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滿天星空下，在昏暗廢屋的一間房間裏，意識仍舊朦朧的一真醒了過來。他發現疲勞的身體和臉頰附近都有溫暖的火源，感覺相當舒服。

一真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閉着眼睛動了一下身體。

（痛……！）

刺痛感竄過身體每一處，不過似乎沒有致命的外傷。

看樣子順利獲救了。一真至今爲止都是順勢打贏了戰鬥，但是這次的敵人似乎有點不同。

（白鯨……那姬好像稱呼牠們爲莫比迪克。）

一真覺得自己在哪裏聽過這個名詞。

應該是在辰巳那傢伙推薦的小說中曾經出現過叫這個名字的怪物。

那本小說以西方的大捕鯨時代作爲舞臺，「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則是書中的巨大白鯨怪物。

在那個時代，人類還沒有取得石油。

所以十八世紀前後的大捕鯨時代曾經大量濫捕鯨魚。那是因爲人類希望城鎮燈火能夠持續點亮而造成的非生產性大虐殺歷史之一。

當時的人類只是基於想在夜裏也能點起燈火併讓城鎮保持光亮的傲慢願望，就不斷濫捕、屠殺鯨魚，根本不是爲了食用。

明明數百年以來，大西洋都是受到鯨魚支配的領域──牠們卻在短期間內就被逼上潰滅的局面。

如果人類是爲了生存纔要取得鯨魚的血肉，需求應該總會有某個上限。然而不是爲了生存而是爲了發展的狩獵行爲卻跨越了這種界線。

那隻純白的大鯨魚正是爲了終結那種從未停歇的濫捕行爲而現身。

那是行星的意志，是神明的使者，也是人類罪業的象徵。

基於種種概念來塑造出的怪物，就是莫比迪克這隻白鯨的真面目。

（……原來如此，他們採用莫比迪克這個名字確實是很巧妙的選擇。）

環境控制塔失控後過了三百年。

這顆行星的生態系統發生巨大改變，已經嚴重偏離原本應有的演化樹。如果這是一種罪業，那些白鯨怪物或許正是人類罪業的化身。

因爲飢餓、疫病、災害都是過去曾阻礙人類繁榮的無形怪物。

那姬豎起食指笑着說道，一真也放鬆下來回以笑容。

所謂的王冠，是屬於一族之王的物品。

海上的都市遺蹟、都市國家、巨軀的怪物……這些在一真的時代都不存在。

接着又畫了某個像是鯨魚的幾何圖形物體，同時在其他地區插上木棒。

「……知道了。」

所以擁有獨一無二絕對力量的最強個體纔有資格獲得的稱號就是「王冠種」。

反應慢了一拍的一真很快就推論出從先前起就墊在自己腦袋底下的柔軟物體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姬。」

「謝謝妳能這麼說。要是去救人結果反而被救，實在太沒面子。」

但是那姬並沒有發現，因此一真立刻繼續裝睡。

如果是自然痊癒，傷口絕對不會以這種方式癒合。

（！）

「相良會長您說過的就是這件事嗎……我是不是該找個機會告訴他會比較好？」

「嘻嘻，不必放在心上。我想你今後……在這個時代生活必定會和那些傢伙扯上關係，先知道這些事情也沒有壞處。」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一真也回憶着歷史課的內容。

「但是極東沒有那種時間了。小笠原避難所的人口壓力問題嚴重，鄰近的大國中華大陸聯邦已經完成民族統一併急速成長。要是我們在這時放棄東京，大和民族在社會競爭中就會落後，甚至最後還會被其他都市國家吸收……我們已經沒有餘力再等三十年。」

「我很想讓你再睡一會兒，但是必須說明接下來的事情。所以差不多該起來了喔。」

「所以他無法參加下一次的白鯨誘導戰嗎？我們的戰力將會相當喫緊。」

惡王『弗慄多（Vritra）』、

這時，那姬領口的通訊器傳出相良會長的聲音。

──被發現了。或者該說，早就被發現了。

她畫出日本羣島大致上的陸地區域，鄰近諸國，然後是太平洋。

「最早發現莫比迪克的紀錄是兩百五十年前。在那之後，極東多次面臨滅亡的危機。都是因爲那些傢伙……國家和人類才無法壯大。」

由於人類智慧結晶失控而超越演化樹限制並大幅進化的怪物們取代人類，爲了成爲這顆藍星的霸者而互相爭奪生存空間。

不死怪物『傑伯沃克（Jabberwock）』、

「……真希望牠們可以放過我們。」

──會自發性擴大勢力範圍的這七隻被視爲是特別危險的存在，畢竟不含星辰粒子體的所有攻擊對牠們都完全無效。這些怪物已經徹底脫離世界的固有時間，也不會遵守通常的物理法則，而是自在地操作只屬於自己的概念法則併到處肆虐。」

那姬突然想到這件事，一真的視線也變得銳利起來。

「也算不上是救。而且你也救了我，這樣就互不相欠了。」

一真總覺得那姬是在繞着圈子說明所謂的「王冠種」有多麼危險。

「我還沒有在東京找到任何情報。不管是過去的痕跡還是家人朋友的結局，都沒有任何線索。而且……也還沒找到自己存活到這個時代的意義，所以我不能退縮。」

於是那姬立刻把視線轉向一真。

「……可是，這個時代還是被稱爲人類衰微的時代？」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光是因爲那樣。只要沒有滅絕，就算數量大幅減少，人類還是可以繼續繁衍下去。因爲我們人類的數量雖然變少了，卻沒有失去文明。回顧過去的歷史，人口爆發性增加的時期，不都是能夠穩定供給食物和針對病原菌做出有效對策的時期嗎？」

失去農耕地區和居住場所的人們一旦全部湧入小笠原基地，不消多久就會出現大量餓死者。

如果有人能和自己一起共享種種驚奇，說不定能以更積極的心態來活下去──一真想到這些無謂的假設，忍不住露出苦笑。

牠們被稱爲「十二王冠種（Zodiac Crown）」。

赤道空王『林德蟲（Lindwurm）』、

「所以必須從這部分開始說明嗎……」

「嗯。我在這三個月以來也跟不少怪物交手過，但是從來沒遇上危險成那樣的怪物。」

「麻煩妳了。那麼，那傢伙的情況怎麼樣了？」

那姬的言外之意，就是在暗示那個白鯨怪物可以和以往的無形怪物相匹敵。

「不過陸地對牠們來說是缺乏食物的地方，只要能誘導白鯨羣前往資源豐富的海洋，牠們應該會爲了優先解決空腹問題而南下。」

要是選擇逃走，或許可以撐過這次的危機，然而未來必須面對的卻是緩慢的滅亡。因爲東京都市遺蹟里居住了極東五十萬人口中的十五萬人。

那姬不知道是真的沒有察覺一真的心情，或者只是故意裝作沒有察覺，總之她帶着困擾表情搔了搔臉頰。

「因爲不堅強的話就沒辦法生存……那麼，阿真你打算怎麼辦？」

一真知道那姬是繞着圈子給他選擇逃走的自由，不過他很快搖了搖頭。

看樣子──這就是所謂的腿枕。他察覺到躺起來又軟又舒服的觸感其實來自那姬的大腿後，表情不由得整個僵住。

「……啊，你醒了？」

一真用混亂的腦袋思考着不可能成真的想像。雖然表情很少變化，但是這時代的奇特文化其實讓他大喫一驚。

「好痛……！」

放棄東京都市遺蹟，等於放棄極東作爲都市國家的生存和繁榮。

「不管我們多們努力生產，多麼努力變強，極東的人們耗費三十年歲月得來的成果，王冠種都能隨意破壞殆盡。所以，極東現今的發展真的只能稱爲奇蹟。」

靠在牆上的那姬撿起一根木棒，開始在地上描繪地圖。

（要是辰巳和六華看到這時代的怪物，他們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恐怕很難，我們已經和白鯨交戰過。要不是牠們的前進方向朝着城市而來，我們之前也不會出手。但是那時如果放着不管，城鎮裏的居民有可能會遭到捕食。」

赤龍王『潘德拉剛（Pendragon）』。

（！）

那等同於國家之死亡，也等同於民族之死亡。

沉海大陸之畜帝『蚩尤』、

極東的人們賭上這寶貴的三十年，把荒廢的遺蹟改造成可以住人的土地。還殘留着許多巨大建築物的這個地區是作爲新生存領域的貴重財產。因爲草率地進出陸地，將會演變成必須和許多巨軀種爭奪地盤的事態。

「抱歉，我把重點放在止血和修復內臟上，所以細小的傷口只能讓它自行痊癒。我想暫時會留有一些傷口和疼痛感。」

「唔……我記得是因爲農業革命和產業革命造成人類平均壽命延長，所以人口才會大幅成長吧？」

表面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但是他可以感覺到身體內外都有細微的裂傷。在自我管理方面擁有獨特見解的一真覺得這種疼痛感有點不自然。

「更何況對手還是『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一族，一個人對抗牠們……啊，對了，阿真不知道王冠種是什麼吧？」

頭上突然傳來聲音讓一真反射性地睜開眼睛，卻發現眼前不遠處就是那姬的臉孔。

「嗯，沒錯。『海神』的航海日誌裏出現過東雲一真這名字。」

「三十年的歲月並不容易。這段時間可以讓人經歷出生、成長、成人、工作、組織家庭和生兒育女的過程。總而言之，三十年是能夠開始一個世代並層層累積出新成果的最短時間。」

「出血已經止住了，不過還剩下一些細微的傷口。畢竟我的力量不是治癒而是類似修復或補強……要是做出勉強的動作，或許傷口會再裂開。」

「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

「是……是嗎？」

「因爲那些白鯨只不過是『莫比迪克』的孩子們，真正的『莫比迪克』不止是那種強度。那個怪物過去摧毀的都市國家超過三十個，有意的話甚至還能引起淹沒整片大陸的海嘯。」

「沒錯就是那個。在過去歷史中確立的方法論到了我們的時代也沒有失傳。有句話叫：『智者從經驗中學習，賢者從歷史中學習』。我們就是靠着過去的遺產，才能讓滅亡的警戒線得以明顯放寬。」

「沒那回事，一個人獨自對抗王冠種可不是簡單的事情。來救我的阿真絕對算得上是十分帥氣。」

「人類無法繁榮的理由，人類無法增加的理由……那些彷彿是在嘲笑大家的都市國家並大肆破壞的怪物。力量龐大到只要出現一隻就足以危害到人類的存續，行星史上的最強生命體的總稱。」

那姬不是基於理想，而是從現實的角度來分析大局。

他原本自認對女性有不錯的免疫力，可是那姬有時毫無防備有時毫無自覺，讓一真頗爲困擾。講得具體一點，例如她探頭看向一真的時候胸部總是若隱若現就會讓一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當他正面無表情地思考這些事情時。

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一戰……那姬以不像是十五歲少女的語氣如此斷言。

「……那姬妳真是堅強。」

「希望真能那麼順利──德瑞克Ⅰ號在先前的誘導戰中遭到破壞，所以接下來會在三十分鐘後，只由德瑞克Ⅱ號來誘導白鯨。請祈禱作戰成功。」

「你……你還好嗎？我把重傷部分治好了，不過沒有餘力處理其他傷口……」

「是的。但是如果撤離此地放任白鯨破壞居住區域，我們的生存空間將會退回小笠原羣島……那樣一來，我們大和民族將再也無法以都市國家的立場來保住獨自的文化。」

「？不是因爲大災害造成人口減少嗎？」

一真裝出在這種狀況下也毫不動搖的態度，撐起自己的身子。

話又說回來，書中那隻在石油這種支撐近代的能量來源被發現前的捕鯨時代中展現出反抗意志的白鯨莫比迪克，要是看在離開故鄉傳統漁業環境的倭田辰巳眼裏，也許是某種會讓他深有感觸的存在。

……一真一時啞口無言。回想起之前戰鬥的他自行把那些白鯨誤認爲王冠種，然而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明白。

到了這個時代，一真才總算理解辰巳過去的發言代表了什麼意義。

「阿真，你知道爲什麼這個時代會被稱爲『人類衰微的時代』嗎？」

北極獸王『戴伯格（Dajbog）』、

「我知道，那些傢伙都是些大胃王，還留下了一個晚上喫光整個都市國家居民的紀錄。既然有二十隻，恐怕一半的人口都會被牠們吞進肚子裏。」

「……原來如此，總之沒有問題。是那姬妳救了我？」

兩人切斷通訊。

先前沒有感覺到的劇烈疼痛讓一真忍不住扭動身體。

「……咦？那是真的嗎？」

聽到那姬這麼說，一真重新確認自己身體的狀態。

「……？不，這不是有點奇怪嗎？至少多腳型戰車的槍炮可以和白鯨相抗衡，而且那些觸手也遵循了物理法則的範圍，所以我才能看穿……」

那姬以平靜眼神望着一真。

由於一真還翻了個身以充分享受那姬大腿的柔軟感觸，所以這下更加不好意思。

這三十年正是奇蹟和努力的集大成。

正因爲如此，那姬他們和開拓部隊的成員們絕不能逃。

要是這次放棄東京都市遺蹟，只能在下一個三十年重新慢慢再來過。

「想要知道自己出生於這個時代的意義」。

那是每個人在漫長人生中至少會出現一次的衝動。

被丟進這個人類衰微時代，失去一切舊有關聯的一真爲了繼續活下去，必須在這個時代裏找到某個堅定的目的。

「活下去的目的嗎……嗯，也對。那麼對於要和那些怪物戰鬥的你，我有兩件事要說。」

「什麼事？」

「首先是關於阿真的B.D.A。除了斷掉的刀劍，原先覆蓋在你雙手上的B.D.A內部也已經徹底燒燬，再也無法使用。看樣子是和你的身體規格不合。」

正常來說那是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即使沒有配合使用者身體進行調整，那姬也從來沒聽說過B.D.A的加速驅動器會燒壞。

東雲一真的身體想必擁有超乎想像的適合率。

「我想就算把自己的B.D.A交給阿真，也很難完全發揮出你的力量。不過東京有一個能讓你發揮出力量的B.D.A。」

「……使用那個B.D.A就能戰勝白鯨嗎？」

「我不確定。而且那不是爲了你調整的B.D.A，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反作用。但是那東西是極東最強的適合者──倭田龍次郎先生的備用B.D.A，輸出應該和量產型截然不同。」

「……？」

──────倭田……龍次郎？

一聽到龍次郎的全名，一真眼前突然閃過老友的影子。

「第二件事……關於你認識的人，我們查到了一個情報。老實說，這種事讓人無法輕易相信……只是還有物證，我想幾乎不可能有錯。」

一真壓抑着心臟彷彿被整個掐住的錯覺，等待那姬繼續說下去。

那姬似乎有點緊張，她做了個深呼吸，平靜地開始說道：

「你聽說過被稱爲『海神』的船長──倭田辰巳船長的名字嗎？」

＊

──德瑞克Ⅱ號艦內，船長室。

天之宮千尋透過船長室的窗戶，望着熊熊燃燒並逐漸下沉的軍艦。

「對，『海神』這個稱號代表那是日本最後的神話，也是爲了稱頌倭田船長救出十萬民衆的偉業……不過，其實這個故事有一部分不爲常人所知。」

「……所以一真他是倭田船長認識的人？」

「對，難得看到妳舉一反三。倖存下來的海自人員有二十四人，民間的協力者有四十二人。他們就是在B.D.A還沒出現的時代賭上性命，再度展開救援行動的遠征軍初期成員。」

「這話聽起來很可疑。算了，畢竟傳說總是免不了會有一些捏造。」

相良會長雙手抱胸，發出豪爽的笑聲。

既然後來的民間組織承接了救助船，海上自衛隊瓦解的時間點必須是在到達小笠原羣島之後，這樣纔會合乎邏輯。

相良會長也站了起來。沒想到白鯨居然會無視這邊的部隊，直接朝着新宿居住區過去，實在出乎意料。

雙胞胎的戰車是和其他人不同的特別版。前腳的可變式震動刀劍能夠對抗鯨鬚，卻沒有足以打倒白鯨的決定性攻擊。

一真的名字只在航海日誌的原文裏出現過，沒人聽過也是合理的狀況。

「立花先生和其他部隊長已經去阻止前往居住區的白鯨！我們去對付朝着這裏過來的白鯨吧！」

「妳不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嗎？海上自衛隊潰滅後，民間組織接手了救援活動。不過既然海上自衛隊已經因爲災害而瓦解……那麼民間組織又是從哪裏取得救援船隻？」

「只是話說回來，難怪他怎麼拚命去都找不到。因爲想找的死黨已經被人偷偷運進環境控制塔裏，還被丟到爐心部位裏面，當然也不可能循線追查得到。」

完全無路可逃。

對於現狀，他想必感到自責。

這場誘導戰就是要利用這種習性。

那樣一來，極東應該不會失去軍艦，也不需要付出無謂的犧牲。

千尋啓動B.D.A走向甲板，日番谷姐妹駕駛的多腳型戰車立刻跳到她的身邊。

「……抱歉，看來我也是老糊塗了。明明看人的眼光是商人的武器，我卻錯估了自己兒子的能耐。我不會礙你們的事，讓我再待一會兒吧。」

「部分白鯨開始迅速接近德瑞克Ⅱ號！其他白鯨也同時朝着新宿區直線前進！不能讓牠們繼續靠近，現場的監視人員立刻開始攻擊！」

「對，這部分就是傳說裏的謊話。」

「是的。我記得是一艘護衛艦和八艘改造巨大客船而成的救助船，而且是在海上自衛隊潰滅後才進行改裝……」

「知道了，我們現在就出發！」

「……啊，原來如此。難怪紀錄上的初次航海並不是政府的官方行動，那是他們私下修理船隻並自發進行的救助活動吧？」

接下來的故事則是千尋也很熟悉的遠征軍英雄譚。

「天……天啊……！」

大量鯨鬚從海底竄出，千尋透過B.D.A，對所有正在對抗鯨鬚的遠征軍成員發話。

這個假設可以解決救助船的矛盾，卻會有難以言喻的無奈情緒湧上心頭。

──自己等人真的能夠打贏嗎？

「如果那個東雲一真就是日誌裏的東雲一真，我希望他能去祭拜一下『海神』的墓……不過現在不是想那種事情的時候。」

槍聲和炮擊聲響遍四周，怒濤般的炮火接二連三地對白鯨發動集中攻擊。此地待命的部隊和超過十輛的多腳型戰車正在戰鬥。

「妳說什麼！」

接着她猛然回頭看向窗戶，臉色也整個煞白。

（以前龍次郎舅舅被稱爲「極東的王冠」，但是和莫比迪克交戰並失去一隻手之後，他已經無法發揮出全盛時期的力量。所以接下來輪到我們這個世代來守護國家……！）

「……據說倭田船長是個很重視情義的人。」

千尋突然停止一切動作。

千尋的臉上滿是緊張表情。

「沒錯。原本『海神』並不是組織的名稱，而是某個男人的稱號。這名字引用了倭田船長本名的一部分，算是一種諧音。」

待在小笠原羣島這個範圍有限的環境裏，不可能從零建造出耐得住災害的救助船。

在茂密樹林的前方，雙方已經開始交戰。

「逃到哪裏都一樣。萬一城鎮遭到破壞，只能大家手牽着手一起上路。既然如此，我寧願在最後瞪着那些混帳白鯨而死。」

「嗯，我方很快就要開始下一次的誘導戰。根據白鯨們最後一次狩獵的時間來推算，牠們差不多也要開始進攻了。所以相良會長請去避難……」

如此一來，雙方都只能戰鬥到其中一方全滅爲止。

白鯨絕對不會放過和自己作對的敵人。

「這是最糟的發展……！極東的居民已經沒有其他避難場所……！」

「海自瓦解的原因並不是大災害。那麼……難道是被救出的民衆後來成了暴徒並且攻擊海自……是那樣嗎？」

「這樣正好，過着提心吊膽的生活可不合我的個性……！」

赤服少女和多腳型戰車一起往前奔馳。

……真是悲慘的事實。

「等妳聽完再下判斷吧──總之當初發生大災害時，小笠原基地裏的護衛艦和救助船這兩種船艦被用來救援民衆。這部分妳應該知道吧？」

千尋靜靜地閉上眼睛搖了搖頭，顯然無言以對。

把白鯨的目前位置和誘導戰的必要情報全都傳達出去後，千尋疲倦地吐了口氣。接着，她對後方斜坐在客人用座位上的相良會長提出疑問。

千尋並不是王冠，不過既然穿上了這身赤服，和白鯨的對決就是無可避免的使命。

自從白鯨在兩百五十年前現身，極東已經多次敗北。後來他們開發出避免直接對決的手段，因此這三十年間的交戰紀錄只有兩次。

雖然有兩名專門針對攻擊火力強化的部隊長，但是他們已經前往新宿，暫時不會回來。

如果被海獅子破壞的聲波兵器能夠持續放出白鯨厭惡的聲波，城鎮遭到襲擊的機率將會降低許多。

在非常時期，千尋的知覺範圍和正確性比雷達更加可靠。像這種會受到敵方放出的粒子嚴重干擾的現場，她取得的情報更成了命脈。

既然環境控制塔是人工建造物，系統失控或許可以定義爲人禍。要說在大災害中四處奔逃，精神也處於極限狀態的難民們會拿什麼來宣泄感情……答案其實不難想像。

「……那麼我先走一步，相良會長請不要離開此地。」

那些海自人員明明賭上性命想要儘可能多救出一個人，最後卻因爲微不足道的疑心而被自己救助的人們殺害。雖然他們在過了三百年的這個時代仍舊被視爲英雄，這樣的結局還是過於悽慘。

這個矛盾讓過去的悲劇浮上表面。

千尋抱緊因爲即將踏上戰場而抖個不停的身體，接着拿出自己的B.D.A走向門口。

因此有資格對抗他們的存在，恐怕僅限於那些同樣夠格戴上「王冠」的人物。

倭田船長直到最後，都希望能和摯友再會。

「……怎麼會……爲什麼突然……！」

「嗯，我明白。後面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我會把明天寄託在赤服──『日出之國的希望』上。」

相良會長捻熄香菸，看着窗外的熊熊火光。

千尋雙手抱胸，帶着懷疑表情眯起眼睛。

聽到相良會長的發言，千尋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所謂的王冠種，就代表這行星曆史上最強的生命體。

聽到這裏，千尋捂住嘴巴像是察覺到什麼。

千尋等人太大意了。鯨魚原本就能夠利用迴音定位（Echolocation）這種聲波探索能力來掌握魚羣的位置。離居住區不遠的簡易隔離避難所裏躲藏着好幾萬人，對於白鯨羣來說，當然沒有理由放過如此方便的覓食地點。

「誰知道呢。如果東雲一真本人的證詞沒有錯，他的雙親都是參與粒子體研究的人員吧？調查這方面或許可以得出什麼情報……但畢竟是三百年前的事情，想挖也沒什麼辦法。」

「──行政和軍方的相關人士是不是事前就已經掌握這種事態」？

使用B.D.A監視白鯨的千尋衝向控制面板，激動地大叫：

「……可是，到底是誰把一真帶進『環境控制塔』內部？」

「雖然無法確定原因，但有可能是因爲受到波狀攻擊讓牠們決定攻擊敵人的巢穴！也有可能目標並不是我們的城鎮，而是後方的簡易隔離避難所……！」

五十年以來，這些人拚命的渡海救援多達二十四次。最後這些努力獲得成果，也洗雪了組織的名聲，還促使小笠原羣島避難所的人口超過三十萬。

千尋抓緊戰車後，兩輛多腳型戰車都以最快速度衝了出去。

「『一真他一定還活着，所以我必須去接他』……倭田船長就連最後一次航海也還有提到這件事，或許也是在寫給他自己看。」

爲了排除這份不安，千尋爲自己打氣。

一旦產生這種疑心，之後再也不需要其他人的煽動。不講道理的憤怒化爲洪流，讓難民的心志也因此脫序。

倭田船長耗費五十年持續記錄的航海日誌裏多次出現這個摯友的名字。

如果海上自衛隊是在救援活動中潰滅，那麼自衛隊的船隻應該要沉入海中或是被遺留在日本本土，否則就會和事實產生矛盾。

──這時。

勇渡大災害後的洶湧大海，在覆蓋着火山灰的城鎮裏進行搜索，尋找倖存者的救援活動。

她的臉上沾着煤灰，黑髮也因爲激烈戰況而顯得凌亂，完全看不出少女應有的俏麗模樣。先前才進行過一場誘導戰的她連整理儀容的時間都沒有，已經來到船長室發出指令。

「千尋，我們準備好了！」

雖說「海神」傳記在這個極東是家喻戶曉的故事，然而主角再怎麼說都是「海神」的船員們。

「我知道了，不過請您和船員一起避難。這艘軍艦會發射艦炮並引誘白鯨，不過鯨鬚連炮彈都能擋下。萬一沒能保持適當距離，狀況就會越來越惡化──」

除了動員遠征軍和開拓部隊所有人員拚死血戰，再也沒有其他選擇。

當時的難民們肯定每個人心中都曾有過這種懷疑。

千尋也聽說過這段事蹟，不過連船長的摯友叫什麼都知道的人恐怕並不多。

「只要有個契機，陷入極限狀態的民衆就會失去理性和自制。當時的難民對大災害的原因和歸責的對象有所誤解，最後就發泄到爲政者和海自身上。」

「在『海神』的航海日誌裏，提到一個倭田船長直到最後都在尋找的男性，那個人的名字是──東雲一真，他也是倭田船長這個傳奇人物唯一留下的遺憾。」

「倭田船長的本名……我記得是倭田辰巳吧？」（注：辰巳的發音是Tatsumi，而海神（綿津見）的發音是Wadatsumi）

據說正面對抗大災害的倭田辰巳每次描述當初丟下同伴自行逃走的後悔，還有救援難民時的決心幹勁時，他一定會提及東雲一真這個名字。

兩人都做好心理準備，互相點頭道別。

「不過呢，瓦解的海自並沒有全滅。收留逃離暴徒的海自人員並且幫忙偷偷修理船隻的人，就是年輕的倭田船長和他的夥伴。」

這些真相絕對不能讓日番谷姐妹或其他對海自也抱有純粹憧憬的少年少女們知道。

絕望的戰力差距讓千尋不由得咬緊嘴脣。

（前來這邊的白鯨是四隻……也就是說，必須由我們幾個來阻止四隻白鯨……！）

人類最強戰力「Million Crown」──那是夠格戴上人類歷史之冠的人物，也是有資格對這個人類衰微的時代表示強硬「拒絕」的存在。

「這裏的水比較淺！重型武器也有威嚇的效果！我要趁着牠們上浮呼吸的時候發動總攻擊！到時請所有人都跟着我行動！」

千尋的知覺共享雖然只能單向溝通，卻能夠做到類似心電感應的通話，最適合在這種混戰狀況下發出指示。

但是她還來不及稍緩一下，日番谷響就發出警告。

「千尋！鯨鬚也朝着這邊過來了！」

「我知道！前方就交給妳了！」

千尋拔出另一個B.D.A裝置，那是一把以有機流體物質製造的刀劍。

她使用這把和鯨鬚一樣具備彈性的流體刀劍，勉強擋下敵人的攻擊。爲了保護戰車不會受到追擊，慎重地專注在防守上。

千尋的劍技雖然一般，具有一定重量的流體刀劍卻可以利用彈性讓刀鋒瞬間變得更加銳利。而且要是讓劍身部分攤開成爲平面，還可以擋住散彈槍之類的連續槍彈攻擊。然而鯨鬚在撞擊的那瞬間會把血液集中在鬚毛前端並藉此膨脹，因此每一次攻擊都力道強勁。

日番谷姐妹也揮舞着不斷伸縮的可變式震動刀劍來斬斷鯨鬚。

至於遠征軍和開拓部隊的其他成員在這段期間內則是按照千尋的指示，一邊繼續進行威嚇射擊一邊拉開敵我距離。幸好今晚有月光，因爲和白鯨作戰時只能點亮最低限度的照明，否則就會遭到集中攻擊。

但是在月光的照耀下，只要再配合槍炮造成的火花和亮光，不會那麼容易就跟丟白鯨的蹤跡。

然而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完全沒有損失。看到遭到破壞的多腳型戰車發出似乎會震破耳膜的爆炸聲並燃起熊熊烈火，千尋開始感到焦急。

（白鯨的潛水時間最長是四十五分鐘！距離牠們下一次呼吸還有十分鐘以上！）

連同日番谷姐妹在內，剩下的多腳型戰車一共是十三輛，其他成員有能力進行近身戰的不到五十人。

真的有可能撐到發動反擊的時候嗎？一旦損害繼續擴大，恐怕難以維持戰線。

如果不能在白鯨浮出水面時至少打倒一隻，這場戰鬥無疑會以敗北收場。

千尋緊緊握住B.D.A，帶着必死決心等待機會。

然而──周圍的大氣和海上卻開始出現巨大的漩渦狀扭曲。

（嗚……糟了，那些傢伙還有這一招……！）

空間被扭曲成橢圓形。千尋曾經從舅舅龍次郎那裏聽過他和莫比迪克戰鬥時的狀況。

要是正面承受過量空間壓縮後釋放出來的力量漩渦，極東的部隊必定會全滅。

換氣結束的白鯨又會潛入海底，再度開始一面倒的戰鬥。那樣一來，現場部隊只能等着被各個擊破。

身穿赤服之人，被託付了極東所有人的毅力和尊嚴。

人類被剝奪了萬物之靈的地位，摔下決定行星霸者的戰鬥舞臺。對於王冠種來說，人類已經不成威脅，只是用來填飽肚子的食物。

「可是那樣做的話，千尋妳會和戰車一起被吸走！」

（嗚……！）

千尋立刻下令。

到頭來，她還是沒能達成寄託在這件赤服上的期望。

（啊……失去反擊的機會了……）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出現在海面上的白鯨羣。

千尋不甘心地緊握赤服。

她心想如果自己至少能刺牠一劍，或許那個傷口就可以成爲某種突破的契機。

她絕對不允許自己在放棄中白白死去。

據說「日出之國」的紅白國旗曾經在這片極東之地上隨風飄揚。這兩套一紅一白的服裝正是在致敬國旗上的紅白簡潔圖案，也表現出他們挺身抵抗人類衰微之世的意志。

「可惡……沒辦法拉開距離！千尋妳一個人逃吧！」

兩人帶着滿心悲傷與不捨使用了脫出裝置。利用響的生體迴路進行強化的多腳型戰車隨即失去力量，摔進過量壓縮的漩渦裏。

有幾個人成功拉開距離，過量壓縮的超強吸力卻又把他們拖了回去。扭曲成橢圓形的空間宛如捕食螞蟻的漏斗型陷阱，不會放過任何獵物。

無論自己多麼拚命戰鬥，終究只是白費力氣。

「所……所有人立刻退避──！」

「嗚……千尋……對不起──！」

他們仍舊堅信──即使如此，世界上沒有不會結束的夜晚，黎明終將來臨。

那是讓處於加速狀態的星辰粒子體斷斷續續地重複進行實數化與虛數化來產生出的壓縮空間。人類過去在使用粒子製造縮退爐心的過程中發現了這種現象，會半無限地吸收周圍的物質，讓質量的過量壓縮變爲可能。

遠征軍的純白制服，顯目鮮豔的紅色外套，這兩個顏色其實有着特殊的含意。

響來回看着千尋和吹雪，腦中一片混亂。千尋盡全力勉強自己擠出了笑容。

千尋也跟着被吸入以她的知覺也無法正確認知的扭曲空間。

──時值人類衰微的時代，也是沒有陽光的永夜黑暗期。

日番谷姐妹也把E.R.A驅動器的輸出提升到最高限度並打算逃走，但不管怎麼掙扎都沒有用。日番谷響冒着冷汗對着千尋大叫。

千尋決心爲倖存者留下一絲希望，展現出被託付這件赤服的意義。

「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拋下比自己小的親戚！只要把脫出裝備彈射出去，妳們兩個還有機會逃走！」

這句話對響具備致命性的效果。另一輛戰車上的妹妹吹雪之所以沒有立刻使用脫出裝置，正是因爲身爲姐姐的響沒有行動。

然而縮退爐心的目的是爲了讓物質化爲能量，至於過量壓縮則是一種被定義爲扣掉的質量已經純消滅了的概念。雖然兩者是方向完全相反的現象，作爲武器的威脅性卻只能說是極爲駭人。

「……不必擔心我。妳們會成爲下一個世代的赤服，極東的大家就拜託了。」

無論現在如何艱辛，無論敵人多麼強大，就算漫長黑夜持續下去。

因爲無論衰微之夜多麼漫長漆黑──到了黎明，太陽就會燦然升起……！

「總之妳給我快點逃就對了！妳不逃的話話吹雪也走不了！」

千尋鼓起所有的意志力，瞪着白鯨舉起武器。

海面上出現了一隻白鯨。

或許那個傷口就能衍生出打倒白鯨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