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萬王冠》 · 龍之湖太郎 · 8035 字

離艦繞往岩礁地帶的東雲一真花了一些時間,總算慢慢習慣該如何操作漂浮靴在水上移動。這是他第一次裝備所謂的動力外骨骼裝甲0;Powered Suit1;,也是在實際使用過後才終於理解這個名稱所代表的意義。
簡而言之,使用這個跟B.D.A一樣能透過血中粒子由腦波操控的外骨骼裝甲,就像是在肉體之外加裝了和肉體同樣便利的兵器。
由於外骨骼產生的推進力和人體力學完全不同,一真剛開始也感到了困惑。不過當他體認到這等於是把雙腳前端更換成可以基於自由意志來變動的噴射機後,外骨骼裝甲便立即同化成他雙腳的一部分。
腳尖裝了噴出孔的感覺雖然很奇妙,習慣之後倒也是一種新鮮的體驗。
一真發現在水上連續跳躍會比正常往前跑更加快速,因此在海面上多次跳起,以這種方式到達岩礁地帶。
(這個漂浮靴有趣歸有趣,卻不適合穿着戰鬥。沒辦法好好踩在地上總讓人覺得不太安心,進入岩礁地帶後還是先關掉吧。)
不能腳踏實地會形成戰鬥中的不安要素。若是早知道會遇上這種狀況,或許一真該事先針對水上戰鬥進行訓練。
從岩礁地帶再往前一點的地方是整片樹海,要用來隱藏行蹤是很充分的環境。在被敵人發現之前,應該要先想辦法站穩腳步。
確認周遭沒有敵人的蹤影后,一真準備跳上一座巨大的巖山。
就在此時,他的後方響起岩礁一齊碎裂的聲音。
(唔!)
一真立即回頭,結果還是慢了一步。他的身體被紅外線誘導彈的瞄準器鎖定,側腹也隨即遭到機關槍的子彈擊穿。
「痛……!」
一真往旁邊跳,貫穿身體的子彈卻造成不小的傷口。
因爲受到襲擊時反射性啓動的不是B.D.A而是外骨骼,導致他的反應慢了一拍。一真的全身都噴出大量冷汗,強烈的疼痛感也慢慢擴散。
他努力把混亂情緒壓到最低,看向射中自己的敵人。
在岩石後方的洞穴裏可以隱約看到的物體恐怕是大口徑的機關槍。
換句話說,攻擊一真的敵人是人類。
(居然連這種地方都有伏兵!難道是敵人已經預測到我方的作戰?)
一真分析狀況,控制加速的心跳並試圖止血。幸好子彈並沒有打中重要的內臟,啓動B.D.A之後,傷口應該會緩慢癒合。
「你……!」
傑伯沃克讓男性屍體露出最不懷好意的扭曲笑容,帶着與先前不同的期待語氣,大笑着對一真說道:
(大型的巨軀種——!)
水上移動不是漂浮靴的唯一優點。
一真原本舉起刀劍想要直接打落子彈,又突然想到還有其他手段可用。他讓漂浮靴往右邊噴出最大量的粒子,在滯空狀態下強行改變了前進方向。
男性槍手彎着腰往前倒下。
只要巧妙使用三個噴出孔,還能在滯空狀態下維持身體平衡。
「哎呀,沒想到你的理解力這麼差。是我啊,被你們人類稱爲『傑伯沃克』的怪物。」
「……嗯?看你的表情,這種手段在人類黃金時期似乎被分類爲邪門歪道。我原本還以爲你會稱讚我用了一個絕佳的策略呢……不過,在人類跌下萬物之靈寶座的這個時代,你的骨氣又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得知生存者的消息後,一真看向洞穴通往的巖山。
關門海峽沒有設下防衛線的理由,不明戰艦發動的奇襲,還有在岩礁地帶遭遇的攻擊……都在這瞬間全部串連起來。
「你剛剛提到身爲人類的骨氣吧?那麼我就來考驗一下這種氣概。」
一真這次真的滿心殺意。
在啓動B.D.A的狀態下,甚至有可能失手殺了對方。
一真忍不住咒罵運氣真差,然而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大喫一驚的一真往後跳開,伸手搭在刀柄上。
伴隨着刺眼的閃光,屍體發生爆炸,殘骸飛向一真。牙齒和骨頭掃過他的臉頰,飛濺的鮮血噴到了他的臉上。
「……好險,面對人類時真難抓準力道。」
就算怪物和人類一樣使用語言,和人類一樣具備喜怒哀樂……做出的結論還是大相逕庭。
再怎麼說這些人也是賭上性命去對抗敵人,傑伯沃克卻在他們死後還如此污辱死者,這到底算什麼?以一真的倫理觀來說,他完全無法接受這種惡毒至極的手段。
通訊從先前開始就中斷了。
受限於天年的人類,和獲得「永遠」的怪物。
(已經被澈底包圍了……根本沒空思考……!)
男子沒有回應,依然無力地躺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這只是學來的!至於信不信全看你自己!我會特別優待,把不是正確答案的屍體全都遺棄!你就單純享受這場遊戲吧——!」
「笑話!讓死者出來迎客算什麼宴會,先由主辦者親自現身並接待客人才合乎禮儀吧?」
(我已經掌握敵人的位置,既然在半空中也有辦法閃避子彈,自然沒有必要逃走。)
一真用護手擋下並彈開無論如何都無法躲避的子彈,再用右手的散彈槍牽制附近的機關槍,瞬間突破了敵人佈下的彈雨。
(到底怎麼回事?那些來歷不明的敵人不是海盜而是九州總聯嗎?)
藏在岩礁暗處的機關槍顯然是設置於人工開鑿出的洞穴裏,那麼當然不可能只有單獨一架。
「……我的憤怒並不只是爲了這個人,也是爲了自身的骨氣。不管是身爲人類的理性還是靈魂,都在呼籲我絕對不能原諒你。事到如今,我已經完全不把你視爲跟人類同等的智慧生命體。」
雖說前往北邊時還是要冒着危險,不過從洞穴順着陸路進攻應該是比較好的策略。
「你……你說什麼?」
一真扶住男子的身體,像是總算放鬆下來般地吐出一口長氣。
這個岩礁地帶的防線完善得讓人驚訝。
因爲這條通往陸地的路徑左右兩邊都是巖山,呈現出類似峽谷的地形。這種構造讓防守方可以夾擊從海上前來的敵人,把對手一網打盡。
海水導致傷口傳來劇烈的疼痛,目前卻無法顧及那麼多。
雖然總算重整了態勢,問題卻堆積如山。
一真有點焦急。根據打中敵人時的感覺,他自認把力道控制在只會打昏對方的程度,但是也很有可能不巧打中什麼不該打的要害。
「哎呀,要知道把屍體當成陷阱使用的技術其實是從你們人類身上學來的。對我個人而言,當時只覺得茅塞頓開!甚至還深受感動!因爲要不是很理解智慧生命體的情感細節,恐怕無法想出那種跟惡魔沒兩樣的方法。難道你不一樣嗎?」
(應該沒有什麼理由會讓他們想攻擊前來救援的幫手,可是先前的攻擊也不像是陷入錯亂。到底爲什麼會採取這種手段?)
然而更根本的問題是,爲什麼九州總聯的人要襲擊一真?
突然開口說話的男子以僵硬的動作把頭部垂直抬了起來。
「嗚!」
傑伯沃克報上名字,咧嘴露出陰鬱的笑容。
一真靠着理性排解這種有可能造成休克死亡的疼痛,沿着海底往前遊。
「什麼?」
看了一真的反應,傑伯沃克露出打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
「你這傢伙還真是耿直。明明也不清楚這屍體生前是什麼人物,搞不好根本不值得你爲他如此憤怒喔?」
大笑聲在洞穴裏迴響,男子的屍體也同時放出光芒。
那傢伙並不是因爲身爲王冠種,因爲身爲新的萬物之靈所以瞧不起人類。
由於對方也是智慧生命體,一真上次多少有點大意。不過那主要是因爲他先遇見奧爾蓋爾米爾,纔會期待彼此也能互相溝通理解。
一真用袖子擦去臉上的鮮血,呼出一口長氣來抑制從五臟六腑湧出的怒氣。在這個人類衰微的時代醒來之後,他已經目睹各式各樣的惡毒暴行,卻從未遭遇過誇張至此的事態。
一真抬頭看向巖山,瞪着先前攻擊自己的機關槍。
他衝到槍手身邊,毫不猶豫地揮拳打向對方的心窩。
既然如此,一真就可以採用其他方式應戰。
察覺那是步槍瞄準器造成的反光後,他瞬間起身衝往樹海那一邊。
「難道……沒有必要在九州前方展開大規模防線的原因……是因爲你已經殺死九州總聯的居民,奪走他們在岩礁地帶設置的防線嗎!」
一真把全身癱軟,似乎已經失去意識的槍手稍微綁了起來,開始觀察洞穴的構造。
只能繞過巖山,把敵人各個擊破。
一真躲起來觀察周遭。如果這個混合了紅樹林與岩礁地帶的區域是敵人的防衛線,那麼他很可能已經陷入中心遭到包圍。
與其動用大量資源來建立大規模的防線,如此更容易讓敵人步入陷阱,設備也很齊全。
要是傑伯沃克在一真眼前直接做出如此惡劣狠毒的行徑,他恐怕會無視腹部的傷口,直接使出自己最大的力量。
甚至該說幸好傑伯沃克本身並不在現場。
決定方針之後,一真的行動極爲迅速。爲了消除足跡,他潛入海中躲避來自四面八方的子彈,藏起自己的身影。
而是本身不會死,導致他無法理解生命的價值。
「你這混帳……!打算澈底走上邪道嗎!」
如果所有人員都是屍體,一真或許也能做好與他們決戰的心理準備。然而裏面要是還混着活人,事情自然另當別論……他只能慎重行動。
他曾多次聽說在粒子濃度過高的場所會發生通訊障礙,然而在這種狀況下斷訊,卻讓人不禁懷疑恐怕是什麼人刻意造成的。
「那是當然,畢竟他已經死了三天。」
他壓低身體然後往上跳起,敵人也以機關槍掃射迎戰。
「————」
接下來只要等什麼都不知道的極東遠征軍踏入此地,就能瞬間分出勝負。
一真直接挑釁,完全不掩飾心中的怒氣。
呼吸尚未平穩下來的一真努力保持冷靜並動腦思考。
「……怎麼回事?這傢伙的身體異常冰冷。」
外型類似巨大鼬類動物的巨軀種在海中也展現出機敏的動作,以畫出弧線軌道的攻擊把他打出海面。飛向半空中的一真雖然控制住自己的身體,敵人的機關槍卻迅速用紅外線鎖定他並開槍射擊。
他把刀劍插回鞘裏並拔出腰間佩槍,在左手的護手型B.D.A上灌注力量後轉過身子。
「……我承認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無論那傢伙將來累積多少經驗,他都無法成爲人類的鄰居。」
混合了塵土和血肉的煙塵遮蓋視野,夾雜着血腥味的臭氣瞬間充滿整個洞穴。
他並沒有愚蠢到在經歷了這麼多安排好的狀況之後還無法釐清真相。
聽到這句話,傑伯沃克反而更開心地大笑起來。
「哼哼,雖然有點不一樣,不過基本上是那樣沒錯。畢竟我個人主張不管是任何東西,只要能有效利用就該好好活用。通往皿倉山的這個峽谷很適合作爲迎接你們的宴會場吧?」
儘管機動力因爲側腹中槍而降低,但是在岩礁地帶內快速移動對一真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噴出大量彈夾的機關槍雖然都確實朝着一真射擊,一真卻靠着漂浮靴踩踏大氣左右閃避,一口氣縮短敵我間的距離。
一真做出宣言。他認定傑伯沃克不值得與其溝通,雙方也無須再多費口舌。
而且既然設置了固定型的機關槍,可見此地並不是一朝一夕而成的臨時陣地,反而顯示出這個岩礁地帶本身,事實上是九州居民們長年構築出的天然要塞。
「抱歉我沒辦法手下留情,你還活着嗎?聽得到我講話嗎?」
部署於岩礁地帶的這道防線非常廣大。
他的語調還算平靜,內心的情緒卻是前所未有的激憤。
躲在岩石後方觀察周遭的一真發現兩點鐘方向有發光物體。
在滯空狀態下也能做出迴避行動的這個優勢讓他的機動力發揮得更淋漓盡致。
他閃過機關槍的掃射,躲進礁岩後方。
(原來如此……巖山內部有橫向通道彼此相連,形成類似螞蟻窩的空洞嗎。只要沿着此處前進,可以解決南邊的所有敵人。)
「——……」
一真把自己打倒的男子放到地上,拍了拍他的臉頰。
他心想最糟的情況下或許要進行人工呼吸,於是拿下護手再次碰觸男子的臉頰。
這時他的上方突然出現巨大的影子。
反器材步槍的子彈貫穿一真先前所在位置的地面,同時瞄準他的槍口也從四面八方紛紛開火。
這次相遇之後,一真澈底明白了。
(是嗎,也能夠這樣使用嗎?)
這次的攻防還不到一秒的時間。
「這個岩礁地帶的防線幾乎全由人類的屍體駐守,南北相加起來大約是兩百個人。再加上我創造出來的怪物們也四處出沒,某些場所還成了已經完全虛數化的空間——但是,其中有兩名生存者。」
對於能輕易讓生命變質的傑伯沃克來說,生命連拿來作爲貨幣的價值都不存在。
現在的一真沒有能和對方達成互相理解的手段。
他把佩刀稍微推出刀鞘,低聲對着自己立下誓言。
「——你等着吧,傑伯沃克。我以此刀起誓,將來會親手打倒你。」
發完誓的一真看向旁邊的橫向通路,只見遭到傑伯沃克操縱的屍體逐漸聚集而來。
九州總聯的人們呈現出宛如B級喪屍片般的外貌,完全感覺不到生命力。一真不清楚他們曾經度過什麼樣的人生,又是如何死去。
但是他仍舊一如往常,輕輕合起雙手爲這些人的死亡致哀。
……四個月前只是個學生的一真原本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能砍殺人類。
既然已經隸屬於軍隊,必定有機會和海盜以及其他國家交手。
就算沒發生那些狀況,總有一天依然會碰上必須與其他人類爲敵的情境。
雖說如今是衰微之世,一真還是在許多夜晚默默煩惱自己到底能不能奪走人類的生命。
在這樣的一真面前,出現了人類的活屍。
這些擁有人類外型的敵兵可以說是最適合用來測試一真決心的對手。
「對不起……我要斬殺你們。」
一真絕對不會浪費這次的經驗。
也下定決心一定要救出生存者。
喃喃說出如同誓言的這些話後——他一個箭步衝向那些屍體,原地只留下殘影。
「呼——!」
劍光閃過——接下來的一真展現出媲美鬼神的猛攻。
看到他的身影,在洞穴中沿着單一通路前進的敵兵活屍立刻舉起機關槍,不分青紅皁白地開火射擊。
隧道里接二連三地冒出被製造的生命體,牠們都齜牙咧嘴地發出怪聲,前仆後繼地衝了過來。不協調的造型會引發不快感,對現在的一真卻沒有意義。
(……真是沒完沒了。)
一真原本就是爲了讓敵人自相殘殺才如此靠近,況且只要理解刀劍的特性,即使僅剩這點空間也能完美應戰。
在雨滴般灑落的大量子彈中,他疊起三具屍體作爲盾牌,強行繼續前進。
這種怪物有知性嗎?還是隻有獸性?或是單純受到操控?一真並不知道答案。他低頭看向不斷加壓鉗緊的怪物右手,輕鬆把腳一抽甩開束縛,接着使出全力踏向大地。
……只有這件事讓一真感到很過意不去,臉上也不由得露出苦澀的表情。
既然對手是活屍,直接的死亡原因並不是一真。
之所以有許多士兵在戰場上出現心理創傷0;PTSD1;的症狀,恐怕就是因爲損壞的人體造成對精神的暴力傷害,導致那些人的心靈受創。爲了緩和這些傷害,生物反饋訓練會在腦內分泌過量的藥物以維持心理的安寧。
無論是從傷口掉出來的破碎內臟,被剖成兩半的頭骨,還是刺鼻的腥臭味……每一項都具備足以耗損精神的刺激性。
「太……太好了!有……有人還活着!是活人!」
「嗚……嗚啊!」
即使是配合武裝AI的自動瞄準也跟不上他的速度。
他們雙腳發抖,搖搖晃晃地倒向這邊——
那傢伙並不是從腦神經去支配心臟,而是從心臟去支配腦神經。儘管難以置信,不過這些活屍似乎是根據某種不同於原本應有定律的機制來運作。
三百年前是以設立「理性軍隊」作爲藉口開始推動關於生物反饋訓練的研究,後來一真所屬的流派又繼續鑽研了好幾個世代。
一真並不清楚傑伯沃克是靠着何種手段來操控屍體,但是心臟是人體用來獲得動力的中心,把核心埋在此處確實是一種合理的做法。
「————」
雖然刀尖已經朝下,他卻靠着能彌補劣勢的柔軟度讓刀刃底部緊貼腰側,再伸直膝蓋順着挺身向上的動力,把敵人的腦袋從下巴一路劈開直達頭頂。
換句話說——心臟是這些活屍的核心。
「!」
不管有什麼理由——他目前都是在攻擊人類。
理性提醒一真應該儘可能破壞眼前的活屍,揮刀的雙手和內心的感情卻愈來愈冰冷。
要不是已經學會這項技術,一真就算發狂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他發現牆邊出現人影,隨即以神速的劍閃捕捉對方。
若是把活生生的生物丟進壓榨機裏碾壓,想必也會成爲如此悽慘的光景。
一真低頭看向自己先前砍殺的人類屍體,但是他的感情沒有任何起伏。
畢竟爲了儘早救出生存者,現在不能再計較手段。
如果傑伯沃克在場,恐怕會因爲被一真這麼快看穿而開口咒罵。
仔細一看,此人後方還有另一名女性。正如傑伯沃克所說,總共是兩個人。
兩人的身體突然開始膨脹。膨脹到變形之後,這對男女發出極爲刺眼的閃光,以劇烈的爆炸震撼了整個峽谷。
東雲一真若和傑伯沃克進行單挑,基本上是傑伯沃克會取得勝利。難道不是因爲這樣,他纔要製造出讓一真和遠征軍分隔兩地的狀況嗎?
擦着眼淚的男女士兵都語帶哽咽,滿心想要依靠一真這個好不容易遇見的希望之光。
那隻手不屬於人類,而是隻有四根手指又滿身長毛的怪物。連巨軀種都不是的這個生命體並非在自然界進化而成。
砍倒五十具屍體又粉碎六十隻怪物後,一真終於停下腳步。
人類擁有可以靠着調整人體內分泌的藥物來支配喜怒哀樂等感情的能力,也會透過潛意識化來試圖減輕精神上的負擔。
……需要冷酷奪走人類性命的鐵石心腸時,這項技術也是很有用的能力。
其中一個敵人是心臟被斬斷,另一個則是腦袋被剖半。
他實在不忍心繼續糟蹋這些在死後還受到利用的人們。
恐怕是傑伯沃克創造出的生命體。
一真在千鈞一髮之際停止攻擊。和先前的活屍不同,對方表現出像是活人的反應。雖然脖子上被一真切出一道淺淺的傷口,倒也不至於危及性命。
但是洞穴裏的怪物並不是只有這一隻。
做出這種假設後,一真把所有活屍的軀體連同心臟都劈成兩半。
然而如果這裏不是本陣,一切就讓人更加無法理解。
一真從內臟斷面外露的屍體旁邊快步走過,爲了尋找下一羣敵人而繼續往前奔馳。然而擊退第一波敵人之後,地下突然冒出一隻手抓住他的腳。
他之所以堅持從縱向來切開人體,是爲了確定必須破壞到什麼程度才能讓這些活屍停下來。
(假設他的目的不是爲了殺死我……說不定還有其他什麼理由。)
「我還以爲死定了!」
不過……現在的一真已經能夠明確體會這個技術究竟有何意義。
只是身處和平時期,一真從未試着去深入理解這種控制情緒的技術到底具備何種意義。
一真靠着跳起並蹬牆反彈的動作躲開蜂擁而來的活屍士兵與槍彈,把敵人全數砍倒。因爲屍僵現象,傷口並沒有流出血液,屍體倒向地上發出似乎沒什麼重量的聲響。
被操控的活屍基本上都不成原形,甚至無法看出原本擁有哪些特徵。既然無法判別出身份,這些死者的最後就永遠不會留下紀錄,人生到此直接中斷。遺族的心情恐怕也只能永遠空懸,無法找到寄託之處。
感情依舊毫無變化的一真沒有使用刀劍,而是直接揮拳攻擊。
「唔……!」
他完全投入明鏡止水的境界,保持澈底冷漠的心態,確認左右敵人的動向。只見其中那具腦袋被劈成兩半但心臟沒有受損的活屍繼續舉起右手試圖攻擊。
(……沒問題。在這個狀態下,自己面對人類也能夠繼續戰鬥。)
他先壓扁一隻發出噁心慘叫聲的怪物,再打開手掌揮動手臂畫出一條弧線,掃過四隻怪物並把牠們全推到牆上以蠻力粉碎。被壓在巖盤上的怪物往四面八方爆出鮮血,彷彿成了被捏爛的紅色果實。
爲了攻擊衝進敵陣正中央的一真,活屍們的機關槍把彼此都打成蜂窩。至於一真則鎖定沒有被子彈射中的左右兩人,先從右邊男性的肩膀往下斜砍一刀,再轉動身體同時屈膝蹲下。
遭到一真攻擊的男女露出終於發現生存者的慶幸表情,衝過來想要抱住他。
一真提高警覺,以緩慢的腳步在洞穴中前進。
連外表都沒能曝光的怪物被一真的腳力踩扁,鮮血與慘叫從地面的裂縫噴濺而出,怪物也就此絕命。
一真的生物反饋0;Biofeedback1;訓練並非只有能完全控制肉體這個優點。
「「……你被騙了♪」」
然而面對能瞬間縮短距離的一真,想要確實瞄準是一件極爲困難的事情。
雖然身處狹窄的通路,一真還是儘量避免使用突刺。這是因爲他考慮到突刺的收刀速度較慢,成功破壞的機率也可能降低,而且說不定傑伯沃克還另有什麼隱藏起來的能力。
他原本持續警戒傑伯沃克本人有可能突然出現,不過既然破壞至此都沒能逼他現身,可以推論那傢伙的本陣或許不在此處。
(上次戰鬥中必須把敵人打到粉碎,否則屍體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復活。那傢伙這次或許使用了完全不同系統的能力。)
而且敵人拿着機關槍攻擊,他心裏多少會覺得自己的行動是正當防衛。
雖然達到明鏡止水的境界,卻是靠着人體力學制造出的人爲產物。
所以一真已經學會能夠不把情緒全交給大腦反應,而是以自身意志去進行干涉並澈底控制情感變化,藉此隨時做出冷靜判斷的技術。
他們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整張臉也沾滿髒污,可能在這個洞窟裏徘徊了很長一段時間。看起來也沒什麼像樣的裝備,能支撐到現在真是命大。
畢竟身爲劍術之師的祖父也曾經告誡過他,過度沉迷於明鏡止水的境界並不是好事。
一真隨即朝着對方的心臟刺了一刀,於是屍體停止動作直接倒地。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