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百萬王冠》 · 龍之湖太郎 · 1.1萬 字

昏暗的燈光照亮了被巖壁包圍的作戰指揮室。
坐在骯髒木箱上的男子——一個雙手雙腳全換成鋼鐵義肢的人物正以單手把玩着魔術方塊,同時開口提出問題。
「……傑伯沃克大爺,結果那個青年的反應如何?他是否稱讚了大爺你的作戰計劃?」
義手義足男邊說邊繼續努力破解魔術方塊。他看起來似乎是人類沒錯,但如果真的是人類,爲什麼會和傑伯沃克一起行動?
以長相來說,這名男子完全不像是大和民族。
當然也不會是驅使九州總聯居民屍體的幕後黑手。
因爲傑伯沃克本身又操控了一具屍體,來到此地待機而動。
「唔……我個人認爲那是完美的計劃,不知道那傢伙到底哪裏不滿意?是不是無法接受我利用屍體設下陷阱?可是根據你之前的情報,人類進行殘害同族的大戰時不是使用過更卑鄙的手段嗎?」
「沒錯,如果紀錄是事實,以前真的非常誇張。拿屍體當陷阱根本不算什麼,聽說大戰時還把炸彈綁在小孩身上,叫小孩去敵方基地附近徘徊之後再引爆。」
啪!傑伯沃克拍了拍手。
「什麼……真是劃時代的做法。畢竟活生生的小孩可能會被敵軍收留,所以藉由這招就能提高把炸彈弄進敵軍基地內側的機會嗎!」
「沒錯沒錯,最後還連同那個小孩一起炸掉,很驚人吧?」
「實在優秀!不但可以用最低限的戰力製造出最大的戰果,又可以避免情報外泄,真是一種非常合乎邏輯的作戰!下次我會努力派出活人去挑戰看看!」
傑伯沃克打心底佩服這種很有計劃性的戰略。
看到傑伯沃克如此欣賞自己提出的案例,義手義足男滿意地把手上的魔術方塊放到旁邊。
「不過大爺你的行事還真奇特,明明不是人類卻跑來委託我們。」
「真要說起來,你們的王也是個怪人吧,否則怎麼會願意承接我的委託?我雖然聽說過所謂船上民族0;Malian1;是自由之民,不過原本還以爲仍舊會受限於人類社會的體制。」
「哎呀,這誤會可大了。其實不是我們全部,而是隻有頭子是怪人。而且我不喜歡船上民族這個名詞,那是阿拉伯海那些半吊子海盜的俗稱吧?我們家的頭子可確確實實地就是海盜。」
原來是那樣嗎?傑伯沃克修正了自己的觀念。
正好在此時,爆炸聲傳了過來。
「那是我要說的話,我不能讓你把她們兩個帶走。」
利用這種邊攻擊邊衝向目標的技巧來迅速縮短敵我距離的一真抱起少女並往前滾了一圈,接着調整姿勢轉過身子,瞬間鎖定屍體的心臟一直線往前突刺。
他眯着眼睛繼續尋找機會。
傑伯沃克操控的女性屍體對一真伸出右手。下一秒,屍體的右手突然變形伸長。只是經過多次對戰,光是手臂伸長根本不成威脅。
一真並沒有因此驚慌失措。
那個怪物的價值觀和人類相差太遠,這個結論本身應該並沒有錯。
傑伯沃克到底是對什麼感到失望,指責什麼不負責任,又是在嘲笑什麼?
確實,根據傑伯沃克先前的發言,推定生存者就混在士兵裏面應該是比較自然的判斷。實際上剛纔那對男女的表情看起來也很像活人。
假使……沒錯,假使一真在這時能夠推測出關於少女的內情,或許後來就不會演變成那樣的事態。
說完這些話,義手義足男跳出洞穴離開了現場。
敵人若是活人,一真可以根據呼吸和視線來掌握意識的空檔,要先發制人也並非不可能。然而現在的對手卻是屍體,無法應用這種技術。
「……似乎到此爲止了,傑伯沃克。看來這次鬥智是你戰敗,乾脆認栽收兵如何呢?」
一真封印住期望彼此能相互理解的想法。
一真沒有理會傑伯沃克這種拐彎抹角的稱讚。
然而一真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一真有點焦急。他不清楚少女是什麼人,但再怎麼說剛剛的發言都過於挑釁。如果一真的推測正確,傑伯沃克的本體並不在此處。
「我不會把這女孩交給你。她是我很重要的棋子,最後必定會落入我手中。」
如果九州總聯的生存者僅剩這兩名人質,一真無論如何都必須救出她們並詢問狀況。
傑伯沃克則把原本待在他後方的人質少女強行拉到身邊。
總算直面一真的少女以平坦的聲調向他道謝。
只見女性屍體迅速膨脹,彷彿即將破裂的氣球。
「包在我身上,我會展現出最棒的演技。」
「沒那回事!」
站在傑伯沃克旁邊的人質是一個年幼的美麗少女,一頭柔亮的黑髮束起來綁在頭上。
正在往下掉的他雖然因爲刺鼻的血腥味而皺了皺眉,身上倒是沒有算得上損傷的傷勢。
那麼一真必須把保護這兩名女性認定爲最優先事項。
現在的人類沒有那種餘裕,每一個人甚至光爲了活過今天就必須付出全力。
周遭恢復寂靜,一真卻呆站在原地沒有動作。因爲他完全沒想到一直把生命隨手當成消耗品的傑伯沃克,竟然會表現出那麼強烈的執着。
一真鬆了一口氣。
(……算了,想這些都是白費力氣。)
因爲身高和雙胞胎姐妹差不多,一真猜測少女大概是十二歲左右。她展現出的氣質似乎透着一股溫婉,感覺不太符合這個年齡,臉色看起來也略帶病容。
然而在一真的質疑即將成爲確信時——身爲人質的少女突然靜靜地笑了。
發出刺眼閃光的屍體終於炸開,血液如雨滴般落向一真。
一真把刀尖對準來襲的手臂,往前衝刺並橫向切開屍體。
傑伯沃克確實抱着殺意,不過他肯定也不認爲能用這種手段殺掉一真。
「——……」
爲了和傑伯沃克共存,必須克服極高的門檻,恐怕還需要大量的戰鬥與許多的奇蹟。
「快點放開她,傑伯沃克。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不過你就是因爲需要這女孩才留下活口吧?只要你在此收手,我們一定會治好她的病。彼此的恩怨等到那之後再清算應該也沒有大礙。」
傑伯沃克一臉不以爲然地看向一真。
傑伯沃克大概也已經預測出他的行動。
「……你也很清楚我還有多少時日吧?不管回不回去,我都活不久了。你的目的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達成嗎?」
「請不必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我是個被帶去哪裏都受到攻擊的女人,今後頂多也只會被當成瘟神看待。」
黑髮少女解開另一名女性身上的繩子,很有規矩地靜靜等待。
結果卻只有焦躁情緒不斷累積——這時,傑伯沃克突然露出嘲諷的表情。
但是少女剛剛卻強調自己所剩的壽命已經不長。
他把刀尖朝向傑伯沃克作爲牽制,同時不屑地哼了一聲。
傑伯沃克把小刀抵在人質少女的脖子上,皮笑肉不笑地如此提問。
「……!」
……在腦中像這樣說服自己的一真回到少女身邊。
(……表情帶着生氣,她肯定還活着。)
雖然洞穴內太暗所以沒辦法看清後方女性的臉孔,不過可以確認右邊那個少女的表情。
傑伯沃克沒有回答。
「你說什麼?」
「——……!」
「……時間差不多了。那麼我會按照作戰行動,大爺你可要巧妙地潛入。」
「對,我叫東雲一真。別看我這樣,基本上也是赤服,所以接下來的事情妳不必擔心……不過現在滿身是血,可能看不太出來就是了。」
說完這句話後,一真用力握緊刀柄並將左腳往後退了一步,做好隨時可以衝向敵人的準備。在這種狀況下,根本無法預測傑伯沃克何時會改變想法。
「真是丟臉的傢伙,必須把兩名女性作爲人質纔有辦法面對敵人嗎?」
……或者,是什麼引起了他的憤怒?
「——絕對,我絕對……會把她搶回來。」
落到地上的頭顱惡狠狠地瞪着一真,留下最後的詛咒。
屍體的爆炸讓一真身上沾了不少鮮血,不過完全找不到有哪邊像是受了傷。這是因爲他在爆炸前一秒把那對自爆的男女強行拉開,再把他們丟出自己所在的洞穴。
(可惡……!早知道會碰上這種場面,應該多練習射擊纔對……!)
沒過多久,一個高挑的人影——東雲一真來到此處。
內心愈來愈焦急的一真試圖找出其他可用的對策。
若想共存,只會爲這樣的世界帶來更多問題。
「別說那種話。爲了提升遊戲的樂趣和深度,我原本也打算多動點腦筋,結果你這傢伙進擊的速度卻比想像中快。我沒料到你居然能毫不猶豫地來到這裏,難道你不認爲士兵當中可能會有生存者嗎?」
「唔……」
義手義足男心滿意足地看了看被他破解的魔術方塊,接着握拳把方塊用力捶扁。
「殺死某個對象後,你不是連對方的能力都可以自由運用嗎?但是你卻特地饒了她們一條命。所以就算我不知道背後的理由,還是可以看出這兩個人對你來說是『留下活口才有意義』的人物。」
他之所以沒有立刻出手攻擊,是因爲傑伯沃克的後方和右側都各有一個人質。
要用散彈槍只打中傑伯沃克是不切實際的想法。
「哎呀……實在了不起,居然可以如此毫不留情也毫不遲疑地到處破壞同族的屍體。託你的福,我損失了一半的人手。」
「我完全不認爲士兵當中有生存者。因爲愈深入考察你的能力,愈覺得你沒有理由在士兵裏安排生存者,那樣做只會增加戰力被人類奪回時的風險。」
襲擊一真的那些屍體似乎死了好幾天,腐臭味極爲刺鼻。噴出來的血液已經發黑,斷面看起來像是幹掉的稻草,倒地時的聲音聽起來也沒什麼重量。
「……哼哼,真是相當不負責任的發言。」
「你基於某個理由無法殺死那個少女,這就代表她沒有成爲人質的價值。你還是立刻放了她們,老老實實地和我戰鬥吧,傑伯沃克!」
萬一這種蓄意降低自身價值的發言導致傑伯沃克改變心意,雙方目前的距離還遠到一真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她救出。
咳咳……注意到少女咳了幾聲之後,一真以銳利的眼神瞪着傑伯沃克,用充滿威迫感又全無起伏的平坦聲調開口說話。
「……嗯,這話有道理。那麼你覺得這兩個人又如何?」
現場充滿一觸即發的空氣,三人都陷入凝重的沉默。
「不過這下我懂了。換句話說,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吧?」
正在往前突刺的一真停不下來,後方又有那名少女,沒辦法保護她完全不受到爆炸波及。爲了儘可能讓少女遠離爆炸,他決定撞破巖壁衝向半空。
這句發言讓在場所有人都喫了一驚。少女以帶着憂愁的雙眼看向傑伯沃克,一邊咳嗽一邊繼續說道:
關於這個怪物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纔來到九州的謎題,說不定也與眼前的少女有關。
一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模樣,露出尷尬的表情。這樣說雖然不好聽,但他的外表真的慘不忍睹。
看樣子這是一個足以讓他無法維持撲克臉的致命情報。
嘲笑人類只是舊時代霸主的那個怪物,究竟是對什麼如此堅持?還是……這個黑髮少女身上有什麼要素超越了一般的利用價值?
並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憤怒的一真同時瞪着眼前的兩人。
「唔……又是自爆嗎!」
「是嗎,那麼你就在這裏去死吧。」
因此只要少女避免做出自暴自棄的行動,她極有可能獲救。
「非常感謝你救了我,你是極東的人嗎?」
聽到一真的怒吼,少女才終於正視他的雙眼。
以人質爲要脅的手段並不是因爲捨不得這個陣地,而是在宣示他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兩名女性帶走的意志。
(這……這下不妙……!)
傑伯沃克第一次露出不愉快的扭曲表情。
一真無法理解傑伯沃克這種帶着失望的嘲笑是什麼意思。他確實尚未釐清目前的狀況,卻沒料到會因爲這樣而遭受指責。
一旦抵在少女脖子上的小刀有任何動作,他只能帶着心理準備發動攻勢。
「——找到你了,傑伯沃克。」
「……我不知道妳是什麼人,也無法推測出妳爲什麼會被傑伯沃克抓住。但是隻有這件事我可以給出保證……我的同伴不會捨棄妳,絕對不會。」
「唔……!」
這是一種類似執着的感情。
然而這些屍體卻都完整到可以進行戰鬥。
例如舉起機關槍瞄準,拿着小刀和一真進行格鬥戰等等……他們的戰鬥能力本身和生前並無二致,所以更顯得充滿惡意——
(……不,好像不太對勁。仔細回想,每一具屍體都沒有傷口,似乎過於完整——)
「一真先生。」
聽到少女的呼喚,一真趕緊抬起頭看向她。
少女把手放在胸前再度行了一禮,以謹守禮儀的態度自我介紹。
「很抱歉這麼晚才報上名號,大家都叫我呰上三四。」
「呰上……呰上?是上此下口的那個『呰』字嗎?」
「唔?是的,就是那個『呰』字。」
呰上三四歪了歪腦袋,似乎覺得這問題很不可思議。
一真從同姓的友人那邊聽說過,「呰上」是九州特有的姓氏。雖然覺得失禮,他還是仔細觀察了一下呰上三四,然後纔有點尷尬地搔着後頸。
「那個……呰上,妳知道妳父母的族譜內容嗎?」
「不知道。我天生無親無故,是博士養大的孤兒。」
聽到這個回答,一真突然換上感到不快的表情。
「無親無故……話說起來,妳剛剛是說『大家都叫我呰上三四』吧?換句話說,『呰上』是別人幫妳取的姓氏?」
「……?沒錯,但是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因爲呰上這姓氏混合了『呰災』和『神』,也就是帶有『災神』的含意,聽說是日本極爲少見的姓氏。我自己也認識一個姓『呰上』的朋友,每次談到這個話題時對方都以苦笑回應。替妳命名的人物知道這件事嗎?」
聽完這句話,三四的表情整個凍結。
她的臉色原本就不太好,這下更是迅速失去血色,最後捂着嘴巴跪倒在地。
甚至還可以看到強忍着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已經擴展到整個峽谷的枝葉爲了狙擊獵物,將魔手無限往前延伸。
她把眼鏡重新戴好,看向一真等人。
一真剛開始以爲是地震,震動卻沒有就此結束,甚至反而愈來愈劇烈,讓他們產生震源正逐漸逼近目前所在位置的錯覺。
聽到來自齋條比奈和相良當麻的通訊,一真以不斷蹬牆跳躍的方式一口氣爬上巖山。雙方會合後,誠士郎以及駕駛多腳型戰車的第一五部隊衆成員和雙胞胎姐妹等六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龍次郎先生沒有來。來到此地的只有開拓部隊和遠征軍的混合部隊,還有中華大陸聯邦的大使。」
震撼大地的劇烈搖晃襲擊了這一帶。
就在此時,現場突然響起鳥類拍動翅膀的聲音。
一真根本無法想像那些樹根的本體到底多麼巨大。
「妳說什麼?」
「不,不行!『大山祇0;Ōyamatsumi1;』的根部已經遍及這一帶!只能注射鎮靜劑讓牠平靜下來!」
「嗯,我保護了九州總聯的生存者,讓她們躲在戰車裏吧。」
有隻極爲鮮豔的彩色鳥不知從哪裏飛來,停在屈膝跪地的三四身上。牠低聲發出鳴叫像是在安慰三四,三四則露出帶着自嘲的虛弱笑容。
「真的假的……!如果妳沒有說謊,不就等於即使我們逃到海上,反而更有可能受到來自海中的攻擊嗎?」
「可是山積0;Yamatsumi1;神的大樹不是到處都有嗎?」
一真跳上眼鏡女性攀住的多腳型戰車,邊砍掉來襲的枝葉邊開口發問。
「我們必須在這裏先做點什麼纔行!」
「那……那是什麼玩意!」
就在這一瞬間——比一真巨大數倍的龐然大物以一擊破壞了巖山裏的防衛據點。
(不好!我一個人沒辦法保護她們兩個!)
「這樣就夠了,妳需要多少時間?」
「那傢伙發現我們了!快跳上戰車,東雲隊長!」
「就是那樣沒錯。」
「啥?意思是要我們停下來保護妳們嗎?」
一真慌慌張張地解釋。這些說詞雖然相當勉強,但他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補救纔好。
雙胞胎打開艙蓋,精神抖擻地跳出車內。
雖然先前比喻成蜘蛛網,實際上卻不是那麼溫和的東西。
然而來自背後的追擊纔剛停止,馬上換成地下突然冒出別的樹根。
包括一真在內,所有人都講不出話來。
「那種觀念基本上就是錯的!『大山祇0;Ōyamatsumi1;』打從一開始就全部相連!你們在日本列島各地看到的大山祇樹其實全都是同一棵巨大的大樹!」
扛着兩名女性的一真發現狀況不利,一股焦躁湧上心頭。
正當一真準備扛起兩人並離開此地時……
「……我手邊沒有,不過有材料。有我和三四就能現場製作。」
在羣山被大海包圍的現狀下,「大山祇命」這類能把海水變成淡水的物種是最貴重便利的生命之一。
他可以輕鬆對應從正面逼近的枝葉,但是遇上來自全方面的攻擊,再怎麼防守也會到達極限。
「可惡!對方先迂迴過來了!」
快要哭出來的比奈自暴自棄地大喊,當麻則抱怨今天真是倒楣透頂。
海水被樹根吸收,甚至目視就能看出流經峽谷的海域水位已經下降。
「……!極東的遠征軍……!那麼倭田龍次郎也來了嗎?」
「我不清楚,不過這位女性知道詳細地點。」
正當一真迫於情勢必須決定是否要與巨樹決戰時——巨大的樹根突然受到多腳型戰車的炮火攻擊。
捂着嘴巴咳了幾聲之後,三四用一真聽不到的音量低聲自語。
「看起來沒事呢,小哥!」
分佈區域極爲廣大的「大山祇命」居然全都是同一棵巨大的大樹。
「「瞭解!」」
一真只能歉疚地搖了搖頭。
擁有能把海水變成淡水的耐鹽性,存在本身就被視爲奇蹟的這棵大樹的正式名稱是「大山祇命0;Ōyamatsuminokami1;」。
巨軀種和幻獸種爲了生存,淡水是比什麼都貴重的資源。
儘管難以相信,不過這棵巨樹似乎具備了連鹹水也能吸收的性質。即使耐鹽植物在這個時代並不罕見,眼前的巨樹仍然超乎常軌。
開始成長擴散的樹根穿破大地,轉眼之間枝幹已經遍及各處,覆蓋了整個峽谷。這景象與其說是森林,其實更接近蜘蛛網。
周圍的巨軀種也紛紛應戰,卻完全不是巨樹的對手。
「……是沒錯,不過你們不能想想辦法嗎?」
「是嗎,那麼我先帶着兩位回到我方的戰艦上——」
「對,我們想在傑伯沃克正式展開行動前準備好戰力,也想先保護難民。妳知不知道正確的位置?」
把大型獵物都獵補得差不多後,樹枝形成的巨網貪心地想要捕捉一真等人,開始從四面八方以枝葉攻擊。
衆人還來不及歇一口氣,樹根便已來襲。呰上三四被帶進雙胞胎的戰車裏,戴眼鏡的女性則由一真扛了起來,協助她攀在多腳型戰車的梯子上。
一真簡潔地解釋了自己的身份。
「啊……不,對不起!要是害妳感到不舒服,我非常抱歉!而且說不定對方根本不知道含意,只是覺得聽起來很帥氣就取了這個姓氏……!」
然而確實沒有其他辦法。
「嗚哦,咱們的隊長大人居然在這種情勢下還隨隨便便答應這種難題!」
由於巖壁開始崩落,不知道洞穴能支撐到什麼時候。
「隊長,請下達指示!如果部隊逃走時需要有人殿後,我可以負責……」
每一個人都燃起鬥志,決心既然要做就必定會在這裏擋下敵人。
「萬一戰艦被大樹盯上,絕對沒辦法逃走!」
「調劑的話只要五分鐘,可是有個絕對的前提……我們必須處於靜止而且受到完美保護的狀態。」
女性表現出明顯的失望反應。
「……嗯,我沒事,謝謝你鼓勵我。」
要求九州人民知道他沒有趕來救援還不能感到失望,恐怕是強人所難。
「這不可能啊!到處都是山積神的大樹!」
確定不是自然發生的震動後,一真扛着兩人從隧道跳了出去。
衆人用可變型刀劍砍斷來襲的樹枝。
一真注意到自己纔剛認識對方就講了冒犯的發言,趕忙衝向三四身邊。
枝葉延伸到對岸的據點後,活屍們開始以槍炮回擊。然而就算以彈雨暫時擊退枝葉,還是被瞬間再生的巨樹迅速吞噬,最後全軍覆沒。
「沒什麼,更重要的是……一真先生,極東的人是爲了尋找九州總聯的生存者纔來到皿倉山附近嗎?」
直到現在,赤服魁首兼過去曾被稱譽爲「人類最強戰力」的倭田龍次郎仍然揹負着大和民族全體的期待。
「沒錯……真的很感謝你,一真先生。託你的福,我總算下定決心了。」
一真忍不住驚歎,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
「我要你們所有人都在六十秒後轉換成迎擊狀態,請藤堂先生負責倒數。」
「抱歉讓妳的期望落空了。但是懸崖下有怪物正在逼近,現在還是先避難……」
更駭人的是,這一連串的侵略只是一部分樹根的行動。可以看到地下洞穴的另一頭還有無數的巨大樹根在黑暗中盤踞,不知道哪裏纔是盡頭。
「你沒事嗎,小哥!」
「唔……?」
因爲擊毀巖山防衛據點的物體是巨樹的樹根。
大概是意識已經完全清醒,戴眼鏡的女性抓着一真的手臂連連發問。
「好,我會想辦法。」
因此當然沒有人能夠想像到……
唯一的辦法是直接突破包圍逃離此地,兩人的身體卻無法承受一真的全力奔跑。
反而更類似人類在大海捕魚時,撒下大網想要一口氣捕撈數千獵物的行徑。
眼鏡女性壓着被風吹起的頭髮大喊。只是聽到大山祇這個名稱後,所有人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麼快就把峽谷裏的生物吞噬殆盡……這玩意打算連整個生態系都一起破壞嗎!)
「妳剛剛提到了鎮靜劑吧?那麼妳手邊有那個鎮靜劑嗎?」
聽到眼鏡女性這種亂來的要求,當麻和比奈都產生想敲向操縱桿的衝動。
爲了對這種願意與所有生命共存共榮的存在方式表示敬意,大和民族借用了「大山祇命」這個神祇的名字,將其視爲必須尊敬的天悠種0;A.pa1;。日本列島各地都可以發現這種樹的蹤跡,連北海道的死火山地區也把「大山祇命」視爲重要的生命之樹。
「根本看不出來是哪一棵在攻擊我們!」
『別繼續困在陷阱裏!快點跳到山崖上面來!』
她的眼中已經看不到先前強忍的淚水,反而換上堅強的意志。
然而另一名女性卻制止了兩人想扶起自己的手。
『東雲隊長!你不要緊吧!』
……再這樣下去,實在無法甩開敵人。
巨樹讓枝幹前端出現由粒子凝固而成的利刃,貫穿巨軀種頑強的鱗片,再吸收屍體作爲自身的養分。
六輛多腳型戰車往前奔馳,用可變型刀劍劈開樹木,頭也不回地逃離此地。看樣子那些樹根怪物已經放棄追殺一真等人。
「我們是極東都市邦聯的開拓部隊,前來援救各位。」
呰上三四摸了摸彩色鳥,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唔。……這裏是……?不,你們是誰?」
「大山祇……妳是說那個能夠把海水變成淡水的大樹嗎?」
問題是就算砍斷再多樹枝,原本的總質量還是太過龐大。或許這些源源不絕的樹枝並不是再生,而是被其他樹幹不斷往上擠壓纔會持續伸長。
「知道了。攻擊密度最高的正面交給隊長,正面左右兩側的支援則由我和誠士郎負責……這樣的安排如何呢?」
「好,就這樣執行吧。響,我要妳讓呰上下車,然後幫忙她們。萬一被敵人攻破防線,妳們要立刻帶着兩人逃離此地。」
「遵命!」
條件雖然嚴苛,這卻是唯一的活路。隨着倒數轉換成迎擊狀態的第一五部隊組成圓陣,把戴眼鏡的女性和呰上三四圍在中央。
耗費的時間愈長,在樹海每一處紮根的大山祇命就會聚集愈多枝幹,把一真等人逼上絕境。
一旦遭到突破,接下來就會全面潰敗。
一真負責防守攻擊密度最高的位置,衆人展開決死的防衛戰。
眼鏡女性在四散的彈夾與炮火中和三四會合,捲起她的袖子。
「……對不起,現在只有這個辦法。」
「沒關係,反正每一次都是這樣。」
三四以平坦的聲調安慰女性。戴眼鏡的女性雖然面帶歉疚,還是拿出針筒,開始從三四雪白的手臂上抽出鮮血。
一真側着眼注意到這一幕,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因爲他沒想到鎮靜劑居然需要呰上三四的血液。
抽血總共進行了三次,肯定被抽走不少鮮血。
呰上三四似乎有點貧血地蹲了下去。彷彿是爲了陪伴她,鮮豔的彩色鳥飛過來停在三四的肩上。
「妳……妳還好嗎?」
「……我沒事,請快點調劑。」
「很快就能完成。響小姐,麻煩妳先讓三四回到戰車裏。」
包在我身上!響說着並立刻跳了出來,扶起三四的肩膀。
戴眼鏡的女性把調配好的鎮靜劑灌進子彈中,衝向在正面戰鬥的一真身邊。
「完成了!這是會在樹幹中溶解的鎮靜彈!」
她把手放在胸前,望着一真重新自我介紹。
「我們這邊纔要請你們多多指教,而且還有很多關於九州的事情必須請問兩位——」
一真先確定子彈的規格能裝入自己的佩槍,接着抬頭瞪着峽谷的方向。
「這種事情妳要先講啊!」
講到這邊,女性拿下眼鏡擦了擦臉。一真表現出有點驚訝的反應。
之後——一真和第一五部隊會合,確認呰上三四和戴眼鏡的女性都平安無事。
他沿着枝幹之間的空隙往前衝刺,穿越樹海到達峽谷。
「我沒問題,只要博士您沒事就好。」
爲了報告發現生存者的消息,藤堂和齋條兩人先行回到艦上。
這時,呰上三四小跑着前往戴眼鏡的女性身邊。
覺得有必要進一步確認的他以僵硬動作轉過身子,再度詢問女性的名字。
「呃……不好意思,可以再請教一次妳的名字嗎?」
她的年齡看起來差不多是二十歲上下。一頭長髮隨風飄成扇狀,光是拍掉裙子上塵土的動作,就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兩眼。這種稱爲美女也不算誇大的魅力外表雖然也是讓一真喫驚的因素,不過最大的原因卻另有其他。
然而一真並不認爲自稱「天國」的人和管理AI完全沒有關係。
因此看到一真不以爲意地答應去掃蕩敵人,讓博士喫了一驚。但是她很快又改變想法認爲赤服應該沒有問題,於是放心地呼了一口氣。
「枝幹都不行!不過只要打進吸收水分的根部附近,應該會立刻發揮效果!還有這子彈幾乎沒有貫穿力,必須緊貼着樹根開槍!」
已經沒有任何東西阻擋在一真面前。
發現巨大根部的一真劈開由茂盛枝葉形成的蛛網與尖刺,縱身跳向目標。但是這種直線前進的做法未免過於輕率。
*
「不,這樣就夠了。第一五部隊先退往和德瑞克號相反的方向並待機。」
由於太多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他的處理能力已經逼近極限。所以他慢了幾秒才總算注意到眼鏡女性的名字。
「好!要打進哪個位置纔有用?」
「我也覺得只要妳沒事就好——對了,那邊的青年,剛剛真是謝謝你了。看你穿着赤服,想必是特權將官階級沒錯吧?」
沒錯,奧爾蓋爾米爾曾如此託付一真。
可是眼前的女性怎麼看都是人類。不管是身體的動作還是自然的表情,都跟只有立體影像的奧爾蓋爾米爾截然不同。
「麻煩您轉交給負責九州管制室的姐妹機——日本的正規管理AI「天國」——」。
「我去射擊鎮靜彈……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
下一瞬間,一真全身都溢出了極光。
「咦?……不,雖然經常有人這樣說,但我們沒有血緣。」
巨樹瞬間把海水轉變成水蒸氣,遮蔽一真的視野,再利用水蒸氣凝結把他關進水之牢籠。
博士眼中閃過憂鬱的神色,不過她立刻推了推眼鏡露出笑容。
「那……那東雲隊長你呢?」
解除限制引發的光之洪流充滿整個樹海。幾乎與此同時,正面那根最粗大的樹幹被拳頭打碎。這大概是因爲一真判斷既然敵人會瞬間再生,那麼比起用刀劍切斷,用拳頭打碎或許能讓敵人耗費更多的時間去修復。
「謝謝,我的名字叫做天國0;Amakuni1;,大家都叫我天國博士,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女性甩着長髮露出微笑。
——話講到一半,一真的動作突然停止。
他把槍口抵在樹幹上,朝着巨大根部擊出決定勝負的一槍。
不過這點妨礙當然無法阻止一真。
「……妳拿下眼鏡後,和呰上長得還真像。妳們兩個是姐妹嗎?」
這出乎意料的反擊讓一真因此失速,往下落到樹幹上。
「總而言之,謝謝你們救了我們。要回到戰艦上是很好,只是我希望可以先把造成通訊障礙的儀器破壞掉。問題是那儀器位於對岸的防衛據點……能麻煩你嗎?」
「博士,幸好您平安無事,有沒有哪裏受傷了?」
「沒問題,我馬上去處理。」
三四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我是專門負責開發B.D.A兵器與E.R.A兵器的日本正規上級自我進化型有機AI『Amakuni0;天國1;』,目前使用這個人型有機軀體對重建日本做出貢獻。大家都稱呼我爲天國博士,所以請你也這樣叫我吧!」
「嗯,當然沒問題。」
「我沒事。被桑原艦長毆打後腦時確實嚇了一跳,不過沒什麼要緊。倒是妳呢?妳有沒有受傷?身體狀況如何?被我抽了那麼多血,現在還好嗎?」
一真總算可以緩口氣稍微休息一下。
其他人留下來負責確認周圍的安全。
靠着足以粉碎腳下樹幹的力道再度跳起後,他一刀切開大氣,水蒸氣也隨之消散。
「是的,我聽說自己是孤兒也沒有親人,博士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基本上是那樣沒錯,不過我的本職主要是負責開發B.D.A和E.R.A兵器,平常則是致力於畜牧產業的文明覆古活動。」
當麻氣得大吼。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因爲要打進巨樹的根部,就代表必須回到先前逃出的峽谷。
「對,我叫東雲一真。聽妳被稱呼爲博士,是進行粒子體相關研究的博士嗎?」
一真拔刀出鞘。當然,峽谷裏想必還有大山祇命的樹根。
希望他能把資料交給日本的正規管理AI「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