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Q人

巖仔的車子是藍色轎車，我記得是今年四月纔剛買的，但總有預感這臺車會提早成爲廢鐵；畢竟駕駛員漂撇學長雖然尚未醉倒口齒不清的地步，但爛醉如泥四字對他而言，亦可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說這話對巖仔是有點過意不去，但若是成爲廢鐵便能了事，已是謝天謝地。運氣不好的話，我可是會升天的。

“喂！匠仔！”

坐在助手席上的我，心情就像是被浸入浴室的貓一般；但漂撇學長卻完全無視我的恐懼，悠悠哉哉地呼喚着我。我不禁想到，他果然醉得很厲害啊！當然，我也是半斤八兩。

“什，什麼事？”

“我們先到其他地方去一下。”

“要去哪裏啊？”

“宮下他家。”

“啊？”

“我要帶宮下一起去。巖仔那小子電話裏說過需要人手，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反正，既然今晚有緣一起喝酒，就順道載宮下那小子去吧！”

“你說得到輕鬆，但是宮下學長肯定睡了啦！他比平常喝得還多，又說昨晚沒睡，人不舒服。”

“沒關係、沒關係！”

“我是沒關係，可是宮下學長有關係啊！而且還是大大地有關係。”

宮下學長住在五層樓高的廳廚合拼式公寓，房屋還算新。漂撇學長將車停在公寓前，沒有熄火；他一臉理所當然地要我去叫人。

把擾人清夢的任務推到我身上，我自然大爲不滿，卻明白抗議也無濟於事，只得無奈地督了一眼‘安槻宅第’的招牌一眼，爬上樓梯。

來到305室前，我開始猶豫該按門鈴還是敲門叫醒他比較體貼；正當我爲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遲疑時，突然發現門把上掛着一個疑似拍子的東西。

我在一片幽暗中注視那牌子，上頭以簽字筆寫着‘停氣中’，旁邊則印着本地有名的瓦斯公司代表電話號碼。

我又重新看了看寫有‘305’的門牌，應該放在其下方的‘宮下’銘牌卻已消失無蹤。

我隔着窗上鐵欄杆窺視屋內，雖然因昏暗而不甚分明，但可立即辨認出屋內並未懸掛窗簾。不久後，眼睛漸漸習慣黑暗，便能看見未鋪地毯的地板在沒有任何障礙物阻擾的情況下，冷冰冰地延伸至陽臺邊，完全沒有人的氣息。回想起上個月或上上個月和漂撇學長等人來玩時，我們各自坐在地板及牀鋪，徹夜長談；當時的熱鬧情景與眼前的落差，甚至產生了某種鬼屋似的壓迫感，朝我步步逼近。

“——哎呀？喂喂喂！”見我獨自返回，漂撇學長哼了一聲。“宮下呢？怎麼沒來？”

“我是想……”遲疑了數秒之後，巖仔毅然決定抬起臉。“請你們幫忙。”

原來如此，宮下學長似乎搬家了；雖然這件事本身一點也不玄幻，但漂撇學長居然渾然不知，可以說是相當地不可思議。

“過來一下。”學長抓住巖仔的手臂，將他拉往廚具旁，並對小閨投以示好的笑容。“——抱歉，濱口，能請你暫時迴避一下嗎？”

學長髮現放在電話臺上的話機，正要奔上前去，巖仔卻勸阻了他。

“不知道？不是小閨認識的人嗎？”

小閨一面以清楚可辨的音量口吐怨言，一面鼓着腮幫子離開客廳。“差勁透頂！”

“死了……”

“不，不是在不在的問題。就是啊，換句話說，什麼也沒有！屋子裏沒有傢俱，也沒有其他東西，簡直就像……”

“你不認識？那這個人，嗯……”漂撇學長半蹲身子，打量着倒地女子的面孔。“呢，小閨不認識的人在這裏幹什麼？”

“對，沒錯，我想她應該是被殺的。”小閨顯得極爲焦慮，彷彿對於這不知道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的問答感到不耐煩。“大概是被人用什麼東西毆打頭部吧！不過，剛纔我到家時，她好像還有氣息——”

“怎麼分？你又不是護士。”

“怎麼可能！我從沒聽過這件事。”

“就是……幫忙把這個女人的屍體搬出這裏。”

“不情之請？你……”

“她已經死了，早就死了，叫救護車也沒用啊！”

漂撇學長似乎相當驚愕，朝女人身體伸出的手猶如抽筋般地縮了回來；相對地，他開始端詳起附着在她太陽穴及地板上、疑似血跡的暗紅色物質。

“不，你不明白。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喂喂喂！”漂撇學長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拍了下我的額頭。“你在講什麼夢話啊？我看你醉得很厲害啊。”

氣氛越來越不尋常，滿懷不安的我不經意地垂下視線，卻發現窗口的平坦石階上放着兩隻鞋子，一雙是運動鞋，一雙是高跟鞋。運動鞋我有印象，是巖仔的；但高跟鞋會是誰的？小閨或是他的家人嗎？可是這雙高跟鞋看來如此昂貴，若是擺在玄關便罷，像這樣脫在庭院前，實在有些不自然。

“——喂，巖仔。”

我們雖然仍滿心疑惑，還是重整旗鼓，一路朝小閨家邁進。當我們抵達兩層建築的洋風宅邸時，已是凌晨一點五十五分。

“濱口，”漂撇學長依舊掛着討好笑容，不屈不撓地重複着。“一下下就好了。”

“屋子是空的，305室是空房。”

“……算了，宮下的事先擺一旁，我們走吧！”

“不，我分得出來。”

“這又是爲什麼？”

“我就說嘛！”也不知道小閨究竟有沒有聽見這句話，只見她完全無視漂撇學長，連聲痛罵巖仔是笨蛋。她開始鬧脾氣，連連跺腳。“要是你一開始就開車來，不就什麼都結了？也不會搞得這麼複雜！”

“別，別叫救護車！”

“對啊！”

僅僅數小時前才見過面的宮下學長灰飛煙滅的幻覺突然朝我襲來。

“不，她死了。”小閨一臉不悅，似乎認爲學長是在挑她語病；她的聲音中帶有恫嚇之意。“只是我一時間誤以爲她還有氣息，因爲她發出奇怪的呻吟聲……”

漂撇學長見我不濟事，便一面喃喃說着“真拿你沒辦法”，一面離開駕駛座，將大惑不解的我扔在一旁，徑自爬上三樓。

“我說，濱口啊——”

進入一看，是兼具餐廳功能的客廳。原本應該是寬廣舒適的空間，卻因爲僅有相對式廚房裏的小燈充作照明，黑暗彷彿自周圍壓迫而來，感覺上格外狹窄。

“或，或許沒用，那這種時候不叫救護車，也該報警……”

“啊？”

“該不會是她命令你這麼做的吧？她叫你把那具屍體丟到別處去？”

“我明白。”

扣、扣扣、扣、扣。漂撇學長以奇怪的節奏敲擊窗戶；他們似乎連暗號都事先定好了。

“巖仔，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或許是因爲兩人都喝醉了，話題一旦轉往玄幻方向，在疑神疑鬼的推波助瀾之下，恐懼便越發增強。不過，即使不搬出鬼故事，還是有個合理的解釋，不是嗎？

濱口家的客廳中，不光是小閨與巖仔二人，還有一個陌生女子，而且俯臥在地。

漂撇學長以拇指及食指做了個OK的手勢後，巖仔總算鬆了口氣，讓我們入內。

“對，我的確喝醉了，可是……”

“怎、怎麼可能？”

“幹，幹嘛？”

然而，這次輪到漂撇學長大惑不解地回到車子旁，他那錯愕的表情真像活見鬼一樣。我想，我肯定也和他如出一轍，從剛纔就一直露出這種愣頭愣腦的表情吧！

“從這邊。”

落地窗開了道細縫，巖仔的圓臉探了出來；我還以爲他會催我們快點入內，沒想到他神色凝重地低聲發出的第一句話，竟是——

“簡直就像……呢，宮下學長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上一樣……”

“嗯，對，我們一起喝酒。”

“救，救護車！”漂撇學長判斷再爭論下去也沒個結果，便開始左顧右盼，似乎是在找電話。“現在還不晚，總之先叫救護車——”

漂撇學長光明正大地繞向庭院，彷彿這裏是自己家似的；我一面側眼望着籬笆、宛如層層龜甲的庭石和開滿秋海棠的花壇，一面朝着散發朦朧橘光、宛如鬼火漂浮的落地窗前進。

門前燈浮現了滲着水似的白光，看起來冷冰冰的，醞釀出一種不歡迎來客的蕭條氣氛。

“就是不能報警啊！”

“搬家了吧？”

眼前有個不知名的女子頭破血流地躺臥在地這一狀況，與自己喝得爛醉如泥卻被迫開車前來之事，漂撇學長雖然還糊里糊塗的，卻也找出了兩者間的關聯性；他似乎不知道現在該錯愕還是激憤，表情如五味雜陳。

“咦？不是這一間嗎？可是門牌上寫着濱口啊！”

“爲什麼不行？發現有人死於非命時報警，是善良百姓的義務啊！”

“這是犯罪耶！”

“呢……”巖仔戰戰兢兢地開口，宛若在徵詢小閨的指示一般。“不知道。”

“什麼？”受小閨及巖仔影響，一直輕聲說話的漂撇學長，聽了這話忍不住恢復原來的音量並站了起來。“她還活着？那時候她還活着嗎？”

“你是認真的嗎？”漂撇學長似乎認爲自己一笑置之的話，還有機會把一切變成一個玩笑；但很遺憾地，他的笑容卻是僵硬的。“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問你喔……”

“不，是這間沒錯，我是叫你別從玄關進去。”

“什麼也沒有……對吧？”

“我從來不知道，”小閨的齒縫間吐出了足以兇暴稱之的氣息，她總算轉向漂撇學長。“學長是這麼食古不化的人！”

“對不起，”小閨身影一消失，巖仔便宛若從枷鎖中解放一樣，帶着鬆口氣的表情，突然開口道歉。“給學長和匠仔添這種麻煩。可是，我除了這麼做，沒有其他辦法了——”

“濱口，一下下就好了。我想和這小子好好談談。”

“吶……這人是誰？”

“你要我們幫什麼忙？”

“是……是空的。”

換作其他人說這句話，我一定會反駁說：“這個世上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咧！”但從剛纔巖仔的備份鑰匙一事便可知道，漂撇學長對於熟識的學弟學妹們私生活情報可謂是瞭若指掌，說不定比他們的親人還熟知。

“你要怎麼負責？到底要怎麼負責？”

“喂，”我下了車，正要走向玄關，漂撇學長卻從背後叫住我。“不是那邊。”

“慢、慢着，”漂撇學長似乎在計算小閨離開居酒屋回到家大概是幾點、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他揉着眉間。“從那時起一直倒地到現在？難道說，這個人……”

“宮下學長住的是305室，對吧？”

“拜託你們！”

“別問我，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剛一回來，就變成這樣了，我什麼都不明白。”

“我，我跟你說，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個……”

這句話似乎觸怒了小閨，她威嚇似地低吼道。完全無法想象那聲音與幾個小時前在居酒屋的可愛笑聲出自同一人，甚至帶了股殺機四伏的危險氣息。

“宮下不在啊？”

“那到底是因爲屍體肺部的空氣外泄，還是傷患所發出的瀕死呻吟聲，你應該分不出來吧！”

“那，這該不會是……”

“都是你的錯，把一切都搞砸了，都是你的錯！”

“我不是說過她死了嗎？她的確死了，不然你要我怎麼辦？”小閨將聲音提高了八度，巧妙地扯開論點；此時她的臉彷彿夜叉一樣。“對，沒錯，我不是護士，眼前有人死了卻一籌莫展。”

“……車子替我開來了嗎？”

“她死了，我回來時早死了，我根本沒辦法，真的真的沒辦法。”

他無言地點頭。我那背脊發涼的感覺似乎傳染給了漂撇學長，他宛若想起某種恐怖之極的鬼故事一般，表情嚴肅地低聲說道：

“到底是什……”正要問是什麼事的漂撇學長，在視線輪流從巖仔、站在他身後的小閨、小閨的腳邊移動後，便像打呼打到一半突然停止似地發出了奇怪的呻吟聲，並止住了話語。

“什麼？”

“沒錯，那又怎麼了？”

“這裏是‘安槻宅第’沒錯吧？”

“我懂，我非常懂，但還是要做這個不情之請。”

“咦？”我突然想到了那個理所當然到了極點的假設。“宮下學長該不會……”

“學長，你什麼都不知道嘛！屍體發出‘聲音’是常見的事。”小閨難得像這樣賣弄知識。“那是因爲積蓄在腹腔中的空氣外泄之故。屍體可是很吵的，你可以去問問護士；單人病房的病患過世時，空無一人的房間突然傳出嗚嗚聲，簡直比鬼故事還要嚇人。”

“對——”小閨的語氣相當冷淡；從她的對白內容來看，甚至該說是像冰一樣地漠不關心。“死了。”

“那就是因爲她還活着吧？活着纔會呻吟啊！”

“那，那他現在到底在哪裏？”

“不，不知道……”

“我纔不認識這個人呢！”

“我很冷靜，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拜託你們的。”

“……我們剛纔的確和那小子在一起，對吧？”

“幹嘛？”

“咦？他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該不會是被捲入異世界之類的……”

“命令？沒，沒有這回事……”

“那就是她輕聲細語誘惑你嘍？”

學長似乎說中了，只見巖仔的臉漲得像個紅色氣球，只差沒哭出來。

“一開始，她打電話到學長家時，我還不清楚狀況。”爲了緩解心中的羞恥，巖仔開始辯解：“小閨只是一直叫我開車去她家，而且還堅持要我立刻來。當然，我喝得這麼醉，沒辦法開車；可是她好像很着急，所以我就立即搭計程車來這裏了。”

“到這裏爲止還好，你沒做錯任何事。”

“可是，聽她說完詳細情況，我才恍然大悟，的確得準備車子，把屍體處理掉……”

“慢着！這裏開始就錯了！你在講什麼啊？怎麼可以被她洗腦？這時候你應該告訴她，擅自把屍體轉移現場是不折不扣的犯罪，會觸犯遺棄屍體罪！”

“我懂，我都懂。可是這次的情況比較特別……”

“特別？哪裏特別了？”

“因爲小閨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了——就得出發啊！”

“你是指去佛羅里達的事？這也沒辦法啊，緊急事態嘛！只能取消機位，延期出發，聯絡瑞秋，告訴她計劃有變。”

我一面聽着兩人爭論，一面漫不經心地觀察躺臥在地的女人；她身穿胭脂色的絲綢襯衫及有着大膽開叉的深灰色窄裙。

“可是，這件事和小閨無關啊！她一回家，那個女人就莫名其妙的死在這裏了，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清楚那個女人的來歷，她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知道，我們也不是在懷疑她。可是不報警是另一回事，既然現場是她家，不管有沒有關係，她都得接受問話啊！”

“所以學長，你聽我說，就是這點麻煩。換句話說——”

“我知道她很倒黴，也很同情她。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沒辦法啊！你說是不是？就和交通事故一樣。”

或許只是因爲天氣炎熱的關係，女人才沒穿褲襪，露出一雙白淨的裸足；但我卻感覺有些不自然和不搭調，便開始環顧四周。

“小閨太可憐了，她那麼期待……”

“喂喂喂，我又沒說要她把這次的計劃完全取消。她原本預定在瑞秋家呆一個月以上，對吧？就算晚一個星期過去，只要好好享受剩下的三個禮拜，不就得了？事情沒那麼嚴重。”

女人的身體旁有個大旅行箱，大概是小閨的行李吧！我發現有條灰色的褲襪宛如晾曬衣物一樣掛在上頭。

“非常好！”巖仔的表情終於恢復平時的明朗。“我會一輩子記住學長的恩情！”

我一面留意別去觸碰，一面就着些許的燈光從各個角度觀察。上頭並未雕刻縮寫字母，只是平凡無奇的普通戒指。

這麼一提，小閨好像說過她最討厭打掃——現在這種場面，我卻想起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她曾說過很想獨立生活，但若不僱傭家政人員，可能辦不到。

“拜託你，學長！”巖仔沒放過學長的猶豫，逮住這個時機下跪懇求；他用力叩頭，只差沒撞裂眉間。“拜託你，學長，這是我一生一次的請求！”

“可，可是……”

“咦？”

“匠仔，連你都被她洗腦了啊？”

“啊？”

“幹嘛？”

“當然，可能成爲證據的物品——褲襪、掉在餐桌下的戒指，還有庭院前的高跟鞋也應該是這個女人的——都要和屍體一起搬走，這也是條件之一。”

事後想想，雖然當時情況緊急，但我怎麼會說出這種不經大腦的大話？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的心裏。我知道不該什麼事都往酒精上推，但也只能說歸咎於酒醉。

“複雜的事我不懂，因爲我腦筋不好。我只是無法坐視小閨陷入困境。”

“我？”方纔如夜叉般的魄力已煙消雲散，小閨又回到平時那種分不清是天真還是少根筋的表情及說話方式，立刻故態復萌地開始耍賴。“要我搬這個人喔？”

“那就……唉！”漂撇學長側眼看着她，大大地嘆了口氣。“加油吧！就像匠仔說的，記得把所有證物和屍體一起搬走。”

“謝，謝謝你！”

“只不過，有個條件。巖仔完成‘工作’後，必須確實報警。”

“反正，至少地板上的血跡要自己擦乾淨！”

“什麼？這話什麼意思？爲什麼會提到她爸媽？和她爸媽又有什麼關係啊？”

“喂，喂喂喂，喂！”漂撇學長大喫一驚，衝出廚房。“你幹嘛？”

“真的，多虧有你……”他一面仰望夜空，一面伸了個大懶腰。“提出那個主意。”

“——喂，匠仔！”以手指敲着櫃檯的漂撇學長用力喘了口氣，差點把排在櫃檯上的調味料瓶吹倒。“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晃來晃去，在幹嘛啊？”

我們將巖仔的藍色轎車拋在腦後，朝學長家邁啦開步伐。

“你在講什麼啊？”

或許是酒精使我的注意力渙散，當我試圖爬出桌下時，後腦勺竟與桌子裝個正着；我一面摸着腦袋，一面繞着倒地的女人爬行，觀看她的左手——無名指上隱約地留有帶過戒指的痕跡。

“負責啊……呢……”

小閨必然向巖仔提出了某些桃色條件，才讓巖仔完全陷入洗腦狀態，任她擺佈——學長的這個見解八成是正確的，所以巖仔纔會惱羞成怒。

“咦？哎呀？”巖仔驚訝地叫着，將接過手的車鑰匙提到眼前。“這是……？”

漂撇學長原本是打算帶上諷刺語氣進一步否決，卻又想不出其他收拾善後的好方法，因此語氣帶了股微妙的遲疑，顯得不冷不熱。

“沒人能保證啊！說不定一直查不出結果，無法證明小閨沒有涉案。”

“在她的爸媽。”

“我想，只要檢驗屍斑，警方應該立刻就會發現屍體已被搬離現場。”

“我知道啊！”

“你看，我就說吧？你一開始自己開車來就好了嘛！也不必——”

“別過來！”她再度刺出美工刀，威嚇奔上前去的漂撇學長。“我會死，我是認真的，非常認真！與其叫警察來，不如我當場死給你們看，死給你們看！無所謂，我豁出去了，我已經完全豁出去了！”

“不過，我不會幫任何忙，只會把車子和鑰匙留下。你能開車嗎？”

“就算案子在兩、三天內迅速解決，對小閨而言還是完蛋。只要一報警，她日夜思念的佛羅里達之旅就會中止。”

“嗯，老實說，我那時很傷腦筋。我不是不瞭解巖仔的心情，知道跟他講大道理沒用，小閨又吵着要尋死；不過，我大概是因爲喝醉了，根本想不出好辦法，一旦站上反對立場，更是騎虎難下。結果，只得違揹我平時的作風，發表那種活像警方公開稿的長篇大論。”

“我纔不要碰一個陌生女人的屍體。當然，熟人的屍體我也不想碰。”

“無所謂，已經無所謂了！”小閨尖聲高叫，同時拿起一個發着銀色純光的東西抵住自己的喉嚨。“完了，一切都完了，泡湯了！無所謂，無所謂，我豁出去了！”

“‘工作’結束後，立刻打電話到我家來，告訴我你把屍體丟到哪裏去，再由我來報警。當然，我會匿名，也保證絕不會提到你或小閨——這個條件行吧？”

我正要走向廚房，眼睛卻捕捉到某個發光物體；與倒地女子相隔不遠的餐桌下，似乎有什麼東西。

即使事後回想，我依舊確信她是認真的；想當然耳，此時的我們更是猶如上了石膏一般地凝固住了。這絕不是單純的威嚇——擁有如此感受的應該不只我一個。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現場稀疏的燈光爲她製造了獨特的陰影，使得效果倍增；更重要的是，當時的小閨與平時那種天真到少了根筋的舉止落差太大，嚇破了我們三人的膽。

“哇！哇哇哇！小閨，冷靜一點，別，別別別幹傻事……”

“後天……不，明天小閨的爸媽就會回家。”

“當然，對於我們來說是扯得很遠，或許濱口夫婦也知道這樣扯得太遠；但問題是，他們本來就非常反對女兒去佛羅里達。”

“知道了，”漂撇學長宛如被手槍指着一般，滿臉不快地舉起雙手。“知道了啦！既然連匠仔都這麼說了，我不管了，隨你們吧！”

“然後他們會知道這件事。”

不過，一味刺激巖仔，豈不是讓事情更加麻煩嗎？他們兩人的爭論本來就進入膠着狀態了，再加上雙方都攝取了太多酒精，不知理智能維持到何時……正當我如此擔憂之時——

“住手！小閨！”當然，巖仔也飛奔而出。“住，住，住，住手……”

我屈下身子，觀察女人的頭部。本該被銀質髮卡束起的長髮被剪得亂七八糟；那不是在美容院剪的，一眼就可看出是外行人所爲。

“學長應該也聽說過，小閨的爸媽提出了很多條件，才答應讓她去佛羅里達的。其中有一條，就是事前出了任何亂子，就要撤銷許可。”

“你還真有自信啊！”

砰！一道猶如直接踹開心臟般的巨大聲音響起。我嚇了一跳，一看之下，客廳與走廊的拉門大開，而小閨正屹立於門口。

“沒什麼……到處看看。”

“應該行，”巖仔在學長的攙扶下起身。“我試試。”

“我也不想講這些陳腔濫調，但是不管旅行再怎麼令人期待，和人命相比，是哪個重要？”

“我知道。”

“我，我我我，我又沒有……”巖仔橫眉豎目，彷彿即將開始狂叫、發飆似的；他的表情在羞恥與憤怒的夾縫中閃爍不已。

看來他們已經做了最後決定，應該不會再推翻了……小閨似乎正如此確認着現場的氣氛，緩慢地輪流注視我們三人；那幾欲噴出熔岩的眼睛逐漸冷卻下來了。

“拜託，這是你家耶！”

“喂，喂，巖仔！”漂撇學長因爲這句話而從她的氣魄中清醒，慌忙怒吼。“你在講什麼？你在說什麼夢話啊？你還不懂嗎？”

“匠仔，或許你以爲自己自己想出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但無論再怎麼小心謹慎、力求萬全地把證據一起搬走，還是無法改變妨礙警方辦案的事實，因爲現場是這裏，你懂嗎？真正的現場在這個屋子裏，這個事實絕對無法動搖，也無法改變。對警方來說，殺人現場是最重要的，你卻要隱瞞這個調查線索。吶，匠仔，以你那泡足了酒精的腦袋，真的能明白這是多麼重大的犯罪嗎？”

“追根究底，這是你自己的問題啊！別什麼都推給巖仔。”

“可是那是案子在一週內解決的情況吧？要是到了九月還在調查呢？”

“——學長！”

“那還用說？”

“——謝啦，匠仔。”

“你是指放手讓巖仔去做的提議？”

“嗯，沒錯，是你的車子。”

“冷靜下來，小閨，拜託你，冷靜下來。”由於過於慌張，巖仔的聲音甚至帶着哭腔。“不要緊，沒問題的，我們會照辦，照你說的去做，所以……”

“——我和匠仔就先閃人啦！”漂撇學長一面將車鑰匙交給巖仔，一面以誇張的動作指着小閨的臉。“就算運屍的工作完全交給巖仔辦，至少你得幫忙把屍體放進車裏，聽到沒？小閨，懂了嗎？”

“爲什麼？”

我探頭觀察桌下，原來是一枚珍珠戒指。

搞得這麼麻煩，又可以節省時間——漂撇學長和我背過身，一面聽着小閨這種半怒半笑的怨言，一面離開了濱口家。

“你也幫忙說說這小子啊！說這個因色慾燻心而是非不分的大混蛋！”

“喂，喂喂喂！”

“對，可是並不是完全無望啊！”

“可是我又不認識這個女人，明明是陌生人，爲什麼是我的問題？”

“你就索性放手讓他去做嘛！”

“你說什麼？”

“學長！”我心想不妙，便如此插嘴。說歸說，具體上是怎麼個不妙法，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再這麼下去，我害怕事態會往無可挽回的方向發展。

“問題不在於警察。”

“你說得還真輕鬆啊！妨礙人家在先，卻又期待人家努力，簡直比自願穿上貞操帶卻又埋怨沒人和自己上牀的女人還要自相矛盾。那我問你，萬一警方無法破案，該怎麼辦？啊？要是因爲你把殺人現場這個重要證據雪藏，害得人家無法破案而變成懸案，到時候你要怎麼負責？”

“真是有理說不清！”

“咦？我，我的？”巖仔的表情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是發愣。“呢，學長是怎麼拿到我的車鑰匙的……？”

“到時候由我來解決。”

“無所謂，無所謂，反正一切都泡湯了。既然這樣，我就死給你們看！”她猛烈搖頭，髮絲就像火焰一般放射狀倒豎，幾乎快碰到天花板。她一度詔告天下似地將美工刀猛刺向空中，又再度抵住自己的喉嚨。“我死給你們看！無所謂，我豁出去了！”

“假如警方不受妨礙影響，順利破案，那就皆大歡喜；否則，我就會負起現場見證者的責任，解決這個案子。”

“那就出局了。”

小閨的眼睛宛如熔爐似地燒得火紅，猶如熔鐵般的大顆眼淚珠自她的眼裏溢出。只要我們其中一人露出撲向前的跡象，她便會刺出美工刀牽制，隨即又將刀刃放回自己的喉間。

“對，正是如此。所以纔不行，絕不能讓這個女人的屍體在這個家中被發現。”

“還是不行。”

褲襪裏裝了個怪東西，起先我以爲是刷子，仔細一看，似乎是人類的毛髮，長約五十公分，捆成一束，兩端以橡皮筋圈住。

終於，小閨放下手握美工刀的手；刀刃縮回的聲音格外響亮。

“你是說，他們會利用這個好機會，中止女兒的旅行？”

“所以辦案時當然會以此爲前提。我相信日本警察是很優秀的。”

“當然，我們不幫忙，只把車子和鑰匙交給巖仔，隨他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如何？”

“所以咧？”

“出亂子……”漂撇學長一時語塞，隔着相對式廚房的櫃檯督了我一眼，頓了一頓。“——不過，那是指她自己惹出的亂子吧？比方說打破門限之類的。這個案子和她應該沒關係啊！”

“亂子就是亂子，既然案子是發生在家裏，對她爸媽而言，就是無法漠視的亂子。眼下出了這種亂子，自己的女兒卻還眼巴巴地想要出國旅行，太荒唐了——就是這樣，他們一定會認爲家裏死了個人，不該有這種念頭。”

“巖仔，你聽好——”

“我，我最不想做的就是這件事！”

“我實在搞不懂你的意思。你想說什麼？”

“就算案子沒有解決，只要有一個星期的時間，警方應該就會判定她沒有涉案了。”

“這未免也扯得太遠了吧？”

“莫非……”我變得有些壞心眼。“你在乎小閨那句話啊——沒想到學長這麼食古不化？”

“嗯……”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或許吧！”

“你不必放在心上。講大道理的人往往會被當做沒有幽默感的衛道人士，但總得有人扮演這種角色。”

“嗯，對啊！”大概是覺得嘴上空蕩蕩的不好受吧，學長叼起一根菸，但並不點火，只是夾在嘴脣間搖搖晃晃地耍着玩。“仔細一想，正經的人真是喫虧耶！他們說的是總得有人講的道理，卻得不到尊敬，還被認爲是迂腐、沒人情味，四處惹人嫌，真是喫力不討好。我以後再也不幹這種苦差事了。”

“別說喪氣話嘛，這才違揹你平時的作風咧！大道理就是要由學長這樣吊兒郎當的人來講，纔會顯得格外有分量啊！小閨雖然嘴上沒說，其實應該是有如當頭棒喝吧！”

“因爲她沒想到我會反對？”

“沒錯，我想那番話應該也讓她多少清醒了點。或許現在還不會，但說不定等她九月回國會改變心意，向警方坦承犯案現場其實是她家。”

“即使晚了一個月，也總比徹底隱瞞好啊！”

“搞不好等她腦袋冷靜下來，就會主動這麼做了。”

“是嗎？對了，匠仔，你剛纔趁我沒注意說了什麼啊？說我吊兒郎當？什麼意思啊？我聽了真的很不爽耶，原來在你心中，我是那種——”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我現在想扁人耶！可以扁你嗎？”

“別說這些了，巖仔的事情比較重要。”

“他似乎早就對小閨有好感了？”

唉！漂撇學長吐出的不像聲音，倒像是成塊的氣息。他停止腳步，帶着陰影的蹙眉表情浮現於路燈的光亮之下。

“……好像從他們入學時，”學長再度踏上夜路。“就一見鍾情了。”

“那麼早啊？”

“巖仔寫過好幾次情書，也曾邀小閨出去玩；但截至目前，她還沒點過頭。”

“不愧是學長，真清楚。”

“我也知道，巖仔不是那種隨便來個女人都能把他迷得昏頭轉向的人。那小子是很單純，但沒那麼笨；假如對象不是小閨，哪用得着我說教？他自己就能發揮理智了。”

‘安槻港棧橋公園發現他殺女屍”——

“當然啊！我抗了那玩意兒耶——”即使在電話中，他依然不敢直言屍體二字。“而且還是一個人抗。”

“——傷腦筋啊！”漂撇學長一面摸着絡腮鬍，一面搖頭。“竟然會刊得這麼大……出乎意料之外。”

“就，就是那個啊！”情急之下，我忍不住怒吼，卻弄得醉宿的腦袋鏘鏘作響。“新聞報道！”

仔細一看，高千正看着我，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

“你們可以趁我煮飯時去洗個澡或是喝杯啤酒。”

“好痛！”學長翻過身來，臉上卻帶有喜色。“鼻樑斷了。”

“說得也是。”

噗嚕！隨着一道如受驚小豬般的怪聲，漂撇學長跳了起來。“什……什麼事？搞什麼，原來是高千啊？哦！好！很好！繼續踩，啊！不要停！繼續，再繼續！”

高千無視不屈不撓的學長，打開了塑料袋；各種蔬菜、包裝肉類、魚乾逐一出現。

“好冷淡喔！真是的，吶，吶！高千！替我做菜嘛！要是你不替我做菜，我今晚也會喝酒喔！跑出去外面喝喔！”

雖然他的語氣已平穩不少，卻依然喘息不止。

我們又是心急、又戰戰兢兢地閱讀報道。

“啊！對，有理……”

漂撇學長的思考力終於開始正常運作，只見他同樣臉色大變，拿起方纔高千丟向他的本地報紙，以幾乎將之撕裂的力道攤開。

“是嗎？替你整形，應該能變得帥一點吧？”

死者推定年齡爲二十到四十歲間，身上並無任何證明身份的文件；髮型原本應爲長髮，卻被剪下，而剪下的長髮被塞在疑似死者原本所穿的褲襪之中。調查小組正針對此事與本案間的關聯進行調查。

“現在可以扁你了嗎？”

“咦？你要去哪裏啊？學長。”

當然，一點也不狐媚，反而嚇人。連大而化之的漂撇學長也沒心情高興，只能露出尷尬的表情。

“誰會幫我啊？”巖仔哼了一聲，他難得這樣自我嘲解；沒碰上臨檢，平安無事地完成大工程後，一到四下無人之處，他的緊張便一股腦兒地鬆懈下來，因此脫口說出了真心話。“我一開始就沒期待別人幫忙啦！”

“我來做飯，專爲你們兩個準備豐盛美味的佳餚。”

“不管是電影還是其他東西，我都喜歡好結局，GOODEND!”

“這麼說來……完全沒人幫你？”

“你就鬧到死好了。”

漂撇學長回來了，他以眼神詢問拿着話筒的我：“是巖仔嗎？”

“這麼說來……小閨的擔心也不算是杞人憂天。”

“唔？”

“你想想，小閨明白巖仔的心意耶！我不知道她到底提出了什麼交換條件，但終歸一句，就是她利用那小子對自己的好感，硬把這種毫無道理的難題推給別人嘛！”

“那麼，還有一個問題。”

“當然是你們的晚餐。今天別出去喝酒了，喫點像樣的東西，知道嗎？”

巖仔打電話來，是在早上五點過後；當時學長正好去上廁所，是我接起話筒。

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嘆氣時，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我改變主意了。”

當然，現在想這些已經太遲了。

“在，在哪裏？刊在哪裏？有刊出來嗎？”

“沒想到你是個浪漫主義者。”

啪！高千反手一拍晚報，險些把紙面打穿；她的臉上依然掛着天使……不，是魔鬼般的笑容。

法醫推測死亡時間爲十五日晚上十點至十六日早上四點之間，死因尚未查明，推測爲頭部受創所致的休克死亡。死者衣冠整齊，並無凌亂。

“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豈止刊登出來，或許是因爲沒其他值得報道的案件，這件案子竟然登上了社會版頭條，名片大小的白底黑字躍然於紙上。

“好啦，情況如何？”

指針走過七月十六日上午十點之前，我還勉強有些記憶；之後，我似乎在學長家睡着了。

獨自等在漂撇學長家中時，我突然感到坐立不安；這樣真的行嗎？要說是後悔，有點不正確；該說是憂心或焦躁。當時順着巖仔心意讓他搬走屍體，真的妥當嗎？我是否也該站在學長這一邊，堅決反對他們模糊犯罪的謬舉呢？

我們走了一個小時左右，纔回到漂撇學長家。等待巖仔聯絡時，我們又本性難移地開始喝酒殺時間。其中，我喝了許多炸彈酒作爲賠不是。

“佩服吧？”

“啊！”

“呢……是我。”或許是因爲剛完成一件‘大工程’吧，巖仔氣喘吁吁。“匠仔嗎？”

“——你等等，換學長來聽。”

“還用問？當然是去報案，說碼頭附近的公園有具橫死的屍體。這種電話總不能從這裏打出去吧？”

“什麼？”

“你幹嘛啊？”

“報，報紙！”

是嗎？還真是辛苦你了啊！那個‘公主’也太養尊處優了吧！學長對着話筒如此頻頻附和，又叮囑巖仔好好休息，才掛上了電話。

“這麼說，嗯，連地板上的血跡都……？”

“學長，你拿的是早報，早報啦！”

“碼頭前的馬路邊最近不是多了個小公園嗎？叫什麼市民交流公園的。我就放在那裏的涼亭裏。”

兩人又用力扯開晚報觀看，關鍵的報道果然刊登出來了。

“那小閨呢？”

“咦？你在說什麼？這是今天的報紙吧？我沒弄錯啊！”

死者頭部有跌打外傷，且可辨識出死後被移動的痕跡，推測是在其他場所被毆打致死後才搬運至此。安槻警署與縣警局已聯手成立調查小組，共同追查這起殺人棄屍案。

“——終於醒了？”

“啊？那是什麼？”

‘安槻港棧橋公園發現他殺女屍

“嗯……對啊！”

“應該在睡覺吧！不，說不定已經起牀了，她說過到機場的巴士是七點開，所以得五點起來。”

“嗯，狀況如何？”

高千臉上浮現了昨晚以香菸恫嚇小閨與宮下學長時的可怕笑容，她甚至難能可貴地丟了個飛吻。

“相對地——”

“是啊……”學長難得示弱，臉色凝重地點頭。“肯定會引起一場大騷動。他的爸媽搞不好會說這是遺臭萬年的奇恥大辱，把小閨一輩子軟禁起來咧！”

鼻子有股疼痛，我睜開眼一看，已經過了伴晚五點。

我和學長不禁面面相覷，兩人喉結咕嘟一聲，不約而同地大幅上下滑動。

“挺有可能的吧？”

“你好像很喘耶！不要緊吧？”

漂撇學長和我幾乎同時彈起來，呀呀嗚嗚地發出怪聲，險些沒軟了腿。我們太過專注於報道，竟然完全忘了高千的存在。

“當然，”他咯咯笑道，聲音雖然低卻顯得歇斯底里，是我過去從未聽過的笑聲；那是種交織着安心與自嘲的複雜笑法。“是我清理的。”

高千將超市的塑料袋往桌上擺，推開昨晚的宴會殘骸。

“如果善意解釋，或許是小閨覺得巖仔最可靠，所以陷入極限處境時，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啊！”

十六日清晨，安槻警署接獲安槻港棧橋市民交流公園中發現倒地女子的通報，警方驅車趕往現場，於公園一角的涼亭內發現橫死女屍。

“白癡！”

茫然聽着兩人白癡對話的我，突然想起來某事，睡意頓時全消。“學，學長……等一下！”

“喂！”她狠狠地踐踏學長的背部，彷彿這個世上沒有手下留情這個詞一般。“快給我起來！”

“嗯，要是能這麼收場，就再好不過啦！爲了他們的將來，姑且先祈禱巖仔別在半路上遇到臨檢吧！”

“哪，哪有人這樣的！”漂撇學長和玩具賣場中鬧脾氣的小孩一樣，打滾撒潑。“我想喫高千做的菜！我想喫，好想喫，超想喫！”

“哎呀！真不好意思，要是我變得比現在更帥，該怎麼辦？”

“這個笑話很難笑，因爲太真實了。”

“隨你便，你們爆肝而亡，也和我無關。”

這話說得不錯。漂撇學長這個人，真是面面俱到又細心；他可不是光說大話的人，一旦出事時，是很可靠的。

“唔？幹嘛啊？匠仔，快，你也一起來拜託——怎麼了？”

“弄到剛纔才結束。學長呢？”

漂撇學長只過了兩、三分鐘就回來了，他似乎使用附近的公用電話，把要說的話說完後便徑自掛斷。徹夜未眠的我們又開始痛飲啤酒，連我都覺得自己過於貪杯；奉陪到底的漂撇學長也是同一副德行，不知節制爲何物。

“你搬得還真遠耶！”

“什麼意思？你拐彎抹角地繞了一大圈，是要說他們其實兩情相悅？”

“怎麼說？”

“怎麼可能來得及上早報？假如有刊——”

“嗯，後來我到了棧橋去。”

“想得美，我只是替你帶材料來。”

“你以爲現在幾點了？”漂撇學長想抱住高千的腳，高千卻以媲美大聯盟投手的勁道將報紙摔在他臉上。“早報也不拿進來，連晚報都送來了啦！你看！”

“咦？這麼說來……”學長猶如怒放的花朵一般，綻放滿面笑容。“哇！哇！高千要替我做飯？”

大概是覺得我的委婉說法可笑吧，原先急着說話的巖仔，終於有些餘力穩住自己的語氣。

“——你們兩個該不會又在喝酒吧？”

她突然放開捏住我鼻子的手指，這會兒轉向趴睡的漂撇學長。

此外，由於通報安槻警署的民衆並未報上姓名，因此調查小組已着手調查此人的來歷及與本案的關聯……’

“他去解手。”

“所以我才格外不爽。”

“好厲害的第六感！”

“你們會好好對我說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吧？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不消說，漂撇學長與我自然像個傀儡娃娃一樣，點頭如搗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