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 7

她的目的十分明確。

絕對不會錯的。

她以教授妻子的身份，潛伏在我身邊。

不。

準確來說，她將我置於觸手可及的地方。

我又一次毫無防備地露出臉來。

腰上泄了勁，藏不住自己了。

高千依舊背對着我。

匠仔跟她面對面。

他應該已經看見我了，但眼睛裏依然只有高千。

美也子是如何接近教授的呢？不，白井教授是我的指導老師以及我們私交很好這些事，調查起來都並不費力。只要有心，應該可以查到。她調查了我身邊的人。這從昨晚上她有意無意說出的話裏就能一窺究竟。

之後，美也子引誘了教授，誘使其與自己發生了肉體關係，又用盡手段，致使教授拋棄了糟糠之妻。

教授大概對美也子十分癡迷吧，這點從那件樂器中就能看出來。那架撥絃古鋼琴是定做的，由專門的匠人親手打造的、世界上獨一無二。

嗯，確實價格不菲。那個價格，弄不好都能買一間二手房了。

但是，那樣的好東西給她用，無異於暴殄天物。一想她邊彈邊唱的情景，就令人感覺怪怪的。那絕對只是她自己要的，實際上教授壓根兒不會聽她的演奏。想來是因爲她對音樂的癡迷還未完全消失吧，而那架鋼琴放在那裏便是對她心靈上的一種慰藉。當然，我也不能把話說死了，也許她平時確實在練習彈鋼琴。不過，她到底彈沒彈也不是問題的關鍵。

關鍵在於，那麼貴的鋼琴，教授二話不說就買下來送給她，說明他已經徹底被她迷住了。爲了滿足她對於樂器的渴望，教授不惜將原本設計成書庫的房子改建爲音樂之家。

美也子拿下教授之後，緊接着就把矛頭指向了我。現在回想起來，白井教授以爲木下慶祝生日爲名邀請我們來這裏做客，恐怕也受到了她的指使。策劃整件事並不難，只要跟教授說趁着這次新家建成，邀請學生們來參觀做客就可以了。而我在這其中的可能性很大，而實際上也正如她所願，我來了。

我可以打賭，美也子一定是趁我們來之前找了個藉口躲出去了。你知道她爲什麼故意這麼做嗎？

因爲她擔心自己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會引起我情緒的波動。

最壞的結果是，我看到她之後直接轉身走人。因此，爲了確保計劃萬無一失，她爲我們留出了充裕的時間，等到大家都穩定下來、確定在教授家過夜之後再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慢慢地尋找——找什麼？」

聽到匠仔叫她「高瀨」，我不由得向後縮了一下。

「只要我還在唸大學，換句話說，只要我和教授還保持着密切的聯繫，她的身份就會是他的妻子。」

追隨我至天涯海角。

「但是，要是我知道了她的存在，可能就會馬上逃得遠遠的。無論最後留不留在大學裏，都會有意與白井教授保持距離，可能還會疏遠他。美也子應該也想到這一點了。」

但正是她對我的這種執着，才意味着毀了我。最後一定會如此。哥哥的事就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

「總算繞回來了。」高千緊緊地抱住踉踉蹌蹌的匠仔，「你再說得詳細點兒吧。我知道美也子和你是母子關係，也知道你怕她。但是爲什麼這件事會牽扯到我呢？而且，我還有一處不太懂的地方。」

匠仔凝視着高千。

就像曾經毀掉我哥哥那樣。

也許，美也子主觀上並沒有這樣的意圖吧。她只是自然而然地覺得，母親追隨兒子是天經地義的。

但對我來說，卻趕上了最壞的時機。

「她在我身邊搭建自己的前哨堡壘，藏在其中慢慢地尋找。這就是她的目的。」

她做這一切，都是爲了慢慢地、不慌不忙地顯示她的打算。我非常不情願地說，她選擇了一種最明智的出場方式。她用這種方式委婉地告訴我，她已經具備了背水一戰的決心。

她還會追上我的。

說起來白井教授特別希望匠仔能繼續讀研究生，接着留校搞研究、寫論文，繼承自己的衣鉢——

而且，這正是……最壞之處。

就算逃跑也沒有用……

「我……我，」匠仔宛如聽到驚天巨響般地緊緊抱住自己的頭，「把你捲了進來。一下子、一下子就，做了做了最不該做的事。已經……已經無法挽回了。」

而且。

「……什麼意思？」

「這一輩子……我這一輩子都想與之攜手共度的、這樣的人。」

「那個人……」匠仔在她胸口懊惱地搖着頭，「你覺得她會一直老老實實地甘做白井老師的妻子？」

「正是如此。但是，這也有好處。白井教授是美也子計劃下一步的據點。」

難道說，美也子是預見到了這點纔去接近白井教授這個人的？成爲他的妻子的話，幾乎一生都可以待在匠仔身邊了……

「不能輕易離開的人——」

爲了毀掉我。

那就是，你和我在一起。

那就是……

「我……」匠仔如同被什麼東西噎住，含混不清地說道，「她在尋找一個與白井教授不同的人，就算我與那個人保持一定距離，也不能輕易離其而去。」

美也子既沒料到也沒期望過這個吧。這個對她來說，大概是意外的好運氣。

難道說……

「我一生都不願離開的人……」

「據點？」

高瀨。

「問題就在這兒。我迄今爲止所說的，可能歸根結底不過就是我的多慮罷了。因爲正如你所說，我若是介意她的存在，跟白井教授保持距離就行了。長遠來看與她並沒有什麼好處。但是，她還是跟教授結婚了，就爲了這一個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