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六章

《百萬王冠》 · 龍之湖太郎 · 3.1萬 字

《百萬王冠》3 第六章插圖(1)
《百萬王冠》 · 3 · 第六章 · 第1張插圖

那天晚上——一真奉命負責指揮德瑞克Ⅲ號,前往九州總聯避難所的位置。極東這邊原本聽說團聚結構屏障已經遭到破壞,然而根據途中發現的兩名生存者所言,實際上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同。

他們通過預定停泊的廢墟,繼續往南航行。

都市遺蹟0;Ruins City1;的海域裏可以看到色彩斑斕的魚羣優雅游動,以另一種形式妝點這個過去曾有許多遊客造訪的繁華地區。

量販店的鮮豔看板在海風吹拂下已經生鏽褪色,可能是店家吉祥物的大眼鴨子造型人物和曾經是本區看點的櫥窗一起沉入水中,成爲魚羣的棲所。

原本高聳入雲的大廈羣只剩下骨架結構與勉強殘留的水泥牆,內部可以看到許多樹木靠着從縫隙照入的陽光茁壯成長。

樹根穿破牆壁,沿着外牆伸向地面。這種光景就像是樹木把大廈套在外側,也像是寄生物奪取了宿主的身體。

對於人類以數十年建設出的成果,現在由地球耗費數百年去掩蓋吞沒,試圖使其重歸塵土。

這種行爲該視爲執着,還是該視爲自我治癒?雖然答案會因爲觀點改變而有所不同,但是至少這種情境美得讓人看到出神。荒廢頹敗的人工建物和生機勃勃的翠綠在漫長時間中交會融合,彷彿逐漸升華成同一個生命。

東雲一真站在船上的窗邊確認這樣的景象。

坐在他旁邊的天國博士喝着熱咖啡,同時指着地圖做出說明。

「九州地區原本就有許多火山地帶,所以當初預定要設置兩個避難所都市。其中之一是櫻島觀測所,也就是現今成爲九州總聯中心都市的場所。」

她指出南九州的底端——過去是鹿兒島縣的地方。櫻島這座活火山從當時就受到關注,對於如何防範火山爆發於未然的技術研究也頗有貢獻。

由於研究成果會直接應用在研發屏障上,因此帶動櫻島觀測所的避難所都市急速進化。

幸運的是還獲得了豐沛的開發資金,促使當時人口約一百三十萬人的鹿兒島縣只花了三年就爆增到兩百五十萬人。

避難所內準備了足夠的生存空間,讓三百年前的畜產文化能夠幾乎照着原狀被保留下來,並且成爲此地的特色。

以上就是一般所知的櫻島觀測所相關情報。

「鹿兒島縣逐漸成爲國際性的火山活動研究開發都市,不過私底下其實有一個祕密建造的都市開發範本。」

「也就是我們正在前往的地方——霧島連峯的研究設施嗎?」

同樣喝着咖啡的一真也指了指地圖。

九州的大型活火山不只一處。

雙胞胎滿心不解地歪了歪頭,三四則是尷尬地轉開視線。

「喲,小哥!聽說九州總聯有好喫的肉,所以我們很期待!」

「唔?」

「再次正式自我介紹,我叫做呰上三四。一真先生,之前在危急之際承蒙你出手相救,真是非常感謝。」

「「活跳跳的十二歲!」」

天國博士很自豪地抬起胸膛,她的動作與表情都和普通人類一模一樣。

「意思是這個人類軀體的功用是爲了讓被保護的情報可以和多人共有嗎……如果不是緊急事態,聽起來倒有點嚇人。」

結果天國博士換上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嚴肅表情。

一真看了一下時鐘,已經接近預定抵達時刻了。

這時,呰上三四踩着木屐走上甲板。

管理AI被建構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尊重人命的運算中樞。然而管理AI本身一旦獲得人類的軀體,就等於出現了一個能夠行使和管理AI同等的權限,力量極爲強大的人類。

慎重行動沒有壞處。一真還無法判斷到底誰是敵人誰是同伴,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心裏有件不管怎樣都感到在意的事情。在那件事情得到明確解答之前,絕不能透露出關於特殊端子資料的情報。

「哦……跟三四同年齡啊……」

天國博士以手搭着下巴,沉吟了一會。

天國博士用雙手抓住一真的腦袋,興致盎然地把他的頭轉來轉去,當事人本身卻滿腦子都是訝異和困惑。

他甩開天國博士的手,帶着懷疑回看對方。

那是一真救出的另一名人質。還很年幼的少女遭到王冠種挾持,肯定受到嚴重的驚嚇。

「嗨,小哥!現在還什麼都看不到!」

「我是妹妹,吹雪!哇,這是真的和服耶!可以摸摸看嗎?」

但是這份感情愈真實,就令人愈難以開口告知奧爾蓋爾米爾的結局。

「妳們別這樣,人家顯然很困擾。」

「好!那孩子也願意去甲板,我們去上面跟她會合吧。」

「初次見面!我們是開拓部隊的日番谷響與日番谷吹雪!」

雙胞胎姐妹很興奮地糾纏三四。

一真並不是想要求天國跟奧爾蓋爾米爾一樣僵硬平板,只是太缺乏AI感也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纔好。

他滿心懷疑地推測避難所該不會是位於山谷之間,或許必須到達目的地後才能判別出什麼狀況。

注意到天國博士後,兩人紛紛敬禮致意。

「當然不是,這是爲了融入人類生活而製造出的介面,構造以及構成物質都跟人類相同。要說哪裏不一樣,大概只有脊髓部分的內藏型粒子加速器,還有需要這身體專用的B.D.A。」

「哎呀,感覺總算活過來了!差點被破壞後的咖啡喝起來果然特別不一樣!」

(……原來是打給呰上三四。)

天國博士以怎麼看都與人類無異的笑容回答一真。她的笑容並不像奧爾蓋爾米爾那樣虛幻,反而展現出生命具備的活力。

「是的,這個介面啓動至今大約是十二年。覺醒時的肉體年齡設定爲十歲,因此現在的肉體年齡是二十四歲。雖然有點自賣自誇,但是看起來真的不錯吧?」

既然精神目前依附在人類的軀體上,行爲變得比較像人類或許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現象,不過再怎麼說也該有點限度。

因爲如果一直回應她們,根本沒辦法好好談論正事。

儘管多少沾了一些塵土,染色和服的美麗卻沒有因此折損。

啪!一真毫不客氣地以手刀劈向雙胞胎的腦袋,接着把抗議他使用暴力行爲的兩人趕到一邊去。

或許是因爲配合了身上的風雅和服,木屐踏地的清脆聲響聽起來更加悅耳又具備風情。

翡翠色的衣料襯托出呰上三四清純又夢幻的氣質,妝點着黃色菊花圖案的紅色披肩也讓人留下強烈的印象。

「還要再一陣子纔會到,必須順着流進峽谷裏的海流往南邊前進。爲了讓船艦可以通過,這一帶已經清除了樹海的樹木,所以只要艦長找到海路,應該可以立刻察覺。啊……不過,我們去甲板上引路還是比較確實,我先借用一下內線。」

「這個披肩好漂亮,尤其是菊花真的很美!」

天國博士把手放在胸前,似乎很困擾地連連搖頭。她的反應不像是在說謊,似乎是真心爲奧爾蓋爾米爾着想。

然而注意到雙胞胎的手快要碰到自己時,呰上三四卻縮起手來像是嚇了一跳。

「但是你儘管放心,我們姐妹每一個人都非常喜歡人類!過去曾經假設過六十六兆兩千億件她們可能與人類爲敵的狀況,結果計算出來的符合件數卻是驚人的零!當然啦,我等的創造主不可能設計出讓管理AI危害人類的隨便機制!」

對方認識他母親的事情……或許也還算是合理。

「喂,三四嗎?妳的狀況還好嗎?……那就好,要不要去甲板上走走,順便轉換心情?」

「嗯嗯嗯?三四沒有朋友嗎?」

「沒錯。對了,姐姐過得好嗎?自從通訊在一百一十八年前中斷後,我一直很掛意她的狀況。我想你也知道看起來很乾練的姐姐實際上有着少根筋的一面,真是讓人放心不下。」

「因爲只有影像紀錄讓我之前不敢確定……不過,你是不知夜博士的兒子吧?」

「等一下。先不論妳知道我母親這件事,爲什麼妳身爲管理AI卻擁有肉體?其他管理AI明明只有電腦。」

「不……不要緊,我只是不曾和同年齡的人這樣聊天過,纔會有點嚇到而已。」

「哦哦……!所以這真的是很厲害的染布囉!」

刻意隱瞞也沒有意義。一真靜靜點頭,觀察起對方的反應。

「其他管理AI?…………難道你見過奧爾姐姐了?」

「……是這樣嗎。那麼,可否請教另外兩位的大名?」

一真搔着後頸,把話題帶回遠征軍上。

然而一真無法理解管理AI到底是基於什麼邏輯纔會決定要取得構造和人類完全相同的肉體。

「嗯!我是姐姐,響!」

「啊……嗯,這是養育我的博士和婆婆大人幫我搭配的……聽說本來是爲了九州總聯一直等待的尊貴大人所準備的東西,後來她們又覺得爲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的大人把這種東西供在櫃子裏未免可惜……」

「不……不可以摸,很髒的。」

「……是嗎。那麼博士真的是管理AI嗎?」

除了阿蘇山和櫻島這兩個世界著名的破火山口地區,還有被稱爲霧島火山羣的廣大火山地帶。

「總之,現在的重點是九州總聯的避難所。目前還沒看到任何相關設施,妳說的地方真的在這附近嗎?」

兩人興奮到雙眼放光,伸手摸起三四的和服。看樣子在這個時代,和服的染色是罕見的技術。

就算事先聽說過她們是姐妹機,但一真當然不可能預料到雙方的關係親密到使用暱稱。天國博士雖然是AI,卻具備了「親情」這種概念。

「不過呢,還有其他理由促使我必須使用人類的軀體。因爲我們管理AI在輸出情報時受到太多限制,真的很重要的情報只能透露給擁有權限的對象。爲了掙脫這種枷鎖,必須使用概念和過去都不同的外部輸出裝置0;bolderface1;。」

「哦哦哦?妳明明這麼可愛,當獨行俠可不好!要是我們兩姐妹,絕對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主動騷擾……」

注意到一真和雙胞胎姐妹後,三四以恭謹的動作對他們行禮。

「初次見面!我們以前沒有跟九州的人交流過,很榮幸見到您!」

「有許多高山的霧島連峯在海面上升時逃過一劫。當時的研究者們也已經預測到即使行星深層內海溢出,此地仍舊不會遭到海水淹沒,所以才把作爲日本正規管理AI的我放在九州。」

「這是奧爾蓋爾米爾的提議?」

去甲板上吹吹海風想來對她有益。

(……沒辦法。關於那個特殊端子資料,還是多觀察一陣子再說吧。)

「我也要請妳多多指教。聽說再過一會就能到達避難所,那樣一來妳也可以回到族人身邊。」

天國博士站了起來,使用內線聯絡。

「我也很榮幸,妳們叫我天國博士就可以了……對了,妳們幾歲?」

講到這邊,晃着柔順黑髮的天國博士歪頭看向一真的臉孔,眼裏不知爲何還透出懷念的神色。

「讓您久等了,博士。」

「等一下等一下,你這樣排擠她們不行喔!讓她們三個人和睦交流不就得了?三四應該也想和雙胞胎一起玩吧?」

就這樣,兩人動身前往甲板。

「唔!」

呰上三四發出走了調的聲音,她恐怕沒料到會被自己信賴的博士從背後補刀。

「這點我自己也知道。人型的我們能夠尊重自身的自由意志,因此藉由取得人類軀體去鑽漏洞突破AI限制的行爲,其實是難度最高也最恐怖的手段之一。」

兩人比出勝利手勢,不知爲何臉上還充滿自豪。

雙胞胎姐妹甩着長髮,在甲板上蹦蹦跳跳。

「這就奇怪了……奧爾姐姐在緊急狀態下獲得的代號是『智慧之泉』,在衰微時代來臨時,提議管理AI應該要爲了復興人類文明而準備人型介面的人,也正是奧爾姐姐啊。」

「嘿!」

一真扣住開始吱喳吵鬧的兩人腦袋,強行把她們從三四身邊拉開。

一真不知道她到底打給誰,不過對方很快做出回應。

位於峽谷之間的海路吹着強勁的海風,大概是因爲從上方往下吹的風又穿過了甲板。一真和天國壓着被風吹起的頭髮走向船艙外,隨即聽到雙胞胎姐妹的高聲呼喊。

「啊!果然沒錯!我只看過一次照片所以沒什麼信心,可是像這樣見到本人後,會發現有很多遺傳上的特徵呢!」

「是嗎。我也很期待。」

天國博士把咖啡一口氣喝乾後,呼出一口熱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這下他根本無法辨別天國博士是否真的是管理AI。

「……咦?」

「嗚?」

然而天國博士卻在這時舉起手劈向一真的後腦。

如果只針對管理AI模仿人類造型的行爲,一真能夠接受。

「咦?看起來並不髒啊?」

「既然說是破壞,意思是那副身體是人型機器人之類的嗎?」

「抱歉這麼吵,響跟吹雪向來都是這種調調。」

趁着一真跟三四都還沒回神,雙胞胎姐妹展開行動。

「很好!包在我們身上!」

「在帶妳參觀艦內之前,先去大浴場清洗乾淨吧!」

手腳很快的雙胞胎迅速架起三四,帶着她衝進艦內。

看到三四面無表情的樣子,一真雖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不過雙胞胎絕非欠缺常識的胡鬧小鬼。

她們很喜歡照顧別人,也擁有超出年齡的教養,想必不會真的造成三四的困擾。

「真是朝氣蓬勃,果然小孩子還是要跟其他小孩一起玩最好。」

「最後不要變成單方面被當成玩具就好了……那麼,我們要到什麼時候纔可以看到避難所?」

「嘻嘻,你馬上就會知道答案。只是我想先跟艦長先生說明一下詳情,可以借用通訊器嗎?」

一真有點猶豫,但是在這種狀況下也不太可能再打什麼歪主意。他拿出預備的通訊器交給天國博士。

天國博士指着南側的山脈,開始要求艦長繼續直線前進。

「對,就這樣繼續往前行駛……嗯,不要緊。只是因爲覆蓋着薄膜狀的有機流體物質,所以很難找到入口。請不必遲疑直接衝進去就可以了……是的,沒問題,保證沒問題。東雲隊長也說沒有問題!」

「喂!」

一真太天真了,他沒想到對方會如此順暢自然地冒用自己的名義。說不定是因爲管理AI的道德標準其實比較低。

獲得許可後,以全速往前進的德瑞克Ⅲ號衝向眼前的山壁。

站在甲板上的一真忍不住心裏一驚,然而現在已經無法阻止戰艦。一旦直接撞上山壁,恐怕會造成不小的損害。萬一運氣不好,甚至有可能嚴重受損。

就在艦首即將衝撞山壁之前——德瑞克Ⅲ號全艦突然被一層幽暗的薄膜罩住。艦橋陷入嚴重的混亂,許多船員到處奔走想讓船艦緊急停止。

原來看似山壁的景色其實是把全像投影投射在薄膜狀有機流體物質上所形成的虛像。來到甲板上的船員和一真都短暫接觸到有機流體物質,也因此察覺出全像投影的存在。

就像是要讓船上更加混亂,周圍突然響起機械啓動的聲音。

「這……這次又是怎麼了……?」

「咦?」

「「出發♪」」

甲斐統帥和聚集而來的所有民衆卻都帶着不解的表情歪了歪頭。

要是能和極東都市邦聯共享研究成果,想必已經應用到更廣泛的領域上。況且不曾把地下都市的存在告知櫻島觀測所的居民與極東三頭同盟的行動也讓人起疑。

「初次見面。得知櫻島觀測所遭到破壞的消息時,我方的執政會長也極爲擔心……很高興看到各位平安。」

「——大和民族最珍貴的祕密寶物。

位於光源中心的結晶體傳出陣陣鳴動,甚至不需要加速裝置就能讓內部吸收的粒子體持續發揮出高於光速的速度。

聽到天國博士這段發言,一真恍然大悟。

雙胞胎握起拳頭,以非常乾脆俐落的態度轉換心情。這種跟雲霄飛車沒兩樣的個性其實跟三四並不太對盤。

「大部分都是在這個地下都市誕生,而後在這個地下都市度過了一輩子。因爲生活上並不會遭遇到什麼困境,想研究畜產和粒子體也不成問題。」

據說世界上只有四個的超超高濃度結晶體。

極東這邊要是隨便行動,很可能引起對方的戒心。

「原本就只有少數人知道這個避難所的存在。不說外部的人當然無從得知,就連櫻島觀測所的居民也幾乎不諳內情。」

看樣子這個地下都市就像是個螞蟻窩,還另外開鑿出許多區域。然而即使用上所有空間,要收留所有難民依舊是不可能的任務。

「呵呵,有沒有嚇一跳?」

北陸地區負責開發海中都市避難所。

「妳還好嗎?感冒的話可以傳染給我們喔,我們兩個的身體很好。」

「……不,我還是算了,要是大家知道我回來了,一定……」

「是的,似乎有戰艦已經遭到傑伯沃克操控。下次交戰時,必須先做好與同志屍體戰鬥的心理準備。」

她伸手指向媲美太陽的光芒。

兩人原本以爲救出被抓走的女孩可以算是凱旋歸來,肯定還期待着更單純又動人的重逢場面,結果居民的反應卻完全相反。

「哦?那我們就不在意囉!」

天國博士往前一步,站到男性的身邊。

「……呰上三四……?」

也是人類擁有的最強武器之一。」

她正想悄悄地離兩人遠一點,這時從甲板上往下看的雙胞胎又興奮地大喊。

另一方面——一真、常盤艦長以及身爲部隊長的立花等人離開戰艦,被引見給領導這個地下都市的中年男性。

眼前是遠遠超乎想像的光景。

「嗚……?」

「對……對不起……妳是不是本來就不舒服?」

運送用的巨大電梯落入水中後,船體劇烈搖晃。

一真維持備戰狀態,繼續觀察狀況變化。

超超高濃度結晶體『天逆鉾0;Amanosakahoko1;』。

但是甲斐統帥卻把她們推開,站到三四面前。

「注意注意注意!這裏還有一名生還者!」

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的雙胞胎挺身擋在三四前方。

甲斐統帥的語氣雖然平靜,發言內容卻讓一真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個地下都市靠着當年的技術和設施,各項研究當然比其他都市更爲先進。

「不好意思這麼慢纔過來!被抓走的呰上三四回來了!現場有沒有認識她的人?」

「好棒喔!」

就在此時,雙胞胎姐妹突然衝了過來。

「哎呀,你真是博學,主要的概念就是那個天國沒錯。據說原本還有其他幾個選項,不過當時的日本研究者們應該是選擇了日本刀來作爲日本工匠的靈魂之所在吧。而且他們還把至寶託付給我,夢想着總有一日能夠復興故國……這就是那個光源的真面目。」

他很想盡可能幫那些遭到自己破壞的屍體查明身份,現在卻不是顧及那方面的時候。

「人類最強戰力」想澈底發揮全力時必須使用的最終武器。

「沒錯,三百年前的日本政府投入龐大的援助資金作爲代價,在各地建立避難所都市並設定了一個課題……那個課題就是要開發出能夠只靠着避難所都市度過數百年漫長時間的設備。」

三四搖搖晃晃地靠在欄杆上。大概是因爲被雙胞胎拖着東奔西跑,她消耗了不少體力。看到少女彎腰咳了起來,雙胞胎慌慌張張地拿出飲用水。

現場出現讓人無法理解的氣氛和發言。這些人感到困惑的理由並不是因爲不知道呰上三四是誰,而是因爲她出現在此地。

「天國……難道名字的由來是那位被視爲日本刀之祖師的『刀匠•天國』嗎?」

以溝渠形式圍着陸地的水道里不是海水,似乎是從大山祇命巨大根部溢出的淡水。換句話說,不需要前往地表,食衣住等需求都能在這個空間中自給自足。

關西地區負責開發地上都市避難所。

(——……?)

面無表情的呰上三四以隨便怎樣都好的態度跟在兩人後面。然而纔剛看清三四的臉孔,地下都市的民衆立刻騷動了起來。

「不光是那樣,當時的文化人士顧慮到國家滅亡以後的困境,因此在避難所之外也託付了復興故國的關鍵。他們安排第三國立國會圖書館成爲知識的聚集地,再從德國粒子體研究所帶回管理AI『智慧之泉』作爲文明的引導者。最後,衆人都祈願將來有一天能在這個九州高千穗之地進行天孫降臨的儀式。」

至於九州地區則負責開發地下都市避難所。各地都以保管地區特性與文化爲目標,持續推進研究開發計劃至今。

「……甲斐統帥,目前的避難狀況如何?」

因此只有身爲當地人的天國博士率先下船,負責去說明情況。

小笠原列島負責開發海上都市避難所。

「我方能進行的搜索任務已經中止。畢竟外面很危險,你們肯定也很清楚目前是派出愈多救兵反而愈有可能折損的狀況。」

一真這下真的很想抱住腦袋。他完全沒料到這兩個傢伙會在這種狀況下發動突擊,也一直以爲她們應該更懂得觀察情勢。

滿心歉疚的一真原本打算進一步說明先前戰鬥的詳細狀況。

照亮戰艦的光源只剩下朦朧的熒光色照明,往下移動造成的氣壓變化引起耳鳴。事到如今,艦上船員已經無計可施。

「不必擔心,只是連接霧島連峯地下避難所的輸送用電梯啓動了,幾分鐘後就會到達船塢。」

雙胞胎姐妹帶着三四亂跑一圈後回到甲板,興奮地俯瞰地下都市。

一真以苦澀的表情提出報告。那是一場現在回想起來仍舊讓人心情沉重的戰鬥,光是對付屍體就如此耗損心神,萬一哪天必須面對活着的人類,不知道會是多麼震撼及痛心。

爲霧島連峯地下大空洞每個角落都帶來光明的光源中心,隱約可以看到一把比人類還巨大的長柄武器。

察覺到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後,一真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最不知所措的人是剛剛還興高采烈的雙胞胎姐妹。

然而如果要活用研究的成果,只侷限在這個都市裏並不妥當。

「在此再度感謝各位的救援,這位是率領九州總聯的甲斐江陽。」

原本隆起的大地在排幹海水後橫向滑開,接着開始把船艦運往地下。就算是在三百年前,一真也不曾聽說過有哪座山裏藏着這種能夠把整艘戰艦送往地下的巨大電梯。

而且一真曾經聽祖父提起擁有這名字的人物。

「不,請不必在意。」

牧場裏的牛羣和豬隻在戰艦落入水中時受到驚嚇,紛紛逃到柵欄的另一頭。

就算只有通知執政會長,極東這邊應該就能採取不同的對策。

「好厲害!我還以爲畜牧在極東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沒想到九州真的飼養了家畜!三四妳喫過牛肉嗎?」

「初次見面,各位來自極東的同志。」

爲了排解來自地上的壓力,這個空間被開鑿成均等的圓頂型,水平望去至少有數十平方公里以上的面積。支撐圓頂的七根巨大支柱被作爲居住區之一,翠綠的大地上還放養着在這個時代幾乎已經絕跡的家畜。

「那麼原本就住在此地的人是……?」

三四緊張到全身僵硬。

「啊!好多人從牧場裏走出來!」

其中最顯得異質的存在,想必是照亮地下都市的那個光源。

只是甲斐統帥的身形高大,她當然不可能繼續撐住不動。

強大的燦然光輝和一般使用在B.D.A與E.R.A兵器上的結晶體顯得截然不同。

「哈哈……其實也不能算是平安。畢竟避難所確實已被破壞,這個地下都市的空間也無法容納所有居民。雖然開放了下層的居住區,但是不管再怎麼硬塞,恐怕二十萬人已是極限。」

原本想說些什麼的呰上三四輸給兩人的氣勢,她的意見也消失在虛空中。

傑伯沃克說過奧爾蓋爾米爾是以北歐神話裏的智慧巨人作爲主題概念,所以如果管理AI「天國」的名字是源自於古代日本,可以從名字去反推管理AI擔負的職責。

「嗚……!」

「不會吧……?」

「喫過……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喫魚……還有,可以的話請讓我休息一下……」

「哦?還有很多看起來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三四也一起過去吧!」

星際新星的亮光照理說並不具備熱源,現在卻可以感覺到灑向地下都市的光芒帶有照亮生命的溫暖。

雙胞胎握起三四的雙手,帶着她往前衝。

與此同時,如同陽光般燦爛的光芒照進一真的眼裏。

在地下都市的陸地靠岸之後,德瑞克Ⅲ號決定在對方負責人出面前都繼續待機,不要擅自登陸。

甲斐統帥隔着衣服抓住她的手臂,強行把她往前拖。後方民衆紛紛帶着驚嚇的表情閃避,三四本人則是臉色蒼白地試圖抵抗。

「不過這下反而是好事。只要有妳在,我方就還有勝利的機會。好了,給我過來。」

「真是讓人驚訝,我沒想到妳居然還活着,三十四號。」

「與其說是嚇了一跳……反而覺得很了不起。看起來這裏並不是利用都市遺蹟去改建,而是真的在此地居住了三百年。」

「……?你說……傑伯沃克?這是怎麼一回事?」

先前還處於黑暗之中的一真無法承受突如其來的強光照射,只好舉起一隻手遮住臉部。等到眼睛逐漸適應之後,他才緩緩放下手臂確認周遭。

「她怎麼還活着……?」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一真嚇了一跳,他也沒有老實到可以對這種狀況視而不見。

「請等一下,這女孩是我們救出來的生存者。你們是不是應該先跟我方說點什麼?」

「喔,真是失禮了,非常感謝你們救出她。這女孩不但擁有高適合率,而且體質也很特殊。之前由舍妹負責照顧,卻在避難所遭到破壞時一時下落不明。」

「擁有高適合率的特殊體質?是什麼樣的能力?」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們幾個,把這傢伙帶去研究室。」

「咦!我纔不願意!」

「請不要做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您在想什麼啊,甲斐統帥!設施裏有小孩啊!」

看到大人們的態度,雙胞胎怒氣衝衝地握緊拳頭。

「這些話算什麼……!」

有個男性揮着雙手拒絕又往後退了幾步,還有個女性轉過身子像是要護住自己的小孩。甲斐統帥不悅地咂嘴看向其他人,不過那些人也帶着害怕的表情把視線轉開。

這種態度根本不是見到一個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小孩時會表現出來的反應。

顯然極爲異常。他們不光是拒絕和呰上三四直接扯上關係,甚至連和她一起行動都有所顧忌。

就算三四是擁有高適合率的特殊體質,依然讓人很難理解她爲何會受到這種待遇。

一真把視線從口風似乎很緊的甲斐統帥身上移開。

「天國博士,妳應該知道一些關於呰上的內情吧?我希望妳可以說明一下目前的狀況……和使用她的血液製作大山祇命的鎮靜劑有什麼關係嗎?」

「這、這個……」

天國的視線開始飄移。至於一真則從那時就覺得事有蹊蹺。

他推測「血液可以製造出鎮靜劑」大概就是呰上三四的稀少性,可是那樣並不構成讓居民感到害怕的理由。

另有其他原因導致他們如此忌諱這個少女。

「怎麼了嗎?」

在雙方持續僵持的狀況下——天國博士突然舉手,就像是要居間調停。

假設真是那樣,無論如何都不能允許甲斐統帥登上極東的戰艦。

兩人往前踏了一步,部隊長們也跟在旁邊。

卻在門前撞上一名女性,紛紛跌坐在地上。

那姬用手搭着下巴,靜靜等待了一會。

之後——逃回艦內的雙胞胎和呰上三四一直在船上跑來跑去,最後來到茶水間附近。雙胞胎自責都是因爲自己把三四帶去纔會害她遭到那種對待,所以一直保持沉默。而且一旦停下腳步,就必須和三四討論剛纔的事情。

常盤艦長以兼具仲裁與示威的發言來震懾對方。

「……好!那麼大家一起來喫甜食吧!」

平常幾乎根本沒有機會喫到這種不是使用蔬菜,而是使用真正水果和砂糖製作的甜點。口水快要滴下來的雙胞胎露出把剛剛的尷尬丟到九霄雲外的表情,回頭看向呰上三四。

三名少女都悶不吭聲。三四雖然沒有生氣,卻也因爲不知所措而同樣低着頭。她似乎是覺得自己讓雙胞胎必須如此費心,心裏很是過意不去。

「呀!」

一真點頭後,常盤艦長也同意了這個提議。

……因此雙胞胎認定所有人都會非常開心。

這是三四被作爲人質時講過的發言。或許這句話並不光是因爲病情,也在暗示她身處的環境。

「對,桂井隊長送了一個蘋果派給我,不過一個人喫好像太多了。我想這個分量分給四個人喫剛剛好,妳們有興趣嗎?」

所有人都因爲這個突發狀況而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這時,雙胞胎比一真更早一步行動——她們把牧場的水桶踢向了甲斐統帥。

「妳已經不要緊了?」

「公、公主!」

官拜准將但看起來還很年輕的這名男性似乎負責擔任香巴拉這次作戰的總指揮。他漲紅着臉把額頭抵在圓桌上,很過意不去地激動說道:

「三四!」

「那麼在開會之前,那孩子就暫時放在我方艦上照顧,沒問題吧?」

正當千尋想要笑着請安南准將不必這麼介意時——靜雨大使卻疾言厲色地搶先駁斥對方。

「……隨便你們。」

察覺一真和常盤艦長的立場都很強硬後,甲斐統帥雖然不快地皺起眉頭,還是接受不利狀況而決定收手。

然而雙胞胎卻繼續低着頭,不知道該怎麼介紹三四纔好。她們害怕要是回頭,說不定會發現對方還在生氣。

目送衆人離開後,這次的雙方會面也到此結束。

「嗚!」

「不好意思,如果沒有適當的理由,我方不能允許你登艦。」

至少在這段時間,先前的陰鬱空氣暫時消散了。

一真扶住被推開的天國博士,憤怒地握緊拳頭。

極東派出天之宮千尋與藤堂綱吉。

安南准將彎下腰低着頭,誠心誠意地致歉。

「啊……是。」

「我方這次不僅遭到敵人矇騙,還做出如此失態的行徑!雖說是爲了保護負傷的同伴,卻因此造成兩國蒙受巨大的損害,實在滿心愧疚!即使感到無地自容,還是要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咦?」

「天國!」

一講到這邊,雙胞胎立刻又垂頭喪氣。

當天晚上——一真這邊和千尋等人會合,進行戰後處理。

結果居然演變成那樣的事態,完全出乎她們的預料。

「我們快點回到艦上!」

「明白了,我方接受這個條件。」

畢竟都是因爲兩人把三四帶下船,她纔會差點被甲斐統帥抓走。

千尋內心暗暗感到驚訝。多腳型戰車射出的燒夷彈確實造成甲板失火與各種損失,不過極東這邊並沒有受到足以拖累遠征行動本身的損害。

「可惡的傑伯沃克!竟然卑劣到操控死者去戰鬥!明明被稱爲『王冠種』,那傢伙難道沒有所謂的格調嗎!」

「我完全同意艦長的意見。」

「這個人是極東的赤服——」

得知己方中了卑劣計謀後,滿腔怒火的安南准將握拳用力敲打圓桌。

「嘻嘻……我不要緊。如果妳們方便的話,可以幫我介紹一下這位女性嗎?」

極東和香巴拉都承認彼此對事態都有所誤解,決定由雙方的代理總司令官與中華大陸聯邦的全權大使一起召開會議。

「請你到此爲止吧,甲斐統帥。無論哪個時代,船上都是治外法權,遵守船員獨自的法律。要是你現在強行上船,我可不能保證你的安全。」

來到一真旁邊的常盤艦長也站在棧橋底端擋住通路。

「……!」

「就是在這種時候,纔要靠甜食來趕走討厭的心情!……還有,先前真的很對不起,我們沒想到會變成那樣。」

——不管回不回去,我都活不久了。

一行人來到茶水間的前方。

看到表情不斷變化的兩人,三四第一次露出類似微笑的表情。

「嘻嘻,因爲我睡了將近十小時嘛。症狀方面還不能亂下結論,不過現在算是穩定下來了……嗯?我沒見過那孩子吧?」

甲斐統帥推開試圖阻止他的天國博士。兩人爭執之際,甲斐統帥的戒指刮傷了天國博士的手。

「已經沒什麼好說的,極東遠征軍的各位也去休息吧——好了,妳乖乖跟我走!」

「——沒什麼,我們還是先回到德瑞克Ⅲ號吧。」

「……?響?吹雪?」

形成一觸即發的事態。

「……好吧,由我來說明內情。」

由於遭到傑伯沃克的奇襲,印度洋的都市國家「香巴拉」的損失非常慘重,趕來救援九州的三艘艦艇中有兩艘被迫撤退。再加上許多人員受到重傷,導致香巴拉的戰士們一時被怒氣衝昏了頭。

「甜食?」

一般來說,肯定會因此生氣。

「不……!」

「那麼你是否願意告訴我們,那女孩到底是什麼人?看在我的眼裏,只覺得她是個十年後值得期待的可愛少女。如果要根據某種不透明的理由就剝奪我老後的樂趣,不覺得是個很不講理的行爲嗎?對吧,一真?」

「哇!」

一真握起天國博士的手,似乎有點擔心。

那姬配合三人視線的高度,把蘋果派遞到她們面前。在這個時代,甜食在每個國家都是奢侈品。烤過的蘋果傳出芬芳的香氣,刺激着衆人的鼻腔。

吵鬧的少女們帶着蘋果派一起前往休息室。

「……嗚。」

「咦!那、那個……!」

接着她突然走入茶水間,拿出一個傳出香甜氣味的盤子。

「如此輕描淡寫的謝罪足以解決這次的事態嗎!准將是否知道這次攻擊盟友陣營的行動導致何等慘狀?極東的戰艦因爲燒夷彈而陷入火海,被燒燬的物資只能落入海中葬身魚腹!你想必也很清楚遠征中的物資損失會成爲攸關生死的問題吧!更嚴重的是,接下來必須面對與王冠種之間的大戰,船艦的防衛機能卻在這次襲擊中受損!儘管有我們中華大陸聯邦出面制止,但終究不是隻憑口頭謝罪就能獲得原諒的行爲!」

原本在茶水間裏泡咖啡的女性——茅原那姬很難得地沒有穿上赤服,而是隻穿着薄薄的上衣出現在兩人面前。

雙胞胎髮揮出比下船時還快的速度,拉着三四離開現場。看到甲斐統帥試圖追趕三人,一真帶着怒氣擋住他的去路。

她們從未見過有任何大人對歷劫歸來的同伴露出那樣的眼神。

「別擔心,我會劃分出能說跟不能說的事情。而且要我在此立刻說明也恕難配合,希望能在今後的作戰會議上再按照順序慢慢解釋。」

「——……」

安南准將面紅耳赤,氣得七竅生煙。

「……實在讓人困擾。居然不先弄清楚那玩意是什麼就要收留她,未免過於愚蠢。」

對極東來說,光是香巴拉這個遙遠的海洋國家願意前來救援已經是必須感謝對方的狀況,當然沒有理由刻意把事情鬧大。

中華大陸聯邦是靜雨大使與兩名隨從。

在這個時代,被怪物抓走還能活着回來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奇蹟。

「哎呀,真是抱歉。但是艦上的走廊很窄,妳們兩個要小心一點纔行。」

「既然身爲監護人的舍妹已死,那東西的監護權就落到我手上,軍方想必也拿不出什麼必須扣押她的理由吧?」

那姬注意到三四的存在,用視線對雙胞胎提問。

「嘿呀!」

語畢,甲斐統帥轉過身子離開現場,不知所措的部下和民衆也隨之離去。

充滿魄力的激烈斥責讓安南准將臉色蒼白。

一真這時才明白第一次見到呰上三四時,被傑伯沃克當成人質的她爲何那麼自暴自棄,也覺得沒能早點想通的自己實在丟臉。

幸好這次的小規模戰鬥並沒有導致香巴拉和極東折損人命。

先前的友好氣氛已然澈底消失。

「當然沒問題!」

「三四!來這邊!」

香巴拉則由安南准將參加這場會議。

德瑞克Ⅱ號的損傷也只有右舷後方的機關炮遭到破壞。

然而不清楚這些詳情的安南准將一時無法決定該如何對應,眼神也不安地四處亂飄。

(……靜雨大使到底有什麼打算?他應該不是那種會因爲一時情緒就出口威脅的人物。)

千尋不確定自己是否該出面緩頰。要是靜雨大使另有考量,隨便插嘴反而可能導致自軍也落入什麼圈套。

或許是看穿了千尋的心情,靜雨大使換上透着可疑的笑容,舉起扇子掩住嘴角。

「……話雖如此,極東畢竟是受到支援的一方,還是要顧及這個立場。所以爲了避免全體士氣下降,這次應該要避免把事態鬧大……是這樣吧,千尋小姐?」

「咦?啊,是的,當然是這樣!襲擊確實出乎意料,但是幸好並沒有造成人命損失。極東已經準備接受准將的謝罪,此外爲了救助我方的同胞,希望能進一步借用貴國的力量。」

「哦哦……!感謝兩國的寬大!」

「沒錯,沒錯,真是非常寬大的決定。萬一這次的事件成爲兩國之間的國際問題,貴艦的船員甚至有可能無法再踏上祖國的土地……還請千萬不要忘記極東這次的寬大對應。」

靜雨大使帶着笑容爲兩國做出仲裁。

然而嘴裏講出來的發言卻充滿威脅性。簡而言之,他根本是在繞着彎警告對方,要不要把這件事鬧成國際問題的決定權握在自己的手上。

而且中華大陸聯邦還確實接收了促使雙方停戰的功勞,可以說是做得滴水不漏。

即便是最近的海盜,恐怕也不會在交涉場上做出如此流氓行徑。

(光是在對話中加點威脅調整緩急就能帶出這種風向嗎……我也該好好學習。)

靜雨大使的外交手腕比傳聞中更加高明,依據情況分別使用威脅和笑容的正確時機也抓得非常準確。

如果沒有設下任何前提就接受香巴拉的謝罪,想必無法取得目前這種交涉的優勢。沒想到只靠調換交涉順序也能夠如此牽動情勢,千尋不由得滿心佩服。

不着痕跡地確認安南准將的嘴角抽搐臉色不佳後,靜雨大使話鋒一轉,繼續提出下個議題。

「那麼我想借此機會締結三個國家的共同戰線……不過安南准將,有件事希望你能當場做出決定。」

「什麼事?」

「我要推薦極東的特權將官階級擔任這次共同戰線的總司令官。」

「是,這是多腳型戰車錄下的影片。」

藤堂和千尋同時不解地提出疑問,天國博士和甲斐統帥的表情卻整個繃緊了。

「…………」

「原來如此,連停止活動的時期也完全一致嗎……哼,我方還在懷疑爲什麼最近都杳無消息,原來是藏身於這種邊陲地帶。」

「香巴拉這邊沒有把資料帶來,但是也曾經發生過相同的奇病。不只沉海大陸,EU國家羣同樣出現過類似的案例。」

聽到這句話,安南准將驚訝到下巴幾乎快掉了下來。

看到巨樹的樹根瘋狂肆虐,毫無區別地吞噬原生生物的光景,安南准將和靜雨大使的表情都嚴肅了起來。

「沒錯,儘管還有待磨練,卻都是些相當不錯的人才。我本人會幫忙支援他們不成熟的部分,想來也能得出不錯的結果。」

注意到當麻之後,靜雨大使立刻對他露出不帶惡意的笑容。

「這是不久之前纔剛查出的結果……從這些會行動的活屍上也找到了相同的真菌。」

「這是……菌類?不,是菌絲體嗎?」

「因爲當時雖然造成很大的騷動,東京那邊卻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事件。這必定就是真菌還沒有擴及大山祇命全身的證據。」

日本羣島上到處都可以看到許多大樹,其中一大部分都是大山祇命。連纏住橫濱地標大廈,高達幾百公尺的那棵大樹也不例外。

所謂的靈鷲山海戰,是一場關係到香巴拉存亡的重大決戰。據說過去爲了阻止四處積極毀滅人類的王冠種「惡王•弗慄多」,挺身而出的極東、中大聯與香巴拉攜手組成東亞細亞大聯合軍,付出許多犧牲後終於阻止王冠種的侵略,並讓對方受了重傷。

「妳……妳說那是生長範圍涵蓋日本全土的一整棵大樹?」

在場所有人都有了一致的默契,判斷不能把司令官的位置交給這個人。

甲斐統帥往前一步,開始說明當時的狀況。

靜雨大使以感到無趣的表情看向隨從,以視線示意他們拿出資料。

「不愧是被稱爲海盜王的人物,對方的實力可以和百萬王冠相併肩。除此之外,當時還派出了移動要塞和二十艘戰艦靠港。」

「……是的。我本身持續研究至今,再加上這次取得的情報和從天國博士那邊拿到的樣本,現在終於能夠確定……請先參考這邊的解析結果。」

「是負責率領開拓部隊的茅原那姬。」

「恐怖的真相?」

「因爲我認爲在准將充分體會到自己能力不足的現在,纔是能讓你接受意見的時機。畢竟你這次澈底敗給了傑伯沃克,而且是甚至找不到任何藉口推託的完全敗北。」

聽到海盜參加海商協定,想必很多人感到難以理解。

「那就好,因爲勇將阿周那將軍和名將伊拉旺將軍都沒有親自前來救援極東的危機,讓我頗爲不解。畢竟兩位年事已高,未免擔心是否身體出了什麼狀況。」

「很抱歉無法回應您的期待。我雖然是從基層出身的後生小輩,對自己的實力卻頗有自信。還請各位在開戰之際寄予期待,我必定會挽回這次的醜態!」

看到熒幕上出現在峽谷裏找到的屍體,比奈忍不住低聲驚叫。

看樣子拜託靜雨大使出面仲裁的代價真的不便宜。只要一想到今後的發展,千尋就覺得腦袋隱隱作痛。

千尋找了其他人加入會議。

「……唔,影片中的東西確實是以極東爲中心並四處叢生成羣的『大山祇命』吧?這種樹原來是攻擊性那麼強烈的生物嗎?」

誕生於阿拉伯海並航遍七大洋的大海盜成爲被迫在避難所外討生活的船上民族與都市國家之間的橋樑,最後成功締結了印度洋海商協定。

在人類衰微的時代,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不過這個菌核並未完全支配了大山祇命。」

面對表現出另一種壓迫感的靜雨大使,兩人都有點畏縮。

「二十年前有種無名怪病侵襲了中華民族,這是當時罹病死亡的患者皮膚,我想在這上面應該能找到同樣的菌絲。」

「……我雖然是年輕小輩,也不能隨便應承這種要求。可以請教您在這個時機提出此案是基於何種意圖嗎?」

「這位立花部隊長是在當時失去家人,後來被魁首收留的生存者。」

「根據當地的民衆所言,過去似乎失控過一次……不過那是非公開的情報,因此我方先前也並不知情。」

接過資料後,他翻看了一下,把其中幾頁和小瓶放到圓桌上。

中華大陸聯邦這次並未帶來什麼像樣的裝備,但是似乎打着如意算盤,想利用協調停戰有功的立場在作戰中只出一張嘴。

「能夠操縱屍體,而且在十三年前停止活動……?」

安南准將收起先前的狼狽態度,對靜雨大使投以嚴厲的視線。

「……哈哈,聽起來真是可靠。安南准將果然是從基層開始打拼,靠着武勳晉升的勇士。」

「嗯,我有印象,就是東亞的都市國家與支配海上民族的大海盜之間達成實質和解的時期吧?」

「龍次郎強行把剛好待在這裏的海盜王也牽扯進來,和九州總聯一起集結全力,總算成功阻止失控的大山祇命,讓牠停止活動……但是,後來我們查出一件恐怖的真相。」

當然不可能把指揮權交給還過於年輕的千尋和那姬。

靜雨大使眯起眼睛。

「那麼關於今後的方針,極東這邊有一些必須向各位報告的事情——甲斐統帥、天國博士、立花部隊長以及第一五部隊的各位都請進來吧。」

「大山祇命並不是在日本羣島各地叢生成羣的植物,而是讓根部遍及日本全土的單獨一棵大樹。」

「是哪個時期發生的事情?」

另一方面,安南准將和靜雨大使表現出更強烈的反應。

他們這次之所以願意從香巴拉不遠千里地趕來救援,想必正是因爲有倭田龍次郎這位超越國境的戰友。

「十三年前大山祇命發狂時,在九州南端——鹿兒島縣的櫻島發現了一個寄生於大樹上,巨大到甚至能以肉眼辨識的菌核。因此可以推測,恐怕是那個菌核爲了強制作爲宿主的大山祇命繼續成長才會開始濫捕行動。」

至於安南准將則是以稍微冷靜一點的態度看向身穿赤服的千尋,看不出來是否已經察覺靜雨大使的目的。

其中印尼的首都雅加達處於原本就低於海平面的嚴苛環境,即使人口衆多,遭到海水淹沒的沉水區域卻也極爲驚人。所以根據紀錄,似乎有許多民衆捨棄避難所都市成爲船上民族。

千尋靜靜地搖頭,安南准將的表情便更加嚴肅。

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口都住在沿海地區的菲律賓更爲悲慘。大災害後大約一百年,這個國家已經有九成的國土沉入海中,居民也在環境控制塔最爲失控的時期被迫面對避難所外的世界。

「……千尋小姐,聽說妳是遠征軍的代理司令官,那麼原本的司令官是哪一位?」

「藤堂副隊長,請你報告關於第一五部隊發現的天悠種。」

衆人倒回先前的影像,再次確認怪物的驚人食慾。

(啊,原來他的目的是這個。)

「哦?所以他知道十三年前那場大戰的詳情?」

他們也是世界上唯一擁有海上移動要塞都市的非國家組織。

液晶熒幕切換成下一個畫面。

聽到必須把現場指揮權交給其他國家的要求,不會有任何一個將領隨便點頭同意。

這個提議讓安南准將喫了一驚,連千尋也嚇了一跳。

會議室內的光線變暗,牆上的液晶熒幕播放出之前戰鬥的影像。

「這個推論很有可能是正確的……至少在十三年前確實如此——接下來請看這份資料。」

「原來如此,意思是讓不熟悉的人員成爲司令官會影響基層的士氣嗎?那麼這件事就暫且擱下吧……另外請教一下,伊拉旺將軍和阿周那將軍最近身體健康嗎?」

「咦?當……當然健康。」

這時對難民伸出援手的人,就是在船上民族中據說擁有最大勢力的海盜。

「是的,牠的根部延伸到整個日本,並從根部朝着地上長出枝幹。」

立花放大從大樹根部採取而來的樹皮,顯示出遍佈於細胞上的扭曲線狀物體。

既然靜雨大使在這種情勢下提出這個提議,代表他並不是想推舉名義上的總司令官,而是有意指名由極東的特權將官階級在九州的戰鬥中負責擔任總指揮。

「是這樣嗎……兩年前發生靈鷲山海戰時曾前來相助的赤紅英傑——龍次郎先生是伊拉旺將軍和阿周那將軍都另眼相待的戰士,也是被我國砥柱的三將軍視爲刎頸之交的人物。如果由他負責指揮,我方自是可以讓步……」

「大約是十三年前。那時正好在簽署印度洋海商協定,我方也推行了試着把九州保留下來的畜牧文化相關知識介紹給其他國家的計劃。」

當麻則是以滿心痛恨的咂嘴應戰。

假使那些大樹真的全是同一棵巨樹,代表這棵巨樹的全長遠比日本羣島還要巨大。

這誇張的巨大軀體已經無法歸類於通常的等級0;Rank1;,如果是一般的戰士,恐怕根本沒有機會生還。

「我記得德瑞克Ⅰ號、Ⅱ號,以及Ⅲ號就是當時購入的船艦。」

「沒有人因此喪命真的是一件奇蹟,靠着雙方士兵的水準都極爲幹練純熟才能引發的奇蹟——不過,沒有第二次機會。既然必須有優秀的司令官才能避免優秀的士兵犧牲,那麼把路讓給其他傑出人才是在這個時代應盡的義務。」

千尋歪着頭髮問,這次換成一臉緊迫的天國博士出面回答。

「嗯,就是寄生在蛾類幼蟲上的那玩意吧……請繼續說明。」

然而只要知道船上民族的人口數以及組織的成立過程,就不會產生任何疑問。

無能的隊長會害死一百名士兵,無能的司令官會害死一千名士兵,而無能的執政者會害死一百萬的國民。

「咦……那、那麼,這是已經解析出結果的真菌嗎?」

靜雨大使展現出似乎沒那麼可疑的笑容。看樣子這句話並不是基於交涉策略的恭維,安南准將也鬆了一口氣。

「沒錯,大山祇命也是在那時開始作亂。化爲巨樹怪物的那傢伙不斷吞噬巨軀種和幻獸種,無窮無盡地持續成長。」

後來因爲控制塔突然急速穩定下來讓他們總算得以保命,但已經瀕臨存亡之秋。

「所以龍次郎先生沒有前來嗎?」

「哦……什麼事呢?」

「什麼?」

看完這場戰鬥的全部過程後,出乎意料的強敵讓衆人都受到了衝擊。

由於海平面上升、地盤陷沒以及大規模的地殼變動,三百年來沉入海中的地區迅速增加。受此影響,印度洋的定義可以適用於非常廣大的範圍。

由於無能者走錯一步而拖累許多人命陷入危險,甚至讓國家因此滅亡的悲劇並不少見。

沒辦法逃往他國避難所都市的難民們在艱險環境下繼續求生,有一段時期總人口數減少到只剩下一萬人左右。

靜雨大使的聲調雖然平靜,卻帶着不允許反駁的魄力。

於是甲斐統帥、天國博士、立花雄二、相良當麻和齋條比奈等五人走進室內,列隊站在圓桌旁邊。

聽到這些話,不只立花,連天國博士和甲斐統帥也喫了一驚。

「您認爲極東的赤服就是那樣的人選?」

「立花部隊長,我方也可以提供資料,所以有件事想請你調查一下。」

「我對傑伯沃克的卑劣也深惡痛絕,還可以向先祖發誓這份心情絕無虛假。只是爲了對抗如此卑鄙的敵人,必須有一個能看穿對方詭計的理性指揮官。」

「沒錯,而且是不分動植物都可以寄生,感染力和適應力都極爲強韌的品種。文獻中提及沉海大陸似乎有過冬蟲夏草這種會寄生於昆蟲上的真菌,我想大概是類似的東西。」

「安南准將,這話雖然失禮,但是作爲司令官,你的個性過於耿直。我可以明白遭到敵人暗算導致大量同伴受傷讓你非常激憤,然而如果你當初能稍微更冷靜地去分析狀況,就不會演變成同志相殘又兩敗具傷的事態。」

「……這代表什麼意思?」

「不,完全沒有結果,因爲這個奇病在十三年前突然澈底消失了。」

「學者們一致認爲,如果這個病症沒有在十三年前消失,全世界的人口可能會比現在少了兩成。」

「因此爲了把這個奇病視爲人類最大的敵人之一,促進各國共同對應……決定把這個真菌類定爲無名的王冠種,列於名單的最後。」

所有人都滿心驚愕,紛紛看向彼此。

立花拿起靜雨大使的資料,忍不住激動地問道:

「那、那也就是說……目前極東這邊存在着兩個王冠種嗎?」

「恐怕是那樣沒錯。」

不分對象種類,能夠感染所有原生生物的真菌類。而且如果一真的報告可靠,被菌類寄生的屍體還擁有以菌系構成的模擬生體迴路,能夠使用生前的武器來迎擊敵人。

前者或許是真菌類的能力,後者想必是傑伯沃克的能力。現在只不過是因爲敵人尚未開始利用細菌感染來增殖,而是處於爲了促進大山祇命成長並提高寄生率所以忙着大量進食的階段,纔沒有演變成感染大量擴散的狀況。

立花以手掌掩住自己的臉,擠出最適合這狀況的感想。

「不死怪物傑伯沃克和操控屍體的真菌類……真是最糟的組合。」

「說得沒錯,不過這下我們該打倒的敵人也很明確了。」

靜雨大使打開九州的地圖。

靜靜燃起鬥志的他舉起扇子敲了敲地圖上的櫻島。

「大山祇命不再是能夠和人類共生的天悠種。

而是支配極東的十二王冠種之一——很有可能還是擁有最巨大王冠的棘手強敵。」

「……唔……!」

會議室陷入一片寂靜。

之所以沒有人願意在這種沉重空氣中發言,大概是因爲接下來的話題過於駭人。

就算單獨來襲,王冠種已經是人類無法對抗的災厄,現在卻有兩個王冠種在九州現身。

另外,關於率領印度洋都市國家羣的香巴拉——只知道由安南准將留下了聽起來別有深意的發言。

薄暮時分,海岸線染上了黃昏的色調,上下對稱的天空與大海都閃耀着光彩。

看向東方,從緩坡升起的朝陽照亮了無論哪個時代都冒着噴煙的鹿兒島象徵「櫻島」。

「……無法自己做出決定嗎?算了,隨波逐流也是一種人生。有傑伯沃克大爺在的我們這邊不可能喫敗仗,就看妳想怎麼做吧。」

結果他只是把一頭紅髮往上撥了撥,接着伸手放到三四的頭上,露出打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

所以她不懂,明明天秤的另一頭是自己的生命——爲什麼決心還會如此動搖……?

嚇了一跳的三四回過身子,只見義手義足男正站在後方。

建築物的頂樓有一座摩天輪,現今不再有客人光顧的車廂在海風中不斷晃動。

水底的綠色道路大概是過去推動的鹿兒島市路面電車軌道綠化事業的殘跡。在建物倒塌後形成的瓦礫堆中,照入海水中的光線讓綠色道路閃閃發光,營造出神祕的氛圍,也像是在展現電車至今仍繼續爲人們領路的志氣。

——我們希望可以成爲妳的朋友。

如果她那麼堅強,就不會在這種地方偷生苟活。

她不清楚對方用了什麼方法才能溜上戰艦。

「……真是精神可嘉啊。被這種其實也看不清楚多少東西的雙眼這樣瞪着,會讓人產生很想欺負妳的衝動。要是再過個十年,肯定會成爲一個很值得交流一下的美人……所以說,妳到底打算怎麼辦?」

呰上三四以銳利的眼神瞪向男子。

甚至還留有註釋,記錄派出去的部隊悉數全滅,沒有任何例外。

一般的高濃度結晶體也被稱呼爲「半導體結晶」,具備能利用從B.D.A發出的特定電磁波來讓人體吸收和解放粒子的性質。

「哦?要我開口說什麼?」

靜雨大使雖然表現出不置可否的態度,甲斐統帥卻是興奮難耐地露出剽悍的笑容,把寫明必要條件的資料用力拍到桌上。

一切都是和時間之間的勝負。唯一的手段就是靠大量戰力來打開突破口,進行短期決戰。

透過離櫻島不遠的鹿兒島車站附近的影像紀錄,一真努力掌握地理情報。

「……在極東,這個年齡的小孩子只剩下我們和誠士郎三個人。」

爲了在時間內儘可能集結所有戰力,極東、九州總聯、中華大陸聯邦和香巴拉這四個組織各自展開了行動。

就是因爲不夠堅強……所以呰上三四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去死。

粒子適合率的正確數值是百分之四十四點八。

「……根據敵人的質量與密度來看,就算是戰艦的火力也起不了作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個結晶體嗎。」

超超高濃度結晶體的輸出功率卻是另一個層次。

「……甲斐統帥,在氣氛沉到谷底之前,你是不是差不多該開口了?」

難民們紛紛被送往被設置於關門海峽之外的難民營,不過呰上三四身爲作戰的關鍵人員之一,不能不留在此地。

大山祇命盤踞於此地,宛如黑色的巨大怪物。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甲斐統帥身上。

雙胞胎露出靦腆的笑容,三四卻無法直視她們的眼睛。因爲一想到即將發生的慘劇,她實在沒有辦法點頭答應。

站在甲板上的她任憑身上風雅的日式披肩隨風飄動,默默回想這幾天剛認識的少女們。

「講正經的,我還挺同情妳的境遇,這話可沒有騙人。所以啊,我覺得爲了朋友去死其實也是一種可行的選擇。例如我自己,已經決定要死也必須爲了死黨或頭子去死。以赴死的態度來說,那樣不也挺帥氣的嗎?」

萬一大山祇命在人類戰力尚未彙集前就發動攻勢,也只能做好心理準備,直接靠現場的戰力去迎接決戰。換句話說,人類這邊會被迫面對勝率將近於零的戰鬥。

「作戰開始時間是今晚的二十三點。大爺本來想等那些傢伙的戰力全數集結之後再跟他們玩玩,但是大山祇命的封印似乎已經不行了。所以他說雖然遺憾,還是要展開行動。」

「總之呢,就算妳現在退出,結果也不會改變。我的目的只是爲了把『天逆鉾』獻給頭子,問題是一旦失去『天逆鉾』,極東恐怕會按照傑伯沃克大爺的劇本直接完蛋,到時候妳的朋友也逃不過成爲養分的下場。」

畢竟以地理位置來看,大山祇命和傑伯沃克消滅極東之後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中華大陸聯邦。那個愛國分子當然會認爲必須趁著有機會處理的時候先行處理。

「我方確實擁有對抗王冠種的能力與手段,但是利用『天逆鉾』壓制大山祇命的對策已經到達極限。所以我們建立了作戰計劃,準備使用『天逆鉾』去摧毀沉眠於櫻島的那個巨大菌核。」

(……這就是鹿兒島中央車站附近的都市遺蹟嗎?)

男子擠出所有慈悲摸了摸三四的頭,然後靠到牆上聳了聳肩。

義手義足男聳了聳肩轉過身子,留下最後的傳言。

對於千尋的質問,天國博士帶着苦澀表情點頭回應。

三四瞪着他好一段時間,心中卻依然沒有得出答案。

「——……」

「我等的要求有三項。一是前往巨大菌核時的護衛,二是能夠使用『天逆鉾』的高適合率戰力,三是立刻交出我等宿願的集大成——『天國三十四號』。」

義手義足男跳下戰艦,消失無蹤。三四邊咳嗽邊蹲了下去,最後只能跪倒在原地無法動彈。

那姬他們提出申請希望遠征軍能暫時歸國,但是預計最少需要十天才能夠會合,只能在大山祇命再度開始行動前儘可能與時間賽跑。

呰上三四來到結束偵察行動的德瑞克Ⅲ號甲板上,一個人吹着海風。

——會議之後過了七天。

作爲粒子加速器,東雲一真的肉體具備非常優秀的適性。

「我們的朋友,小一歲的妹妹,還有爸爸媽媽……不是被喫掉就是被海水沖走了,後來是開拓部隊的大家把存活下來的我們養大。」

粒子體可以做出每秒約三十三圈循環的等速運動,因此計算下來,在一真的體內將會產生光速五倍以上的多元動量。

「我說妳該不會在想一些爲時已晚的事情……覺得要是能早點認識她們該有多好吧?」

「我要說的只有這些。好啦,記得度過一個不後悔的人生。」

「算了,如果妳想要退出,其實也沒有關係。雖然我會收下妳的性命作爲違約金,不過妳也能獲得回報。」

當每個人都在沉重氣氛中默默思索接下來的發言時——靜雨大使冷眼看向甲斐統帥。

其中一個甚至還取得了地球上數一數二的巨大軀體。

「可是啊,因爲我們有一半算是軍方人員,身邊的人當然年紀都比較大。所以見到同年齡的三四,纔會有點太興奮了……那個……該怎麼說?總之講得直接一點——」

義手義足男直接提問。

「實現誓言的時刻到來了!請期待我方的支援!」

這句話聽起來可靠,然而實際上香巴拉會如何行動,只有赤服的茅原那姬和身爲全權大使的靜雨大使知情。

「……回報?」

三四隻能咬着嘴脣,繼續對男子怒目而視。

義手義足男雙手抱胸,連連點頭讚許自身的發言。

要是敵人認真破壞起來,肯定會形成一面倒的情勢。

大總統本人無法離開國內,卻承諾會派出大陸最強的白刃戰部隊,也就是著名的機甲師。

「嗚!」

大家一起喫着甜甜的蘋果派聊天時,雙胞胎提到五年前發生的莫比迪克襲擊事件。

畢竟呰上三四原本就是因爲不想被殺,不想死掉……更不願意以那種方式死去,纔會找這些人聯手。

既然雙胞胎身上穿着遠征軍的制服,肯定也會參加決戰。

這個人直接講明三四一旦退出就會殺了她,卻又表示對三四感到同情,最後自己做出那樣其實也不壞的結論。在他的心中,這一連串的情感變化似乎沒有矛盾。

「摧毀巨大菌核?」

心情好到幾乎要吹起口哨的男子用力摸了摸三四的腦袋,似乎真的很愉快地發出笑聲。

——霧島連峯•地下避難所。

甚至還有可能已經潛藏了好一陣子。

「要、要是摧毀巨大菌核,大山祇命就會沉靜下來嗎?」

萬一大山祇命開始行動,帶來的損害想必連過去的白鯨羣襲擊都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所以要派出偵察部隊嗎。)

「唔……!」

那真的是人類能戰勝的對手嗎?

至於中華大陸聯邦,這場和兩個王冠種的決戰終於促使他們做出對應。

超高濃度結晶體能夠讓粒子體發揮出到達光速的力量,然而無論結晶體的品質多麼優良,一般認爲光速四倍的多元動量已是上限。

——全長四千三百公尺,全世界最巨大的大樹。

對於這種註定會死的存在,顧慮她們又有什麼意義?難道要三四今後也一直扛着這份交情活下去嗎?

義手義足男一邊扳着手腕的關節組件一邊靠近三四,臉上掛着透出危險氣息的笑容。以兩人的距離來說,他隨時可以動手殺掉三四。

「目前爲止都沒有確切的證據……只是香巴拉和中華大陸聯邦曾經流行過的奇病如果真的是相同菌絲,代表和巨大菌核停止活動一事有着因果關係。既然如此,這個計劃確實值得一試。」

「沒錯,要是在這裏被我殺掉——至少妳能以人類的身份死去。」

「十三年前,你們成功讓大山祇命停止活動。照這樣看來,九州必須保有某個能對抗王冠種的王牌才合乎邏輯。也就是說,關鍵果然是那個超超高濃度結晶體——『天逆鉾』吧?」

「因爲其他人都被莫比迪克喫掉了。」

基本上,超超高濃度結晶體作爲物質的構造已經不同於一般結晶體。

「……嗯,這些就算合理吧。不過爲了實行作戰計劃,必須耗費幾天進行準備與事前調查,方便讓我先請教一下具體的方案嗎?」

成年人類的血管大約總長十萬公里——也就是等同於地球外周兩圈半的驚人長度。既然粒子體的適合率是百分之四十四點八,意思是能夠進行大約四公里的等速運動。

「爲了達成這個目標,需要幾個前提條件。我方在預定條件全部湊齊後即可展開行動,若是不只極東,還另有中華大陸聯邦和香巴拉這兩大列強也願意提供協助,想必一定可以成功摧毀那個巨大菌核!」

東雲一真來到地下避難所的研究室,閱讀偵察部隊帶回來的資料。他的表情嚴峻,眉頭鎖得比平常更緊。

他一直在等待其他組織提出這個問題。

位於根部的巨大菌核被凝固的樹液覆蓋住表面,傳出生命的脈動。資料上顯示過去曾經利用各式各樣的方法試着破壞菌核,但全部徒勞無功。

至於超高濃度結晶體吸收了加速到光速的粒子後,結晶內部就能跳脫固有時間,促使粒子繼續保持最大二到四倍的速度,並把多元動量反應到人體上。

這就是人類最強的泛用兵器之一「Override」的運作機制。

但是超超高濃度結晶體根本不需要像B.D.A那樣從外部進行干涉,而是作爲多元構造體,能夠如呼吸般自然地吸收粒子,使其加速並增幅,持續釋放出星際新星。

人類之所以可以在這個地底都市裏安居樂業,草木也能不受影響地茂盛生長,全都要歸功於那個結晶體的力量。

一真若以全力去使用超超高濃度結晶體應該能釋放出極爲龐大的力量,不過實際上究竟能到達何種程度卻還是未知數。

看完資料的一真把手放在下巴上露出認真表情,接着又雙手抱胸開始思考。

(意思是能不能打碎菌核全看我的表現嗎?)

一旦失敗將直接導致極東衰退,所以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失手。

「天逆鉾」本身的調整已經在這一星期內完成。若把今天的測試視爲能決定今後一切方針的關鍵,倒也不算是誇大其辭。可以說所有的責任全部被託付到一真身上。

……他深呼吸一口氣,想讓精神平靜下來。

敵人雖然強大,這點卻是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曾改變的困境。

自從一真在這個時代茫然地醒來後,至今已經多次與死神擦身而過。這次只不過是會更加驚險一點而已。

比起大山祇命,仍舊保持靜觀的傑伯沃克更讓他感到介意。

(上次衝突之後,傑伯沃克一直沒有現蹤。沒有發現牠設下防線,也沒傳出偵察部隊遭到攻擊的報告……到底有什麼企圖?)

傑伯沃克的能力只能用強大威脅來形容。

除了不死與操控屍體,那傢伙認真時展現出的那個領域更是人類無法與之抗衡的強大力量。雙方之間的戰力差距想必巨大到牠憑一己之力就足以毀滅極東遠征軍。

既然如此,要說有什麼理由能讓那傢伙願意繼續旁觀——

(……我已經推論出一個可能的策略,雖然很希望是自己猜錯了……)

『一真,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天之宮千尋突然送來的通訊讓一真嚇了一跳。

特洛伊木馬——利用戰利品設下陷阱的故事。

「你……知道那孩子是什麼人嗎?連她是爲了什麼用途而製造出來的……這些你都知情?」

帶着銳利眼神的一真前往完成第四次偵察任務並回到港口的德瑞克Ⅲ號。發現自己要尋找的人物正在德瑞克Ⅲ號的裝卸口和立花等人談話後,他從槍套中拔出佩槍打開保險裝置,以緊迫的表情加快腳步。

「意思是你能取得屍體擁有的情報嗎?」

這把正面打向天國博士的鐵錘只要揮動一次,前端就能產生多次相同規模的衝擊力。

「一真,你不必管這裏!立刻帶着這孩子去保護『天逆鉾』!」

她只不過是用來讓人類對遭到傑伯沃克與大山祇命攻擊的「天國博士」產生同伴意識,藉此安全潛入敵陣的方便道具而已。

然而一真卻直接闖入,像是要破壞這種平穩的氣氛。

沒有多少人知道管理AI與管制室的存在。

「那麼,你想知道什麼事?看在彼此一起調查的交情上,我可以回答一個問題。」

「等、等一下……!」

「哎呀,你們想跟自己打成蜂窩的女性乞討什麼東西?」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是這傢伙有可能還設下了其他圈套,說不定更加危險!現在的首要之務是保護『天逆鉾』!其次是要確保難民的退路!」

確認立花的行動之後,一真微微點頭回應。

這突如其來的指示讓一真嚇了一跳。

「……你意思是我的命對於傑伯沃克沒有價值?」

「——……」

「嘻嘻,那種講法並不正確。天國博士把身爲管理AI的資料儲存在以脊髓爲中心的內藏型粒子加速器與人造骨骼裏,我只是擷取出來而已。」

「嘻嘻,你們真是狠心啊,明明剛剛還對我那麼溫柔。只要判斷是敵人,居然連女性也可以打成蜂窩,人類果然野蠻……而且也很愚蠢。」

聽到女性和小孩發出的慘叫聲,一真咬牙瞪着濃霧另一端。

被槍口瞄準的天國博士本人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狀況,她舉起雙手往後退了幾步。

「立花隊長!請使用這個!」

一真下定決心後離開研究室,邊移動邊繼續提問。

「……哼。」

一真再度確認扳機,做好隨時可以開槍的準備。

直到最後,一真還是想不出爲什麼傑伯沃克明明能讓屍體成爲己方戰力,卻願意饒過天國博士一條命的理由。

「——……」

「不要動,傑伯沃克。」

沒錯——這是一真一直感到不解的問題。

天國博士和甲斐統帥爭執時受到的傷口其實小到會讓人忽略,但一真當然沒有那麼粗心。

「什麼……?」

「畢竟這是一支沒有鮮花的綠葉部隊,所以有很多笨蛋對於美女和美少女提出的請託都會特別賣力地去做。」

「喂,傑伯沃克。回答我一個問題。」

『是甲斐統帥,那邊由那姬過去了。目前的避難狀況大約是九成,除了那些無論如何也不願離開的人士,其他居民都被送到了九州的難民營。』

「這些事——那個笨蛋怎麼可能會知道!」

他原本就猜想很有可能是那樣,看樣子愈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反而愈容易發生。但是既然已經察覺,現在也只能儘快處理。

濃霧中的地下都市到處傳出槍聲與慘叫。

正是在那個瞬間,他的懷疑轉變爲確信。

原本無法從屍體身上取得情報,不過要是換成已經建檔的資料,自然別有很多辦法。畢竟對於管理AI來說,這副軀體充其量只是用來把她們擁有的情報傳達出去的外部輸出裝置。

「你也辛苦了,一真小弟。必要的資料都收集到了,所以今天開始要進行『天逆鉾』的啓動實驗……」

「……當然知道,天國博士擁有的情報裏都有提及。」

是嗎……一真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花了一星期拚命思考,依然沒有找到合理的答案。

他們也是開拓部隊的一員,就算對方是先前纔跟自己等人談笑的女性,認定是敵人後就不會手下留情。只要一真率先動手,必定會演變成全面開火的結果。

「所有人聽好!傑伯沃克開始行動了!對非戰鬥人員發出最後避難通告!然後由德瑞克Ⅱ號和Ⅲ號立刻帶着非戰鬥人員逃走!」

第一,『天逆鉾』的安全鎖已經換成你不知道的東西。即使現在矇混過去,你也沒有機會拿到『天逆鉾』。

「……唔,我明白了。呰上,跟我來!」

「反了,應該說殺掉天國博士並霸佔她的身體反而更有價值。不,說不定第一個被傑伯沃克殺掉的管理AI其實是天國博士,要不然傑伯沃克怎麼可能找到藏身於海底的奧爾蓋爾米爾。」

第三部隊隊長立花雄二啓動自己的B.D.A並切到最大輸出,挺身站到天國博士面前。

「打從一開始,你的目的就是要利用天國博士的身體來潛入這個地下都市——難道不是嗎?不死怪物傑伯沃克。」

天國博士第一次收起笑容。

「傑伯沃克,你想繼續演戲也行。不過我有三件事要告訴你。

等到一真他們消失在濃霧中後,把巨大鐵錘扛在肩上的立花帶着第三部隊的成員一起往前,瞪着天國博士。

一真把槍口朝向天國博士。

「——了不起,沒想到我演了這麼一出大戲,你卻從一開始就起了疑心。」

「好了好了,天國博士,請不必那麼緊張——是說一真,你的行動也太誇張了,有證據嗎?這不是可以隨便拿來開玩笑的事情喔?」

這瞬間,一真立刻扣下扳機。

在場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這個行動實在過於突然,就算被當成一時錯亂也是正常的反應。

「殺死天國博士的你先破壞奧爾蓋爾米爾,然後前來殺害可能已經接觸過奧爾蓋爾米爾的我。要不然一旦我們前來九州,天國博士就會立刻遭到懷疑。只是先前的襲擊失敗,爲了取得我的信任,你必須安排一齣戲……既然你自認博學多聞,知道所謂的特洛伊木馬也不讓人意外。」

就像是在呼應牠的動作,爆炸聲愈發激烈。查明爆炸聲的原因是大山祇命的巨大根部後,立花馬上對着通訊器大喊。

注意到一真之後,天國博士換上開朗笑容,對着他揮了揮手。

傑伯沃克創造的巨軀種也開始從大山祇命打穿巖盤製造出的通路入侵,地下都市陷入嚴重混亂。

然而就在下一秒——地下都市突然到處都傳出爆炸聲。

「好吧,也沒關係,畢竟到今天爲止我都玩得挺愉快的。原本希望可以再撐久一點,不過正是因爲快樂時光遲早會結束,所以才讓人更加捨不得嘛。」

『沒錯。調查的結果,符合條件的人物是兩名——只有那兩個人在櫻島觀測所被破壞後曾經生死不明,其中一個就是一真懷疑的對象。』

他把嘴巴湊近衣領上的通訊器,做出回應。

對,天國博士就是爲了暗算極東而準備的「木馬」。

傑伯沃克似乎很愉快地撥了撥頭髮,接着把手叉在腰上點了點頭。

第二,我本人親眼看到,你在一星期前發生衝突時受了傷卻瞬間治好。

第三,奉勸你好好回想我一開始就說過的話。在當時的狀況下,要留下人質活口的理由是什麼?」

把所有子彈都射完的第三部隊成員確認這種異常狀況後,一半人員回到艦內報告緊急事態,剩下一半則啓動B.D.A準備戰鬥。

「你……你說什麼!那不是立花有辦法對付的敵人!」

「拜託你了,一真。別擔心,我們不會隨隨便便就掛掉!」

「嗯,我聽得到。是要說那件事嗎?」

立花以試圖安撫天國博士的態度靠近她,不着痕跡地把三四擋在自己身後。表面上保持中立,實際上的行動卻製造出讓一真隨時都可以發難的環境。這是身爲部隊長必須優先做出的對應,也證明立花身處風暴中心仍舊觀察透徹。

雙方繼續對峙。第三部隊已經切換成身爲軍人的思考模式,所有人都舉起武器。

在日本羣島上,恐怕只有天國博士一個人擁有這個情報。

大山祇命的樹根冒了出來,就像是要突破地下都市的屏障。貫穿巖盤的巨大樹根轉眼間就破壞了居住區,一口氣吸乾地下都市周圍的湖水,製造出覆蓋住周遭一帶的濃霧。

「……你說的這些不都是間接證據嗎?」

原地直挺挺地站着的天國博士很快又開口對第三部隊搭話。聲調雖然沒變,笑着看向一真等人的眼裏卻不再有原本的柔和以及溫度。

目標正在和三四以及第三部隊的成員們閒聊。

一把鐵錘型的B.D.A從戰艦上丟了下來。

臉色鐵青的三四想要說些什麼,卻因爲一陣猛咳而無法順利地說出口。

被團團包圍的天國博士閉上眼睛不發一語。

「嘻嘻,大家辛苦了。感謝第三部隊的各位如此貼心,事情才能這麼快結束。」

如果是一般的敵人,這次攻擊足以讓對方立刻死亡。

這是他在峽谷裏和傑伯沃克對峙時曾經提出的考察。在當時的狀況下,傑伯沃克願意讓人質活着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殺害人質反而會造成損失的情形。

以怪物之姿出現在一真等人面前的天國博士換上兇猛笑容,接着豎起食指。

然而不管承受多少子彈,天國博士的身體卻依然沒有倒地。

「等……等一下,一真小弟!你這是怎麼了?」

滿腔激憤的立花把巨大的鐵錘扛在右肩上,化爲一陣疾風往前衝刺。

天國博士露出微笑,擺出願意達成他們死前希望的態度。

「當初和甲斐統帥起爭執時,你受了傷卻立刻治好……那就是決定性的直接證據。你只是操控屍體卻無法接收痛覺,纔會下意識地直接讓傷口復原吧?」

接着換上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妖豔笑容看向一真。

「哎呀,這樣不是很可愛嗎?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對吧,三四?」

第三部隊的成員們也全都跟着攻擊,立花以自己的身體遮擋三四的視線,抱着她退離現場。天國博士被足以把目標打到不成人形的火力射成蜂窩,如同壞掉的自動人偶般揮舞着手腳跳動。愛用的眼鏡也被打壞,碎片散落一地。

「天之宮,另一個人是誰?」

傑伯沃克直接盯上宇宙廣場研究所,非常精準地發動襲擊。要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控制塔的管制室藏在那個地方,不可能做得到那種事。

衝擊力在鐵錘內層層疊加,把天國博士全身的骨頭悉數粉碎。

聽到兩人的稱讚,第三部隊衆成員更是得意忘形。對於沒有機會和女性接觸的他們來說,這兩位女性肯定是一時的心靈慰藉。

「我倒是想反過來問你,一真小弟知道這些事嗎?知道那女孩真正的用途,知道她至今到底被迫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嗎?」

「是的。以客觀角度來看,第三部隊的人們都很親切又和善。」

一真無視三四微弱的反對,抱起她衝了出去。

「我知道了。甲斐統帥的可能性不高,不過還是幫我提醒一下那姬提高警覺。」

立花用力握緊鐵錘的握柄,以十足的氣魄對牠提問。

一旦被直接打中,即便是巨軀種也幾乎沒有可能還保住一條命。

第二擊、第三擊、第四擊……如同鐘擺那樣每次震盪就會追加衝擊力的鐵錘,擁有甚至能損傷屏障內壁的破壞力。

然而——天國博士卻瞬間治好傷口,高聲大笑並撥開鐵錘,鉗住立花的腦袋狠狠砸向地面。

「嘎啊……!」

「哈哈——是嗎,他不知道嗎!很好!這下我也能夠好好玩一玩!」

即使承受五臟六腑幾乎都被打碎的一擊,立花還是緊握鐵錘試圖再次出手。

不過對手的動作快了一步。

發揮出傑伯沃克本性的天國博士再度抓起立花的腦袋,把滿身是血的他丟向第三部隊。

沒辦法接住隊長身體的隊員們一起被撞飛出去,在瀕死之際仍舊大聲喊叫。

「立……立花隊長!」

「可惡!德瑞克Ⅲ號,快點用機關炮應戰!」

「千萬不能讓這傢伙去追東雲隊長!」

「戰車部隊,立花隊長交給你們了!」

戰艦以機關炮攻擊,對能夠立刻治好傷口的傑伯沃克卻完全無效。極東的遠征軍原本是連暫時攔住牠都辦不到的弱者——但是看到明知無用卻依然前仆後繼的人們,傑伯沃克露出像是發現新玩具的眼神。

「哼哼哼……也罷,雖說是一時的逢場作戲,彼此倒也是曾同在一條船上的夥伴。我就稍微陪你們玩玩吧,劣等種們……!」

天國博士的背後出現巨大的醜龍。

被牠製造出來的巨軀種接二連三地入侵地下都市。

意圖佔領整個霧島連峯的大山祇命也開始蠢動,傳出每時每刻都要吞噬一切的脈動。

在地下都市遭受各式混亂襲擊的狀況中,一真扛着呰上三四在濃霧裏高速前進。已經遍地可見GⅢ級到GⅧ級的巨軀種,到處都發生了戰鬥。

扛着三四會限制一真的動作,但是現在又不能放下她。

——現在充其量只是傑伯沃克大爺的一顆棋子——

到達安置設施後,一真一邊煩惱一邊解除保全系統。不管他再怎麼思考現在的自己到底能做什麼,實際上和敵人之間的戰力差距還是過大。

「……你是什麼人?被傑伯沃克操控的屍體嗎?」

『第一部隊和第十五部隊使用緊急升降機前往地面!現在只能碰碰運氣,直接從根源下手!』

「……我能做的到此爲止,『天逆鉾』就麻煩妳了。」

發動奇襲的義手義足男驚訝地瞪大雙眼。

假使是單純的白刃戰,打十場一真也能贏下十場,更何況對方還失去了一隻手臂。

他銷聲匿跡,自認抓準了絕對無法避開的時機才發動奇襲,身處緊急事態下的一真卻極爲專注,不會因爲這種半吊子奇襲就露出破綻。

聽到自己名字的三四嚇了一跳,她把臉靠向一真領口的通訊器。

「不——不行!響!吹雪!」

一真在濃霧中繼續往前,這時通訊器傳來了各部隊的戰況。戰車部隊前往地下都市各處,對應大舉進攻的怪物和大山祇命。

「太好了!還有妳居然分得出我們的聲音,真的很厲害!」

「……是嗎,就是因爲有我們不知道的最終安全裝置,傑伯沃克纔會利用天國博士的軀體潛入嗎。」

義手義足男又笑了一聲,把截聽通訊的耳機音量開到最大。

當他察覺出所謂十五號就是天國博士的那瞬間——

所以,這些事情都不是讓一真受到衝擊的理由。

那根本不是響和吹雪應該前往的戰場。

「呰上,把眼睛閉上!我要做出更激烈的行動!」

「呰上的協助?」

換句話說,雙胞胎打算成爲讓自己能順利逃離的誘餌。

如同姐姐的十五號被人類殺害,現在成爲傑伯沃克的傀儡。

『那些事情以後再聊!總之妳沒事就好!』

『嗯,如果沒有先解除安全裝置就動手,『天逆鉾』似乎會碎裂。總之,那大概是爲了避免『天逆鉾』被奪走並遭到濫用的處置——所以雖然對三四過意不去,不過我希望你能帶着她去收回『天逆鉾』。』

不知道爲什麼,她的手上長出了很像大山祇命的樹枝。

「怎麼了?」

……保護差點被人類殺害的呰上三四,結果被人類殺死的女性。

——如同姐姐的十五號爲了妳擋下人類而死——

他只能直接捏爛頭部或破壞軀體,否則沒辦法即時對應。

要阻止開始破壞的大山祇命,注射鎮靜劑是唯一的辦法,如果三四先行逃走,等於失去對付大山祇命的手段。

既然呰上三四被稱爲「三十四號」,代表「十五號」也是管理AI製造出來的生命。

一根小樹枝刺入一真的右側腹。

聽到這邊,三四忍不住大喊。靠着屏障阻絕,地下只需承受目前這種程度的猛攻,然而一旦前往地面,恐怕必須面對完全不同層次的激烈戰鬥。

一真反射性地想要停下腳步,現在卻不是隻有雙胞胎在賭命奮戰。

義手義足男很快察覺正面戰鬥沒有勝算,「哼哼」地笑着並拿下截聽遠征軍通訊的耳機。

「唔……」

只是三四的悲痛叫喊無法傳達給她們。因爲截聽器只能攔截對話,卻不會介入通訊。義手義足男關掉截聽器,高聲大笑一陣後開口提問。

是男子提及的真相讓他的內心出現了可趁之機。

一隻鋼鐵手臂無聲無息地從後方襲擊一真。

畢竟要避免對方察覺人類這邊的行動,也必須調查除了天國博士,傑伯沃克還安插了多少人手。

三四的臉色愈發蒼白。

伴隨着銳利的刺痛感,少女撞上一真的背部。

這個出身恐怕就是甲斐統帥和居民的態度都那麼異常的原因。她的血液之所以能製作成鎮靜劑,想必也跟身爲人造生命不是毫無關係。

『阿真,你聽得到嗎?』

這時,吵鬧的喊叫聲突然介入通訊,還伴隨着攻擊敵人的炮火聲。

當場倒下的一真爲了不輸給神經毒而咬住嘴脣保持清醒,勉強抬起頭來看向三四。

一真納悶地看向三四。

更何況目前他肩上還有一個必須保護的對象。

如同姐姐的十五號,被人類殺害的十五號。

右手雖然已經被一真斬斷,男子還是攤開鋼鐵雙臂對着三四大吼。

三四卻臉色發青,閉上嘴巴轉開視線。或許這是她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情,也有可能是因爲她剛剛纔知道天國博士已死,心裏受到的衝擊尚未平復。

『再這樣下去戰況只會愈來愈糟!我們也要去地面上戰鬥!』

就算要進行撤退戰,也必定會付出慘重的犧牲。

『真是剛好!『天逆鉾』插在位於地下都市中心地的大山祇命根部上,爲了安全拔出,好像必須有天國博士或三四提供協助!』

「唔,是誰!」

「來吧,三十四號!做出決斷的時刻到了!如同姐姐的十五號爲了妳擋下人類而死,現在充其量只是傑伯沃克大爺的一顆棋子!天國零號沒有任何動靜,遠征軍也完全靠不住!這種狀況下,還能有什麼辦法?妳又能做些什麼?」

「這個嘛……我是什麼人呢?連我自己也因爲混合了太多東西所以搞不清楚,只能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既然左手受到限制,如果要拔出刀劍一隻只分別應戰,根本來不及處理。況且他也不清楚這些傢伙的要害到底在哪裏

看到兩人被形似獅子的兩隻怪物包夾,臉色蒼白的三四閉上眼睛。

「……一真先生。」

『這邊是第一戰車部隊!無法阻擋大山祇命!』

「響,我不要緊。」

「咦?……啊,是的。因爲我天生視力不好,聽力自然比較……」

符合以上所有條件的人物只有一個。

『損壞率超過百分之二十的人快點撤退!』

「傳說中的赤服大人居然要收拾細軟跑路,還真是身份高貴啊。讓小鬼們去拚命,你自己卻想帶着小姑娘逃走嗎?」

面對齜牙咧嘴襲擊而來的巨軀種,一真抓住其中一隻的腦袋壓到地上直接磨爛。接着把屍體往上一踢,用來攻擊另外一隻怪物。

『三四!三四妳還活着嗎?』

刀光一閃,反轉過來的刀身畫出一道弧線,斬斷了鋼鐵構成的手臂。

(可是……就算取得「天逆鉾」又能做什麼?有辦法擊退傑伯沃克和大山祇命嗎……?)

『士官候補生的響和吹雪也申請同行!』

「如果……如果有辦法只讓大山祇命暫時撤退……那麼極東遠征軍的各位願意撤離這裏嗎?」

「這挑釁未免過於拙劣。只要先取得『天逆鉾』,再靠着超超高濃度結晶體的力量擊退傑伯沃克和大山祇命就好。我覺得這是很合理的順序。」

根據那傢伙的能力,很可能另有其他臥底。

呰上三四帶着猶豫來回看向眼前的兩人。

無法立刻理解男子發言的一真倒吸一口氣,一時有些愣住。

在這種狀況下,就算對方是人類也無法讓一真的攻擊動作產生任何遲疑。

(傑伯沃克如果打算行動,進行啓動實驗的今晚是牠唯一的機會。所以在牠增加人手之前,我方只能主動出手。至於接下來能倚靠的救星,全看派出援軍趕來的香巴拉、中華大陸聯邦和極東遠征軍主力……!)

這突如其來的提問讓一真睜大雙眼,因爲他無法正確掌握這句話的意圖。

『大山祇命正在大肆破壞,我們要趕去現場!會想辦法多爭取一些時間,妳要趁現在趕快逃走!』

一真放下被自己扛在肩上的三四,以動作指示她前往背後的發光結晶體。

先前的攻防讓一真已經掌握彼此的實力。

「好。呰上,妳再支撐——」

內心破綻被趁虛而入的一真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反射性地回過身子,侵入體內的樹枝卻噴出神經毒,開始侵襲他的意識。

那麼,這個十五號又是指什麼人?

就在通往「天逆鉾」的最後一扇門扉終於開啓的那瞬間——

他把刀尖朝向義手義足男,投以帶着威嚇的視線。

「那姬嗎?甲斐統帥那邊的狀況如何?」

義手義足男露出兇猛的笑容,擺出備戰動作。根據他的發言,一真直覺明白此人並不是傑伯沃克。有人類願意協助那個怪物雖然令人感到震驚,現在卻不是追究這件事的場合。

「是……是的!」

要是不盡快收回「天逆鉾」,到頭來還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撤離此地。

少女用染上鮮血的雙手蓋住臉孔,抽抽噎噎地落下宛如寶石的眼淚。

「是、是的,我被一真先生扛着。」

《百萬王冠》3 第六章插圖(2)
《百萬王冠》 · 3 · 第六章 · 第2張插圖

「……咦?」

『調查後的結果,他基本上是清白的!但是在他的研究室裏找到了另外的收穫!三四在你旁邊嗎?』

——根據兩人的外表,他已經推論出呰上三四跟天國博士同樣是人造生命。

待機部隊事先收到可能必須投入戰鬥的聯絡,不過只有部隊長以上的人物知道傑伯沃克或許已經潛入。

傑伯沃克的棋子,傑伯沃克爲了潛入地下都市而準備的棋子。

——「對不起,這一定是我的罪業。

我想活下去的願望就是一種罪業」。

呰上三四流着眼淚轉身背對一真,伸手拔起「天逆鉾」。義手義足男對他連正眼也懶得多瞧一眼,直接走向三四,和前來迎接的彩色鳥一同離去。

一真強行睜着視線已然模糊的雙眼,繼續瞪着三四的背影。

他似乎正拚命地喊叫些什麼,然而受到大量的毒素折磨,終究沒有機會傳達出去。

——時值人類衰微的時代。

人類在時代中究竟失去什麼,放掉什麼,又讓什麼陷入了衰微?

來吧——現在正是和「世界之敵」展開決戰的時刻。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