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大家都露出似乎很厭惡的表情」。

——我是在大約十歲時，第一次表白內心的想法。

當時的自己按照學來的泡茶步驟有樣學樣地準備了茶水，想要分送給研究人員們。

因爲我在九州總聯的地下避難所裏協助研究，身邊都是一些整日東奔西走，看起來非常忙碌的大人們。所以，那是努力思考過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幫上什麼忙之後才做出的行動。

然而……

——「甲斐婆婆，爲什麼那個人會一臉厭惡地打掉茶杯呢」？

我不解地歪着腦袋，展示出被燙傷的手。

其實自己並沒有因此生氣，只是覺得我在泡茶時應該確實執行了被教導的步驟，所以那杯茶也應該相當好喝纔對。

既然好喝，爲什麼那個研究人員卻把茶杯打飛出去，還慌張得幾乎摔下椅子，連滾帶爬地衝向消毒室呢？

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的我讓負責照顧我的甲斐婆婆看了一下燙到的地方，同時提出內心的疑問。

於是甲斐婆婆面露微笑，態度委婉地搖了搖頭。

「大人們都很清楚妳的事情，所以不會靠近妳。如果妳無論如何都希望有人可以陪妳一起玩，就去找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同年小孩吧。」

——……

原來如此。

是嗎，是這麼一回事啊。

原來對於大人來說，萬一碰到認識的人爲自己送上茶水，必須讓對方燙傷再前往消毒室纔行。我沒想到大人要遵守的規矩里居然有這種禮儀，不由得對將來感到有些不安。

希望當自己成爲大人時……這樣的規矩已經改掉了。

但是不管怎麼樣，我的腳步還是很輕快。

畢竟至今爲止自己都被禁止和同齡的小孩一起玩，這次卻出乎意料地獲得了許可。因此就連平常總是低血壓的我，身體也似乎不禁感到特別輕盈。

爲了照顧家畜，地下都市的小孩會在牧場裏工作。

自己過去都沒能幸運獲得和其他人交朋友的機會，這次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原本藏在胸中的模糊夢想也在這一瞬間澈底消失。

……簡而言之。

因爲，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上級自我進化型有機AI「Amakuni0;天國1;」。

我曾經偷聽研究人員的對話，得知在全世界的都市國家當中，似乎只有九州和新合衆國從事畜牧養牛業，起司和奶油之類的產品好像還成爲被輸出的名產。

就算透過熒幕也不要緊，只要有人能陪我歡笑同樂。

「對，妳們就是在這裏被製造出來的。」

發現我站在設施外面和同齡的小孩講話後，大人們發出慘叫，強行把我們分開。

我被製造成能配合其他物種的系統並改變性質的異種同調型0;Type Avatar1;，血液循環動力來源的心臟部位則被埋入了「大山祇命0;Ōyamatsuminokami1;」的架空樹脂和巨大菌核的結晶。

就算是在說謊演戲也無所謂，只要有人能爲了我傷心流淚。

懂事之前曾經夢想過的那些情景，其實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

「……我犯了錯誤。果然還是不該讓妳和其他居民住在同一個地區裏，都是因爲那樣纔會導致居民發生無謂的糾紛。」

不用說，我當然沒有機會長大成人。

聽說就是這樣的計劃。

這條地下通道的前方，是一間爲「Amakuni」生產有機軀體的培養設施。地下都市裏設置了能夠臨時生產食用牛豬的裝備，這裏就是具備相同用途的地方。雖然現在已經沒在運作，不過據說過去曾在這個培養設施裏製造了人型的有機軀體。

就算只有一點點也不成問題，只要這份悲傷能夠稍微獲得緩解。

「——……」

但是與其施捨這種不上不下的憐憫，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讓我擁有智力。

將來有一天——會被用來當成打倒「大山祇命」的道具並消耗殆盡。

也不會期望那種奢侈的待遇。

——……

九州致力於畜產方面的文明覆古，除了實施高效率的繁殖，還針對製造0;clone1;展開研究，並飼養了牛、豬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牲畜。

就算近年來基本上都仰賴自然繁殖，相關研究目前仍然被視爲因應緊急狀況的必要對策而持續推展。

在她的哥哥，也就是甲斐統帥的命令下，我們遭到隔離，並且被帶往位於地下都市和櫻島觀測所最深處的某個設施。

雖然範圍僅限於設施之內，不過自己之所以可以比較自由地行動，聽說是基於甲斐統帥的判斷。考慮到我體內潛伏着菌核的事實，這種判斷算得上是寬厚的處置。

啊啊——衰微之風吹起，我落入昏暗的漆黑之中。

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是，自己從來不曾有過逃離這裏的念頭。

我沒有母親，沒有父親，甚至誕生該有的相關血緣都不存在。

……其實自己一直覺得很奇怪。

總有一天母親會前來接我。

「…………」

有一派學說認爲生命吸收星辰粒子體0;Astral Nano Machine1;之後，細胞會爲了適應環境而開始自我進化。

而我是其中的第三十四號——名爲「天國三十四號」的人型人造生命體。

「……天……國？」

一想到自己和那些在培養液裏漂浮的家畜沒有兩樣，就讓我不由自主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但是我沒有想到……竟然連打從自己出生就負責照顧我的甲斐婆婆也是擔任另一種意義的照顧0;飼養1;工作。除了把這件事當成笑話看待，我實在無法平復內心的情緒。

那些大人之所以不讓小孩靠近體內豢養着菌核的我，大概是因爲害怕盤據在我身上的菌絲會傳染給他們吧？

率領九州總聯的甲斐統帥瞪着我的眼神比以往都更爲冷酷，還強硬地拖着我跟他走。

在那個設施裏，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來歷以及存在理由——也見到了自己的原版0;Origin1;。

……直到現在，自己還是不懂到底是哪裏出了什麼問題。

雖說多少有點違反道德的疑慮，不過正是因爲做了那些研究，九州總聯面對糧食危機時才得以度過難關。

既然要給予同情，我寧願他們盡全力欺騙到底，甚至乾脆把我哄得願意爲了大家犧牲生命。

所以我成了系統和「大山祇命」與巨大菌核幾乎相同的智慧生命體，成長過程也受到監控。

總有一天父親會前來接我。

另外，我也知道這幾年九州在糧食方面已經有了一些餘裕，甚至還用試喫人造砂糖作爲製作蛋糕的藉口。

而且在各種生命之中，異種同調型似乎比較容易受到環境、風土，以及共生之生命的影響。

我不會要求其他人必須愛我。

沿着再也無法回頭的斜坡往下滾落。

我帶着滿心期待，跑向那些正在擠奶的同年代小孩。

我只希望……就算隔着玻璃也沒關係，只要有人能和我一起喫飯。

自己只不過是作爲對付「大山祇命」的關鍵武器而被人工製造出來的家畜。

根據文獻，所謂的朋友就是共享那種時間的親近對象。

按照人類的需求誕生，根據人類的需求進行調整，最後配合人類的需求被使用耗損。

甲斐婆婆似乎也因爲允許我前往牧場而遭受嚴厲的斥責。

只要虛僞的愛情就夠了——我希望，其他人能夠溫柔地對待自己。

自己期望的未來……必定，永遠都不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