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憫惡魔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5.3萬 字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陣陣寒風吹來,枯葉漫天飛舞。學期終於結束,正式進入假期,此時國立安槻大學校園裏冷冷清清,只能看見零星幾個人影。
我獨自佇立在舊基礎教學樓前。這棟五層建築外觀肅穆莊嚴,在被一片灰色包圍的校園裏格外顯眼。
嚴格說來,在原來舊操場所在區域剛剛建成的新基礎教學樓明年四月才啓用,這座樓還沒有退出歷史舞臺,但是學生和教職員工已經習慣把它稱爲「舊樓」了。
我不經意地打量四周,看到一個女人慢悠悠地走過。她戴着蜻蜓複眼般的大框眼鏡,梳着馬尾辮,一副學生打扮,但仔細看看又給人一種刻意扮年輕的感覺。可是她看着也不像老師。她目不斜視地徑直朝學校正門走去,也許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吧。熟悉這裏的人經常抄近道穿過校園,前往正門外的地鐵站。
好了,該幹正事了。我平復心情,伸手拉住基礎教學樓(暫且先不叫它舊樓)大門的把手。儘管樓裏各個教室的鑰匙都有專人管理,但是大門基本上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對開的門非常沉重,上面嵌着覆有鐵絲網的玻璃。
進入教學樓,映入眼簾的是那笨重老舊的電梯,電梯左側是延伸向上的樓梯。
電梯門口的按鈕旁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各種社團和興趣小組的海報和傳單。學校是不允許在指定告示板之外的地方張貼這些東西的,但是學生們並不放在心上。
上個月,在一位學弟的勸誘下,我坐地鐵去縣文化館觀看了他們戲劇部的公演。沒想到活動海報還大大咧咧地貼在那裏,還是在最醒目的地方,我簡直都能聽到保潔人員的嘆息聲了。
看着電梯,還有這滿牆亂糟糟的海報,這……應該都是我熟悉的樣子啊。
這座樓雖然叫基礎教學樓,但裏面除一般教室外,還設有外語電化教室、視聽教室、多功能廳,等等,所以並非只有新生纔在這裏上課。除了設在郊外的農學部和醫學部之外,這個校區其他專業的學生會經常使用這裏的教室。直到今年三月順利畢業,大學四年期間我也常常出入這裏。
然而不知爲什麼,此刻我卻有一種陌生又疏離的感覺。一樓電梯廳裏除了我沒有別人,而我已經至少九個月沒來過了,但是這些都不足以解釋我心中油然而生的惶恐和不安。
等到新學期,這座樓就將被拆除,這件事也對我的心境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在這棟已近乎廢棄的樓裏,這些海報、傳單,無論過期與否,都只是一堆廢紙而已,不由得給人一種寂寞荒涼感。
我看看手錶,現在是上午十點半,筱冢拜託我留意的時間是十一點左右。
小巖井老師應該還沒來……我該怎麼辦呢?先去五樓嗎?或者就在這裏等他來?說不定筱冢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又或者……我轉過身,透過玻璃看向外面。路上有一條矮樹叢構成的分隔帶,分隔帶的另一側是人文學院的大樓。學生事務辦公室位於那座樓的一層,外語電化教室的鑰匙應該歸那裏的教務管理。
如果像筱冢預想的那樣,小巖井老師待會兒會去外語電化教室的話,那麼在教務辦公室前守着是最保險的吧……不,也不一定。
我雙手交抱轉身面向電梯。小巖井老師退休前是英語專業的教授,退休後以外聘老師的身份教授英語口語課程多年,他肯定經常使用電化教室和隔壁的準備室,所以很可能爲了出入方便就配了那裏的鑰匙。所以我還是在一樓大廳等着比較好吧。
正當我思前想後,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後面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嚇了我一跳。
「阿匠,你好啊。」
今年三月,和我一起畢業的高千(也就是高瀨千帆)進入一家大型廣告代理公司工作,遠離安槻,在東京開始了新生活。說實話,我真的非常非常寂寞,但是,當初她打算在安槻就業定居時,讓她改變主意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所以現在後悔抱怨也無濟於事。
她們一邊開心地聊着天一邊朝舊教學樓走來,應該是和胡麻本約好在這裏排練吧。她們說着,各自從攜帶的紙袋裏拿出一些道具,有一敲就砰砰響的氣錘,有特大號的摺扇。她們互相展示道具,嘻嘻哈哈笑成一團。哦,我懂了,這些是用來擊退小偷的武器。
「哦,是這樣啊。」
最後一句似乎只是他隨口加上的,讓我忍不住在意的是他前面那句,他沒有說「我們一起去喝酒吧」,而是說「下次喝酒也叫上我」,這還真像是胡麻本說話的風格。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電梯到了。胡麻本走進電梯,電梯門迅速關上,擋住了他討好的笑臉。
我一直盯着電梯的樓層指示燈。說不定剛纔我檢查教室的時候小巖井老師正朝舊教學樓走來,現在已經進樓了,也許這時他和古仁她們一起在電梯裏,準備上五樓……我看到指示燈停在三樓,然後熄滅了。又等了一會兒,電梯也沒有再次爬升。
電梯門再次關上,我站在電梯前四下張望,樓梯口和樓門口都沒有人,不像有事要發生的樣子。
我回到電梯廳,聽到樓下傳來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我猛然一驚,以爲出了什麼事,但緊接着又聽到幾個女生大聲歡呼起來,氣氛似乎非常熱鬧融洽。我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看來胡麻本他們已經開始排練了。不愧是戲劇演員,嗓子就是好,在三樓排練,這裏都聽得清清楚楚,實在佩服。
「不是,是多功能廳旁邊的小房間。」
「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咦?今天不是星期二嗎?你不用去店裏嗎?」
「這個嘛,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原本的想法很好,希望大家一眼就能認出是『亂脈』兩個字,但是實現起來非常困難。所以,最後我放棄了,就用這種近似的線條湊合了一下。不過,這麼看上去還是挺像樣的吧?」
看起來都是筱冢在瞎擔心,不過我心裏還是有點兒犯嘀咕,真像筱冢所說的,只注意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點左右就可以了嗎?可是不然又能怎麼樣呢?我也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時在這裏蹲守。說起來,小巖井老師不一定就選擇在電化教室自殺,更何況連他是否真有自殺的意圖都不是很確定。
不,如果他不是從五樓,而是從其他樓層跳下來的呢?不對,哪一層都不可能。只要他上樓,我就不可能發現不了,更別提他還要跳樓。不對,等等,跳樓?
「沒問題。這次沒把全體演員都叫來,除我之外只有三個女生。對了,美咲的姐姐在那個幼兒園當保姆,是因爲這層關係我們纔會去那裏表演的。」
爬到五樓,我頓時感覺有些奇怪,我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走出樓梯間我立刻明白過來,和其他樓層不一樣,這一層沒有窗戶,好像走進了一個封閉的水泥箱一樣。我讀書時也來過這裏,但當時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大概因爲這是我第一次獨自上來吧。
即使是高千這樣的聰明人,在涉及自身問題時也無法冷靜地做出判斷。她覺得如果不能待在安槻,就只能回老家,然後一定會被後援會的成員用麻繩套住脖子,逼她繼承父親的勢力,那還不如干脆死了比較好。當時她陷入這種二選一的陷阱,無法自拔。
緊靠樓梯有一扇門,通往各個教室。我轉動門把手,門沒有鎖,很容易就打開了。我來到外面的走廊,寒風撲面而來,一隻烏鴉迎風飛過,轉瞬消失在視野中。鉛灰色的天空烏雲密佈,陰沉得彷彿黃昏。
「這樣啊。下次喝酒也叫上我好不好?還有邊見學長他們。」
原來如此。說起來,他們這個劇講的就是幾個男女交換伴侶的故事,算是豔情喜劇吧。正標題完美概括了劇情,叫作SexDisorder,也就是日文漢字寫作「亂脈」。
然後我再次來到走廊,把剛纔檢查過的所有門又檢查了一遍,仔細確認所有門都鎖得好好的,所有屋裏都沒有人。
三人走着走着就進入了我視野的死角。我回到電梯廳的同時,聽到刺耳的電梯啓動聲,一樓的指示燈亮起,伴隨着曳引機的隆隆聲,電梯開始向上走,到三樓停下了。
在他頭部四周,鮮血混雜着豆腐狀的物體流成一攤。一時間我彷彿靈魂出竅,身體也像被鐵絲綁住一樣,動彈不得。
我心裏暗暗苦笑。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胡麻本笑了笑。他按下電梯按鈕,樓層指示燈亮了起來。
我是這樣理解的,在戲劇這個虛構空間裏,設置主演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也就是一種幻想。只有無條件地堅信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才能使主演這一幻想成立。我覺得他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因爲他還說過,如果一個演員爲了掙幾個小錢,去電視劇劇組跑了一次龍套,他就不會再起用這個人當主演了。
作爲門外漢,我無法判斷他的觀點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確的。但是,每次看到胡麻本,我總覺得這個人一直把自己放在「主演」的位置上,在他眼裏,其他所有人一律是配角。所以,無論表面上他把姿態放得多低,都還是會發散出強烈的氣場,給人一種奇怪的壓力。
「哎呀呀,又要麻煩保潔大媽了。」他似乎認爲自己沒義務撕掉過期的海報,不過也不是他一個人這麼想。
當然,我不會傻到把真實觀感告訴他,只是模棱兩可地說:「非常有趣啊。搞笑的地方再多一點就更好了。」話一出口我纔想起來,那天公演結束的慶功宴上,胡麻本徵求我的意見時,我的回答和今天一字不差。真是服了我自己了。
如果高千不想屈從於父親的擺佈,她就不能自斷後路。對她的父親和其他家族成員說謊也罷,怎樣都好,總之她要想辦法靈活應對,不能做得太絕。否則她可能會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遇到大麻煩。
「儘管現在是假期,午餐時間還是很忙的,十一點半之前我就得回店裏。對了,你來這裏幹什麼?」
後來是我向她提出了第三個選項。除了安槻和老家之外,她還可以去別處。比如她可以暗示家族成員,爲了將來的事業,她想先在東京生活一段時間,積累經驗之類的。在東京生活比定居安槻好多了,所以她的母親和哥哥不僅不會反對,還有可能大力支持她。
暑假結束,進入九月,我不禁感到茫然。可能你會覺得我這麼說太誇張,或許還會吐槽說:「你小子早就畢業了,暑假和你完全沒關係了,還茫然個鬼啊!」但我既沒有繼續讀書,也沒有就業,成了所謂的自由職業者,也許正因如此,直到現在我還覺得和上大學時沒什麼區別。我每天在校園周圍閒逛,可以切身感覺到八月和九月的氛圍截然不同。
高千爲了逃離專橫的父親,毅然遠赴東京,然而,這種做法並不能一了百了地解決問題。親子關係不是想切斷就能切斷的。她認爲只有遠遠離開家裏人,才能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我非常理解她的想法,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不管是小巖井老師還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從我的眼皮底下溜過去,神不知鬼不覺地爬上五樓。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
她大概是辦完事,又從校園抄近路準備回家了吧。也許是我多心了,我感覺她看到我的瞬間身子一僵,表情也緊張起來,然後她立刻移開視線,快步朝學校後門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張面孔好像有幾分眼熟,她不是這裏的學生,也不是老師,我應該是在學校外的地方見過她。
暑假期間學生們也會舉辦各種各樣的活動,甚至比平時還要熱鬧;而進入九月後,校園氣氛就陡然一變,好像大家都忙着和戀人團聚,和朋友重逢,看不到落單的人。和他們相比,我就如同無根之草一般,無依無靠,孤獨寂寞。
我不經意間瞥了一眼貼在電梯旁的戲劇部公演海報,胡麻本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只是聳聳肩,表示他也沒辦法。
說實話,我很不擅長應付胡麻本這個人。他長着一張娃娃臉,總是和藹可親的樣子。待人接物謙遜有禮,毫無紕漏。但是每當我直視他的雙眼,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這種壓力與一般意義上的壓力有微妙的區別,我想這恐怕與他身爲演員有很大關係。
「不是,這次算是志願者活動吧。聖誕節前夜我們要去幼兒園給小朋友表演短劇,讀繪本什麼的。」胡麻本「嘩啦」一聲掏出一把鑰匙,還掛着碩大的鑰匙扣,大概是從學生事務辦公室借來的,「其實也用不着彩排,劇情超級簡單,就是聖誕節那天晚上,一個孩子以爲聖誕老人到家裏來了,結果沒想到來的是個小偷。最後這個孩子與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團結一致,勇敢地擊退了壞人。不過這個任務接得比較急,服裝之類的都沒準備好。我打算加幾句調侃的臺詞糊弄過去,比如『你說你是聖誕老人,怎麼沒穿紅衣服呢?』」
不會吧!難道小巖井老師已經在五樓了嗎?我急忙去按電梯按鈕,但沒有進電梯。不,等等,假如現在小巖井老師在五樓,而在我坐電梯上樓的時候,他一時興起選擇從樓梯走下來的話,那我不就和他走岔了嗎?所以,我應該走樓梯,如果對方坐電梯下樓,我聽電梯的聲音就可以知道他到哪一層了。
鮮紅色的文字極具衝擊性,讓人想忽略都不行。字母與符號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橫向排列,「♀」、「X」、「P」、「♂」,而且「♀」和「♂」兩個符號是上下顛倒,反着寫的。其實這是副標題,但無論字體還是顏色,都比正標題顯眼得多。
「嗯,這些現場發揮也來得及。不過,觀衆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對付小偷的方式過於暴力會對他們產生不良影響,所以我們事先還是要簡單對對戲。我們待會兒在三樓集合。」
「沒去,今天有點兒事。我跟店長好說歹說,好不容易纔請了假。」我含糊其詞地說。
古仁無意中抬起頭,好像對上了我的視線,但她並沒有和我打招呼。這也不奇怪,畢竟她只見過我一面,而且距離這麼遠,她大概只看到五樓走廊上有個人,並不知道是誰。
我按下電梯的升降按鈕,三樓的指示燈亮起來。也就是說,剛纔古仁她們上到三樓之後,沒人再用過電梯。二樓的指示燈順次亮起,然後是一樓的指示燈亮起又熄滅,電梯門慢慢打開,轎廂裏一個人也沒有。
我下意識地看向樓層指示燈,電梯在三樓停下了。指示燈熄滅的同時,噪聲也停止了。
「三樓的多功能廳嗎?」
「在那裏對戲?我記不太清了,但我印象中那個房間挺小的,你們站得開嗎?」
鋪有油氈的樓梯到處都是劃痕,四周的牆壁原本是素淨的乳白色,現在變得髒兮兮的。我順着樓梯向上爬,腳步聲在樓裏迴盪。
我順着走廊往前走,餘光可以看到對面人文學院的五層大樓。走到大約走廊一半的地方,那裏還有一扇門,我嘗試着轉動門把手。門是鎖着的。
所以,這就是爲什麼我現在只能和身在東京的高千保持遠距離戀愛,是我本人一手造成了今天的狀況。不過直到八月底之前,我都沒有覺得特別寂寞,畢竟有漂撇學長(也就是邊見佑輔)一直在我身邊。他比我們大四五歲,可是到現在還沒畢業。還有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她雖然和我同期畢業,但又繼續在安槻大學讀研。只要想見面,他們基本上隨叫隨到。直到暑假結束前,我們三個都像以前一樣,喝酒聊天,過得無憂無慮。
時間退回到三個月之前,我必須先把與筱冢佳男結識的來龍去脈講一講纔行。
筱冢說的不對啊,完全不對。我很清楚現在糾結這個不合時宜,但心頭湧起的困惑越發強烈,一浪高過一浪,彷彿永不止息。
四樓、三樓、二樓,最後來到一樓,一個人都沒看到,也沒有聽到電梯聲。
我推開門,走進廁所。說是門,其實只能擋住胸腹部,上面和下面都空着。我也不知道這東西的確切名稱,不過在很多西部片的小酒館裏經常看到。牛仔一陣風似的走了,身後只剩下一扇晃悠晃悠關不上的「門」。這個廁所裝的就是這種門。站在外面電梯廳裏,能夠清楚地看到門下的小便池。爲什麼不能安一扇正常的門呢?也許因爲這是男女共用的廁所,爲了安全起見,特意設計成這種樣子的吧?
我看看錶,剛過十一點。我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筱冢是杞人憂天。再次眺望校園,看到三個人從人文學院大樓前穿過,三個都是女生。
「哦,我是來排練的。」
前些日子,他把票硬塞給我的時候,我就聽他說過好幾遍了,所以纔不得已去看了一下。怎麼說呢?這個劇不能說無聊,嗯,大概可以算是對《坎特伯雷故事集》[1]的拙劣模仿吧。
不過在幼兒園工作的應該叫老師,不叫保姆吧。當然,我沒有特意指出他用詞不當,我自己也有很多犯錯丟人的時候,但我沒指出他的錯誤不僅僅是出於這個原因。
不僅僅是詞語誤用的問題,指摘他人的任何錯誤都可能對人際關係造成微妙的影響。在說話者看來也許是非常細微的小事,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卻可能正好戳中對方的痛處,傷了人家的自尊。而這很難從對方的反應上看出來。
每次看到胡麻本,我就會想起一位著名話劇導演寫過的文章。這位導演恐怕大多數人都知道。他寫道:作爲劇團的領導,他從來不給手下的演員任何具體的演出指導,他只會給他們反覆灌輸一個觀念,那就是演員必須保持高傲的姿態。
保險起見,我從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把各個教室都檢查了一遍——每扇門都是鎖着的。只從外面看的話,屋裏不像有人的樣子。
「咣噹」一聲,伴隨着震動,電梯開始上升。也許因爲是老式電梯,聲音大得讓人心煩,說是噪聲也不爲過。我以爲大學四年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但是時隔數月再次聽到的時候,還是不禁皺眉。
是一位八十歲左右的男性,身材健壯,穿着西裝,沒系領帶,皮鞋鞋尖上翹,原本別在耳後的白髮被摔歪的眼鏡弄得亂七八糟。是小巖井老師!
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急忙抬頭看向五樓,屍體上方正是通向電化教室的入口位置。難道、難道,小巖井老師真是從五樓跳下來的……這、這怎麼可能?他到底什麼時候上的五樓?我不可能沒看到啊。不會的,絕對不可能。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很醒目是不是?特別有品位,對不對?」
「現在才發現,這個海報可真……」奇怪二字差點兒脫口而出,我趕緊改口,「可真有個性!應該說別出心裁纔對。」
我湊近張望,電化教室的窗簾拉着,看不到屋裏的情況。我又試着側耳傾聽,也沒有任何動靜。準備室那邊也是一樣。
他說的店是我讀書時一直去打工的咖啡廳,也是安槻大學學生常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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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去旁邊的廁所查看,還是沒人。以防萬一,我還查看了機房大門以及通往樓頂的大門,全都是鎖着的。
五樓往上還有半段樓梯,連着通向樓頂的大門,當然,門是鎖着的。電梯對面的牆壁右側貼着「防火須知」,旁邊還有一扇門,牌子上寫着「機房」,電梯噪聲的元兇——曳引機——就在這裏面。
我問都沒問,他就自顧自地說了半天。
他死了,不用摸他的脈搏就可以斷定小巖井老師死了。
我回過頭,發現和我熱情打招呼的是經濟學院三年級的胡麻本澄紀,他是戲劇部部長,上個月硬把公演門票塞給我的就是他。他滿臉堆笑,恨不得把「親切」二字刻在臉上。
但我努力了半天,還是怎麼都看不出那是兩個漢字。
從長遠來看,高千一味躲避父親和家人絕不是上策。在持久戰中,先採取行動的一方往往會失敗,親子問題和任何問題都是如此。在精神上被親子矛盾和糾葛拖垮的,通常是最先宣告斷絕關係的那個人。至少我的經驗是這樣。
像什麼樣?只是這話我可不敢直白地說出來,只好敷衍了事地點點頭。
「那我先告辭了。你呢?」
美咲這個姓名聽起來有些耳熟,上次公演後的慶功會上她跟我打過招呼。她全名叫古仁美咲,是教育學院一年級的學生,也是戲劇部的女演員。
強烈的刺激猶如某種邪惡生物一般從腳底直衝我的天靈蓋,我知道那是重物落地的聲音,身體卻一時無法做出反應。
穿過這扇門,右側就是外語電化教室,左側是準備室。如果這扇門是鎖着的,那麼就意味着小巖井老師還沒有來這裏吧?還是說,他已經進入某間屋子,從裏面把這扇門鎖上了?
等我終於回過頭來,發現舊教學樓前面倒着一個物體——不,不是物體,而是一個人,仰面躺在那裏。
高千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接受了我的方案。她走的時候並沒有邀請我一道去東京。其實當時我確實期待過和她一起去,但我不能離開安槻,這一點高千很清楚,因爲我和她一樣,也陷在持久戰中,不能率先採取行動。如果我貿然搬去東京,不用想都知道母親會怎麼說,無非是各種曲解我的意圖,認爲我夾着尾巴逃跑了什麼的,不依不饒地把我罵得狗血噴頭。
你可能又要說我過於誇張了,但我真有這種感覺。當然,如果像以前那樣有朋友陪我喝酒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胡麻本說,爲了讓這個副標題一眼看上去不像四個字母和符號,而是像兩個漢字,當初設計海報時可是頗費了一番功夫。
我正想朝學校正門走去,突然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一個人從前方向我走來,她戴着蜻蜓複眼一般的大框眼鏡,梳着馬尾辮,很像我剛纔看到的那個以爲是附近居民的女人……不,不是很像,就是同一個人。
品位不好說,但的確很醒目。或者說,醒目得過分了,乍一看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
我再次看錶,離十一點還有十五分鐘左右。我決定先去一趟廁所。男女共用的廁所在電梯對面,靠右邊的地方。這種時候,我反而得慶幸電梯升降的聲音足夠大,這樣如果有人使用電梯,我在廁所裏也能第一時間發覺,就不用擔心錯過小巖井老師了。
無論如何,我已經盡己所能,把該做的都做了。我推開沉重的大門,走出舊教學樓,寒風捲起地面的落葉,從我腳邊翩然飛過。
「對啊,當時真是絞盡腦汁纔想出了這個點子。我無論如何都想把『♀』和『♂』這兩個符號加進去。」
如果有人用電梯,聲音那麼大,我不可能聽不到。可是萬一筱冢不是杞人憂天呢?這是事關人命的大事,再慎重也不爲過,我決定再親自確認一下。
這一點我很確定,但是我怎麼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我在記憶中搜索了一會兒,沒有結果,當我再次邁步朝學校正門走去的時候,背後傳來「撲通」一聲巨響。
如果這時我指出幼兒園老師不應該叫保姆,即使胡麻本立刻虛心接受,還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我也不能保證自己沒有踩到地雷。你說我是被害妄想也好,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罷,反正這都是胡麻本害的。要是他知道我的這點小心思,大概會覺得不可理喻吧,明明沒做過任何壞事,而且比其他人表現得更加熱心體貼,對方爲什麼還把自己想成這樣。
「對了,你覺得我們的話劇怎麼樣?劇本可是我原創的哦。」
機房右側就是男女共用的廁所。我心中一動,立刻走進去查看,把每一個單間都檢查了一遍,一個人都沒有。
不過,儘管我基本認定今天大概不會發生什麼情況了,但腦海裏還是有個聲音提醒我,不能大意。所以我沒坐電梯,而是順着樓梯走下去。
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通往逃生樓梯的門,這扇門從內側鎖死,沒有有人出入過的痕跡。
我的視線從前後擺動的廁所門轉移到電梯的樓層指示燈上時,突然愣住了,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勁。等等……說起來,剛纔胡麻本按下電梯按鈕時,電梯好像……好像是從五樓下來的吧?嗯,是不是五樓呢?我拼命回憶,好像電梯是從五樓下來的,我越想越不安。
這座舊樓(這次就這麼稱呼它了),從一樓到五樓,廁所都建在同一個位置,而且都是男女共用,門也都是一個款式。也許這是當初建樓時流行的設計風格,想必女學生和女老師都很傷腦筋吧。雖然還沒有親眼見過,但我覺得新教學樓的設計一定有所改進,電梯更加安靜,廁所也是男女分開,並安裝了正常的大門。我一邊想,一邊走出廁所。
他怎麼會跳樓呢?根據筱冢的說法,如果小巖井老師自殺的話,應該會選擇和一年前他的外孫裏見涼自殺時同樣的日期、同樣的場所、同樣的方式……不是嗎?
剛纔提到的古仁美咲就在其中,我還順便想起了另外兩個人的名字,一個叫出水亞由美,另一個叫包枝倫繪。她們都是上次在慶功宴上認識的戲劇部的女演員。我記得出水是農學部一年級學生,包枝和古仁都是教育學院一年級學生。
「所以,副標題雖然是字母與符號的組合,但它其實是正標題的漢字記法,對吧?」
總不能直接告訴他我是擔心一位曾經教過我的老師一時糊塗,步外孫的後塵自殺,才守在這裏的吧。這事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而且小巖井老師在我大二那年連外聘教師都不幹了,當年才入學的胡麻本可能根本就不認識他。不,等等,那他今年應該讀大四纔對,好像之前留過一級?算了,不管他認不認識小巖井老師,這件事都和他無關。
我在電梯廳站了一會兒,看看錶,已經十一點二十了,我該回店裏打工去了。雖然老闆這個人粗枝大葉、不拘小節,稍微晚回去一會兒也不會把我怎樣,但是再在這裏等下去也沒太大的意義了。
「我待會兒再上去。我要去五樓。」
「這樣啊。上次公演剛結束沒多久,又要準備新節目了嗎?」
然而,一到九月,一切全變了。原本一說喝酒就兩眼放光的漂撇學長突然約不出來了,以前都是他硬拉着別人去喝酒,從來不管人家有沒有時間。可是現在,無論我怎麼軟磨硬泡,他都一概無視。一問才知道,因爲高千、小兔和我這些學弟學妹都畢業了,他突然有了危機感,覺得不能再荒廢時間了,所以下定決心明年三月無論如何都要順利畢業。他夜以繼日地趕畢業論文,爲了取得教師資格證積極參加教學實習,而且不放過任何一個招聘會。看着這樣的漂撇學長,我不禁有一種恍如隔世感,這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嗎?
我一直以爲,所謂教學實習就是去過去就讀的初中或高中教一年書。可這都九月了,根本來不及吧。起初我十分懷疑漂撇學長只是在吹牛而已,但沒想到他竟然真去爭取了。他拜託中學老師把原本定在六月的教學實習調整到了九月。他剪短了標誌性的捲髮,剃光了胡楂,穿上了西裝,可以說與過去那個邋遢鬼判若兩人。
已經努力到這種地步了,萬一明年三月還不能畢業,他肯定會把氣都撒在我身上。都是因爲成天和你鬼混我纔不能畢業的!你怎麼補償我!你要負責!他一定會罵死我。所以,我還是不要找他喝酒了吧。算了,暫且放過漂撇學長,想喝酒的時候還是去找小兔好了。然而,誰知世事難料,無巧不成書。
這邊漂撇學長洗心革面,那邊小兔遇到了命定之人。就在今年八月,她認識了安槻警署的刑警平冢總一郎,給他們倆牽線搭橋的就是我。總之,他們相識不到一個月就決定結婚了。我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兔希望結婚之後能繼續學業,所以打算把婚禮和酒宴推遲,先領證就好。平冢同意了。問題是雙方家長有意見,尤其是小兔的父母,恨不得立刻就辦婚禮,好好在親戚們面前顯擺一下這個優秀的女婿。小兔把平冢介紹給父母時,他們以爲平冢只是個公務員,後來聽說他竟然是當地名門望族平冢家的次子,都驚掉了下巴。所以也不難理解小兔父母欣喜若狂的心情。
於是,現在小兔一邊要勸說父母打消辦婚禮的念頭,一邊還要幫助忙碌的平冢爲新婚生活做準備,每一天都忙得不可開交,當然也沒時間陪我喝酒了。
漂撇學長在我面前關上了大門,幸福的小兔沒心思理我,我只好坐在冷冰冰的公寓裏獨自喝悶酒。本來我以爲喝悶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想錯了,一連喝了幾天之後,我感到寂寞難耐,快要哭出來了。
我也不能總待在屋裏,偶爾也想出門喝酒散散心,但這也很難。學生時代常去的幾個小酒館,之前都是三五成羣地一起去喝酒,現在我一個人去的話,店員大概會覺得很奇怪。我承認這麼想也許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但我實在不想被店員用微妙的目光盯着看,那樣只會讓我感覺更加可憐。
所以,如果我想獨自出去喝酒,就必須開闢新領域,找一個沒去過的店。然而,除了偶爾動用少量存款之外,我現在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去咖啡廳打工所掙的錢。對於一個窮得叮噹響的自由職業者而言,我沒有多少挑挑揀揀的餘地。這個店首先價格要便宜,不至於去一次就讓我的荷包元氣大傷,另外必須能步行往返我的公寓,更不用說的是飯菜必須美味可口。我每天晚上在大學附近閒逛,希望找到一家店滿足我所有任性苛刻的條件。
一天,我發現了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小酒館,這家店叫作「筱」,門臉很小,好像剛開張不久,還沒有被常客佔領。我覺得這樣的地方一個人去也不會覺得尷尬,可以輕鬆喝酒,於是決定進去試試。
在店裏張羅的只有兩個人,筱冢佳男和他的太太。筱冢看上去四五十歲,他太太花江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兩人年齡相差很多。
我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跨進店門時他們臉上的表情。那天我掀開暖簾[2],走進店裏,電光石火之間,這對夫妻的目光同時投向我,熱情地招呼道:「歡迎光臨。」看到終於有客上門,他們努力不過於喜形於色,但是聲音中透出的興奮怎麼都掩飾不住。我清楚地記得當時兩個人都穿着便裝,套着圍裙,一點兒都不像正經開店,倒像在玩過家家。
吧檯有五個座位,後面還有八個座席,全都空蕩蕩的,可能因爲已經凌晨兩三點了吧。而且從我進門到離開,也沒有一個客人光顧。
後來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經常去這家店喝酒。我總覺得要是我不去,今晚可能就沒人去了,這種奇怪的責任感也是我變成常客的原因之一。因爲經常只有我一個客人,筱冢無須顧忌旁人,講話也漸漸隨便起來。起初他還問我:「您是學生嗎?」措辭非常客氣,後來就不拿我當外人了。
「其實我也是安槻大學畢業的,算是你的學長。什麼?你今年三月剛畢業?那你沒找到工作嗎?」
我毫不在意他的「失禮」,或者倒不如說他的不拘小節讓我感覺更加輕鬆。不過花江似乎對丈夫的待客之道頗有微詞。她溫婉有禮,臉上總是掛着羞怯的微笑。但是筱冢剛和我混熟的那段時間,他一開口,花江就面露不悅,並不時向他投來批評的眼神,好像丈夫的言行讓她覺得很丟人似的。然而,她可能發現再怎麼暗示丈夫也沒用,所以後來批評的眼神就變成了無奈的微笑。
而筱冢似乎對妻子的心思完全沒有覺察。每次我來店裏他都會親熱地和我搭話,天南海北地瞎聊。
有一次,我提到自己不僅沒有駕照,甚至連自行車都沒有,筱冢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樣子。這件事進一步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是這樣啊,那你一般怎麼出行呢?」
「去比較遠的地方就坐地鐵或公交車,近的地方基本靠步行。」
「雖然是小巖井老師找上我的,但後來我和阿涼相處得很好,這也是其中的一大原因。阿涼頭腦聰明,性格爽朗,和我一見如故。我們經常愉快地聊些學習之外的事,有時還會就某些問題展開激烈討論。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給他當家教直到他高中畢業。但我也不得不考慮諸多現實因素。那一年我三十歲了,俗話說三十而立,我也不能一輩子靠打零工過日子。看到阿涼順利考入了理想的高中,我就辭去了家教的工作。之後的三年裏我都沒再見過小巖井老師和阿涼,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
「是有人過世了嗎?」
筱冢語氣未變,但沒有詳細說下去。我估計他離過婚,孩子是和前妻生的。其實我猜得沒錯,只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和花江還沒結婚,他們沒有領證,是事實婚姻的狀態。
然而,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到店裏的時候發現後面座席上竟然坐着幾個客人,心中頓時湧上一種近乎感動的驚異。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客人。那四個二十出頭的女生大概是安槻大學的學生,再看看感覺還有些眼熟。
「這樣啊。其實,不僅在讀書時,甚至碩士畢業之後我都一直受小巖井老師的很多關照……」
我偷偷看了花江一眼,她好像很不滿丈夫一直坐在那裏,似乎想開口催促他趕緊換衣服幹活兒。但是筱冢的表情如此痛苦淒涼,一時之間花江也怔住了。
說到這裏筱冢停下來,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顯然他還有話想說,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哦,那你還真是早熟啊。」
「沒那麼誇張。我只是覺得沒有去遠處的必要,我也不想出去旅遊什麼的。當然,如果有正經事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你在哪個出版社工作?」
「說起基礎教學樓,五樓有個外語電化教室……」爲了打破沉默,我只好沒話找話,「我剛入學的時候,在那裏上過小巖井老師教的英語口語課。說起來,這種基礎課程學分很少,新生們大都抱着得過且過的態度,我也是如此,試圖矇混過關就算了,結果被小巖井老師狠狠批評了一頓。」
「跟你明說了吧,我擔心他打算在那天的那個時刻自殺。喂,你不要這副表情,我沒開玩笑,是真的很擔心。」
「哦,原來如此,我能理解這種心情。」我預感到他要開始漫長的回憶了。
看來「A團」已經來了。但是我沒有看到她們的隨身物品,難道說她們來過,已經走了?不會吧,現在時間還早呢。筱冢今晚不在店裏,沒人做菜,可他在的時候飯菜也不怎麼樣啊。
「因爲他留下了遺書。我並沒有見過實物,只聽說他在遺書裏洋洋灑灑地寫下了很多對外公的怨恨。」
解開了謎團讓我很高興,於是我點了一杯生啤,在吧檯的老位置坐下。花江給我端來酒,一個勁兒地鞠躬道歉:「對不起,真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您總是這麼照顧生意,我們真的……」
我確信,照這樣下去,這家店早晚會關門。
「是的。在安槻大學讀完碩士之後,我參加工作,進入社會,這時才真正體會到現實的殘酷,紙上談兵是行不通的。」
「不,他夫人過世了。今天早晨看報紙的時候纔看到守靈式通知,之前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於是我就急急忙忙趕了過去……」
「小巖井老師?哦,認識,大一的時候他教我們英語口語。」
「啊?」
我不知道筱冢夫婦(爲了方便暫且這樣稱呼吧)怎麼看我,他們大概覺得我喜歡他們的店,所以常去。一般來說的確如此,但這次情況有所不同。
「是啊。所以說,我當時簡直傻到家了。被這樣教訓了之後,我先是假裝虛心接受,其實很不服氣。我不記得自己具體是怎麼和對方爭辯的了,大概就是說孩子也有孩子的想法之類的。不是我自誇,當時我講得頭頭是道,遠超同齡人的水平。而且我特別擅長強詞奪理。」
「哦。」
「這就很討厭了,我覺得沒必要說到這種地步。」
姑且不論筱冢的故事是否令人愉快,反正我聽得津津有味,可能是因爲我們都有性格執拗的一面吧。聽他回憶過去的時候,也許是感同身受的緣故,我偶爾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總之,從此以後我就成了會定期上門的常客。
「故意在那裏自殺?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一次都沒去過,我想以後大概也不會去。」
「怨恨?他們祖孫之間有什麼矛盾嗎?」
然後小巖井老師說他有個剛上初中的外孫,問筱冢能不能幫忙輔導他的功課,就當作是找到新工作之前的過渡,同時也可以幫他轉換心情,重新振作。
十一年前,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裏見涼自殺了,而且是在安槻大學基礎教學樓五樓的外語電化教室自殺的。
「你想讓我監視小巖井老師?」我大喫一驚,「這是怎麼回事?」
「對對,就是這麼說的。看來你也被他用同樣的話教訓過啊。」
「我覺得做家教總比遊手好閒強,所以給阿涼輔導了三年,直到他初中畢業。其實當初小巖井老師希望我能輔導到高中畢業的……」
「說完他還補充了一句,問我:你小子知道『紙上談兵』是什麼意思嗎?還特意把這幾個字讀得很清楚。」
「沒錯。有人教訓我說,你想探討人類生存的意義這種深奧的主題也可以,但必須先好好讀書,有了足夠的人生積澱之後才能寫。」
「年輕的時候是指?」
十二月的某個晚上,這個謎團終於解開了。那天我像往常一樣來到店裏,發現只有花江一個人看店,她說筱冢有急事出門了,今天閉店之前都不一定能趕回來。
「但是現在你結婚了。有孩子嗎?」
「作家?寫小說嗎?」
「是啊。」
「對。我去參加守靈式了。阿匠,你應該認識安槻大學英語系的小巖井老師吧?」
「那麼……明年暑假之前拆掉的話……就再也沒有這個樓了……」筱冢自言自語似的嘟囔着,聲音越來越微弱,似乎還沒來得及擴散到四周的牆壁,就被沉重的氣氛吞沒了。沉默在空氣中漫延。
後來我幾乎每次去店裏都會遇到這幾個女生,不過她們也不總是四個人一起來,有時來三個,有時來兩個,還有時只有一個人來。她們比我來得頻繁多了,好像每天四個人當中都會有人來店裏。
「我不想寫小說,是想寫隨筆之類的。當時我想,以後要是能靠寫雜文、散文喫飯就好了。我從小就喜歡對問題刨根究底,可以說是個相當早熟的孩子。上小學時就在作業本上寫過一篇名爲《論人類生存意義》的作文。」
「現在我完全不記得當時寫了些什麼了。小學生寫的文章嘛,也就那個樣子。不過當時我讀自己的文章簡直讀得如醉如癡,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天才。」
我不經意地朝座席看去,那邊的桌子上孤零零地擺着三杯幾乎沒動過的兌水燒酒和三份餐前小菜。
她不僅是爲今晚之事,也在爲丈夫一向的待客態度道歉。她逮住機會把深藏已久的歉意一股腦兒地倒出來,這架勢實在把我嚇得不輕。
阿涼是小巖井老師唯一的外孫,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小巖井老師有多愛阿涼,就有多想把他教育好,讓他無論在學識上還是在道德上都能出類拔萃,他甚至把這件事當作自己人生的終極使命。筱冢認爲,小巖井老師可能是做得太過火了。
「我之前說過,研究生畢業後我在東京的出版社工作過,不過只待了四年就辭職回了安槻。那時我因多年的理想破滅,整個人都垮了。這麼說可能有些誇張,但我當時的確非常消沉,找不到人生目標,終日無所事事。有一天我在街上偶遇了小巖井老師,他問我近況如何,我就老實告訴了他……」
「那是一九八二年,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小巖井老師有一個外孫,名叫裏見涼,當時上高三。其實我和阿涼交情匪淺,他讀初一到初三這段時間我一直擔任他的家庭教師。」
「所以說,新學期開始後就要啓用新的基礎教學樓了,對吧?那舊樓怎麼辦?」
我不知道這幾個女生的名字,就擅自把她們稱作「A團」,A當然就是「安槻」的首字母了。我觀察了一段時間後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她們每天都來這家店到底是圖什麼啊?
花江從筱冢手裏接過某樣東西,又在他頭上做了一個揮撒的動作——好像是在撒鹽,祛除晦氣用的那種。
一般情況下,別人要麼對我的懶惰感到詫異,要麼立刻開啓說教模式,告誡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人必須要擴展見識」什麼的。但是筱冢的反應不屬於任何一種,聽了我的話,他反而顯得很高興。
「但我沒有成功。去了東京才發現,和我同水平的人比比皆是,好像隨便丟塊石頭都能砸中好幾個半專業的雜文作家。出版社的工作也沒有我想象的那麼有趣,處理人際關係還很麻煩。結果,工作了四年我就辭職了,回到安槻。」
「所以,你被大人教訓了?說你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類的?」
「最後對方沉不住氣了,衝我發起火來。他說:『你淨會說漂亮話,那你倒是說說,迄今爲止你出過國嗎?別說國外了,你連自己出生的城市都沒出過幾次。你沒結過婚,沒有爲人父母,一個毫無人生經驗的毛孩子在這裏大談特談人類生存的意義,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充其量只是紙上談兵而已。』」
「像是大人會說的話。不過也很有道理。」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有一次喫過一個下酒菜,就是把融化了的奶酪塗在蒸熟的土豆上,非常簡單,沒想到竟然無比美味。這道菜應該不難做,我正想開口點菜,店門嘩啦一聲打開了。
店裏一下子來了四個年輕姑娘,筱冢肯定很高興,看他和她們聊天的時候也比平常更起勁。相比之下對我的態度就略顯草率了。
「二十一日?我想想,是星期二吧?我沒什麼特別的安排。怎麼了?」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我想讓你在二十一日十一點左右去基礎教學樓,當然我是指舊樓那裏,監視小巖井老師。」
「哦,你還說過這樣的話啊。」
「哈哈哈。不過現在我懂了,他的意思是,沒有豐富的人生經驗做基礎,讀再多書也寫不出好文章。假如現在我站在他的立場,面對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也會用同樣的方式教訓對方吧,雖然不一定照搬他的原話。但我當時是個毛頭小子,聽別人說到這個份兒上就氣不打一處來,非得撂下幾句狠話心裏才舒服。『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還就一輩子都不離開這個城市了。說什麼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廢話,你活了一把年紀,又懂得多少呢?這種經驗至上的迂腐想法早就過時了。我不會結婚,也不會要孩子。我就是要證明給你看看,這些經驗和能否具備深刻思想毫無關係,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會比任何人都透徹,你等着瞧吧。』」
「請、請問,您需要點什麼菜嗎?筱冢不在,我也不會做太複雜的……」
「阿匠,那你是不是都沒怎麼離開過安槻啊?」
筱冢年輕時一心打算將來靠文字立身,本科和碩士期間的他以能言善辯著稱,常常與系裏的資深教授展開學術辯論,據說小巖井老師對他非常欣賞。
「是小巖井老師過世了嗎?」
哦,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樣。這麼簡單的理由我怎麼就想不到呢?這幾個女生是衝着筱冢纔來的啊,這下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就是十幾歲到二十幾歲那段時間。那時,我夢想着當個作家來着。」
「那天中午十一點左右,你有空嗎?」
「這是你給自己定下的理念嗎?比如爲了健康,爲了環保之類的?」
「對,我在東京的一家出版社工作過。哈哈哈,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你不是一輩子都不打算離開安槻嗎?但是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放棄作家夢,一直留在老家的話沒有出路,還是要去大城市纔行。而且我不想進公司當個普通白領,我想找一份和寫作相關的工作。」
「據說當時阿涼的脖子上套着個繩圈,繩子另一端系在門把手上,他的身體幾乎平躺在地上。那天中午十一點,小巖井老師發現了他的屍體,似乎就在阿涼死後不久……」筱冢悲痛萬分地咬住嘴脣,「當時正值假期,學校裏沒有學生,阿涼知道那天小巖井老師有事要去電化教室,他好像是爲了讓外公發現自己的屍體,故意選擇在那裏自殺的……」
「說了你多半也不知道,那個出版社專門出版戲劇評論類雜誌。主編除了主業之外,還給一些一流劇團寫劇本,在業內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我憧憬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爲這樣的人。」
每次去他們店裏的時候我心裏總有一種預感:今晚店門口大概不會掛暖簾了。無論我什麼時候去,都沒見過除我之外的其他客人,僅憑這一點也不難推知他們店的飯菜水平如何。生魚片是用菜刀胡亂切的,無論質量還是分量都只能說差強人意,我都不好意思向朋友推薦。
「上了初中、高中,乃至大學,我還一直覺得自己天賦異稟,高人一等,並且認爲不用我說,別人也能一眼就看出我是天才。我到處大言不慚地宣稱自己將來要靠寫作謀生,話裏話外還暗示,不,應該是明示,自己不屑與普通人爲伍。我當初絲毫沒有察覺到別人都在暗中笑話我,說我是個只會誇誇其談的毛頭小子。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孩子的傲慢,只是年輕時我不懂得這個道理。」
「哈哈哈,我能想象到他罵人的樣子,就像老派的日本家長教訓孩子一樣。看起來小巖井老師直到退休都是老樣子。」筱冢低聲笑了幾聲,臉色又驟然陰沉下來。
「不不不不,沒事沒事,沒關係……」
「我說,阿匠,這個月的二十一日,你有時間嗎?」
「說來話長。總之,一方面小巖井老師十分溺愛阿涼,另一方面又對他管教得非常嚴格,幾乎可以說過於嚴格了。一般來說,老人總會對孫輩無條件地寵愛,但小巖井老師和一般的外公不太一樣。」
「也就是說,當初你們說好,你要給阿涼做六年家教,是嗎?給同一個人做六年家教實在很少見啊,看起來小巖井老師真的很器重你。」
「嗯,有個男孩……是以前的……」
「他是不是說,學習態度不端正,不肯努力的人以後就不要來上課了?」
「我對他說,開車會擴大行動範圍,所以我不會考車本,我也不去海外旅行,而且我一輩子都不結婚。回想起來,年輕時的我真是蠢得可怕。現在跟你說的時候我都忍不住想笑話那時的自己,怎麼會蠢成這樣。」
有了這麼照顧生意的常客,即使我不去,這家店應該也能維持下去吧。
「他就是那種老派教師。」筱冢的表情終於多少放鬆了下來,「我們那時也是,覺得上大學混夠學分就行了,反正最後都能畢業。但是,在小巖井老師的課上拿到學分可不容易。也有學生抱怨,一個基礎教育課,至於那麼嚴格嗎?結果被老師痛罵了一頓,之後大家都不敢吭聲了。」
「後來你還考了車本,有時也去國外旅行。」
「據說明年暑假之前會拆掉。」
「不是我,是我的一個學長,他曾被小巖井老師罵得很慘。」
「怎麼說呢,對方講得也有理。」
「原來如此。」
仔細想想,筱冢儀表堂堂,頗具男子氣概。雖然稱不上超凡英俊,但在女性看來,這樣的反而更有親切感,不會顯得遙不可及。就像當地偶像一樣,可以讓人毫無壓力地接近。
「對,新樓基本蓋好了。不過我聽說這個學期舊樓還排了很多課,所以要等明年春假纔會把辦公教學設施正式搬到新樓。」
是一身黑西裝的筱冢,他扶着打開的拉門,站在外面的小路上沒有進來,一邊解黑色領帶一邊衝花江招手。
既然我都能毫無壓力地來這裏喫飯喝酒,說明這家店的定價對學生來說也很友好。但我可不覺得這一魅力能大到牢牢抓住這些玩心正盛的小姑娘,吸引她們每天光顧。那麼,她們到底爲什麼每天都來呢?
顯然不是衝着這裏的飯菜來的。據我觀察,她們每次一起來的時候,除了店家贈送的小菜之外,一般只點兩三個菜。也不像是專門來喝酒的,有時她們一杯兌水燒酒能從頭喝到尾。
結果,筱冢一整晚都沒換衣服,更沒有進廚房。他就坐在我旁邊,把爲什麼要提出這個奇怪的請求詳詳細細地解釋了一遍。
「不好意思,回來晚了。」筱冢進了店,脫下黑色西裝外套扔給花江,然後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也就是說,你以前做過其他工作?」
「那你也沒有出國旅遊過吧?」
「我說,阿匠……」終於,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始說了,「聽說大學裏的基礎教學樓要換新樓了,是真的嗎?」
花江身爲老闆娘,我卻總是擔心她過於辛苦,身體會垮掉。她喜歡一動不動地站在啤酒桶旁,彷彿在隨時等着響應客人加單。她這種奇怪的奉獻精神與其說是爲了客人,倒不如說是爲了丈夫。每次看到她這個樣子都讓我覺得心痛。
「其實,我年輕的時候也下定決心,這輩子絕對不考車本,也絕對不出國旅遊。」接着他又苦笑着補充,「可是,我現在車本也有了,外國也去過了。」
「阿涼成績很優秀,好像打算報考外地的大學,但不知爲什麼,他最後選擇了直升安槻大學。我想這大概並非出於阿涼的本意,而是順從了外公的意願。當然,小巖井老師表面上並不會強迫阿涼,他大概嘴上會說『這是你的未來,選你自己喜歡的就好』之類的吧。」
「其實心裏想的是另一套?」
「大概吧。小巖井老師其實是希望寶貝外孫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上安槻大學,阿涼可能也反抗過,但最終沒有拗過外公。」
「所以,阿涼是因爲大學志願問題而自殺的?還特意選擇特定的日期、特定的時刻自殺,就是爲了報復外公?」
「當然不僅僅出於這個原因,還有很多其他的事。從零花錢的多少到如何結交朋友,阿涼生活的各個方面,事無鉅細,小巖井老師都要插手干涉。」
「他還干涉阿涼交朋友?這是怎麼回事?」
「比如,阿涼在學校交到一個好朋友,小巖井老師就會擔心這個人會不會把阿涼帶壞。他會自己去調查這個人是誰,家庭背景之類的。」
「這也太……」變態了吧……我及時嚥下了後半句話。不過筱冢好像明白我的心聲,輕輕點頭,一臉苦澀,似乎覺得與我有同樣的想法就是背叛了小巖井老師。
「如果阿涼去朋友家玩的話就更不得了了。之後小巖井老師會打電話給那個朋友,仔細盤問阿涼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任何細節都不放過。這些都是我給阿涼做家教時他親口告訴我的,他抱怨說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一個個都被外公嚇跑了……」
「我覺得吧,再怎麼說,小巖井老師的做法都有點過分了。阿涼的父母呢,他們對此有什麼想法?」
「他們大概早就放棄了。小巖井老師待人接物謙和有禮,但也有固執己見的一面。乍一看他是個非常通情達理的人,但接觸多了就會知道,如果別人提出的意見與他的價值觀有偏差,他就不會接受,有時還會毫不留情地把對方臭罵一通。阿涼的母親靜子應該早對父親性格中討人嫌的這一面深有體會了。」
「那阿涼的父親呢?」
「據說他在岳父面前完全沒有發言權。他之前是小巖井老師的學生,小巖井老師看中了他的才學人品,才把他介紹給了女兒。」
「照你的意思,靜子也是在父親的授意下結的婚嘍?」
「可能吧。阿涼自殺後,小巖井老師一味地指責女婿,說阿涼本來不是這樣的孩子,都是女婿教壞了。他女婿忍無可忍,最後向妻子提出了離婚。三年後,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靜子也去世了,據說是因爲交通事故,但是……」
「你是想說靜子也有可能是追隨兒子,自殺的嗎?」
「我不能斷言。但是須磨子夫人,也就是小巖井老師的太太,似乎是這樣認爲的。今天我在守靈式上看到了小巖井老師,他憔悴得不成樣子,讓人非常擔心。我儘可能地陪在他身邊,聽他傾訴了很多心事……」筱冢神情緊繃,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說,「聽說須磨子女士是得癌症去世的,乳腺癌轉移到肺部,受了很多罪。她在彌留之際給丈夫留下了一句話……」筱冢頓了頓,來回舔着嘴脣,眼底掠過一道奇異的光芒,「她是這麼說的……『你死了我也不會原諒你』。」
「不會原諒什麼?」
「須磨子女士沒有再多說。小巖井老師沒能馬上理解妻子的意思,後來他才慢慢想到,長久以來妻子一直認定是他害死了外孫和女兒。她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裏一直默默地恨着他。意識到這一點後,小巖井老師深受打擊……」說到這裏,筱冢停了一會兒。沉默只持續了幾秒鐘,卻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也不能說小巖井老師完全沒有錯。但是,外孫、女兒、妻子接連離世已經讓他的精神千瘡百孔,而妻子更是在臨終時留下了詛咒一般的遺言,可以想象小巖井老師該有多麼絕望。」
我和胡麻本下意識地對視一眼。
「這我可不敢說。但我覺得事有蹊蹺。」
「沒錯,就是電化教室和準備室的鑰匙。」
沒錯,我一直在五樓。更確切地說,我從一樓爬樓梯上到五樓,從五樓又爬樓梯下到一樓,之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五樓。
「啊?這、這是什麼意思?」
胡麻本彬彬有禮的態度中透出一絲疑惑,好像在回憶以前是否見過筱冢。而當我說起那天我過去是因爲怕小巖井老師自殺而去監視他時,胡麻本臉色驟變,他瞪大雙眼,向前探出身體。
「我也說不上來具體哪裏蹊蹺。對了,那個戲劇部部長,叫胡什麼來着?」
也許是爲了調查是否有他殺的可能,除了身穿制服的民警和鑑證人員,還來了幾位穿便服的刑警。其中那位精明幹練,穿着黑西裝,三十歲左右的女刑警正是七瀨。
先是逼得外孫自殺,然後可能又間接害死了女兒,接着妻子死前還留下那樣的遺言,這一連串的打擊會把一個人逼上絕路也不足爲怪。
「對啊。對小巖井老師來說,電化教室和準備室就像私人城堡一樣,裏面存放了很多教材和資料。他爲了能隨時出入纔去配了一把備用鑰匙。退休後他還一直把鑰匙留在身邊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呀。阿匠,你可真是見外,如果那時你告訴我的話,我也可以幫忙啊。」
「亞由美躲在教室裏哭個不停,我讓另兩個女生去安慰她,自己在外面打掃。然後警察來了,我把我們知道的全說了。但是我們一直在教室裏排練,沒有發現任何可疑情況。」
「就在通往電化教室和準備室的走廊上,警方發現了小巖井老師的手提包,並在包裏找到了他的遺書。」
「對,沒錯,他走路都需要拄柺杖。而且他的視力也下降得很厲害,有時會看不清東西,再加上腿腳不靈便,我很難想象他會特意去爬樓梯。咦?這些你也知道?」
「關於小巖井老師的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和你聊聊。」
「所以說,老師恐怕就是爬樓梯上去的。雖然不知道他上樓的確切時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我看漏了。」
「不僅他走過來你沒看到,他在五樓試圖開門,咔啦咔啦轉動鑰匙,與門鎖搏鬥的樣子你也沒看到……這件事怎麼想都很奇怪,不是嗎?那時你一直在五樓啊。」
「老師想進電化教室,但門打不開。」
「那、那個……到底哪裏蹊蹺了?我不太懂……」
「比如那天戲劇部成員正好在那棟樓裏排練,這就挺蹊蹺的。」
「沒有。十一點半左右,我記不清具體時間了,外面突然亂起來,我們聽到了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音,納悶是怎麼回事,就來到走廊往下面張望。有一個女生看到了……」他說的是出水亞由美。
「是的。而且他當時正好在五樓,這可能也是他改變主意的重要原因。也許他想,跳樓更方便,只要越過齊胸高的矮牆跳下去,就解脫了。」
「遺書真的是老師寫的嗎?」
「警方還在鑑定筆跡。」筱冢對遺書的真僞提出質疑,讓我覺得有點兒奇怪,「但我認爲肯定是老師寫的。你爲什麼覺得遺書可能是僞造的呢?你不是說他本來就……」
「其實,在五樓走廊發現的提包裏面除了遺書,還有很多東西。比如,繩子。」
「你是想說,他無奈之下只好臨時改變自殺方式,從上吊變成跳樓了?」
「怎麼了?」
結果,我卻辜負了筱冢的信任,竟然讓小巖井老師就這樣死掉了。當地報紙和新聞已經大肆報道了這一消息,不用我親自告訴筱冢,他也應該早就聽說了。但是,向警察講完情況,事情暫告一段落之後,我還是懷着沉重的心情再次趕赴筱冢店裏。
「你剛纔怎麼不和筱冢聊?」
「沒什麼,就是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你看,一樓電梯門附近貼着很多社團的海報和傳單,對吧?」
「他無視在場學生和老師的反應,理直氣壯地把海報全都撕下來扔掉了,一張都不剩。如果二十一日那天,小巖井老師真的去了基礎教學樓,那些海報不可能還原封不動地留在那裏。這一點讓我覺得非常奇怪,總覺得老師就沒有到過那個地方似的。哈哈哈,當然了,這都是我的胡思亂想而已,很有可能只是因爲老師年老體弱,沒有精力管海報的事了。」
這件事我從七瀨那裏也聽說了。爲了確認樓裏有沒有目擊者,警方從一樓順次檢查,最後在三樓看到胡麻本一個人用廁所裏備用的拖把擦地板。
他不說我還真沒想到這一點。不過就算我當時想到了,真會開口找他幫忙嗎?
從他的語氣就可以知道他已經去過現場,親眼確認過那裏的情況了。
「不得已是什麼意思?」
筱冢問道:「老師的遺書裏寫了什麼?」
「我說,阿匠……這不是很奇怪嗎?小巖井老師真是自殺的嗎?會不會是有人把他從五樓推下來的?」
「如果你沒有記錯的話,那小巖井老師就應該是特意爬樓梯上到五樓的。但是這又不大可能,我甚至可以斷言這根本就不可能。」
「在老師的提包裏還找到了一個重要的東西,是鑰匙。」
「不可能,小巖井老師毫無疑問是自殺的。」
「你是說小巖井老師會趕在舊樓拆除前的最後一個十二月二十一日,在阿涼自殺的電化教室追隨他而去嗎?」
「什麼蹊蹺?」
筱冢好像也不清楚找胡麻本的目的何在,不過我還是跟胡麻本說了。我告訴他找他不是想喝酒,而是這裏有個人想問問他關於那天的事。於是我帶他來到筱冢的店裏。胡麻本一臉緊張,又顯出些許好奇。我把他引薦給筱冢,胡麻本條件反射似的露出親切的微笑。當筱冢自我介紹說他叫筱冢佳男,是安槻大學校友的時候,胡麻本的反應有些微妙,他向對方確認了一下名字是哪兩個漢字。
「對。但是……」
當時,我看着小巖井老師的屍體愣了一會兒,然後猛地回過神來,朝對面的人文學院大樓跑去。我讓學生事務辦公室的職員幫忙報了警,很快警車和救護車就趕來了。
如果漂撇學長知道我和他心中的女神見面了的話會怎樣呢?是氣得說不出話,還是因爲正面臨畢業這個生死攸關的大挑戰,無暇分心,因而毫無反應呢?暫且不管這些,以下我告訴筱冢的所有信息都是從七瀨那裏打聽到的。
「是因爲小巖井老師上了年紀,腿腳不好嗎?」
「不不。」筱冢耍性子一樣連連搖頭,「不,不是這樣的。你搞錯了,大錯特錯,小巖井老師根本不是自殺的啊。」
「什麼意思?」
「嗯……這是什麼意思?」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我不知胡麻本心中做何感想,他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從容有禮。至少在筱冢店裏時是這樣。
「當然可以,這很簡單。怎麼?你找他有事?」
當然,我也感覺事情有些奇怪。
「當然,跳樓自殺的人也不一定都會事先摘掉眼鏡,脫掉鞋子,把一切都打理好。的確不一定如此。但是小巖井老師一定會這麼做。我說過,他是一個非常注重形式的人。我敢打賭,如果他真的選擇跳樓的方式自殺,事先一定會把眼鏡、鞋子,還有遺書全都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五樓走廊裏。」
起初,我只是打算向筱冢請罪。但其實我心裏還有很多疑問,小巖井老師到底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我嚴密的監視,爬上五樓的?這不等於他是在密室狀態下死的嗎?然而,我不想對筱冢說這些,這樣就好像在說不是我不小心,而是他死得太離奇。爲自己開脫責任也太丟臉了,我幹不出來。
「好像是舊鎖使用年頭太長,金屬老化了。聽說之前有人開門的時候,把鑰匙插進去轉,結果鎖壞掉了,所以就換了新鎖。小巖井老師並不知情,他拿着舊的備用鑰匙開門,卻怎麼都打不開,無奈之下只好……」
我把筱冢拜託我來基礎教學樓監視小巖井老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七瀨。我告訴她,小巖井老師的外孫自殺,接着女兒去世,妻子臨終前又把一切歸咎於他,導致他精神極不穩定,好像有自殺的傾向。
「我明白你的意思,擔心老師會自殺的是我沒錯,但他是跳樓自殺的,這一點太奇怪了,我想不通。」
「我沒看到實物,據說裏面寫的和你之前說得差不多。大體內容就是,我是爲了阿涼好纔對他嚴加管教,沒想到卻害死了他。雖然不知道和這件事有沒有關係,但反正靜子也走了。須磨子把他們的死都歸咎於我,說死了也不會原諒我,我覺得自己一直做錯了。」
我的思緒飄回到發現屍體的那個時刻,小巖井老師死時的慘狀在我的腦海裏逐漸變得清晰。卡在耳後的鏡框和指向天空的鞋尖鮮明地浮現出來。
「你在五樓的時候,還仔細檢查過那裏的廁所,並且確認過通往其他教室的入口也是鎖着的,對吧?」
「這個真沒有。我和阿匠在電梯廳聊了幾句,就坐電梯去三樓了。我用從教務處借來的鑰匙打開教室,在裏面等待同伴。那幾個女生來了之後我們就開始讀劇本了。」
「當時屍體還沒被藍色塑料布蓋住,她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捂着嘴就往廁所衝去。結果沒來得及跑到廁所,直接吐在走廊那裏了。」
「對,繩子恐怕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準備的。而且警方確認了,那條繩子是前一天小巖井先生剛買的。也就是說,正如你所擔心的那樣,他本來打算以和阿涼同樣的方式自殺。至少在前往基礎教學樓的路上他是這麼打算的。」
「繩子?啊,也就是說,他果然想上吊的?」
「老師死時穿着鞋,對吧?還戴着眼鏡,是不是?」
「沒錯。而且,我得知舊基礎教學樓即將廢棄之後更加不安了。如果舊樓在明年夏天之前就要徹底拆除的話,那就只剩下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了……」
筱冢終於沒問題可問了,我怕我們再待下去氣氛會很尷尬,於是催促胡麻本一起走。就在這時,筱冢自言自語一般地嘟囔着:「說不定那天小巖井老師不光沒用電梯,連樓梯也沒用。」
「你不覺得蹊蹺嗎?」
「五樓走廊上發現的提包旁邊還扔着一根柺杖,警方好像已經確認過那就是小巖井老師平時出行時用的。」
看來筱冢堅信,如果小巖井老師自殺,一定會選擇和阿涼同樣的方式,在電化教室上吊。
「這期間沒有發生任何可疑之事嗎?」
「所以,你認爲小巖井老師很有可能會想不開,一了百了?」
「警方調查發現,老師提包裏的那把鑰匙是私自配的。可能是小巖井老師以前配的,這樣就不用每次上課都跑去教務處拿鑰匙了。」
雖然筱冢嘴上說着只是胡思亂想,但他的話裏顯然大有深意。胡麻本也和我有同感,一出店門他就湊近我,壓低聲音說:「阿匠,不好意思,你現在有空嗎?」
「應該是。不過他是三年前退休的,所以,他不知道去年電化教室和準備室的入口換了新鎖。」
筱冢雙手抱胸,眉頭緊皺,沉思了一會兒。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在威脅某個看不見的敵人。「的確,從遺物和現場狀況來看,只有這一個解釋。但我還是覺得很奇怪,你說呢?」他死死盯着我,或者說瞪着我,「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從小巖井老師往基礎教學樓走來開始,他的一切行動你都沒有看到,是不是?」
「遺書?真的嗎?」
「別在意,請隨便問。」
「你的意思是?」
「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比如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在基礎教學樓裏或周圍鬼鬼祟祟地出沒?」
「和他說有點兒不方便。」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學校是不允許學生在正規告示牌之外的地方張貼海報的。而小巖井老師認真和固執的程度都遠遠超過常人,他對不遵守校規的學生總是格外嚴厲。有一次,他看到那裏密密麻麻貼滿了海報,氣得火冒三丈,那樣子我直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什麼鑰匙?啊,我知道了。」
「幫你監視小巖井老師,不讓他做傻事啊。這種事情,多一個幫手不是更好嗎?」
「那爲什麼最後跳樓了?」
「但是你沒有看到小巖井老師。這可真奇怪,太奇怪了。」
「啊?幫什麼忙?」
「看來老師就是想在阿涼死去的那個教室自殺啊。但是,他爲什麼……」
「我想問他點兒事。」
「我說,胡麻本……」看筱冢的口氣和態度,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對方當客人招待,「那天你也在基礎教學樓,是吧?我想問問你當時的情況。」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但小巖井老師似乎是不得已才採取這種方式的。」
「換了新鎖?真的嗎?」
「他的柺杖……也在那裏?」
「你能不能把他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是的……對,就是這樣。」
完全沒聽到。確切地說,除了胡麻本和稍後的古仁她們四個戲劇部成員坐電梯從一樓上到三樓之外,沒聽到過電梯有動靜。
「我最在意的是電梯。你在樓裏監視的時候完全沒聽到電梯升降的聲音吧?」
筱冢又問了胡麻本很多問題,基本上只是再次確認了一遍已知信息,沒有額外收穫。看起來他找胡麻本問話果然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但是讓我在意的是,他對胡麻本的態度有些奇怪,明明是初次見面,他卻表現得相當咄咄逼人。好像筱冢心裏已經認定胡麻本瞭解小巖井老師之死的某些內情,不,甚至可以說,他懷疑胡麻本與這件事有直接關係。他顯然把胡麻本當作「嫌疑人」在盤問。
「所以,你是想說,小巖井老師不是自己想跳樓,而是被人推下去的嗎?」
「門打不開?喂,你說得好像親眼見到了似的,這也……」
「怎麼說呢,小巖井老師這個人十分注重形式。妻子去世的時候正好得知阿涼自殺的舊基礎教學樓將要拆除的消息,他可能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當然,可能是我想多了。不,應該說我希望只是我想多了,這些全都是我的胡思亂想而已,要是這樣就好了。但我還是忍不住擔心,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在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親自去監視小巖井老師,可是不巧我那天有事不能外出。所以,阿匠,我想拜託你幫我監視小巖井老師,就在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一點前後。如果老師真想做傻事的話,他絕對會選擇這個時間,而且他恐怕會選擇和阿涼同樣的方式。所以,你只要密切注意電化教室周圍就可以了。一切拜託了。」
「胡麻本。怎麼了?」
我點點頭,突然意識到自己還下意識地聳了聳肩,趕緊端正了姿勢。
可是沒想到筱冢先提出了疑問,儘管他的問題與我在意的事情沒有關係。
「等我說完自己的想法,還想聽聽你的看法。」他一邊走一邊開始說起來,「阿匠,那天你一直在基礎教學樓監視,對吧?」
「嗯。」
「但是,你從樓梯上下樓的時候沒有看到任何人。除了我和戲劇部的幾個女生,也沒人用過電梯。所以,你想破頭也想不明白小巖井老師是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上的五樓,是這樣吧?」
「沒錯。」
「你把這個疑問告訴警察了嗎?」
「算是說了吧。」
「那警察有什麼看法?」
「雖然沒有明確說出口,但他們覺得就是我看漏了。」
「你自己覺得呢?你真覺得是自己粗心大意看漏了嗎?我希望你說出真實的想法。」
胡麻本停住腳步,觀察我的表情。
「說實話,我沒有看漏,絕對沒有。但是從結果看,只有這一種解釋,那就是說我的確——」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覺得你爲什麼會看漏呢?你明明那麼小心了。」胡麻本極其認真地盯着我,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這……這誰知道呢。」我灰心喪氣地回答。
「好吧,你仔細聽我說。阿匠,那天你在五樓的時候,並沒有一直待在電梯廳,對吧?你還去教室區那邊檢查了一圈。」
「對。我原本以爲某個通往教室的入口沒有鎖,但發現不是這樣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胡麻本略顯急躁地打斷我,「你去走廊查看各個教室的時候,你聽好,要是這個時候電梯運行的話,你能聽見聲音嗎?」
「在走廊的時候?這個……」我想了想,「應該……聽不見吧。那時通往走廊的門是關着的,尤其是我走到走廊盡頭,查看離電梯廳最遠的教室時,應該是聽不見電梯聲的。但是——」
「聽我說完。」胡麻本氣勢十足,一時之間我都不知道他是在發怒,還是在發笑,「那個時候,聽好了,我在想,會不會就是那個時候,小巖井老師坐電梯上樓了?」
「不,不會的。也許我在走廊的時候聽不到電梯聲,但後來我回到電梯廳時一個人都沒看到啊。這個絕對沒有錯,我連廁所都檢查過了,一個人都沒有——」
「那時小巖井老師並沒有上到五樓。」
說是「隨便瞎猜」,但我覺得他是故意在套我的話,我更加警惕起來。
「不認識小巖井老師?」
「上吊用的繩子和電化教室的鑰匙他都準備好了。我不知道人在自殺前是不是會想上個廁所什麼的,如果小巖井突然想去方便一下……」
「那麼,嫌疑最大的就是筱冢的太太了。畢竟那天你在現場看見過她,而且她還特意喬裝打扮過。」
「當然,只要她認得小巖井的長相,就可以藉口以前兩人見過面,從而接近對方。」
我忍不住被七瀨逗笑了,儘管從她講閒話開始我有一多半時間都心不在焉。我一直惦記着之前筱冢提出的疑問,今天必須問問七瀨。
「怎麼了?」
那個女人就是花江……筱冢的太太。
「比如,他到四樓就從電梯裏出來,躲到廁所或其他地方了。」
「或者……」我也覺得比較牽強,於是又提出一種更可信的想法,「或者老師覺得自己清理海報太浪費時間,於是他就去二樓、三樓,想看看能否找到人幫他清理。你覺得呢?」
「對了,七瀨小姐,我還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可以嗎?我就是隨便問問,小巖井老師的遺書有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呢?」
對啊,十有八九就是這麼回事!正當我爲自己可能找到了答案而開心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我猛地回過神來,大概是我在電話亭裏發呆的時間太長,外面排隊的人等不及了。我嘴裏嘟囔着「不好意思」,急匆匆地打算出門,結果一抬頭,對上了一張熟悉的娃娃臉。
「電梯……停在五樓嗎?真的是五樓嗎?」我不甘心地追問,同時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憐。此時我大腦一片混亂,也不知是該喫驚,還是該老老實實地接受現實。我的左手用力握住話筒,緊張得都快抽筋了。
我點點頭,呼出的氣體化爲白霧。我知道她說得有道理,但不知爲什麼心裏卻越發不安起來。我又把話筒從右手換到左手。
胡麻本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說出這番話,再加上我平素就不擅長和他打交道,所以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如何予以否認,也不知道是否應該老實承認。就在我左右爲難的時候,胡麻本又在不經意間投下一顆重磅炸彈。
「但、但是,花江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做呢?就好像她想給小巖井老師的自殺掃清障礙一樣。」
「沒有。我不太瞭解筱冢,但我認爲他不會爲了戲弄我們而做出這種事。」
我告訴七瀨,筱冢認爲一樓電梯門附近貼滿海報很不正常。
「不過,就算花江真是幕後操縱者,我們也沒有證據證明,這些都只是想象而已。不,基本上可以說是妄想。哎呀呀,糟了糟了,我怎麼也這樣了?」
「是怎麼把我的動向透露給小巖井老師這個陌生人的呢?」
不對,等等,筱冢會不會對妻子間接妨礙我二十一日監視的事情隱約有所覺察呢?對啊,說不定他猜到了。
「根據已知事實,你會漏看並不完全是偶然,只能說是小巖井刻意避開了你。」
「沒有,他說就是從五樓下來的。」
我準備離開基礎教學樓的時候,爲保險起見,試着按了一下電梯按鈕,停在三樓的電梯下降到了一樓。電梯絕對是從三樓下來的,而且我檢查過,電梯轎廂裏空無一人。
「你確認過下到一樓的電梯裏沒有人之後,就離開了基礎教學樓。這時,小巖井把電梯叫到自己所在的樓層,又坐電梯上到了五樓。他原本打算用帶來的繩子在電化教室上吊,無奈鑰匙打不開門,於是倉促之下,他改變了主意,選擇跳樓自殺。大體上就是這樣的吧。」
「也對。」
「你給警察打電話當然是因爲小巖井老師的事了。你也放不下這件事,於是向警方那邊的熟人諮詢信息,對不對?你打算解開小巖井老師之死的謎團。」
「就是這樣,小巖井老師知道,如果遇上你,你就會阻止他自殺。所以他才躲起來了。」
「我說阿匠,二十一日那天你不會見過筱冢先生的太太吧?當然,我是說在基礎教學樓附近。」
「你剛纔是在跟警察通話吧?是不是啊?」
「你是在跟警察通話吧?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筱冢這樣做,說不定只是爲了不讓人懷疑花江,因爲他也意識到小巖井老師墜樓之死的種種謎團可能都是花江的所作所爲導致的。正如七瀨所說,筱冢拜託我監視小巖井老師的時候花江也在場,誰都有可能想到花江有嫌疑。筱冢認爲如果我或其他人深挖這件事,就會很麻煩,所以故意把胡麻本當作嫌疑人盤問,在我面前演了一齣戲。那目的在於包庇花江,矇混過關嗎?
掛斷電話後我愣了一會兒。平常在店裏穿着圍裙的花江和戴大框眼鏡、梳馬尾辮,從校園走過的花江,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我的腦海裏反反覆覆,走馬燈似的交替出現。
「這個……你爲什麼……」「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句話險些脫口而出,我趕緊改口道,「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潛伏」這個說法聽起來非常不祥。
「據說,當時他把檢查屍體的工作交給其他同事,自己進入基礎教學樓查看是否有目擊證人。他先檢查了電梯廳,一個人都沒看到,然後他按下電梯的升降按鈕,電梯是從五樓下來的。」
「但是、但是,是誰告訴小巖井老師我在監視他的呢?」
原來如此。我這才明白過來,這麼簡單的事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在你的記憶沒有出錯的前提下,按照邏輯,這恐怕是唯一的解答了。但假如小巖井真是這樣做的,也有非常不合常理的地方。小巖井的腿腳和視力都很不好,他不太可能特意走樓梯,應該會直接坐電梯上五樓,我想不出他中途下電梯的理由。他是去五樓尋短見的,中途下來幹什麼?」
難道是筱冢?他爲什麼……我正要開口,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個念頭,忍不住低吟一聲。
「因爲躲起來就可以等你從五樓下來之後,再爬樓梯上五樓。就不會被你抓個正着了。」
「大概真的不認識吧。她好像不僅不認識小巖井,也與安槻大學沒什麼關係。但如果她沒有撒謊的話,那到底是怎麼……」
「你實在是太厲害了。平冢對你崇拜得五體投地,可以說已經是你的忠實信徒了,他還說要拜你爲師。而且你還幫他牽線搭橋,介紹他認識了那麼可愛的女朋友,這下他要一輩子給你做牛做馬了。對了,他女朋友就是我以前在大學旁邊的餐廳裏見過的那個小美女吧?真沒想到,她竟然對平冢一見鍾情,我真是小看他了。哼,那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少爺到底哪裏好?我們警署的男同事,自署長到普通刑警,上上下下都感到憤憤不平。什麼?平冢那小子要和漂亮的女研究生結婚了?他何德何能啊?!聽說他們打算把平冢裝到麻袋裏揍一頓。哈哈哈哈,我纔不會攔着他們呢。揍他,狠狠揍,不要留情!」
「筱冢委託你監視小巖井的時候他太太花江也在店裏,對吧?她知道你二十一日的行動計劃,所以也有可能是她把這件事告訴小巖井的。」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天要進樓和出樓時看到的那個戴大框眼鏡、梳馬尾辮的女人,她這副打扮顯然是爲了避人耳目,當時我就覺得她有幾分眼熟,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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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花江這麼一說,小巖井就多加了一層小心。準備自殺那天,他走在校園的路上還一直在留意後面是否有人尾隨。要進基礎教學樓的時候他無意中抬頭看了一眼,發現在他要去的五樓走廊那裏有個年輕人探頭探腦地東張西望,其實那就是你。他認爲這就是花江提到的那個人,於是他趁你在走廊的時候坐上電梯,也許是到了四樓。」
「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她的目的。不過積極阻止小巖井自殺的是筱冢,也就是她的丈夫,所以也可能是夫妻之間在較勁之類的。他們可能存在某些不爲人知的問題。」
「不是,那個,你爲什麼……」「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句話又一次險些脫口而出,然後我又一次趕緊改口,「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一時有些摸不着頭腦,他的語氣已經明明白白地表明這根本不是什麼巧合,就差直接說出來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我知道他老家在外地,但現在還沒回家也太奇怪了吧。他不會是出於某種目的在跟蹤我吧?我被自己小小的被害妄想症嚇了一跳。但緊接着,就被他的意外發問震驚了。
「哦……哦……原來是你呀。」我走出電話亭,校園告示板近在眼前,「有什麼事嗎?」
「就是他,我肯定是被他影響了。啊不對,我是被你影響了。」大概是因爲正事說完,要掛電話了,七瀨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對了、對了,聽說前些日子你幫平冢解決了他家多年的困擾,真是多謝你了。本來我給他介紹的是邊見,結果你代替他去了,而且快刀斬亂麻,乾淨利落地揭露了靈異事件背後的真相。」
「阿匠,這你就想錯了。假設花江是告密的那個人,她根本沒必要向小巖井說明具體情況。」
「你的意思是,花江雖然平時表現得百依百順,但是潛意識中對丈夫非常反感厭惡,這促使她做出這種事來,可以說是對丈夫的一種祕密背叛。小巖井老師死了,丈夫傷心失意,她在一旁冷眼旁觀,暗自欣喜……」
「不可能。他是怎麼知道的……」胡麻本用那種演員所獨有的目光凝視着我,讓我無法退縮,「他不可能知道那天我在基礎教學樓監視他啊……你是說,有人告訴他了?」
「筱冢熟知小巖井的性格,他提出這個疑點也不能說全無道理。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說,小巖井一心求死,他就算看到海報貼在不該貼的地方,應該也沒心情感嘆世風日下了。可能就是這麼簡單的原因。」
「不會有錯嗎?」
「那也就是說……」
「真的是從五樓下來的?他沒搞錯?」
的確,從筱冢夫妻待客態度的差異上,我也有類似的感覺。
「但、但是……」
陷入這種生活困境的妻子,設計一些小伎倆,在確保不暴露的情況下報復一下丈夫,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但是協助丈夫的恩師自殺,讓丈夫的努力全盤落空,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花江真的能狠下心做出這種無可挽回的事情嗎?
如果這樣想的話,有一件事就說得通了,那就是筱冢爲什麼對胡麻本那麼不客氣。筱冢當時表現得就像是從心裏認定胡麻本與小巖井老師之死有關似的。
「首先有一個大前提,你是獨自監視小巖井的。你並沒有佈下天羅地網,在每層都安排一個人監視他。你只有一個人,就算時刻警惕,眼睛睜得像銅鈴,也不能保證不會漏看。不過,這次的情況,你完全沒看到小巖井上樓,好像是有點奇怪。」
「那麼、那麼,七瀨小姐……」外面的寒氣侵入電話亭,我的左手卻已被汗水溼透了。我改用右手握住話筒,問道:「難道說小巖井老師是有意這樣做的?他知道我在監視他,所以故意……」
「總之對她來說,小巖井的生死並不重要。我不知道筱冢算不算是那種封建思想嚴重的大男子主義者,但至少從他們夫妻雙方的權力關係上看,花江是在心理上受壓抑的一方。我只在他們來做筆錄時見過一面,也不能百分之百斷言,不過結合你說的各種情況,似乎是這樣的。」
「啊?他爲什麼要躲起來?」
「也沒什麼事。我正好路過,看到你在這裏,就想過來打個招呼。」
「是嗎?」
「然後他就安靜地躲在那層等着你離開。我不知道他躲在什麼地方,但我覺得如果躲在教室區的走廊上應該很難聽到電梯的聲音,而且那裏很冷,所以他多半躲在廁所裏吧。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電梯和樓梯那邊的動靜,終於,他聽到你從樓梯下樓了。然後他就再次坐上電梯到五樓。好了,事情大致上就是這樣吧。」
「你說,知道小巖井老師可能會選擇在那一天自殺的人有幾個呢?連我這個局外人都清楚,這種人不會很多。」
應該不會吧?可是他們夫妻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齟齬不是假的,每次我去店裏都能切身感覺到。所以,我越想越覺得,花江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做出這種事。不負責任地想想,說不定花江根本沒有那麼深重的罪惡感,可能她認爲這種程度的惡意與自己平時承受的痛苦比起來不算什麼。反正那個小巖井想死,那就乾脆幫他了卻心願好了。她也許是這樣說服自己的吧?
「你說什麼?」
「把『犯人』抓來?你是說,小巖井認爲違反校規亂貼海報的人還在基礎教學樓裏嗎?不不不,阿匠,這也太牽強了。」
「什麼意思?」
「我覺得不可能。我們找學生事務辦公室確認過那天基礎教學樓裏是否有在使用的教室,學校在放寒假,戲劇部借用了三樓小房間的鑰匙,說要在那裏排練,但是小巖井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倒不如說,他心裏應該默認老師、學生都已放假,樓裏早就沒人了。」
「但是,他是怎麼知道我來監視他了呢?」
「對。」話筒中傳來七瀨淡定的聲音,「接到報警後趕赴現場的警察中有一個人記得很清楚。」
我沒有打探他人隱私的興趣,但基本可以肯定筱冢對妻子遠遠不如妻子對他那麼上心。而且筱冢壓根兒就沒意識到這一點,他認爲妻子的奉獻都是理所當然的,根本無須感激。至少我沒看出他對妻子心懷感激之情。而每次看到花江,我都覺得她好可憐,怎樣做都換不來丈夫的一絲回應,一次次努力,一次次碰壁,還要屢敗屢戰。
「較勁?也就是說,花江知道丈夫想阻止小巖井老師自殺,所以故意和他唱反調,一心想讓老師死,是嗎?」
對花江來說,這樣的日子每一天都很難捱吧。偶爾看到她臉上露出空洞的微笑,我都會忍不住擔心她會不會已經對人生感到絕望。然而,她又沒辦法離開筱冢。就像七瀨所說,對於某些女性而言,她們會從這種徒勞無功的努力中體會到一種矛盾的快樂,像吸食毒品一樣欲罷不能,不是說戒就能戒掉的。
我被他問得措手不及,一臉呆傻地杵在那裏。大概我的表情說明了一切,胡麻本得意揚揚地繼續說道:「啊,看來你的確見過她。果然是這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因爲大家都說阿匠你在警方那邊有很多門路,所以我就隨便瞎猜了一下。哈哈哈,所以,我猜對沒有?」
「我不認爲他去其他樓層是有別的事要處理。他馬上就要自殺了,還有什麼事非要在死前做完呢?」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佔用你這麼長時間,太謝謝你了。」
「我沒有看到小巖井老師進入大樓的可能原因只有一個,應該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趁我在五樓走廊檢查教室的時候坐電梯上來了,也許他在其他樓層下了電梯,後來再上的五樓。除此之外,我不可能漏看他。」
「但我覺得不太可能。筱冢和我說起這事那天,看花江的反應,她不像是認識小巖井老師的樣子。而且,就算認識小巖井老師,她會跑去警告他說『有個傻小子要阻止你自殺,你千萬小心,別被他逮住』嗎?這也太奇怪了。小巖井老師突然聽到這種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建議,也會感到迷惑不解吧。不僅如此,老師也許還會想,這個人怎麼知道我想自殺的,說不定反過來還會懷疑花江的動機。這些花江應該都不難想到,所以她不會……」
「完全沒有。」七瀨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的筆跡很有特點,認識他的人一致認定遺書絕對是他親筆所寫。內容主要是講十一年前外孫上吊自殺是他害的,現在追悔莫及。個別段落讀起來會讓人感覺寫遺書的人似乎陷入某種強迫邏輯裏,鑽牛角尖,但總體上沒有可疑的地方。」
「這大概不可能,因爲每層都有廁所,就算老式電梯速度比較慢,他應該也能忍到五樓吧。哦,對了,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我冷汗直冒。平冢平時就喜歡對我的事情誇大其詞,這次不知道他又添油加醋說了些什麼。
如果她真的向小巖井老師透露了我去監視的事,不管她說得多麼隱晦,都算是名副其實的「自殺協助」了。我不知道這種做法是否會被追究刑事或民事責任,但是在道德層面上她絕對難辭其咎。花江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真的會做這種愚蠢的事情嗎?她真的會爲了發泄對丈夫的不滿而罔顧他人性命嗎?
「沒錯,也就是說,你在五樓檢查了一圈,走樓梯回到一樓時,小巖井已經上到三樓或四樓了,具體是哪一樓不重要,總之,他已經潛伏在樓裏的某個地方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這樣啊,你說的也對。畢竟大家都回家了嘛。小巖井老師常年在大學教書,他肯定知道寒假期間樓裏很難找到人。」
一方面,我越想越覺得事情就是這樣,沒第二種解釋了。但另一方面,又覺得想不通的地方很多。
「那個……你說的不會是平冢先生吧?」
「在現實生活中,越是喜歡在家裏對妻子頤指氣使的男人,在外面就越喜歡裝出一副通情達理的好丈夫模樣,用表面上的夫妻平等掩蓋兩個人對立的價值觀。男人可以裝樣子,女人則很難公然與對方對着幹,只能一味壓抑自己。偶爾想發泄日常積累的怨氣,也不得不採取極爲隱祕的方式。爲什麼呢?因爲女人的心理非常複雜,在受到男人的支配感到屈辱的同時,她們也會感到某種快樂,並無法捨棄。即使有機會稍微發泄一下怨氣,女人也會擔心萬一被丈夫發現,影響到夫妻關係就糟了。所以她們必須萬分小心。」
「我不知道花江和小巖井有多熟,但不管他們熟不熟,她都不用明確告訴對方『大事不好,有人要阻止你自殺』。她只要這樣說就好了:『最近有個年輕人總是鬼鬼祟祟地在您身邊轉悠,我很擔心您的安全,請您多加留意。』你說是不是?」
「啊?」
「你好啊。」笑容可掬,朝我不住揮手的正是胡麻本。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我曾經找他們確認小巖井的自殺動機,當時花江也在場,她說她連小巖井是丈夫學生時代的恩師都不知道。筱冢聽了妻子的話,沒有表示異議,花江恐怕是真的……」
「筱冢甚至懷疑小巖井老師根本就沒去電梯廳。當然,他從五層墜樓而亡,不可能不用電梯也不用樓梯就上去了。但是小巖井老師對待規章制度非常嚴格,遠遠超出一般人,如果他看到那裏貼着海報、傳單什麼的,肯定會火冒三丈,說不定還會把『犯人』抓來教訓一頓。」
「你、你等等,你這樣說就好像小巖井老師知道我在監視他似的……」說到這裏,我突然恍然大悟。胡麻本盯着我,沉重地點點頭。
「我一直自詡爲腳踏實地的現實主義者,總是嘲笑異想天開的後輩同事。但這才意識到我也開始胡思亂想了。」
「應該是有人告訴他的。首先值得懷疑的就是委託你這個任務的筱冢。他一面拜託你監視小巖井,一面又告訴小巖井你在監視他。問題是,他耍兩面派的理由何在?你有什麼頭緒嗎?」
「你聽好,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他也不一定在四樓下電梯,也可能是在三樓,這不是關鍵。重要的是,他知道你在監視他,所以他得躲着你,不和你碰面。所以,儘管你萬分小心,但還是看漏了,這也沒什麼奇怪的。要我說,這纔是唯一的解釋。」
「後來我也想了很多,小巖井老師到底是如何躲過你的監視,上到五樓的?我們之前也說過,一定是有人向小巖井老師告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了。但問題在於,告密的人是誰?」
我跟着胡麻本離開電話亭,走向空無一人的校園。
「我們之前說過,沒有幾個人知道小巖井老師打算在特定的日期自殺這件事。除了你之外,還有委託你監視小巖井老師的筱冢,只有你們兩個人知道而已。當時我幾乎這樣認定了。但是我越想越覺得,如果告密的那個人是筱冢,那他的動機是什麼呢?他一方面特意拜託你監視小巖井老師,另一方面又跑去警告對方有人要阻止你自殺,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胡麻本停下腳步,滿臉笑容地看着我,彷彿在徵求我的意見。
「因此,我就想到,除了你和筱冢之外,可能還有人知道這件事。按照這個思路推想,答案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你的意思是,就是花江嘍?」
「從你剛纔的反應看,我可以確定就是她了。那天她來過校園,對吧?」他甚至等不及我點頭承認,就接着說,「所以,她應該就是告密的那個人。我不知道她是直截了當地告訴小巖井老師的,還是拐彎抹角地暗示他的,總之就是她沒錯。否則小巖井老師不可能完美地躲過你的監視,上到五樓,對不對?」
胡麻本一口一個「花江」,讓我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我帶胡麻本去筱冢店裏的時候花江的確在場,但我不記得花江加入過我們的對話,也不記得筱冢把妻子介紹給胡麻本。也許胡麻本從我的隻言片語裏得到了某些啓示,但他就沒想過花江並不是筱冢的太太,而只是店裏的服務員嗎?
「假如……只是假如……花江真是那個告密者,那你覺得她這麼做目的何在?她爲什麼要向小巖井老師告密呢?」
「對,這是個關鍵問題。但是我們討論也得不出結果,這種事只有問本人才行。」
我還以爲這個話題到此爲止了,沒想到纔剛剛放下心來,又被胡麻本的下一句話嚇到了。
「所以,我們去問問她本人吧。」
「啊?」
「我是說,現在就去問問花江本人。」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
「不用擔心,我已經和她約好了。真的。我說有事情想問她,希望能和她面談。但是我覺得你從一開始就參與了這件事,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見她的話,她會更安心吧。所以我特邀你一起出席。請吧。」
我只當胡麻本在開玩笑,直到被他帶到約好的地方,我都不信他真的說服了花江,與我們見面。沒想到,在那家已經過了午餐時間卻依然滿員的咖啡廳裏,我真的見到了她。花江沒有穿工作服,也沒戴大框眼鏡、梳馬尾辮,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渾身散發出成熟女性的性感氣質。
「啊,是你呀。」看見我目瞪口呆的樣子,花江微微笑了一下,「麻煩你特意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她的語氣相當輕浮隨意,與平日裏的樣子大相徑庭。一頭蓬鬆濃密的秀髮梳成華麗的髮型,身上穿着看上去價格不菲的套裝,再加上她講話的腔調,讓我覺得竟有幾分熟悉。對了,她的做派很像胡麻本啊。他們倆……什麼情況?
而且,晚上還要開店,花江現在在這裏消磨時間,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大概我的表情中流露出了這樣的疑問,花江立刻說:「不用擔心筱冢。反正我也幫不上忙。他正爲了籌措開店資金拼命呢。昨天聖誕前夜,他就忙得不可開交,我估計是陪那個女大學生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努力得太過火,晚上連家都沒回。」花江故意擺出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但在我看來,卻像一個蹩腳的演員在照本宣科。
「女大學生……」
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很有道理。外孫阿涼自殺時曾在遺書裏指名道姓地批評外公,小巖井老師都不承認自己教育不當,反而把一切歸咎於女婿。
到底是什麼驅使胡麻本做到這一步的?的確,是筱冢先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把胡麻本當成「犯人」盤問。而胡麻本當慣了「主角」,怎麼能容忍筱冢壓他一頭?既然對方先出招,當然要振作精神迎戰。
「但這充其量只是我的猜測。我想,那天筱冢自己不去,而是特意拜託你去基礎教學樓監視,可能就是期待看到事情偏離常規預測,出現其他結果吧。」
「看戲?」
雖然筱冢不曾作爲演員上臺演出,但他一人包攬了編劇和導演的工作,觀衆人數屢屢打破紀錄,這個業餘劇團甚至擁有好幾個狂熱的粉絲團體。在安槻大學戲劇部,乃至整個業餘表演圈子裏,作爲骨幹的筱冢都是偶像級人物。
筱冢沉默地喝着酒。
不用說,嫉妒也在其中。而且,儘管筱冢的理論非常有說服力,但是胡麻本也發現,在許多方面,筱冢與他的觀點和見解有所不同。如果不能完美地反駁筱冢,胡麻本的「主角」地位就不安穩。作爲門外漢,我很難理解胡麻本的想法,但這種類似於強迫症的競爭意識是的確存在的。
「那麼……」胡麻本沉吟着,看看花江,再看看我,最後又把視線移回到她身上,「你爲什麼去那裏呢?」
「有一位客人迷上了筱冢,而她竟然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筱冢知道了以後,肯定是努力巴結啊。」花江好像讀出了我的心思,再次衝我微笑。她的脣角勾起一個弧度,一瞬間我看到了她門牙上沾染的脣膏,宛如一抹鮮紅的血跡。我意識到自己似乎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我沒說事情肯定就是這樣,我只是舉一個例子。說到底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花江似乎覺得沒辦法把自己的想法表達清楚,放棄似的笑了笑。那一瞬間,她彷彿又變回了在店裏服務的女人。「總而言之,筱冢把你派去現場,是爲了使小巖井的自殺計劃按照他自己獨創的劇本發展。我突然這麼說,你一定覺得我這是異想天開吧?嗯,我想也是。不過,我相信筱冢創作的那個複雜劇本不會簡簡單單地以小巖井上吊作爲大結局,你不要問我劇本的具體內容,這我也不知道。啊,說不定對於筱冢來說,小巖井跳樓自殺的結局算出乎意料呢。嗯,對了,這可能也不是出於筱冢的本意。」
「你是說,他真正的理由並不是想阻止小巖井老師自殺嗎?」我見筱冢毫無反應,不由得插嘴。
「我記得她是這麼說的,當然,我也沒有親耳聽到……」
「嗯?這是什麼意思?」
花江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這次沒有停留,留下一個悵然的背影。筱冢一個人也能開店?也就是說,花江不打算回去了嗎?
「你是想說,他不僅花言巧語地把小巖井老師逼入絕境,還假裝若無其事地暗示他,如果要自殺的話,應該選擇和阿涼同樣的地點和方式?但是,他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做啊……」
「你明白什麼了?」
「比起確認,可能用『看戲』更爲妥當。」
「意思是小巖井原本的確打算在電化教室上吊自殺,爲此他把遺書、繩子之類的都準備好。然而最後他卻跳樓了。你懂了嗎?」
專業領域的事我不太懂,但我知道有一段時期,尤其是在劇本改編方面,筱冢展示出精深的理論造詣,讓胡麻本傾倒。然而,他並非全心全意地崇拜筱冢,裏面還包含很多微妙的情緒。
如果他和筱冢的關係其實沒那麼簡單呢?結果我沒猜錯,他們的關係還確實不簡單。後來我得知,筱冢以前也曾是安槻大學戲劇部的成員。原來如此,難怪他研究生畢業後,去出版戲劇評論的雜誌社工作過一段時間。而且,筱冢在戲劇部時,在他的努力下,社團的水準遠遠超越了一般的學生社團。
「小巖井老師的夫人去世後,筱冢先生你去參加了守靈式,對吧?你一定利用有限的時間,和心力交瘁的小巖井老師聊了幾句吧?聽好,這就是重點。」
「怎麼說?」
「沒錯,我甚至懷疑筱冢是不是真的擔心小巖井。如果他真想阻止小巖井自殺的話,就應該自己去啊,可是他非要拜託你去監視。筱冢也許認爲你特別靠得住,但即便如此,他的做法也說不通。我覺得其中一定另有內情,所以想親眼證實一下。」
「你指的是什麼『內情』?」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了嗎,我就是因爲不知道,那天才特意去校園親眼看看的啊。我就是好奇,沒錯,純粹是出於好奇……啊,對了……」就像突然聽到神諭似的,花江抬頭看向虛空,接着發出無奈的乾笑,「說不定,是我想多了,其實整件事情可能非常非常簡單。」
「沒錯,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那麼,究竟是誰做的呢?只有筱冢先生了吧。我可不會問他具體是怎麼做到的哦,我相信他一定利用了巧妙的暗示,層層鋪墊,達到目的。」
花江好像沒聽見胡麻本的話,盯着我說:「你有煙嗎?」
「自己彈彈手指悄悄推倒一塊多米諾骨牌,接着,一塊塊骨牌排山倒海般倒下,他就是想看看最後到底能推倒多大的骨牌。借用剛纔花江夫人的比喻,大概就是這樣。」
「你想想,小巖井夫人身患癌症,是在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後去世的。她在彌留之際,用平時絕不會說出口的過激語言譴責丈夫,但小巖井老師也不會特別放在心裏,只會當她是因爲強烈的痛苦而陷入譫妄狀態,在幻覺中胡言亂語而已。小巖井老師會這樣想是不是很正常?」
「小巖井老師只會認爲妻子當時已無法正常思考,並非真的在譴責自己。以他一貫的性格,會得出這個結論不是很正常嗎?但事實上,他竟從妻子的話聯想到了女兒和外孫的死都是自己的錯,這根本不可能,至少憑他自己是不會想到這些的。」
「阿匠,聽你講了事情的經過後,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就是小巖井老師的夫人在臨終時對丈夫說『你死了我也不會原諒你』。我沒記錯吧?」
「問題在於筱冢先生爲什麼不自己去。既然他意識到小巖井老師打算自殺,就應該自己去阻止纔對。阿匠,你覺得他爲什麼不自己去?」
「是啊。」我忍不住出聲附和。
「應該怎麼說纔好呢……」也許是認爲沉默的時間足夠長了,花江再次開口,「筱冢這個人我行我素慣了,世俗規範從不放在眼裏。或者應該說正因爲他是這種人,所以心機特別深。」
「筱冢的那些安排主要集中在下午和晚上,然而,他口口聲聲說非常擔心小巖井,卻不去阻止他,這是爲什麼呢?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
「啊,好久沒抽菸了,真懷念啊。」花江朝上方用力噴出一口煙,好像生怕煙飄到頭髮上似的,「我有六年,不,七年沒抽過煙了。筱冢命令我必須戒菸以後我就再沒碰過煙。他說他討厭煙味,又說好不容易纔取得廚師資格證,要開餐館,所以不能抽菸。他都這樣說了,我也只好配合唄。反正他總有理由,我聽都聽膩了。哦,抽菸好幸福啊!」
胡麻本含糊其詞,並沒有予以否認,而是問道:「他今天在哪裏?」
又是陰謀家,又是藝術家,我越聽越糊塗。可能是表情出賣了我,花江的語氣變得稍微急躁起來。「總之,筱冢這個人喜歡暗中佈局,看到自己的所作所爲導致了意想不到的結果,他會有一種陰暗的快感。這樣說可能太抽象了,我拿多米諾骨牌打個比方好了,他會悄悄地推倒第一塊小骨牌,然後離開現場,躲在觀看的人羣背後偷偷發笑。他就是這種人。多米諾骨牌一塊一塊接連倒下,直到迎來最後的高潮,觀看者只會被精彩的過程吸引,並不會留意推倒第一塊骨牌的人是誰,對不對?正是這種藏匿感讓筱冢欲罷不能。全部骨牌都倒了,卻沒人發覺造成這一切的就是他。對他來說,這就像一場演出,也像一個作品。他非常喜歡獨自品嚐這種全知全能的愉悅感。簡單來說,筱冢就是這樣的人。」
似乎是爲了徹底與接待客人時的態度區別開,花江特意用「阿匠」稱呼我,顯得非常隨意。
「那個姑娘有一個對女兒百依百順的母親啊。筱冢真正的目標應該是那位母親吧。不過,他要是有本事,能把母女倆一網打盡也不錯。」
但是,我總覺得這種競爭心理不是全部。胡麻本摩拳擦掌,一定要把筱冢吊起來批判的勁頭實在不同尋常,簡直像走火入魔了一樣。
「我想說說二十一日那天的事。」胡麻本看都沒看杯子一眼,就開口了,「你讓阿匠去基礎教學樓監視小巖井老師。你這麼安排的真實理由,下面就由我來說明。」
花江慢慢站起來,邁步離開。我以爲她要去衛生間,沒想到她突然停下腳步,背對着我低語道:「我剛剛想起來,你知道筱冢有個孩子嗎?」
「但是,我絕不是爲了和小巖井見面纔去那裏的,我根本沒想過向他告密。事實上我也沒這樣做。」
「簡單來說就是出於好奇心,我就是想看看筱冢到底想幹什麼。」
「他說他一個人也能開店,所以現在應該在店裏吧。你不要待得太晚。」
「就是筱冢那些令人迷惑的行爲啊。我終於明白他的目的所在了。」
「阿匠,你忘了關鍵。自己發出的暗示產生連鎖反應,最終導致一個人死亡,這是筱冢先生一手打造的作品。但是一件作品完成後並不是放在那裏就可以了,還需要有人觀看啊,也就是說需要觀衆。」
就衝他那種自以爲是的性格……不知爲什麼,這句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沒有啊,怎麼奇怪了?」
我和胡麻本沒打招呼就徑直走進店裏,筱冢也沒太大的反應。倒不如說他顯得十分平靜,好像已經知道胡麻本所爲何來。是花江告訴他的,還是在我不知情的時候他們之間已經打響了前哨戰?
「十多年前,我和筱冢剛認識的時候,據說他兒子剛上初中,然後從公寓樓頂跳下來自殺了。」
花江說她沒有向小巖井老師告密,先不論真假,至少對胡麻本來說,這是一份有利的證詞。可以說正是花江的「別有用心」,揭開了這場推理戲的序幕,讓名偵探最後能夠閃亮登場,指認「犯人」。
「不好意思,沒有,我不抽菸。」
我一直懷疑花江的這番說明是胡麻本事先寫好的劇本。不,不只是懷疑,我相信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但從花江的舉止表情來看,好像其中多少也有她本人的真實想法。我思考片刻,說:「筱冢預料到,派我去監視會對小巖井老師原本的自殺計劃有所影響,對吧?」
的確,正如花江所說,還有什麼事情比阻止恩師自殺更緊要呢?
「我就是不知道是什麼內情,才特意跑去現場的啊。結果我去了一看,什麼事都沒發生……好吧,我以爲什麼事都沒發生,誰知道小巖井最後還是自殺了呢。只是他自殺的方式和筱冢預測的不一樣,我覺得這其中有些蹊蹺……」
「所以,你認爲筱冢可能有所隱瞞……」我試探地問。
當然,被判定有罪的人就是筱冢了。或者說,胡麻本一開始就把筱冢設定爲罪犯,然後爲了證實這一點而設計了一整齣戲。此前筱冢把他當作「嫌疑人」各種盤問,恐怕這就是胡麻本採取幼稚的報復行爲的原因吧。
「就是找你去現場親眼見證一切都和他預測的一模一樣。當然,筱冢不會當着你的面炫耀他有多厲害啦,他還沒蠢到這種地步。他只是想暗中欣賞你喫驚的樣子,沉浸在一種陰暗的優越感裏,彷彿自己是全知全能的神。然而筱冢萬萬沒想到,他的預測竟然落空了。小巖井的確自殺了,但不是他預測的上吊,而是跳樓。」花江猛然收起笑容,換成虛脫般的表情,「事情的發展偏離了他的預測,他的自尊肯定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他一定難以接受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樣。而且,先不說別的,就算小巖井是他過去的恩師,筱冢一直糾結於對方的自殺方式是否自然,刨根究底地到處調查,這一做法就很古怪。對,只能用古怪來形容,所以我覺得其中一定有內情。好吧,我能說的就是這些了。」
「沒錯。小巖井老師會在特定日期、特定地點、以特定方式自殺,這並不是筱冢先生預測到的,而是他本人唆使的。」
「什麼重點?」
「他是怎麼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能舉個例子嗎?」
「就是說他是個陰謀家啦。這樣說可能有些誇張,不過他就是喜歡暗地裏搞些小詭計,在不知不覺間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胡麻本自信地點點頭,看他的表情,我心裏更加確信了,胡麻本演的這出戏是推理戲。沒錯,他扮演的正是負責解謎的名偵探,特意讓我加入是因爲名偵探總需要一個爲他鼓掌喝彩的聽衆。
「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嗎?但是,那個姑娘還是學生吧?」
「就算聽到夫人這樣的責備,小巖井老師也不會明白自己錯在哪裏。他絕對不會明白的,就衝他那種自以爲是的性格。」
筱冢曾說希望以寫作立身,他堅持不懈地定期向現已休刊的戲劇部內刊和當地報紙的文化專版投稿戲劇評論和隨筆,二十多年前發表的這些文章胡麻本全都找來讀過。沒錯,直到今天,戲劇部的一代代成員之間還流傳着筱冢的傳說。所以,難怪胡麻本初次見到筱冢時向他確認了一下名字的寫法。
花江已經被無聊的日常生活折磨得疲憊不堪,胡麻本則乘虛而入,偷走了她的心。這兩個人看起來已經好上了,從花江最後那句話看,她似乎也沒想隱瞞他們的關係。
花江把菸蒂按在菸灰缸裏,再次開口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告密的人除了我,就沒有別人了。首先我得說,我和那位小巖井先生沒見過面。一次都沒有。當然,二十一日那天也沒見過他。那天我的確在大學的基礎教學樓附近溜達來着。阿匠,我不想讓你發現,所以換了一身難看的打扮,不過你還是認出我了,眼光真毒。那我就承認好了。」
「不,等等,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經常在店裏見到的筱冢親衛隊「A團」中的某個人嗎?筱冢竟然爲了她夜不歸宿?先不說「努力得太過火」是怎麼回事,這和「開店的資金」又有什麼關係呢?
「請、請等一下,也、也就是說,小巖井老師本來真想上吊自殺,但是我這個搗亂分子攪了局,所以他就臨時改成跳樓了。不僅如此,筱冢還事先就預測到了這一切,因此才委託我去監視小巖井老師……你是這個意思嗎?可是,這、這怎麼可能……」
「憑他自己是不會想到這些的……那也就是說……」我聽懂了胡麻本的暗示,不禁渾身發冷,「就是說,在守靈式上,有人假裝不經意地把小巖井夫人話中的真意告訴了老師,將他推向了絕望的深淵……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他的本意?」
「總之,筱冢預測到小巖井那天會在某個特定時刻、在某個特定場所、以某種特定方法自殺,他只是想找個第三者去確認一下自己的預測是否準確罷了。可能就這麼簡單。」
「二十一日那天筱冢有很多安排,比如上門拜訪貴婦之類的。爲了給店裏籌錢,他可努力了,真的。」花江故意惡狠狠地吐出嘲諷的話語,但是在我聽來,卻更像是有氣無力的抱怨,「但筱冢說小巖井打算在中午十一點自殺,那還是上午呢,這就是我在意的地方。如果,我是說如果,筱冢真的預測到小巖井會在那個時間點自殺,並且真的很擔心的話,那他應該能騰出時間親自去監視他。如果筱冢真有心這麼做,時間不是問題。」
「很簡單,因爲他不能去。因爲小巖井老師自殺這件事本身就是他唆使的。」
「你說你明白了,是說聽了花江的話之後明白了?」原來如此,我好像也明白了。
「什麼?他唆使的?」我假裝若無其事地看向筱冢,本以爲他依然是面無表情的模樣,沒想到他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微笑。我分辨不出這是無辜的微笑,還是邪惡的微笑,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非常不祥。
「等一下,如果真是如此,他爲什麼要委託我去監視小巖井老師呢?如果他想知道這樣的做法會造成怎樣的後果,親自去看看不就好了嗎?」
「對吧?小巖井老師根本不會把妻子臨終時說的話當回事。退一步說,即使他真的去思考妻子話中的含義,會不會聯想到外孫和女兒的死也要畫個問號。以他的性格,若追憶往昔,只會覺得自己一生光明磊落,行正言端,沒有任何值得指摘的地方。不過,畢竟是妻子的臨終遺言,即使是妄言,那近似於詛咒的話還是多少會讓他傷心難過,只是他絕不會想到妻子在指責什麼事。你覺得呢?」
這番話聽得我似懂非懂,恐怕這些都是胡麻本事先灌輸給花江的,而她又不過腦子、原封不動地說出來。此時我以爲自己已經完全看透了他們兩人的計劃,沒想到花江接下來的話又讓我震驚了。
「怎麼會無所謂?」
「我舉不出具體的例子。說到底這只是他給我的一種印象,就是偶爾我會覺得他像個邪惡的藝術家。」
「說起來他好像提過和前妻有一個男孩。」
「不是。你最後能否阻止小巖井老師自殺,都無所謂。」
「啊?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可以坐這裏嗎?」胡麻本問。筱冢點點頭,拿來兩個杯子放在我們面前,倒滿啤酒。邊喝邊說吧,他似乎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我來回打量着胡麻本和筱冢,喝了一口啤酒,「你說是爲什麼?」
花江陷入沉思,不再說話了。胡麻本好像掐準了這一刻,他瞥了我一眼,聳聳肩,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就像在說「我們拭目以待,不知下面還會揭開什麼驚人的內幕」。然而,就算是我,也不會被他拙劣的演技騙過。接下來花江會說什麼,胡麻本一清二楚,因爲所有細節他都聽花江說過,說不定還全是他教給花江的。也就是說,眼下這個地方是他們的「舞臺」,而在登臺之前,他們已經假定我是觀衆,排練過很多次了。我必須把這出「戲」看完,才能明白他們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對,就是事情發展沒按他的劇本走,出岔子了。對啊,原來如此,是這樣,一定是這樣。所以筱冢事後纔會問這問那,多方調查,就是爲了搞清楚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雖然當時你只是碰巧在基礎教學樓裏,他還是硬要把你找來問話……」說到這裏花江瞟了胡麻本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胡麻本你小子下手也太快了吧。正當我猶豫着是否要嘲笑他的時候,胡麻本湊近我,大言不慚地說:「我說,阿匠,我好像明白了,我好像全都明白了。」
筱冢的店門口沒掛出暖簾,不過他人在店裏,只是沒有待在廚房,而是一身便裝坐在桌子旁。看他往杯子裏倒啤酒的架勢,根本不像打算認真工作的樣子,這家店就算明天就倒閉也不奇怪。
爲了實施這一戰略,胡麻本安排的第一步就是伺機接近花江。花江內心有很多不滿,的確容易讓人乘虛而入。可是胡麻本一眼認定花江作爲事件關係人對自己有利用價值,並在小巖井老師死後短短四天時間裏,就把這個比他年長的女人勾搭到手了,手段只能說令人歎爲觀止。
「這我就不知道了。聽說筱冢和他前妻是在學生時代奉子成婚的,兒子出事之後,他們一直爭吵不休,互相指責是對方教育不當,鬧到最後終於離婚了。可能從此這就成了筱冢的心結,只是提起跳樓自殺他就會反應過度……之後你要去見筱冢嗎?」花江猛然把話題拋向胡麻本。
「什麼?」我大喫一驚,「他兒子跳樓自殺了?爲什麼?」
「而且小巖井夫人沒有再說更多了,對吧?如果小巖井夫人真的只留下了這一句話,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不出我所料,胡麻本果然催促我帶他去筱冢店裏,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揭開「犯人」的真面目。阿匠,你來見證我的高光時刻吧!陶醉於名偵探人設的胡麻本就差把這句話大聲說出來了。老實講,我很厭煩他的做法,但是心裏又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好奇。
我思量了一會兒,這回徹底驚呆了。
「好了,我們說正題吧。」胡麻本苦笑着乾咳幾聲,「花江夫人,我想問你,二十一日中午十一點左右,你是不是去過大學的基礎教學樓附近?阿匠說那天見過你。」
一方面是敬畏,一方面是反抗,胡麻本對筱冢一直懷有這種矛盾心理。這次,兩個人因爲意外事件相識,對胡麻本而言,沒有理由放過直接對決的好機會。也許只有這樣做,才能徹底消解深藏多年的心結。
「找第三者去確認?」
「你呢?」花江轉而盯住胡麻本,並用下頜微微示意了一下。胡麻本沉默地遞給她一支菸,用一次性打火機給她點上,熟練得像夜店的牛郎一樣。
「所以我就是那個觀衆嘍?」
「完全正確。筱冢先生特意讓你去,就是想讓你從頭到尾好好欣賞他的作品。」
「但是,如果我成功阻止了小巖井老師自殺,會怎樣呢?」
「不會怎樣。你還不明白嗎?小巖井老師最後是死是活不是關鍵,對筱冢先生來說,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暗示有沒有起作用,小巖井老師是不是真的打算自殺。這纔是他關注的。」
「也就是說,我能不能阻止小巖井老師自殺,根本無關緊要……」
「沒錯。結果你沒能阻止他自殺。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筱冢先生本來打算讓你欣賞一出名爲《無可奈何的命運》的悲情戲。然而,他沒想到後來還發生了劇本中沒寫的事件。阿匠,你不僅沒能阻止小巖井老師自殺,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還沒看到他爬上五樓。另外,小巖井老師沒有像筱冢先生唆使的那樣選擇與外孫同樣的方式自殺,而是跳樓了。事件發展偏離了筱冢先生原有的劇本,結局出乎意料。不過呢,跳樓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電化教室的門鎖被換掉屬於不可抗力嘛,這樣想也就釋然了吧?」胡麻本瞥了筱冢一眼,最後這句話顯然是對他說的。
筱冢只是愉快地點點頭。「也許我應該向你道謝呢。」
「道謝?」胡麻本一時猜不透對方的心思,頓了一頓才謹慎地開口,「爲什麼?」
「因爲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事,更別說正確地解讀我的企圖了。你太厲害了,不,別誤會,我不是在諷刺你。你能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徹,幹得太漂亮了!當然,如果你能把阿匠爲什麼沒看到小巖井老師上五樓的原因解釋清楚,就完美了。」
「這個……」
筱冢攔住準備起身的胡麻本,自己慢慢站起來,又拿來一瓶啤酒和一件東西,他把那個東西隨意丟在了桌子上。那是一個大號牛皮紙信封,他擺弄着信封,並沒有打開的意思。
「你已經解開了很多謎團,剩下的一兩個小問題就交給我吧。風頭也不能讓你一人獨佔,對不對?但首先我要補充一下,我是如何暗示小巖井老師自殺的。當然,我沒辦法一字一句地再現當時的場景,只能說說要點。不過只要抓住要領,你也能輕而易舉地做到。」
「哦?是嗎?那我可要洗耳恭聽了。」
胡麻本顯得饒有興趣,擺出一副輕鬆的樣子,但在我看來他只是虛張聲勢罷了。筱冢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所作所爲,這一點大概讓胡麻本有些不安吧。
也許胡麻本也預料到筱冢會坦白,但是沒想到筱冢還要向他傳授暗示教唆別人自殺的技巧。至少對我來說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我甚至想,這次胡麻本可是碰上硬茬兒了,他們倆誰勝誰負還真的不好說。
「其實如果你有心,小巖井老師這樣的人是最容易操縱的。這種老頑固到處都是,只要根據他們的性格稍微改變一下策略就好了。有人完全不在乎別人的評價,有人只是假裝不在乎,其實心裏在意得很,小巖井這個老頭兒就是後者中的典型。」
「你說小巖井老師在意別人的評價?這不太對吧……」
「當然,大體上來說他不容易受他人看法的影響,是個一意孤行的人。但他又非常反感被別人當作固執己見、不懂變通的老頭兒。一方面他堅守自己的信念,另一方面又希望別人認爲他善解人意、包容力強,事實上他打心底裏相信自己就是這種人。你們一定覺得我在開玩笑吧,那個死腦筋的老頭兒怎麼可能是這樣的呢?可不僅僅他一個人這樣,每個人都可能陷入這種思維誤區。」
我晚了幾拍才察覺到筱冢不再使用「小巖井老師」這個稱呼了。
「有人自以爲人緣很好,朋友一大堆,其實別人都很嫌棄他,這種人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對不對?這就是所謂的『自我印象誤區』。人們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往往只是假象,與現實有巨大偏差。人們通常也能隱約覺察到這一點,但是沒人願意承認。毫不誇張地說,真實形象與自我印象的落差,就是人類會產生不安心理的根源。這就是人性的弱點。騙子深知人們一心希望虛假的自我印象就是真實形象,於是他們就利用這種心理行騙,而人們十有八九都會上鉤。你一定能理解我的這番話。」
七瀨正要開口的時候一位便衣刑警走過來,交給佐伯一樣東西,並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那三個女生認定是你進來嚇唬她們,劈頭蓋臉地打過去,但其實她們打的是小巖井老師。我猜那個看到屍體就吐出來的女生,嗯,好像叫出水亞由美吧,恐怕她就是率先發起攻擊的那個人。因此,發覺認錯人之後她纔會深受打擊,痛哭失態。剩下的兩個人可能認爲自己是在出水的帶領下行動的,並沒有錯,她們應該曾努力找藉口爲自己開脫責任吧。」
「聽說那天你們排練的那個短劇講的是聖誕節那天,一羣孩子把假扮成聖誕老人的小偷打退的故事。氣錘和摺扇就是武器。」
「你知道阿匠之後要去打工,十一點半左右會離開大樓,你決定抓住這個機會。你們耐心地等待阿匠回到一樓,他一出樓門,你們就齊心協力把小巖井老師從廁所搬到教室區,抬着他癱軟的身體,從三樓齊胸高的走廊圍牆上推了下去。」
「請問……」我試着向這位大概和我父親同輩的警察打招呼,他立刻朝我擺擺手。
佐伯沉重地點點頭。「很快就會把遺體運走。」
這時,一個身穿墨藍色西裝的男警察注意到我,並朝這邊走來。他體格壯碩,下盤穩健,步伐堅定,一舉一動都無懈可擊。幹這一行的哪個不是從修羅場摸爬滾打過來的,但這位佐伯刑警顯得尤其不好惹。他走到近前後笑了笑。「他沒關係,請放他進來吧,他和這個案子有關。」他笑容親切,卻絲毫不失威嚴。如果我不認識他,可能會被他嚇得不輕。
筱冢竟然能算計到這種地步!我聽得目瞪口呆,幾乎都有些佩服他了。
「那天的守靈式上,我慰問過老師後他馬上把妻子的臨終遺言告訴了我。不,應該說還沒聽我說完,他就告訴我了。他說妻子須磨子彌留之際胡言亂語,大概是做了噩夢,或者分不清幻覺與現實,腦子糊塗了……」
胡麻本的呼吸聲變輕了。
我走進電梯廳,看到鑑識科的工作人員正在提取指紋。
「果然你也懷疑不是她寫的啊。」七瀨搖搖頭,再次發出嘆息,「我知道,我知道,昨天是我告訴你如果有人事先告知的話,花江的嫌疑最大。但是突然冒出一封遺書明白地寫着,沒錯,就是她,我反而覺得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這實在太可疑了。」
「對。正如你剛纔所說,我的目的不是希望小巖井老師死掉。他這個人固執己見,在精神上打壓外孫和女兒,我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給他一點教訓就好了。所以我想,就算老師真的打算自殺,阿匠也能阻止他。可是誰能想到……」筱冢拿起信封,手指在上面彈了一下,「老師竟然被殺了呢。」
那張紙是我去看過的那次公演的海報,票是胡麻本硬塞給我的。鮮紅色的文字與獨特的字體讓這張海報在一大堆海報中顯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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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設計實在別出心裁。爲了讓這串字符看起來像兩個漢字,你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的確,當時我和古仁的視線交匯了一瞬。
「聽說當時你們還沒準備好戲裝,恐怕那三個女生看到老師走進廁所,誤以爲是你隨便穿了一件衣服扮成小偷和她們鬧着玩,她們也就假裝發起攻擊。三個女生把這當成彩排,一切行動都是照着劇本進行的。」
「哦,我知道,我想找七瀨小姐……」
第二天早晨七點,我站在遠處眺望基礎教學樓。大樓四周圍着表示「禁止入內」的黃色警示帶,幾個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站崗。我小心翼翼地朝其中一個警察走去。
但是,隨着時間的流逝,我再也不能忍受良心上的譴責了。我想至少我可以用和小巖井老師同樣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一直承蒙你的照顧,感激不盡。永別了。
「你是這樣想的。把老師從樓上扔下去,僞裝成跳樓自殺的樣子,並讓阿匠成爲目擊者,這樣還可以掩蓋老師頭上的傷口。另外,如果能僞裝成老師從五樓,而不是三樓墜亡,警方就更加不會懷疑你們了。當然,你們不知道老師本來就打算自殺,他的手提包裏有遺書和繩子,只能說你們走了狗屎運吧。對了,電化教室出入口的門鎖被換掉也算你們幸運。」
「被、被、被人推下去的?」胡麻本突然有些口齒不清,「你不能張口胡說啊!」
「你應該知道吧,那天來基礎教學樓的三個戲劇部女生,古仁、出水和包枝,就是她們之中的某人乾的。」筱冢來回瞪着胡麻本和我,不給我們反駁的餘地,「我沒問過她們本人,不知道到底是誰,也說不定是全體一起下的手。」
「這一點我待會兒再詳細說明。總之老師沒有坐電梯,而是打算爬樓梯上五樓,這是最重要的關鍵點,就是他的這個決定引發了後來的悲劇。」筱冢從牛皮紙信封裏取出一張折起來的紙,「老師爬到三樓時有些累了,去了一趟廁所,順便歇歇腳。結果他碰巧遇到了戲劇部的三個女生。」
「不……那個……」胡麻本慌慌張張地偷看我一眼,與脖子終於能轉動的我面面相覷。
「剛纔一個自稱花江母親的女人拿着這個來到這裏,她說花江告訴她,萬一她遭遇什麼不測,就把這封信通過警方轉交給你。」
「聽完他的話,我當即跪倒在他面前,頭貼着地板說:『老師,我對不起您,夫人認爲阿涼自殺是您的責任,但這都是誤會,全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中途辭去家教,一直陪在阿涼身邊的話,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傻事。』當時我哭喪着臉,一遍一遍地道歉,說這全都是我的責任。」
「所以,花江給你的真遺書裏到底寫了什麼?」
我點點頭。「遺書的作用就是讓我們以爲花江是告密者。只是我還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怎樣把她帶到這裏的。」
「什麼?」佐伯目光銳利地看向我,把那樣東西又遞給我。還是一個信封,和剛纔的信封同樣大小,寫信人署名依然是「深町花江」,只是收信人處寫的是「匠千曉先生親啓」。
「這真是她寫的嗎?」
「喂喂,夠了。」佐伯苦笑着提醒她,「你特地把他找來不是聽你抱怨的吧?」
「可能是花言巧語把她騙來的,或者是讓她服下安眠藥,之後把她帶來的。具體方法以後再調查也不遲。你就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什麼原因?」
「被殺?你在說什麼胡話?明明有遺書,而且他帶了繩子……」
「就……這些?」胡麻本身體略微後傾,好像有些在意筱冢指向他的那根手指,「你做出了這些暗示,然後就能預測到小巖井老師會自殺?」
說到「紙上談兵」時,筱冢就像在唸臺詞一樣咬字尤爲清晰,在我耳邊久久迴盪。這種刻意感引發了我的生理性厭惡,幾乎讓我不寒而慄。
「因爲她們認錯人了。她們以爲老師是你。」筱冢對胡麻本說。
「不說多餘的話,讓他自己去想,有助於進一步加深他的罪惡感……是這樣嗎?」
「我當時都聽傻了,真的聽傻了。這個老頭兒壓根兒就沒想過外孫阿涼和女兒靜子的死嗎?我立刻心頭冒火,雖然我不是他妻子,但也不能原諒這種人。我不想假惺惺地爲自己辯護,說是出於一時義憤什麼的。但我當時就下定決心,必須給他點兒顏色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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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江……在那裏?」我問道。
「我不知道你們各自扮演了什麼角色,但我猜測有三個人負責把小巖井老師扔下樓,還有一個人同時坐電梯上到五樓,把老師的手提包和柺杖放在電化教室出入口前的走廊上。我不知道執行這一任務的是你,還是其他女生,但這肯定是你的主意。戲劇部的四個人裏只有你可能知道小巖井老師以前在電化教室上課。然後這個人走樓梯回到三樓,所以電梯最後是停在五樓的。」
「沒錯。我醜話說在前面,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魔鬼,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所以我也不能準確斷言小巖井是否會步外孫的後塵,反倒是他一覺醒來就把罪惡感拋在腦後更有可能。但我的暗示也並非完全沒有化爲現實的可能,只是我不能親自去驗證。萬一在校園裏遇到他怎麼辦?他可能會問我來幹什麼,如果我的態度暴露了,他也許就會聯想到守靈式上我說過的話,並懷疑我的動機。這種可能是存在的。」
「所以,你讓阿匠去監視……」
「我的理由就是它。」筱冢把那張紙慢慢推到我們眼前,「那天老師沒有坐電梯,是因爲被這個誤導了。」
胡麻本沒有回答。
「他這麼做就是爲了給自己和那三個女生脫罪嗎?」
七瀨和佐伯對視一眼,突然逼近到我面前。七瀨眯起眼睛,連珠炮似的發問:「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那天你沒有看到小巖井爬上五樓,是不是有人想把嫌疑推給花江?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動機?」
「正準備做。爲了確認死者身份,我們通知了筱冢和花江的母親。等他們來了,我會給他們看看這封遺書。唉,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們肯定會說這就是花江親筆寫的。阿匠,你怎麼想?你覺得花江真是因爲遺書上寫的這個理由跳樓自殺的嗎?」
「這次七瀨非要你來不可,她認定你了,比平冢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佐伯遞給我一雙白手套,和他手上戴的一樣,「她堅持說必須聽聽你的意見。好吧,那你就來幫個忙好了。」
「發現老師墜樓後,阿匠趕忙跑去教務處報告。聽說警察趕來時你正在三樓電梯廳用拖把拖地,你解釋說一個女生從三樓走廊看到老師墜樓的樣子後嚇吐了,對吧?我不能斷言你在撒謊,可能真的有人吐了,但是你拖地肯定還有其他的理由。比如你們把老師從廁所搬出來時,他的血流到了地上。」
「可是對於老眼昏花的小巖井老師來說又如何呢?在一片平淡無奇的海報和傳單裏,這幾個醒目的大紅色字體可能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並導致他出現理解偏差。他以爲這是管理員貼的電梯故障通知,而不是戲劇公演的海報,因此他沒有撕下這張海報扔掉。無奈之下,他只好選擇爬樓梯上樓。還記得我剛纔的說明嗎?老師爬到三樓,去廁所方便,而之前在廁所裏的三個女生看到老師進來會怎麼想呢?現在是寒假期間,老師和學生基本都放假回家了,突然有一個在她們眼中看起來打扮怪異的人闖進來,還能是誰呢?第一反應就是戲劇部的同伴——你啊。所以,也難怪她們會誤會了。」
聽到這裏我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走向,不禁毛骨悚然。胡麻本臉上也流露出幾分恐懼。
「以三個女生的年齡看,應該都不知道小巖井老師曾在這所大學任教,不過她們知道自己認錯了人,闖了大禍。她們嚇得魂不附體,也顧不上檢查老師是否還有呼吸。你聽到她們的哭聲後趕到現場,覺得必須做點什麼,不然就壞事了。然後你忽然想起剛纔看到了阿匠。」
就在這一刻,我確認胡麻本輸掉了這場對決。在我這個門外漢眼裏,他裝傻的表情堪稱完美,只是反應得過於迅速了。
胡麻本和我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寒氣爬上脊背,全身冰冷透骨。
「小巖井老師的確打算自殺,但最終他不是自己跳樓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你發現『♀』倒過來就像『故』的左邊一半,對不對?而『P』就是『障』的左半邊。『故』的右邊用『X』替代,『障』的右邊用倒過來的『♂』替代。說牽強也是很牽強,不過如果有心並且仔細看的話,也不是不能看出『故障』二字。當然,如果沒有提示,相信絕大多數視力正常的人都看不出來。」
胡麻本移開視線,不再看我。
信封上寫着「佳男先生親啓」,想必是寫給筱冢看的。但看到信封下方的署名是「深町花江」,我又有些疑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們沒有領證,而是事實婚姻。我拿出信,開始讀。
我抬起頭,與七瀨四目相接。
「在三樓男女共用的廁所裏,三個女生看到老師走進來,就抓起氣錘和摺扇朝他打去。」
我想看看胡麻本的反應,脖子卻不聽使喚。
我聽到胡麻本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筱冢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雙眼卻暗淡無光,如同兩個洞。
「我覺得不是。我想恐怕是有人強迫她寫下這樣的謊言,然後把她從這裏推下去的。」
「你是學生?不要過來,現在這裏不能進。」
「問題在於由字母和符號組合而成的紅色副標題。」
「等到他獨處的時候,我的話就會在他的腦海中慢慢沉澱。他會越想越不是滋味,然後就會開始自責了。告別的時候我再假裝閒聊地告訴他,聽說大學裏要蓋新的基礎教學樓了,舊樓明年要拆掉……這樣,整個計劃就圓滿了。」
佳男先生,告訴小巖井老師阿匠會去監視他的人是我。你問我爲什麼要這樣做,那是因爲你天天和女大學生打得火熱,我無法原諒你對我的背叛。但我當時真的只是一時衝動。
我悄悄打量胡麻本,他欲言又止,似乎打算聽完筱冢的反饋再做定奪。
「阿匠以爲你們開始讀劇本了,所以並沒有在意,但事實並非如此。你們應該是在三樓的小教室裏排練,也就是教室區那邊,聲音再大,位於五樓電梯廳的阿匠也很難聽到,至少不會聽得那麼清楚。可是他清晰地聽到了動靜,這是因爲三個女生當時在廁所。」
「這是怎麼回事?」我大喫一驚。
「我猜測,小巖井老師在受到頻繁擊打和驚嚇過度後昏倒了,這時三個女生才發覺搞錯了。她們認定是你,下手毫不留情。如果是你的話,被扇子敲幾下確實不會怎樣,可是年老體弱的老師就不一樣了。他踉踉蹌蹌地倒下時頭部大概還撞到了牆壁、地板或小便池之類的硬物……」
說到這裏,筱冢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時摸不着頭腦,後來纔想到他可能是想說,胡麻本也許還打算,萬一警方懷疑小巖井老師之死是他殺而非自殺或意外的話,那麼當時在五樓的我就會順理成章地變成嫌疑人。
「啊!你、你說什麼!」
「這難道是遺書?」
「這出戏的主標題是Sex Disorder,你原本打算讓副標題呈現出『亂脈』這兩個漢字的模樣,與主標題的意思相呼應。可是你試了又試也沒能成功,只好退而求其次。」胡麻本想開口,筱冢再次沒給他說話的機會,「Disorder除了翻譯成『亂脈』,還能翻譯成什麼詞呢?這個詞寫成漢字還必須與副標題展現出來的形態差不多。當時你一定抓耳撓腮,把辭典都翻爛了吧?最後你找到的答案是,『故障』,對不對?」
七瀨點點頭,眉頭緊皺。「你讀一讀。」
「簡而言之就是坦白她幫胡麻本掩蓋罪行。那天和你對決之後,胡麻本馬上就去找花江了。他軟磨硬泡,求花江寫下遺書,讓她收回之前的話,承認是她向小巖井老師告密的。」
我先是揭露了一起僞裝成自殺事件的兇殺案,現在又要實名揭發嫌疑人了嗎?我猶豫了一會兒,開口說道:「七瀨小姐,剛纔你問我這個人是不是有特別的動機,你說的完全正確。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具有這一異乎尋常的動機。他殺死花江,並僞裝成自殺事件,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誰下的手,而這個人也對此心知肚明,可他還是這樣做了。爲什麼……爲什麼……他會偏執到這個地步!」
以爲老師……是胡麻本?
「唉——這可真是夠嗆——」
「她們爲什麼要打老師?」
筱冢慢慢展開那張折起來的紙,我看到上面的內容後差點兒叫出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可是關鍵人物胡麻本似乎無動於衷。
「不好意思,得走樓梯了。我們去五樓。」也就是說花江是從五樓跳樓的嗎?我們順着樓梯爬上五樓,來到教室區的走廊上。一羣鑑識科的工作人員在電化教室出入口前忙碌着,我看到一個身穿藏藍色套裝的熟悉身影。七瀨發現了我和佐伯,站起身來,非常誇張地張開雙臂,併發出一聲長嘆。
我能聽到身旁的胡麻本像瀕死之人一樣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基礎教學樓前已經封上了藍色塑料布。
「你看看這個。」七瀨假裝沒聽見佐伯的話,戴着白手套的手遞過來一樣東西。是一個明信片大小的白信封。七瀨的視線轉向牆壁,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就放在那裏。」我看到牆邊還靠着一雙女士便鞋。
「我來按照時間順序整理一下整個事件。二十一日那天,小巖井老師前往基礎教學樓,阿匠上樓途中和上到五樓以後都沒有看到他,這並非因爲老師故意避開你。老師想去的地方當然是五樓的電化教室,他本該坐電梯的,卻出於某種原因選擇爬樓梯。」
胡麻本的呼吸又粗重起來。
從左至右分別爲「♀」、「X」、「P」、「♂」,尤其引人矚目的是那兩個符號是上下顛倒反着寫的。
「你好啊,阿匠,好久不見了。真不好意思,這麼早把你叫過來。」佐伯拍拍我的肩膀,輕鬆地和我寒暄。之前我的一個後來當上了警察的老同學遭人殺害,在那起案件中佐伯給過我極大的幫助。
胡麻本長嘆一聲。
「我知道你已經等不及想要反駁我了。你是不是想說,我的所有推理都是建立在小巖井老師沒有坐電梯,而是爬樓梯這個前提下才能成立的?如果我不能給出合情合理的理由說明他爲什麼這樣做的話,一切都是紙上談兵,對吧?」
胡麻本惱羞成怒,眼角赤紅,他氣勢洶洶地正要開口,卻被筱冢從容地攔住了。
「做過筆跡鑑定了嗎?」
胡麻本試圖反駁,又不知如何開口。他坐立不安,眼神兇狠。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筱冢可能已經被他千刀萬剮了。
那時,我檢查完五樓的各個教室,返回電梯廳的時候,正好聽到從樓下傳來歡呼聲。她們吵吵鬧鬧,好像很快樂的樣子……然而,沒想到竟然是……
筱冢剛纔叫過一次「老師」,現在又變成「老頭兒」了。從這混亂的稱呼中我也能感受到他對小巖井老師的複雜感情。
站崗的警察立刻抬起黃色警示帶,讓我進去。
「你心裏想,剛纔阿匠說要去五樓,他已經上去了嗎?你不知該如何確認。這時古仁想起她們往基礎教學樓走來的時候,看到五樓走廊上好像有人。」
「我對他說,要是阿涼沒做出那種事,靜子女士也不會離婚並意外離世,須磨子夫人更不會在彌留之際還對您抱有這種奇怪的誤會,死不瞑目。這一切都是我的錯。然後,這個老頭兒總算意識到妻子可能是在怪他害死了外孫和女兒,但又納悶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這番心理活動都明明白白地寫在他臉上。他當時的表情真是滑稽極了。於是我又反反覆覆地再三強調全都是我的責任,老師您沒有任何過錯。我說了好久,他終於做出了一點點讓步,含含糊糊地說他可能也有考慮不周的地方。當然,這也許只是面子話,並不是他的本意,至少當時應該不是他的真心話。事已至此,就差關鍵一步了。」筱冢豎起食指,指向胡麻本,「千萬不要忘記,我們要始終維護對方的自我印象,這是訣竅,也是技巧。像小巖井這種人,如果你想在不知不覺間引發他的罪惡感,讓他痛苦到想自殺的程度,一味指責他的過錯是沒有用的。相反,我們越努力地維護他清白無辜的自我形象,他就越不相信這個形象是真的,然後就會萬念俱灰。做到這一步,徹底攻陷對方就是小菜一碟了。具體怎麼做呢?無非就是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是其他人誤會你,是他們的錯。最後我又使出撒手鐧,對小巖井說:『如果阿涼、靜子女士和須磨子夫人能夠體諒您爲了家人的良苦用心,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全家人會快樂和睦地在一起。』」
「這個原因也包含在內,但他的主要動機不是這個。胡麻本在對決中輸給了你,很不甘心。在他的劇本中,明明他纔是威風凜凜的名偵探,卻被你貶得一文不值,淪爲愚蠢的犯人。」
現在輪到我和筱冢一決勝負了,我們的「戰場」設在他那家小酒館的門口。此時捲簾門拉下來,上面掛着一塊木牌,寫着「出租」二字,一派窮途末路的景象。筱冢腳邊放着幾個紙袋,裏面裝着剛從店裏收拾出來的私人物品。
「據說胡麻本讓花江在基礎教學樓五樓假裝跳樓,他會事先確保有目擊者在場。當然她不用真跳,他會假裝覺察到異樣,及時把她救下來。這一切都是演給目擊者看的,爲了提高假遺書的可信度。」
「但其實胡麻本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掉花江,對吧?沒有什麼目擊者,他更不會救她,他只是想趁此機會把她推下去,對吧?」
「沒錯。恐怕胡麻本的打算是先確保花江親筆寫下了遺書,接着再封了她的口,這樣一來就可以徹底推翻你的推理了。」
「然後呢,他就贏了我?他的計劃到處都是破綻,也太亂來了吧。」
「是啊。胡麻本太着急翻盤,一心只想着反敗爲勝,洗脫失敗者的恥辱。」
此時胡麻本在警局,作爲殺害花江的嫌疑人被審訊。他遲早會供出出水、古仁和包枝她們三人與小巖井老師之死的關係,她們也逃不過法律的制裁。
「如果她們發現打錯了人後立刻報警,而不是拙劣地掩蓋錯誤的話,也許情況會好很多……」
「不過我不懂,既然花江準備了一封真正的遺書留給你,就說明她已經意識到胡麻本的意圖了,那她怎麼還會輕易被他殺死呢?」
「動手的是胡麻本,但花江確實也不想活了。她在遺書裏說她這一生都在被男人利用,已經厭倦了。」
「她說一生都在被男人利用?」
「筱冢先生……」
「怎麼了?」
「這件事……這件事全都是你一手策劃的嗎?」我們四目相接的瞬間,我確信自己一語中的,「你預測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所以故意逼得胡麻本狗急跳牆?」
「你是想說我的最終目的是殺死花江?你也太高估我了,我可沒有那麼深謀遠慮。」
「花江精神脆弱,彷彿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你知道只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她,她就很有可能會走上絕路,不是嗎?」
花江因無望的愛情而絕望,胡麻本引誘她時她馬上順從了。她本想用這種方式報復丈夫的背叛,沒想到這成了把她推向深淵的最後一擊。
「你知道即使沒有胡麻本,花江很快也會自殺。因爲你明裏暗裏一直在給她施加心理壓力,她馬上就要崩潰了。」
「明裏暗裏施壓?你倒是說說,我做什麼了?」
「阿涼考上理想的高中後,我告訴他我要辭去家教,他非常捨不得我,懇求我繼續教他。連交朋友都受外公限制的他,認定我是唯一能夠交心的人,對他來說我的重要性無可比擬。於是我若無其事地使出撒手鐧,我說:『我也很想繼續教你,可是你外公好像不太喜歡我的教育理念,所以我沒辦法再待下去了。』」
「你根本不想認真開店,卻打着籌措資金的旗號與女學生鬼混。還有,即使你是高我很多屆的學長,對待我這個客人時也不該那麼口無遮攔,隨隨便便。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其實都是你故意做出來的,就是爲了讓花江不高興。她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中,心情自然越來越差,會有厭世情緒也不足爲奇。」
「你和你父親?」
「臨別禮物?」
[2]一種日本傳統店鋪常用的布簾,上面寫着店名。開店時掛在門口,閉店時收起。
「後來我才意識到,我對待兒子的態度和父親對我的態度如出一轍。當年那個痛恨父親操縱自己人生的兒子,有一天也成了這樣的父親。」
「我再次聲明,我絕沒有直接對阿涼下手。阿涼的死完完全全是自殺。他寫下遺書,自己動手上吊,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所以被這個惡魔逼死的人不是三個,而是四個。
「就是被我逼死的人啊。花江、小巖井老師,還有阿涼。」
「也就是說你打算自殺?」
「十三年前,不,應該是十四年前了。那時我即將邁入三十歲的門檻,趁此機會辭去了給裏見涼當家教的工作。不過,我給他留下了一份臨別禮物。」
註釋:
「但你的確做了一些事,只是表面上看不出來……」
「沒錯。如果父親沒有在我讀研究生時死於交通事故的話,恐怕我已經死了。可以說我此生唯一感激父親的一點就是他死得早。」
「你在給阿涼當家教的三年裏反覆給他講這些事,他也都聽進去了。於是他會類比聯想,外公殺掉了他的靈魂,把他當作人偶,唯有自殺才能向外公復仇。」
「就是那份臨別禮物嗎?」
不對,等等,這也只有三個人啊,他怎麼說四個?
「你通過講述你和你父親之間的矛盾,讓阿涼逐漸認識到他和外公關係的本質……」
「你是想說你的一切判斷都並非出於自己的本意,而是內化的父親的價值觀在幫你做判斷……」
「什麼?還有阿涼?」
我感到一陣寒戰,隱約意識到他將要說的話——接下來我要聽到的,是來自惡魔的告白。
在我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個惡魔,一個既可怕又可憐的惡魔。
「可是,也許真的是舉頭三尺有神明吧。阿涼是在我辭職三年之後自殺的,而幾乎就在同一時期,我的兒子幸典也死了,也是跳樓自殺的。」
「沒錯。看來你已經明白了,我好像沒必要再說下去了,不過我還是要聲明,我沒有編故事騙阿涼,我給他講的都是我的真實經歷。父親是如何幹涉我的生活,而我又是多麼痛苦。我父親明明是一個虛僞的獨裁者,卻偏偏要裝成通情達理的長輩,在這方面,他和小巖井這個老頭兒十分相像。有一段時間,我也曾被父親的假象迷惑,對他畢恭畢敬。但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我一直遵照父親的價值觀做決定,也就是說,我的人生是被他掌控的。」
「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只是想看看小巖井的反應。這個老頭兒以前嘲笑我沒有人生經驗,只會紙上談兵,可是他的外孫就是被我用紙上談兵的方式引上絕路的。發現外孫的屍體時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吧!」
[1]《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是一部詩體短篇小說集,作者是英國詩人傑弗雷·喬叟。內容是三十位朝聖者在往返聖地的途中輪流講故事。
「聽到這番話,阿涼終於絕望了。外公奪走了他的一切,趕走了學校裏的朋友,還趕走了他的家教老師,也是唯一的知己。你暗中煽風點火,讓他對外公的強烈恨意爆發了。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你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罪大惡極的事情?」
「正是如此。我要是早點兒認識你就好了。我心中並不存在那個叫作『我』的獨立人格,存在的只是父親的人格,我只是他的作品而已。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心中迸發出強烈的恨意。我父親這個人竟然把親生兒子當作黏土人偶一樣對待!最不可原諒的是,他徹底支配了孩子的一切,扼殺了他的靈魂,卻還深信自己是充滿愛意、善於理解的好父親。我發誓要毀了他的自我滿足感,我要毀掉他精心設計的作品。」
「阿涼非常聰明,讀過很多書。一些對於初中生來說有些難懂的主題他也很感興趣。他尤其熱衷於閱讀親子關係方面的書籍,比如探討父母是如何在精神上支配、束縛孩子,剝奪他們自立的能力,最終殺死孩子靈魂的作品。當然,阿涼頭腦裏想的是他和外公之間的問題。他的苦惱我一清二楚,但是我從不和他談論小巖井老師。從他初一到初三這三年裏,我從未提及他和外公關係的話題,相反,我一直在給他講我和我父親的事。」
筱冢輕輕搖頭,無聲地鼓了鼓掌,說道:「花江是個沉悶無趣的女人,而且像狗皮膏藥一樣甩也甩不掉。只有她死掉,我才能擺脫她。先不說我有沒有預測到她會赴死,我只能說我夢想過她死。要說我一次都沒想過要她死,肯定是謊話。」他自言自語般地說着,又補充道,「這是……第四個人了吧……」
「剛纔我也說過,我從來沒有主動提起小巖井老師的話題,我只是耐心等待阿涼自己明白過來。這是訣竅,也是技巧。然後就是收尾工作了……」
「表面上當然看不出來,因爲阿涼本人也想不到是我暗中促成了他的死。他至死都深信,從決意自殺到實施自殺,全部純粹出於個人意志。如果你能從心理上操控別人,讓對方認爲一切都是自己自發的決定,那麼你就可以通過讓對方自殺的方式解決掉這個人,這在理論上是可行的……哈哈哈,這算不算是紙上談兵呢?」
「什麼第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