⅨ級，也就是九公尺左右……但是現在這隻顯然更爲巨大。

根據一真的身體能力，受到攻擊而落海的可能性很低。換句話說，他是基於自身意志那樣做。

操作虛數空間原本並不是那姬擅長的領域，然而現在也沒有其他辦法。

「──嗚………！」

「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有沒有什麼辦法？」

「一秒的定義」是指世界的固有時間，而星辰粒子體在性質上能夠干涉這個定義。

以族羣爲單位進行遠程移動的種族幾乎都是在生存競爭中敗北而被迫遷移的巨軀種，因此那姬多少抱着殘兵敗將不需過度警戒的輕敵心態。

既然戰車炮和機關槍無法打傷對方，意思是隻剩下艦炮和水雷會有效果。但是當然不能在城鎮裏使用那種東西，而且艦炮也無法射擊海里的敵人。

因此那姬也下定決心，這次她不會再疏忽大意。

所以一旦來自那姬體內並處於加速狀態的粒子充滿大氣，即可瞬間進行空間虛數化，製造出虛數空間並形成加速通道。

「──？是那樣嗎？」

她要在敵人下次跳出海面時發動攻擊。

受到出乎意料的迎擊，全身負傷的他被水流衝了出去。

這超乎想像的怪物讓那姬不由得憤憤咬牙。

那姬把右手伸向前方，開始調整呼吸。

那姬能使用的加速方法屬於第二種。

一真眨了眨眼，隨即動身往前奔跑。

「我們要集中射擊！小哥你先退開！」

聽到兩人的警告，一真抽刀跳離海獅子身上。

牠扭着身子高高跳起，在空中的姿勢宛如一輪新月。

但是他當然很清楚在海中戰鬥會對自己不利。

爲了避免自身受到都市遺蹟瓦解帶來的衝擊影響，兩人徹底集中精神，讓知覺變得更加敏銳。

「現在不是說那些的時候！那傢伙前往的方向有來不及逃走的人！」

「阿真！」

「不……不好了！所有人都找個東西抓緊，準備承受衝擊！」

看樣子現在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的狀況。那姬努力忍住想抱住腦袋的衝動，趕往西側的避難通路並聯絡一真。

海面的波浪越來越猛烈，衝擊的間隔也越來越短。明白敵人已經上浮的兩人配合彼此的呼吸──

在那姬大叫的同時，衆人腳下的廢塔突然猛烈晃動。

「Blood acclerator "Beard of whale"啓動──展開虛數空間……！」

「Blood acclerator（血中粒子加速器） "Beard of whale（鯨王之大須）"啓動──展開虛數空間……！」

再這樣下去，鐵橋恐怕遲早會被撞壞。

就在刀刃閃出光芒，即將砍向海獅子喉嚨的那瞬間。

往來於實數虛數之間隙的星辰粒子體可以變質爲迅子與乙太雙方，和裝在B.D.A裏的高純度結晶體產生反應後就會開始超加速。接着再經過B.D.A的調變，在體內超加速的粒子就能夠對物質界引起各式各樣的干涉。

雖然那姬原本覺得應該不可能，不過一真先前的超加速看來真的是靠着非凡的身體能力。如果他能夠操作流體，想必不會做出跳進海中的愚蠢行動。

就算沒有對策，自己還是要去──一真那張和初遇時沒有任何不同的精悍側臉透露出這樣的意志。他的眼裏帶有堅定的鬥志，已經完全集中在敵人身上。

彼此之間的距離還有五公尺以上，身處半空要改變姿勢也有困難。

從海中躍出的海獅子、一真，以及那姬右手延伸出的直線在空中交錯。

鬃毛上還可以看到把刀刺進海獅子體內，緊緊抓着不放的東雲一真。

「那姬！妳聽得到嗎？剛纔的衝擊震毀了通往避難所的陸路！『海獅子』逃走方向的新宿站儲積地西側還有幾個人沒逃出來！」

如果是平常的她，應該會防備敵人可能藏有的迎擊殺招。

「是我太大意了……！對不起，我馬上幫你治療……」

光目測就可以推論出大約在十五公尺以上，再加上鬃毛部分還有類似礦石的發光物。

既然一真明知不利還跳入海中──想必只有一個理由。

一真再度壓低重心，等待最佳時機。

海獅子猛然回頭把嘴張開──從口中射出經過超壓縮的水流和瓦礫。

一真也停下腳步，像猛獸一般壓低重心，估算動手的時機。

「沒有！」

「……剛剛的散彈是被牠咬碎的瓦礫。根據狀況，我想敵人並沒有補充新的瓦礫，但是也無法斷定先前的瓦礫已經全部用完了！你有對策嗎！」

多腳型戰車上的日番谷姐妹使用可變化的前腳抓住居民離開，卻還是無法救出每一個人。

──使用星辰粒子體加速的方法有很多，勉強可以歸類成三種。

然而崩塌並沒有就此停止。旁邊的廢塔和填海製造出的新陸地也紛紛遭到破壞，掀起大片煙塵並把居民甩進海中。

明明「海獅子」前進時必須破壞海中的遺蹟，速度依然脫離常軌。處於興奮狀態的怪物不斷四處撞擊遺蹟，越來越逼近鐵橋。

如此一來，一真跳躍時該依循的軌道也明確浮現。

在都市遺蹟四處響起慘叫的情況下──「海獅子」羣的當家老大從海中現身。

滿身是血的一真站起來瞪着鐵橋。藏在海面下的影子朝着都市外一路直行而去，想必會試圖越過途中的鐵橋。

「阿真！不需要勉強追上對方！如果會逃往都市外就放牠走！要是讓那傢伙繼續在都市內作亂，只會造成更多二次災害！」

一真以天生的速度追上影子，轉眼之間就消失無蹤。

第三種則是最爲高度，使用者也最少的次元干涉系。

「只能提升迎擊的速度！阿真你能夠緩和摩擦和操作流體嗎？」

「好……好巨大！」

那姬舉起右手，看着一真簡潔說明。

「理論上可行。但是我的力量只能作用於正前方，而且只能支援幾秒鐘。時機由你決定，用剛纔的那種跳躍一口氣接近敵人，把『海獅子』砍成兩半吧！」

「這其實是千尋比較擅長的事情……現在也沒別的辦法，就由我來負責支援阿真吧。妳們兩個要加強作爲避難處的新宿站儲積地的防備，然後和千尋會合──」

海獅子破壞都市遺蹟的行爲並非漫無目的。

然而一真並不害怕，這次和之前的奇襲並不一樣。

他在刀上灌注必殺的氣勢，準備把水流、瓦礫，以及怪物本身全都一刀兩斷。不過──這時卻出現一條鋼絲沿着兩者之間的縫隙鑽了過去，在空中畫出曲線。

「這是……鋼索……？」

這條來自那姬袖子的鋼索宛如生物般激烈扭轉，纏住海獅子的上下顎。

從「太平洋霸者」身上奪來的堅固鯨鬚阻止了敵人的攻勢。對於一真來說，這段時間已經足以讓他趁隙縮短五公尺左右的距離。

他斜舉起刀，瞄準海獅子的脖子。

既然以滯空狀態迎擊，雙方都無法再改變姿勢。

「……總算追上了。」

──不會再讓你逃走。

一真散發出兇猛逼人的氣勢，讓在場的所有生命體都忍不住顫抖。

那姬到此才突然想通，敵人明明是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GM級海獅子──

但是仔細回想起來，這傢伙是不是一直想要逃離東雲一真的追殺？

在利刃揮下的同時，海獅子的鬃毛如同紙片般裂開。之前輕鬆彈開機關槍的子彈，內含高純度結晶體的鬃毛就這樣被他一刀切開。

轉瞬之間就到達頸椎的刀刃繼續往前，一鼓作氣地直達右腳根部，把海獅子劈成了兩半。

「GEEEEEEEEYAAAAaaaa──！」

怪物臨死前的慘叫聲在新宿居住區內迴響着。

明白老大已死的海獅子殘黨爭先恐後地逃離城市。

站在遠方看着大型海獅子噴出湧泉般鮮血的那姬確定一切都已經告一段落後，才喃喃自語般地擠出一句話。

「──他真的……很強……！」

不，甚至是強過頭了。

在鮮血化爲雨水落下，人類發出的勝利歡呼聲響遍周遭的情況下……那姬卻以銳利的視線持續望着東雲一真的背影。

看到他的行動，一真回想起母親的口頭禪。

「要由你來守護」……每次都會提到的這句話，其實讓一真有一點引以自豪。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對於自身失敗牽連到許多人而感到心痛的一真看向看向瑟縮在鐵橋上的避難民衆。

＊

「啊……嗯。」

一真閉上雙眼，睡着般地倒在鐵橋上。

「……你很了不起，當哥哥的就是要把妹妹保護好。以後要是再碰上什麼事情，你還是要像這樣保護她。」

其他都市國家不可能會放走這種戰鬥能力能匹敵一支軍隊的強大戰士。

總之最大的威脅已經解決，接下來的事情應該可以交給那姬處理吧。

看到少年的動作就像是在保護年幼的妹妹，一真露出微笑。

劇烈疼痛讓一真多次產生很想倒地打滾的衝動，不過追根究柢來說，要不是他自己今天早上讓這隻海獅子逃走，想來也不會演變成如今這種事態。

「是嗎……這孩子是你妹妹？」

「家……我的家嗎……現在，到底成了──」

「──我不在的時候，一真你要好好守着這個家。

抱着妹妹的哥哥輕輕點頭。

萬一拔起來導致失血過多而死，那可是一點都不好笑。

少年點頭回應，用力地抱緊妹妹。

還氣喘吁吁的他重重地呼了口氣，像是終於可以放鬆。

「……你們還好嗎？」

所以，如果一真並不是三百年前被丟在國外的外籍遺留民子孫──

一真輕聲吩咐，就像是把自己兄妹投射到眼前的兄妹身上。

傷勢出乎意料地嚴重，尤其是刺在肚子上的幾個銳利碎片在正式處理之前，恐怕還是暫時維持原狀會比較好。

「……總算解決了嗎？」

傷口還在流血。雖說大概不到失血致死的程度，一真還是覺得雙腳越來越沒有力氣。

既然如此，這些傷口可以說是自作自受，他必須心甘情願地承擔下來。

另一方面──東雲一真站在下着血雨的鐵橋上。

每次離家時，那個人總是會一字不差地如此吩咐。

所有人都因爲總算得救而鬆了一口氣──其中有兩個年幼的少年少女正抱着對方不斷髮抖。一真緩緩走向他們，一邊觀察一邊開口搭話：

那姬的支援雖然對一真有幫助，卻不是無論如何都必要的勝利條件。既然他已經知道海獅子會如何以奇襲反擊，想必能靠自力劈開那種程度的水流。

因爲……你是這個家的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