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羔羊們的聖誕夜

父悻巡禮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2.1萬 字

沒想到這個時期圖書館裏的學生還挺多的,大概是趕畢業論文的四年級生吧!我們便在人潮洶湧的圖書館裏查閱去年的報紙。

此村華苗的葬禮日期通知刊登於去年年底三十一日的地方報紙上。她是二十五日凌晨過世的,日期似乎隔得久了點;此時我沒想到應是因司法解剖而導致屍體延遲迴家,只覺得隔天就是元旦,家屬卻必須在年關前發出訃聞,想必哀痛不已。想着想着,心理也跟着難過起來。

訃聞上寫着“喪主父親正芳、母親鶸子、弟弟英生、其他族繁不及備載”,一旁並記載了住址;我們便據此向查號臺查詢此村家的電話號碼。

女人出面應該比較好說話,因此是由高千打電話到此村家。我們坦白的說明事情的原委,自己是華苗小姐死亡時碰巧在場的人,當時誤將她的私人物品帶走,現在想登門歸還。

“應該是她母親接的吧!”高千放下話筒,她的口吻難得如此沉重,簡直可以陰鬱形容。“……說會等我們過去。”

“那我們得快去。”

“在去之前——”

“幹嘛?”

“先到福利中心去一趟、”

“福利中心?今天應該沒開吧?”

“沒這回事,至少去年這時候有開。”

“可是你到福利中心區幹嘛?”

“買白包。”

“你要帶白包去此村家啊?我是不清楚啦,這種情況也該送白包才合禮數嗎?”

“我也不清楚,但就算我們是無心的,還是把死者的物品據爲己有了近乎一年;所以我覺得應該客氣一點,也好表示我們的歉意。”

這倒是,畢竟是要到陌生人府上拜訪,越客氣越好。

如高千所言,福利中心開着,而且人挺多的。雖然我不確定,在影印機前排隊的應該也是趕畢業論文的四年級生吧!

買完寫有“奠”字的白包,高千與我走出福利中心,有個年輕女子和我們擦身而過;仔細一瞧,是大學行政人員藥部裕子小姐。

她的身材嬌小,帶着一副無框眼鏡,或許算不上美女,卻是個極富魅力的人。她將頭髮往後盤起,露出額頭,充滿了知性的整潔感。老實說,藥部小姐是我喜歡的那一型;或許是對勢力虛榮的母親反彈(原文如此)之故,我格外難以抗拒這種不愛化妝、服飾近乎沒品位的樸實女性。

因此,只要在校園中偶然與她打招呼,當天的我便會沉浸於幸福的心情之中;但現在的時機不太對,我無法坦然高興。不爲別的,便是爲了四天後鴨哥的婚禮。藥部小姐以前曾和他親密交往過,去年鴨哥說的失戀對象即是這位藥部裕子。

“男人真的是?”

藥部小姐也有些困惑,卻還是停下腳步,微笑說道:

她穿着黑色夾克與寬領白襯衫,又繫了條黑領帶:這打扮相當男性化,但說來不可思議,高千穿起來卻不像喪服,倒像最先端的流行趨勢。不過,我不是爲此驚訝。

藥部小姐爽快地,甚至是一臉高興地拍了拍手,讓我變得更加僵硬。高千以莫名冷淡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無藥可救。”

“在怪處上做作——嗯。”

“就像?”

走出正門,便是路面電車的大學前站。我原以爲要在這裏等電車,沒想到高千卻說要先回家換件衣服。女孩子真是辛苦啊!正當我如此感嘆,“匠仔,你也去換件衣服再來。”她卻這麼說道。

如高千所言,這一帶地價似乎相當高,壯觀的大宅邸四處林立;唯獨此村家不同,連車庫都沒有,只在玄關旁搭了個簡易車棚。倘若縱向並排,勉強可以停兩臺車,但由於形狀細長,看來頗像個小型長屋。那兒停着一臺綠色的四輪傳動車,險些突出到路面上去。

“沒、沒有啦!我以爲是我說錯了什麼話,或做錯了什麼事。”

“還讓你們費這些心思,不好意思。”

“你怎麼知道?”

我們按下對講機並告知來意後,有個頭髮斑白的微老女人出來迎接;她說她是死者的母親此村鶸子。

“不、不是怪,當然很好看,可是,簡直就像……該怎麼說咧?就像——”

“所以在元旦前都會留在安槻?”

她將自己打扮得一身黑,並以黑色髮帶將微波浪卷的髮絲束於腦後,臉上還帶着沒度數的眼鏡。

“咦?”我很驚訝,但是看藥部小姐的笑容,又不像是在說笑。“啊,是、是嗎?”

“原、原來如此。”

“此村家”

“來買東西?”

“是嗎?那就好。”

“無法反駁,因爲我也曾出於好意,卻不知不覺的傷害別人。”

“——他們好像是有錢人。”

“你怎麼知道?”

我看的茫然出神,竟沒發現電車已停在眼前,片刻後才慌忙跟在高千身後上車。

高千坐下之前,先把事前備好的白包交給鶸子女士。

“你身爲同流合污的一份子,怎麼不試着反駁一下?”

此村家並非我所想象的豪宅,雖然是座兩層建築的洋房,但面積並不大;說的不客氣一點,和周圍的房子一比,甚至顯得有點寒酸。

“是啊!”她冷淡的從大學正門快步走出。“你要好好記取教訓!”

“真亂來。”

說着,鶸子女士領我們前往一間寬廣的和室,神龕便設在房裏。

“你又不是本地人,竟然這麼清楚。”

“強顏歡笑?”

“不必,我是要你去把鬍子刮乾淨,穿的整齊點再來。我們要進人家家裏,所以襪子絕對得換。”

“沒錯。她是在我們面前強顏歡笑。”

“這麼說來,高千,你本來不知道藥部小姐也有收到帖子?”

“爲什麼不能體諒人家一下?男人真的是——”

這種時候,一般人應該會打圓場:不會啦!你不一樣啦!不過高千可不是一般人。

“哪類問題?”

“啊!”我還以爲她在責怪我,於是往後退了一步。“對,對不起。”

“怎麼可以這樣——”

說歸說,現在回想起來,以失戀二字形容並不貼切。用這個字眼,感覺上像是鴨哥單方面被拋棄;然而實際上卻是他們兩人爲了一點小事意見不合而吵架分手,並非出於當事人所願。詳細過程我不清楚,但若是如此,藥部小姐對鴨哥還留有眷戀的可能性並非爲零。

“你還沒睡醒啊?這種事一目瞭然啦!別的不說,光是她要參加老師的婚禮,就已經很不尋常了。”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你們也被邀請了。”

我和藥部小姐是在去年平安夜以後才相識的,換句話說,是她和鴨哥分身以後。她知道我與高千通過漂撇學長這層關係,也和鴨哥有交情;但她並未因此心生抗拒,依舊採取友好態度。

“怎麼了?匠仔,瞧你像跑出容器的咖啡凍一樣,僵着身子搖來搖去。”

“你不必擔心,其實我也要參加鴫田老師的婚禮。”

“午安,高瀬同學、匠同學。”

當然,即便如此,在她面前我仍無需感到尷尬。雖然無需尷尬,但見了藥部小姐總有點心虛,無法像平時那樣坦然高興。

原來如此,言之有理。我會高千約好在大學前站會合,便先行分別了。

“哎呀——感情這麼好,令人羨慕。”

我會心虛,或許是因爲受邀參加藥部小姐以外的女人當新娘的婚宴吧!祝福這場婚禮,便等於與藥部小姐“爲敵”,加入排擠她的一份子,非我所願。正當我如此東想西想之際——

“我中午沒喫,纔想來買個麪包。話說回來,高瀬同學,你還留在這裏啊?今年不回鄉嗎?”

“爲了鴫田老師啊!藥部小姐對他應該還沒忘情。”

“我今天才知道。之前聽過風聲,但沒有確切證據,所以我才套她的話。”

“啊?不、不,我沒事,沒什麼,呃……”

藥部小姐浮現微笑,對我們行注目禮並欲通過之際,高千竟然主動向她打招呼並靠近,令我相當驚訝。

“對,再說還有鴫田老師的婚禮。”

啊,對喔……我更加被罪惡感侵襲。藥部小姐不知道我和高千打算出席婚禮。正當我爲此心煩之時——

或許因爲剛見過面之故,我忍不住聯想到藥部小姐的裝扮。實際上,高千會特意戴上眼鏡,顯然是因爲藥部小姐而生的點子。不過藥部小姐與高千的相異之處,便在於高千畢竟是高千,即使打扮得再樸實俗氣,依舊無法掩藏那冰冷凍人的氛圍;比起平時花俏又奇特的裝扮,現在這個樣子甚至更能顯出她的美貌。

“多虧這樣我才弄清楚。真是的,鴫田老師的神經也太大條了吧!”

“當然啦,要說我完全沒芥蒂,那是騙人的;不過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對方也是這麼想,纔會發帖子給我吧?要是我不去,反而顯得小心眼。”

“基本上,鴫田老師的人是不錯,但就是有這類問題。”

“咦?幹嘛?匠仔,你道什麼歉?”

聽高千竟然如此直截了當,我的下顎險些掉到地面上。高千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啊?我又是目瞪口呆,又是忐忑不安。

“該怎麼說呢?他總愛顯示自己是重視自由、同情達理的人;說的更白一點,就是在怪處上做作的人。”

“午安。”

“咦?要是這樣,不就和她剛纔說的完全相反?”

“但鴨哥都發帖子給她了,她也沒辦——”

“咦?”

“老師?你是指鴨哥?”

“怎麼,很怪嗎?”

“我也收到請帖了。”

“是你太無知了。”

“說的也是。”

高千一面搖晃,一面喃喃說道。

回到公寓後,我剃掉了雖然不及漂撇學長濃密、卻已數日偷懶未剃的鬍渣,並換了雙襪子。雖然覺得穿套裝較好,但我只有婚喪喜慶用的多用途上下兩件式黑色套裝,傳來真會變喪服,還是不穿爲宜。

“誰啊?”

“咦?要穿喪服啊?”

“咦?不。呃……”

我扯到哪兒去啦?連自己都覺得啼笑皆非。然而,對於見慣了平時的她的人而言,的確這能這麼形容。

“你……怎麼啦?高千,幹嘛打扮成這樣?”

“所以我才說怎麼可以這樣啊!真是的。沒想到他會這麼做——”

“去約會。”

“當然啊!”高千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福利中心。“怎麼可以這樣?害她得強顏歡笑。”

“所以啦,他爲了表示自己不在乎往事,明明沒必要,還是邀請藥部小姐參加婚禮。可是站在受邀者的立場想想,正如剛纔藥部小姐所言,要是不去,顯得她小心眼、鬧脾氣;但要是去了,又大受傷害。天底下哪有這麼划不來的事?”

與藥部小姐分別後,高千注視她的背影片刻,喃喃說道:

“的確。發喜帖給前任女友,是有點說不過去。要是隔了很久倒也就算了,才過了一年耶!”

“他們家位於高級地段,往市中心的交通便利,位置良好,四周又安靜;不知道一坪要多少錢?”

電車相當擁擠,高千與我都抓着車門附近的吊環。

高千低頭示意。“能讓我們上柱香嗎?”

“哎呀?是不是顧慮我啊?匠同學。”

“就像修女一樣。”

高千居然穿着長達腳踝的長裙!當然,這也是黑色,而且是有點俗氣的褶裙;那對能引誘男人變爲戀腿癖的美腿完全藏在裙底。鞋子是半筒靴,同爲黑色。

“嗯、嗯,說的也對。”

在約定時間回到大學前站等候片刻之後,高千出現了:看見她的打扮,我嚇了一跳。

她心裏怎麼想不得而知,但從那無邪的表情及口吻看來,她似乎真的已把和鴨哥間的關係當成往事了。啊,當然,這樣較有助於她積極地邁向自己的未來,是件好事。

“——對了,你們倆……”她盤起手臂,饒富興味的打量我們。我和高千這對組合似乎令他感到意外,甚至感到疑惑。“湊在一起要去哪裏?”

“的確。”

“不,碰上返鄉車潮很累,所以我打算等元旦再回家。”

“畢竟是要去弔唁死者,平時的打扮太花俏了吧?”

起先藥部小姐驚訝地收起笑容,恢復正經表情,但隨即又認定是說笑,便和高千一搭一唱起來了。我覺得有點受傷,但仔細一想,又沒理由受傷。

“不是。”她催促我邁步。“我不是在氣你,實在氣老師。”

“嗯,也對。”

經過二十分鐘,我們抵達了市中心。下來電車後,高千循着電話中聽來的路線尋找目的地,直到傍晚五點左右,才找到了位於閒靜住宅區中的此村家。

黑框中有個活潑伶俐的女子正開懷笑着,她就是此村華苗,享年三十二歲,但看來只有二十歲左右。她確實是去年平安夜橫臥於

之前的女子,但不知何故,她的笑容和當時的臉孔怎麼也無法疊合。她是那種以周遭之人的幸福爲自己幸福的人——雖然我沒有任何根據,卻卻對她產生了這般印象。

神龕之中有尊金色佛像,但我分不出是哪種宗派,因此完全不懂燒香的方法,只好模仿高千的動作,合掌參拜。

我們雖說不用忙,鶸子女士還是將我們領到桌邊,端出茶與茶點,並沉穩的切入主題。

“你們說有我女兒的遺物……”

“對,就是這個。”

高千將“禮物”放到桌上,並再一次複述與漂撇學長的物品混在一塊的來龍去脈。

“——所以我們認爲,或許這是華苗小姐買的。”

鶸子女士不知有無聽見高千的聲音,只見她在說明結束後,依然目不轉睛的凝視着“禮物”。

那白色的鬢髮,看起來宛若厭倦生活且厭倦這股厭倦而生的心靈年輪;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她似乎已到達將持續厭倦的惰性轉化爲生命力的境界,雙眼的光輝並未失去。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華苗小姐應該也是這種類型的女人吧——正當我暗自尋思時,鶸子女士終於開口。

“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

鶸子女士的視線是朝着高千,因此我交給她應對。

“不知道,我們沒拆封。不過從包裝紙判斷,應該是在案發公寓一樓的便利商店買的,不會錯。”

“是嗎?事情的經過我非常明白了,但我覺得這東西我們不應該收。”

“這麼說來,你認爲這不是華苗小姐的物品?”

“不,應該是華苗買的沒錯,但她並不是爲了家人買的,該收下這物品的另有其人——”

“是誰?”

鶸子女士的視線再度從高千落到桌上的“禮物”。

“聽你的說法,華苗跳樓時,你們正好在場?”

“是的,那又——”

他開口追問之際,鶸子女士正好走進來;她簡單的說明原委後,又將高千與我介紹給他。

“嗯,警方的見解我很清楚。他們說死因是全身挫傷,無庸置疑。不過你們認爲呢?你們人在現場,華苗她真的是——”

“你在說什麼?這是華苗買的吧?”

“這麼說來,案發的那座公寓,您從前……”

“……華苗買的東西?”

他如此問道。

“管她是要送給誰,這是華苗買的,是我女兒的東西。爸爸看女兒的東西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對?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當然可以看!這是爲人父母的責任啊!瞭解女兒,是爲人父母的責任!”

“說什麼蠢話!拿過來!”

“難道他在家?”

“我們會去找這位吉田小姐談談。還有您提到的未婚夫,我們也想和他聯絡,能否請您告知他的聯絡方式呢?是姓初鹿野,對吧——”

“假如沒興趣,應該不會趁來客回家時偷看他們。”

高千仰望着此村家的二樓,我循着她的視線一看,發現窗簾唰一聲地拉上了。

“應該在吧!你看——”高千以下巴指了指停在房車後的四輪傳動車。“車子還在,我想本人應該一開始就在家裏。”

“不能開。”

世上有許多父母決不允許孩子有祕密,他們錯以爲這是爲人雙親的義務與愛;因爲這個誤解,面對孩子自殺,他們在悲傷之前總是責怪孩子對自己有所隱瞞,或是在嚴肅地接受一條生命逝去的事情之前,先氣憤孩子“逃到”自己無法支配管理之處。

“沒錯,但是這是要送給初鹿野先生的。”

“她這麼說時,神態也和平時無異?”

“那華苗小姐在派對上的神態呢?”

“怎麼了?”

這話似乎連高千也感到意外,感覺得出她吞了口氣。

我險些軟了腿,這是股令肝臟瞬間爲之凍結破裂的嚴峻魄力,沒想到會是出於鶸子女士之口。當然,害怕的不只我一個。

“不知道。”

“嗯,請隨意。”

鶸子女士看了看頭頂上;事後回想起來,她是在期待“他”從二樓下來。但她隨即嘆了口氣並起身。

“謝謝你這麼費心,不過,不好意思,請別麻煩了。現在我先生都變成那個樣子了——”

“她對姐姐的遺物沒有興趣嗎?”

“裏頭是什麼?”他歇斯底里的大吼,逼問鶸子女士。“裏頭裝了什麼?華苗到底買了什麼?她那晚究竟買了什麼?到哪裏去——”

“報上刊登的家族成員,你也看到了吧?華苗小姐有個弟弟,名叫英生。”

“不能開。”

走出門外的鶸子女士坐進四輪傳動車並倒車到路上,空出位子給房車。

“不曉得。”

猛然瞥見的那張臉孔上有着烏溜溜的頭髮,因此不是正芳先生。這麼說來——

“怎……怎麼回事?”

“不行!”

在我們交談期間,喇叭聲絲毫不停止,以倒抽神經的短促節奏執拗的響着。這已經不光是嘈雜,甚至令人發毛。

玄關前停了輛亮銀色的房車,便是那臺車不斷地鳴喇叭。車主似乎想進車棚,卻被綠色四輪傳動車擋住;看來車主是想讓那臺車讓開,才狂按喇叭的。

“你們到底——”

“不知道?你說你不知道?還沒開過嗎?爲什麼不快點打開?”

當他通過前方的走廊時,發現了待在和室中的我和高千。

“您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嗎》”

“啊,原來如此,或許真是這樣。那位朋友姓吉田,吉田幸江小姐。”

“華苗她——”鶸子女士彷彿至今才突然發現我的存在似地,將視線轉向我。“華苗她真的是自殺嗎?”

“失陪一下。”

“對,我就是這麼想。這個禮物八成是華苗買來送給未婚夫初鹿野先生的,我想不出其他人選了。當晚,華苗應該是打算將禮物交給他,卻不知何故跑到那種地方……”

“華苗和人訂婚了。”

“完全沒聽過。華苗有沒有聽過,我不知道;但至少她沒在那裏住過,也沒聽說她有朋友住在那裏。當然,初鹿野先生住的不是那座公寓,他說他也完全沒頭緒。所以我纔不明白,爲何華苗會選在那裏。”

“對,後來她先從上班的郵局回來一趟,說要在朋友家開聖誕派對,會晚一點回家。”

鶸子女士一旦住口,端正坐姿。

她的語氣平淡,言詞卻令人意外,因此我一時之間大爲困惑,不知該如何反應,不由的轉向高千;鶸子女士說的話,便以我爲轉播站而投向高千。

眼看着正芳先生就要扯破包裝紙,鶸子女士連忙從他手中奪過“禮物”。

“那位朋友是誰呢?能否告訴我名字?”

“這話……”高千非常冷靜的接下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本來預定在今年春天舉行婚禮的,男方早已下了聘,日期和會場都已敲定了。我的女兒真的一臉幸福,爲何會突然自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有什麼煩惱?我們完全不明白。”

“對不起,是我先生。”

剛纔鶸子女士說是他先生,那麼開這臺車的應該是華苗小姐的父親此村正芳。四輪傳動車是屬於此村家或他人之物,不得而知;但不管是不是,這個家的主人正芳先生不過是想進家門而已,有必要這麼狂按喇叭嗎?

“當天——”高千露出自律般的猶疑,最後還是開口問道:“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華苗有任何異常之處嗎?”

“就警方的見解——”

然而鶸子女士並無這類“誤解”。華苗小姐已死了一年應該不是原因;不會誤解的人,即使不給予冷靜期間,依舊不會誤解。

鶸子女士的口吻依舊平淡,並不因沒能在女兒人生的最後一刻理解、關懷她而慚愧,也未因女兒先自己而去而表露自私的憤怒,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她的口吻帶有這份謙虛。

“不,您不用放在心上。打擾您了。”始終不變神色的觀察整個經過的高千,迅速地低頭致意。“我們會到初鹿野先生與吉田小姐的府上拜訪,若是有任何進展在聯絡您。”

房車進入車棚低端並停住,四輪傳動車亦駛回房車車尾後,兩臺車順順溜溜的縱排於“小型長屋”之內。

“也很普通,事後我們有問過那位朋友,她說華苗和平時沒兩樣,甚至還玩的挺開心的。”

疑似正芳先生的微老男人沒瞧上從四輪傳動車走出的鶸子女士一眼,快步的經由玄關走入家中。

鶸子女士起身,拿了本手冊回來;在高千的眼神催促下,我借了原子筆和便條紙抄寫。

“——你剛纔說,”高千迅速地碰了一下‘禮物’。“應該收下這個的另有其人,莫非是指……?”

“——你們是?”

“對不起,你一定覺得我說話沒頭沒腦吧?可是我的女兒真的是憑自己的意志跳樓的嗎?”

“咦?”

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似乎是爬上了二樓;不久後她下樓來,由玄關走出門外。

正芳先生宛如被母親斥責的幼兒一般,恨恨的抖着嘴脣,怒視妻子;但他隨即又別開視線,踩着幾欲踏穿地板的猛烈腳步走出房間。到最後,他依然沒瞧上高千與我一眼。

我再次動筆,抄下初鹿野的住址;爲了慎重起見,連他上班的公司也——

“那又怎麼樣?有什麼關係?”

“完全沒有異處。”

“應該是弟弟吧!”

“打擾了。”

仔細一想,我實在搞不懂要隨意什麼,但高千與鶸子女士卻默契十足的相互致意。

“你幹嘛?”

告別鶸子女士,離開此村家後,高千突然轉過身去。

正芳先生推開鶸子女士,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撲向桌上的“禮物”。就哲學角度來看,那態度宛若在玩具賣場爭奪商品的幼稚園小孩,既滑稽又醜陋。他這種過度的反應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天她照常去上班?”

“老公!”

還不確定贈送的對象是否爲未婚夫,鶸子女士便已如此斷定。

高千走近客廳的玻璃窗,我也跟着從窗戶往外窺探。

“我記得那位朋友說華苗是在十二點以前離開她家的,但詳情我不清楚。”

正當此時,喇叭聲打響;我一驚之下,力道使得過猛,原子筆間竟戳破了便條紙。

在這種時刻,我最能體會高千陪同的好處。雖然不知正芳先生的職業爲何,但他似乎懷有持續威嚇他人的強迫觀念,眼神銳利的直像某種偏執狂;我被他一瞪便無法動彈,高千卻若無其事地向他點頭示意,真是了不起。她的魄力完全沒輸給對方,甚至還有餘力浮現笑容;就這點看來,或許高千比他還高明。

“我猜測華苗小姐可能是打算將這個‘禮物’送給參加那場派對的某個人。”

從房車裏走出的,是有着一頭蓬鬆白髮、穿着西裝的男人;看來他便是華苗小姐的父親。

“那是……?”

“我明白,那我就隨意了。”

“那他爲何不下樓?”

“警方也問過這個問題。沒有,非常普通。”

看來這個丈夫與妻子鶸子女士正好相反,是個典型的“誤解”父親——或許是方纔懾於正芳先生之威的反作用力影響,我有些刻薄地想到。

“首發於輕之國度。如你喜歡,請支持正版。”

“是嗎……”

“我說過不能開!這不是我們的東西!”

這麼一聽,華苗小姐的確不像自殺,更何況她也沒留下遺書。不過摺好的大衣和擺齊的鞋子等現場狀況,又顯示她是自殺身亡。這究竟是……

“冒昧請教,那個派對是幾點結束的?”

然而,正芳先生完全沒注意高千與我,他的眼睛直盯着桌上的“禮物”猶如瞪視殺父仇人一般,反應只能以異常形容。

換句話說——這個人並非那種決不允許孩子對自己有所隱瞞的人。

“——很抱歉,見笑了。”恢復原先靜謐表情的鶸子女士深深地低下了頭,將‘禮物’交還高千。“自從我女兒死後,他一直是那個樣子。”

“爲什麼問她的名字?”

“對,他叫初鹿野守夫。”

我自然而然地點了點頭,但仔細一想,具體上是“哪個”樣子,我根本不明白。總之,應該和以前不一樣吧!

“弟弟——華苗小姐的?”

“說的也是。還有,假如那臺越野車是英生先生的,爲什麼正芳先生狂按喇叭時,他沒有出來?”

“誰知道?或許有什麼原因吧!總之,先去找華苗小姐的未婚夫吧!”

天色開始轉暗,對我而言,已是喉嚨粘膜開始渴求發泡酒的時段——尤其是在正面見識那種“誤解”父親之後。

“打鐵要趁熱啊!”

“該趁熱嗎?”

“什麼意思?”

“不,我總覺得……好像扯出了不該看的東西。”

這肯定是本能的呢喃。

是因爲見了在女兒死後卻仍舊執着於“支配”的正芳先生嗎?此時的我便像在不知不覺間被可怕的病原細菌侵蝕全身一般,有種充滿生理嫌惡感的不祥預感。

“匠仔——你可以不去。

“咦?

“沒道理硬要你看不想看的東西啊!

事後回想起來,此時的高千應該也有同樣的預感。

“那你呢?你還要繼續?

“我會一個人繼續下去,直到‘禮物’平安送達應得的人手中。你可以回去了。”

“不,我也去。反正回去也沒事幹——電話我來打吧?”

“爲什麼?”

“呃,既然要一起去,我也得幫點忙嘛!你瞧,剛纔全部是你應付的。”

“嗯,你的好意我心領,不過電話還是我來打吧!這種電話由女人來打,事情往往會進行的比較順利。”

“嗯,那倒是。”

“啊!可是、可是啊,我認識去年在這裏打工的人,不過不知道他當時是不是站收銀臺。”

“他家鄉在哪兒?”

“是啊!再說,要是瞭解我,也該知道我對男人沒興趣。”

“在哪裏?應該回鄉了吧!”

“啊,等、等一下,我說,我說就是了,好嘛!好嘛!”大庭氏總算明白自己無望,已沒有餘力嬉皮笑臉。“是一個叫今村的,今村俊之,一樣是安槻大學三年級。”

“要怎麼辦?回市區嗎?”

“你知道他家的電話號碼嗎?”

“好啊!要幹嘛?”

“對,也有這個可能,所以我纔想確認一下。”

“話是這麼說啦——咦?啊!這是什麼?”小兔拿起高千放在桌上的“禮物”。“欸、欸,這是誰送你的?難道是匠仔?”

“不過,華苗小姐離開吉田小姐家的時間若真的如她母親所聽說的,是在午夜零時以前的話,這個假設在時間上便難以成立。”

“是是是,對不起,有我這個閒雜人等在。”

“是嗎?”

“聽說是安槻大學的三年級生。”

確實,高千是蕾絲邊得謠言在校園之中相當有名,但一般人都認爲這是她被神祕化地過程中產生的都市傳說之一。

“哎呀?你怎麼——”

“小兔,你那時也有一起喝酒啊!”

“有。”

“先找個地方喫飯吧!”

高千表示屆時會再回電後,便走出電話亭。

“哎呀,我當然可以告訴你,不過你要和我一起過平安夜,行吧?好嘛!好嘛!”

高千都這麼說了,我也沒理由否決她的提議。我們再次在路面電車上搖晃了二十分鐘,於大學前下車,步行前往

“真的嗎?是誰?”

“那就是相親囉。”

“咦?”

“你知道去年的平安夜是誰站收銀臺嗎?”

“今村?”小兔宛若兔子垂下長耳朵一般,歪頭思考。“他是誰啊?”

“是、是!”

“去年的平安夜,有個客人買了這個——”她展示“禮物”給對方看。“我想問這件事。”

“總之,這裏得再來一趟。”

“詢問

的店員,去年平安夜華苗小姐是在幾點左右來店的。”

“俊之啊——哪個系的?”

“真是的,別忙着泡妞,好好工作!”

“抱歉,這我也不知道。我纔沒興趣問臭男人的電話號碼。”

< I·L >營業至晚上九點,平時這個時間總是擠滿了喫晚餐的學生,但由於時期關係,現在店內空空蕩蕩。

“他今天人在哪裏?”

“咦?”

“看來那個人不太瞭解你。”

“啊,是!你好!有什麼事嗎?”

劉海垂在額頭前的他起先極不耐煩地回過頭來,但一見到高千,背上便如插了根芯棒似地,刷一聲站了起來。

“話說回來,那種父親還真是到處都有。”

“或許高瀬同學也認識——”

“還能如何?或許是,或許不是。”

“怎麼辦?還有兩個小時。”

“謝謝。”高千微微一笑並轉向我。“記住了嗎?”

“確認?怎麼確認?”

接着她又打到上班地點,接電話的職員說他外出,預訂於晚上八點左右回來。

“那種父親……你是說此村先生?”

超商店長爲何得送貨?我覺得不可思議,事後才知這家店從酒店時代便有送貨到常客府上的服務,現在開了新店,服務依然持續。

此時高千的美貌便有絕大功效。有個年輕的男店員正懶散的蹲在地上排列商品(換句話說,他看起來最閒),高千見狀便走向他。

“或許他有他的理由,”高千猶如欲將不慎想像的情景擠出腦外一般,大大地扭曲臉孔。“但我最受不了這種人,真的。男人不管到了幾歲都是隻顧自己,依賴周圍的人。”

“你謙虛了。最近匠仔和高千氣氛挺不錯的嘛!莫非是喝了同一鍋酒,發揮了效用?”

“對不起,沒人知道去年的事。包括我在內,現在店裏的都是新來的。”

“呿!你好冷漠喔!”被斷然否定的大庭氏露出從容的微笑,但心裏似乎相當不痛快。“那就趁着這個機會好好記住吧!大庭世史夫。下回要不要一起去喫飯?啊,對了,平安夜你要怎麼過?有安排活動嗎?”

“你的意思是,她跳樓的時間是午夜零時過後,而當時‘禮物’在她的手上;換句話說,她沒道理在離開派對後纔去購買‘禮物’對吧?”

我們在電車站臺牌附近找到了電話,高千打到初鹿野先生家中,但他似乎不在。

高千穿越斑馬線,一面朝電車站牌所在的安全島上走去,一面說明。

“也好,不過我們先回大學一趟好不好?”

“不是,去辦一點事情。”

立刻被駁回。

“你說的有理,但我們姑且試試看嘛!失敗了也沒損失啊!”

大庭氏似乎很習慣被女孩子拒絕了,只見他笑着打哈哈,頓了一會兒又說:

“啊?”

“剛纔我們不是也談到了?去年平安夜在友人吉田小姐家舉辦的聖誕派對。華苗小姐或許是打算把這個‘禮物’送給參加派對的某個人;你覺得這個假設如何?”

“不好。”高千的耐性似乎已耗盡,她低聲說道,轉向一旁。“我不見得得問你,下次我再來請教店長。”

起先高千的語氣只是閒聊程度,最後卻降到冰點以下,而且不像在對着我說話,反倒變爲某種獨白。向來與他人保持物理、精神距離的冷酷高千做出這種人物評價,或許也可說是“反應過度”;但當時我只猜想她是心情不好,沒放在心上。

“是嗎?謝謝。”

“嘿嘿,我是安槻大學的。”店員的語氣變得很隨便。“我叫大庭,你聽過嗎?經濟系三年級的。”

“啊!”坐在吧檯前、綁着辮子的女孩一見到我們,便飛奔過來。“哇!高千!你跑到哪裏去了?”

“不認識,連聽都沒聽過。”

“不,等到八點打電話給初鹿野先生,和他約好以後再說。不然要是今晚聯絡不上,又是白跑一趟。”

“這太難了吧!他們一天不知得面對多少客人,更何況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不可能記得的。再說那種店多半都是學生打工,搞不好當時的店員已經離職了。”

“因爲你看來就是精心打扮過嘛!好酷,好帥!高千身材好,穿這種衣服也超級好看。唔,好帥喔!”

“和我一樣,經濟系。”

“小兔如同懸在高千臂上似地似地勾着她的手,往內側的座位走去。思及高千的“性向”,這是個頗叫人心驚膽跳的構圖;不過小兔只是鬧着玩,目前的高千似乎也沒這個意思——正當我如此思索時,小兔突然轉向我。

“爲何這麼說?”

“沒錯。”

大庭氏總算察覺了我的存在,滿嘴說着“啊!什麼嘛,既然是這樣,幹嘛不早說?害我用錯攻勢!”等意義不明的對白。高千無視於他,扯了我的手臂便走。我們一面聽着背後的大庭氏說道:“欸,我不在乎啦!”一面走出

。他不在乎什麼啊?算了,不重要。

“啊!什麼嘛!原來匠仔也在一塊啊?”

“還有時間,到< I·L >”喫頓簡單的晚餐吧!

然而,高千在故鄉上高中時,曾交過一個小自己兩歲的女朋友;她們似乎是以悲戀收場,因此高千遲遲無法忘懷,直到前一陣子還戴着她送的戒指。知道此事的人應該不多,就連我也是在偶然的機會之下才得知高千的這件私事。即便是隨時掌握友人動向的漂撇學長,也是聽了高千本人提起,才知道她與“情人”的往事;至於戒指之事,他應該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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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完全沒聽過。”

“那個今村某某人怎麼了?”

劉海披垂的他看來並不怎麼困擾,反而哈哈一笑,抓了抓腦袋。

“哪個系的?”

“經濟。”

“能告訴我去年在這裏打工的誰嗎?”

在“夏天事件”過後,漂撇學長以“精神復健”爲名,拉着我們到某個高原去,當時我們闖進屋主不明的山莊中,而那山莊碰巧除了啤酒外空無一物,因此我們便開了個不期然而然的大酒宴。小兔所說的“同一鍋酒”,指的便是此事。

“我有這麼悲哀,年紀輕輕的就得相親嗎?”

“呃,打擾一下。”

“可是,說不定華苗小姐是更早買的。或許她在前往派對之前便已買好,並帶往會場,卻因爲某些原因沒送成,只好又拿回來。”

“說的也是。”

“是嗎……這可不一定。”

到了店門前的路上,我不知不覺地止步,高千也停了下來;我們兩個仰望

樓身,此時夜幕低垂,看不清公寓輪廓,卻可看見安全梯的照明亮着。我的視線被吸向最上層。

“一般人哪有膽量當面泡你啊?除了漂撇學長以外。”

華苗小姐就是從哪裏跳下來的……如今一想,竟生不出半點真實感。或許是因爲我不認識生前的她,但對我而言,就連曾目睹華苗小姐仰臥於路上之事都不帶半點真實感,宛若夢中發生的事一般。

店裏滿是客人,每個店員都忙碌的四處走動,實在不是叫住人家問事情的氣氛;至少若是由我出面,他們肯定不會理睬。

“不,我不知道,真的。”

“我想去

看看。”

是小兔——羽迫由紀子。她的身材嬌小,如少年一般結實;明明是冬天,卻穿着及膝短褲,光着一雙腿,要是再讓她背上紅色書包,看來便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學生。但實際上,她和我們一樣是安槻大學二年級生。她雖是本地人,家裏離學校卻有段距離,因此平時這時期她早該離開大學周圍了;但爲了參加鴨哥的婚禮,她仍住在出租公寓裏。

“咦?幹嘛?”

“去年嗎?呃,店長——啊,對了,他去送貨。”

“哇!高千,你今天的感覺不同耶!”小兔人如其外號,閃着一雙兔子般的圓溜眼睛,頻頻撫摸高千的“喪服”。“你去參加葬禮啊?”

“不是啦!對了,小兔,我想問你,你聽過今村俊之這個人嗎?”

“高千一面用餐,一面從去年平安夜發生的事開始娓娓道來,詳細地說明了漂撇學長託付之事。”

“——哦!”或許是因爲這件事並非自己直接得知,小兔顯得興致勃勃。“不過實際上,學長是挺辛苦的啦!他現在忙着準備當主持人。明明那麼長舌,站在人前卻會緊張,真是難以相信。學長的心臟可是長了刷毛耶!”

說來好笑,這個站在人前會緊張的漂撇學長日後選擇的職業竟是女校教師;不過這和本故事並無關聯,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啊!對了、對了。”小兔一面戴着高千脫下的無度數眼鏡玩,一面說道:“白天我有遇見繪理喔!”

沒錯,繪理也留在安槻。這可不是指她爲了四天後的婚禮而離開老家到安槻來之意;她自畢業後就一直留在安槻,甚至放棄了在家鄉找好的工作——

“真的?她看來如何?”

“什麼如何?”

“四天後就是婚禮了,有沒有很緊張?”

“倒也沒有,不過和平常是不太一樣。或許是從大學畢業,所以給人的感覺變了,但應該不是緊張。”

“唔……”

“這麼一提,她在生鴨哥的氣。”

“生老師的氣?爲什麼?”

“她說鴨哥還是不讓她進新居,連鑰匙也不給她,所以她的行李物品全都得等到婚後才能搬進去。真是好笑耶!都什麼時代了。”

鴨哥的道德觀念強到令人難以相信他是生活在現代的日本。他似乎認爲婚前性行爲傷風敗俗,因此實踐着“婚禮舉行前不可讓新娘進新居”的信念。從前繪理到他家玩時,無論時間多晚,他都不許她留下過夜,一定要開車或叫計程車送她回家;站在女方父母的角度,確實是個令人再放心不過的男人,但總會忍不住教人懷疑他是什麼時代的人。

“實在有點扯。”

“不過,或許這麼保守纔好。試想,他自己都這麼說了,想外遇時也會有所顧忌吧!”

“誰曉得?”高千則是貫徹不相信男人的信念。“男人的嘴巴和下半身是完全不同的,要求妻子貞潔,自己卻若無其事地金屋藏嬌。不把這種矛盾當矛盾,正是男人本色。”

“或許真是這樣。這麼一提,匠仔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耶!別看他長得像小孩在棉花糖上塗鴉一樣亂七八糟,說不定該做的都有做呢!”

“好啦——”

高千看來掛鐘一眼,站了起來。時間正好是八點。

“那當然,我也無法相信。”

“就是你和高千啊!還順利吧?”

“這可不只是猜想,實際上,我就被警方懷疑過。雖然狀況顯然是自殺,但既未發現遺書,相關人士又完全想不出理由,警方自然也把他殺列入考量;而此時被當成嫌犯的,就是與華苗訂婚的我。”

我覺得不是——我本來要這麼說,又臨時住了嘴。別小看小兔這樣,她相當敏銳,肯定會問我爲什麼這麼想,到時我可沒自信瞞過去。高千雖未叮囑我不可將戒指之事告知他人,但這種事本不該隨口向人提起。

“這麼說來,你想不出任何華苗小姐自殺的理由?”

這話聽來別有深意,而且教人不禁產生負面聯想。

“她說曾和別的男人交往是事實,但現在和他已沒有任何瓜葛了。”

“不過,華苗小姐有被殺的理由嗎?”

“那位共同的朋友是?”

“咦?學長出?”

“爲人很熱心啊!”

“我懂了。”然而,她隨即恢復原來的冷漠表情,低頭致意。“很抱歉,給你添了很多困擾。”

“是一位叫做吉田幸江的小姐,她和華苗是同學。順道一提,和我也是同一間高中畢業的。”

“華苗小姐怎麼說?”

高千提起她與小自己兩歲的“女友”之間的悲戀時,不只漂撇學長與我,小兔也在場;但她和漂撇學長一樣,不知道戒指之事。

“我和華苗那陣子正好有點爭執,這時似乎傳入了警方耳中。”

“好,就當作是這樣!”

“——什麼事情就當做是這樣?”

高千露出泫然欲泣的受傷表情,我是頭一次見到她在別人面前如此顯露感情。

“拜託,她對男人沒興趣。”

“禮物”坐鎮於初鹿野先生的視線前端。他在想什麼,可說是顯而易見。他猜測華苗小姐在去年平安夜帶着禮物去找那個男人;當然,照這個想法去推斷的話,對方便是住在<御影居>。而華苗小姐和對方發生了爭執,一時衝動,跳樓自殺——帶着沒能送出的“禮物”。

“意外——不可能。案發現場的樓梯間放着她摺好的大衣和擺齊的鞋子,光看這一點就知道不是意外,顯然是自殺。若不是自殺——”

初鹿野先生雖然點頭,但他心中的疑惑顯然已逐漸化爲確信。我果然被她背叛了——他的眼睛如此訴說着。

“不,正好我也想找間咖啡店休息一下。”

“雖然追本溯源,是我帶了這個來——”高千拿起“禮物”。“製造了你無法相信華苗小姐的原因,說這種話或許很自私;但我還是希望今後你能繼續相信她。”

“沒人要求。吉田小姐是個上流人士,是本地知名大地主的千金小姐,常在家中開派對;她似乎很喜歡這類活動,每當住在外縣市的同學們放假回鄉時,她就會召集大家相聚。”

“假如華苗小姐不是自殺,又是爲何而死?”

“怎麼認識的?”他顯然對高千突然有此一問而感到困惑,但依然爽快的答覆。“透過共同的朋友認識的,或許說是那位朋友介紹的,總之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沒錯。”面對高千的挑釁,初鹿野先生爽快地點了頭,令我覺得有點掃興。“不是自殺的話,就是這樣了。”

高千遞出“禮物”,重複今天第三次說明。

“你說是介紹,是哪一方要求介紹的呢?”

“恕我冒昧,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呃,抱歉,請問是你們打電話給我的嗎?我是初鹿野——”

“只不過?”

“在你百忙之中打擾,真的很抱歉。”

“——聽說……”他一口氣喝乾了水,又點了杯咖啡,鬆開領帶。“你們有關於華苗——此村小姐的事情要和我談,不知是什麼事?剛纔的電話裏,我聽的不太明白。”

“她媽媽說無法相信女兒會自殺。”

“或許就是被人所殺?”

“爲什麼你這麼認爲?”

“那得花不少錢。”

“嗯,我還以爲得到市區去。要是去市區,回來時搞不好沒電車坐,還得搭計程車回來。”

她走向店內的公用電話。小兔一面看着她的背影,一面小聲對我說道:

“這麼說來,你等一下還要工作?”

“是謠言嗎?我覺得——”

“雖然你們這個組合很另類,但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你覺得什麼?”

我這麼說,簡直和漂撇學長一樣嘛!莫非是因爲我老和他一起喝酒,連想法都漸漸相像起來了?這麼一想,覺得有點可怕。

“啊?”

“——欸、欸,匠仔!”

“要論嫌疑,頭一個就是我。”

“咦?”

“幹嘛?”

“咦?你在胡說什麼啊?”

“勞煩你跑一趟,不好意思,敝姓高瀬。”

“其實是——”

“呃,我覺得——”我試圖矇混,卻脫口說了些奇怪的話。“不是就好。”

“什麼東西?”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從前讀國高中時也崇拜過學姐啊!這就像麻疹,真正的同性戀和這種情形是不一樣的。高千隻是因爲她本人不否認,那些不負責任的謠言纔會定型下來的——”

“就是那件事啊……”

“咦?”

初鹿野先生起先聽得興致勃勃,但中途卻變得坐立不安,視線開始遊移,溫厚的微笑消失無蹤,顯得若有所思。

“唔?嘿嘿嘿!”

“——很遺憾,這個禮物應該不是爲了我買的。”

“不過,反正最後錢都是小漂出嘛!”

就我所知,在校園之中與高千最爲親近的女性朋友便是小兔,沒想到她卻是持如此看法,令人意外。人的想法還真是難以預料。話說回來,或許正因爲她深信那只是單純的謠言,所以才能天真無邪地對着高千撒嬌吧!

“因爲——不,”初鹿野先生猶如從催眠狀態中突然清醒過來一般,眼鏡的焦點對上了。“不,請允許我不說。光憑想象說話,只是中傷死者而已。我希望能在美好的狀態下忘了華苗。”

“到底怎麼樣啊?”

小兔蹦的起身,迅速走向吧檯,或許是想給我們方便吧!初鹿野先生往她的位子坐下。

“是啊!不到半夜應該做不完吧!平時就是這樣了。”

“你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

原來如此,這話倒也有理。

“我對她有點誤會——不,我一直以爲是誤會,但現在跑出這種東西,或許不是誤會了。”這種東西當然指的是“禮物”。“華苗和我相識之前,有個交情深厚的男性朋友;她在和我訂婚以後,依然常和那個男人見面——我聽到這個傳言,曾經追問過她。所謂的爭執,就是這件事。”

這時候高千剛好走回來。

“什麼問題?”

“是嗎?”

“等我查出這是要送給誰的以後,會再向你報告。”

我很驚訝,爲何他刻意自揭瘡疤?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不,請不用費心了。要是一直沒接到你的電話,我又會疑心是不是自己的負面想象成真了;所以無論查出與否,都別聯絡我。或許是我自私,但我真的希望能一個人靜一靜。”

“不,應該沒有,至少我想不出來。只不過——”

“不,我的意思是,美女是人類貴重的財富,像高千這樣的女人對男人沒興趣的話,太浪費了——”

“我沒理由懷疑——當時沒有。”

“爭執?原因是什麼?”

從前我曾聽說過,許多地方上的中小企業向來是重複週轉、還款以勉強維持經營,因此加班時數往往多到有犯罪嫌疑;據說不少公司若是遵守勞動基準法便會關門大吉,令人不勝唏噓。

“他會來這裏。”

說着說着,不到五分鐘時間,一個鵝蛋臉上掛着眼鏡的三十餘歲男子出現於店內。當時沒其他客人,因此他直接走向我們座位。

“今天我們去找過華苗小姐的母親。”

“還挺幸運的嘛!”

說明結束後,有好一陣子他全無反應,彷彿忘了眼前坐着幾個初次見面的人,只是茫然地盯着空中。後來他終於開了口,視線卻依然朝着其他方向。

“不……”

“嗯,當然,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和剛纔此村小姐的母親所說的爲同一個名字。

“咦?啊哈!匠仔真老實,好可愛。”

“你相信了嗎?”

“爲什麼?警方有什麼根據懷疑你?”

“你幹嘛啊?小兔,怪噁心的。”

然而,之後的發現,使我略微瞭解了他的心境。說穿了,他一直想要找個人傾訴;當然,並非任何人都行,必須具備充分的理解力與包容力,足以促進他的自我放棄衝動——就像高千這樣。

“沒事!”

“怎麼樣?初鹿野先生他——”

“怎麼可能會有理由?不,當然,並不是她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事實上,華苗——”他又在引人產生負面聯想的時機閉上了嘴。“……或許華苗一直獨自煩惱,只是沒讓伯母和我知道而已。不過,至少我沒察覺任何可能的理由。”

“——哦!那件事啊!可是那已經結束了吧?”

“不,完全不知道,只聽說是她弟弟的朋友,不過畢竟是謠言,有幾分可信度很難說——”

據高千說明,她再度打電話到公司時,初鹿野先生尚未歸來;不過這次接電話的職員比上次的機靈,以手機聯絡了初鹿野先生。初鹿野先生正要回公司,剛好進過安槻大學附近,便說要順道前來< I·L >。

“當然啊!這是小漂個人的請託,包含剛纔的白包在內,所以經費事後我都會一分不少地向他要。”

“對不起。”

“你當初是怎麼和華苗小姐認識的?”

“對。我也曾受邀到她家參加過新年派對一次,約兩年前吧!不過到場的都是文化人——”

“文化人?”

“比如活躍於中央的作家、設計師、攝影師之類的,還有藝人和國會議員。”

“這些人全都是她的同學?”

“不,雖然同是海聖學園出身,但畢業年度各不相同。其實也不光是這個原因,總之我就是覺得每個人居住的世界都和自己不一樣,很難打進他們的圈子;當時吉田小姐大概是顧慮到我,便介紹華苗給我認識,說我們一定談得來。這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之後你便和她開始交往?”

“對。後來我就算受吉田小姐邀請,也沒再去參加派對了,卻時常和華苗單獨見面——這有什麼問題嗎?”

“不,我只是猜測你們是否爲相親認識的。”

“相親?不,不是。不過吉田小姐挺喜歡替認識的人湊對,或許就這層意義而言,算是相親吧!”

“華苗小姐的爸爸可有逼她結婚?”

“沒有,正相反。”

“相反?”

“華苗的爸爸應該反對她和我結婚。”

“反對……真的嗎?”

“華苗曾向我提起,說她爸爸似乎不贊成。她顧及我的感受,沒告訴我具體理由爲何。但我大概想象的出來。如你所見,我是中小企業的上班族;因爲加班時數多,收入還過得去,但生活卻不規律,很難兼顧家庭。我想伯父就是不喜歡我這一點吧!站在他的立場上,應該很希望女兒的結婚對象和自己一樣是公務員。”

“公務員?這又是爲什麼?”

“爲什麼啊……”初鹿野先生有些困惑,重新打量高千;他似乎察覺她是外縣市出身的。“該怎麼說呢?在地方上,‘公務員信仰’的價值觀根深蒂固——不,不見得每個地方都是這樣,該說在安槻是如此。”

“‘公務員信仰’?”

“簡單的說,就是收入穩定,只要沒犯天大的錯誤,不必擔心被炒魷魚;上班時間也固定,不會因工作過度繁重而過勞死,也不會疏忽家庭——當然,同是公務員,狀況應該各有差異,但在鄉下地方,這種‘鐵飯碗’的印象格外強烈,所以有不少人認爲有本事的人都會去當公務員。”

“華苗小姐的爸爸也是這麼想的?”

高千與漂撇學長在校園裏總是形影不離,但大家都認爲那是因爲高千不敵漂撇學長的死纏爛打,無可奈何才與他同行,我也是這麼想的。這個想法應該沒錯,只不過,他們倆地關係不見得永遠如此,高千的心中難保不會起任何化學變化。

“和‘禮物’有關,你要去?”

“咦?那我也去。”

“是啊!你說是不是?匠仔?”

莫非高千喜歡學長?雖然這可說是意外性的極致,猶如草食性動物和肉食性動物般的組合;然而一旦試想,又覺得不無可能。

“辭掉工作後在做什麼?”

“小事一樁,可是……”

“約會。”

“誤會什麼?”

“沒關係、沒關係。好啦,不是要去喝一杯嗎?”

“就是說啊!很漂亮!很好看!”小兔猶如自己被讚美一般地雀躍不已。“高千平常可以多穿這種正式服裝,真的很好看!”

“什麼?”

“是啊!可是我無法半途而廢。”

“什麼?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可以?”

“或該說我已經知道了。”

略微遲疑過後,我點了點頭。雖然不知是不是賭氣,但高千確實有點奇怪。

“沒關係、沒關係。”

初鹿野先生完全沒喝他點的咖啡,便離開< I·L >;雖然他曾一度露出回頭的跡象,最後還是面向前方離去。

她將“禮物”高舉至茫然出神的高千眼前。

事後回想起來,這次的高千從開始到最後都很“怪異”。我這種說法或許奇怪——她充滿了平時絕沒有的“慈愛”。當時我雖認爲應該不是因爲聖誕節將近之故,卻完全沒想到是因爲她將感情投射於華苗小姐身上。

“搞什麼,別嚇我嘛!我還以爲你要和我以外的男人——”

學長一臉輕鬆地湊過臉來。

我這麼想不爲其他,全因爲高千竟對漂撇學長繼我之後的雙重“失言”攻擊無動於衷。高千的性格的確是怒極反笑,但這回並非這種情形。她縱使嘴上不饒人,最後卻仍是寬恕漂撇學長,難道不是因爲對他有好感嗎?

小兔完全誤會了。她認爲高千沒追究我的“失言”,是因爲對我有好感、視我爲特別,但根本不可能是這回事。

“慢着!”碰!小兔拍桌而起。“犯不着這麼說吧!學長。高千可是——”

高千沒回答,只是如此獨白。

她會變得如此,應該有個具體的契機纔是。起先她只是想妥善的處置“禮物”,後來卻將感情深深的投射至華苗小姐身上,(事後回想起來)甚至將自己視爲華苗小姐。當然,一起行動的我也該體驗過那個契機,但此時的我還想不出是哪件事。

“自殺的理由——”

高千竟然喫喫笑了起來,那爽郎的笑容是從平時的她絕無法想象的,因此不光是漂撇學長,連小兔都陷入茫然自失狀態。當然,我也一樣。

“真的沒關係嗎?”

而且口無遮攔的說了這種令人大皺眉頭的話。

不,慢着,應該不是吧!仔細一想,我這個理論豈不是和小兔方纔的“誤會”一樣?這麼說來,高千的“異變”並非出於這類抒情的理由……我越來越感混亂。

“沒人想得出她自殺的理由。她的母親、初鹿野先生及其他人都——”

然而——

“對,他心裏應該覺得我不配當他女兒的女婿吧!不過,因爲伯母是站在華苗這一邊的,後來他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答應。”

這麼一提,我纔想起高千有這個“興趣”。平時的她缺乏感情,對任何事都是漠不關心也毫不感動,簡直教人懷疑她是否精神上有缺陷;但有件事卻能讓她灌注所有熱情,那就是探究“謎題”。說歸說,對高千而言,解密本身並不重要,她的興趣是在於成立與推翻假設。我是頭一次聽她以“偵探遊戲”來加以形容,聽來頗有自嘲意味。

“都一樣啦!不管真正的受贈者是誰,一定已經不在乎這個東西了。”

“不……”

“但我們也不能因此就算便丟掉吧?”

“沒關係!不過今晚要由你請客。”

“是嗎?我明白了。真的很抱歉,造成你諸多困擾。”

“咦?是、是嗎?”對高千笑容沒轍的小兔表情立刻柔和下來。“說的也是。這麼一提,或許這就是學長。”

“哦!你們都在這裏啊?”漂撇學長走入店內。“沒半個待在公寓裏,害我到處找不到人。”

“你懷疑她不是自殺,是被殺的?剛纔你對初鹿野先生也這麼說——”

“華苗小姐的爸爸本身也是公務員嗎?”

“稱讚得也夠多了,各位,恕我失陪一下。”

“到底是什麼理由?”

高千難得表現得興沖沖,反而更凸顯她對這件事的執着,令我感到不安;她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在前往<三瓶>途中,靠到我身邊來,在耳畔如此輕聲說道:

“我倒覺得丟了它,把一切忘掉最好。見過剛纔的初鹿野先生以後,你也應該懂了吧?搞不好會出現更沉重的告白呢!”

“英生嗎?我不清楚。事情發生後,我和此村家完全沒來往。”

“現在纔拿這種東西去找死者的情夫,我想對方一定也會困擾的。”

“——事情的發展好像越來越沉重了。”小兔從吧檯回到桌邊。“欸,我看還是把這個丟了吧?”

“匠仔,你不想多瞭解她嗎?”

“咦?呃……莫非,”想當然耳,不習慣高千笑臉相迎的漂撇學長反而不安起來。“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高千變得感情用事——我強烈的懷有這種感覺。與其說是因爲“禮物”,倒不如說是因爲華苗小姐自殺之事。

“嗯!對了,高千,你今天穿得挺高雅的嘛!”

別說退一步,就算退個百萬光年來想,假設我是高千的“男友”好了,這份關係也早因方纔的“失言”而化爲泡影。簡單地說,高千就是這種性格:未經“許可”而企圖“干涉”自己的人,即使是最愛的情人,也絕不原諒。

“對方困不困擾。我們管不着;再說,還不確定這是華苗小姐爲了情夫買的啊!連有沒有情夫都不知道。”

“當然關注啊!不過有點像喪服——啊!原來如此。”他似乎聯想到這是爲了拜訪此村家而做的打扮,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反正很好看,嗯,非常好看。”

“他在市公所工作。據說華苗和她的弟弟英生也是因此成了公務員。不過我聽見風聲,說英生最近辭掉了工作。”

“好啦!去喝一杯——哎呀?”他發現放在桌上的“禮物”,一把拿起,“喂!搞什麼啊!還沒替我還啊!”

“可、可是,高千……學長說的太過分了嘛!他根本不知道你有多辛苦!”

“——你可別誤會。”

製造高千煩惱的元兇一派輕鬆地扯着破銅鑼嗓,踩着啪啪作響的腳步走過來。

“瞭解她什麼?”

比如說,爲何她要詢問華苗小姐和初鹿野先生的相識經過?她猜想正芳先生曾逼華苗小姐結婚,根據是什麼?對初鹿野先生的一連串問題,真正的用意爲何?

“不過。我嘴上這麼說,或許到頭來還是一樣。”

“你知道?”

“怎麼說?”

“匠仔也要一起去。”

“高千,這不像你的作風耶!你幹嘛賭氣啊?”

“不過對象是女人。”

“我想多瞭解華苗小姐。”

“還說沒關係,你啊……”

“小漂,你不用想這麼多餘的事情,專心練習主持吧!”

“沒關係,過分就是這個人的存在意義。”

“或許認爲華苗小姐是被人所殺,還讓人覺得好過一點……”

姑且不論漂撇學長究竟有無正確理解志工精神一詞的意義,總之他似乎相當認真在準備婚禮——虧我還欽佩了他一下,但之後他又故態復萌。

說着,高千再度走向公用電話。當然,她是爲了和吉田小姐約定明天見面的時間。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有了個怪念頭。

“我覺得只有一種可能。當然,我希望不是,希望她不是爲了那種理由而死;但若她是自殺,理由便只有一個。”

“哎呀,謝謝你的關注。”

“所以我才問,要了解她什麼啊!”

華苗小姐爲何在送出“禮物”之前就自殺了?正因爲對這個謎題感興趣,高千才一口答應了漂撇學長的請託——爲何我沒想過這個可能性?真是不可思議。事實上,當初她應該有這種企圖;但從“偵探遊戲”四字之中所含的自嘲意味判斷,或許她的言下之意是現在已非如此。

“不必說下去了,匠仔。”高千放柔表情,語氣猶如勸誡耍賴的小孩。“你的意思是,今天已經很晚了,明天再去找吉田小姐,對吧?好,就這麼辦。”

“賭氣?”高千似乎打從心底驚訝。“我……在賭氣?”

“好啦!大家走吧!”

“沒關係、沒關係。”

“你想立刻去吉田小姐家,是吧?”

“咦?啊,是這麼回事啊……”雖然不明就理,但從現場的氣氛,漂撇學長似乎也明白自己的請託替高千造成了麻煩。“那這次換我去,那個交給我。高千,你不用去了。”

我因爲太過擔心,忍不住說了這句話,但是顯然是“失言”。果不其然,我還沒時間後悔,高千便已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瞪着我。

這不是因爲我沒說中。高千瞪我,是因爲我毫不客氣地侵害她的心。她最討厭旁人——尤其是男人——擅自解釋或斷定自己的心思(不管有沒有說中),甚至說是憎恨也不爲過。換作平時,高千鐵定會立刻表示要和我絕交。

高千一回到桌邊,便拍拍我的肩膀。“她說明天傍晚可以。”

“咦——爲什麼?”

我猜想她不願被人聽見,便跟着輕聲回話,以免傳進小兔與漂撇學長耳中。幸好他們倆邊走邊談婚宴的餘興節目,聊得正起勁,完全沒注意我們。

我不禁與小兔面面相覷。小兔雖爲高千“過度溫和”的反應喫驚,但她的驚訝僅維持了一瞬間,隨即又一面竊笑,一面用手肘頂了頂我的側腹;她雖沒出聲,嘴脣卻說着:“我就說吧!”

“啊!累死了、累死了,以後我再也不幹婚禮主持人啦!竟然還得想餘興節目,唉!要是我沒說要做就好啦!真是的,我的志工精神太旺盛了。”

“我這次並不是想玩‘偵探遊戲’。”

“我現在並不這麼懷疑。我認爲華苗小姐是自殺,我想知道的是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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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曉系列 1 解體諸因

  1. 01第一因 解體迅速
  2. 02第二因 解體信條
  3. 03第三因 解體升降
  4. 04第四因 解體讓渡
  5. 05第五因 解體守護
  6. 06第六因 解體出處
  7. 07第七因 解體肖像
  8. 08第八因 解體照應
  9. 09最終因 解體路線
  10. 10後記

第二卷匠千曉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緊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約Q人
  5. 05無敵Q人
  6. 06邏輯Q人
  7. 07攜帶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樂Q人
  10. 10尾聲
  11. 11備忘錄——代替後記

第三卷匠千曉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險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麥芽
  3. 03成熟
  4. 04產品標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濃度約5%
  7. 07圓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請回收
  10. 10低溫生濾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傳統
  15. 15未成年請勿飲酒
  16. 16後記

第四卷匠千曉系列 4 羔羊們的聖誕夜

  1. 01聖夜巡禮
  2. 02父悻巡禮正在閱讀
  3. 03饋贈巡禮
  4. 04分身巡禮
  5. 05惡夢巡禮
  6. 06母神巡禮
  7. 07愉望巡禮
  8. 08後記

第五卷匠千曉系列 5 蘇格蘭遊戲

  1. 01序章
  2. 02ACT 1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終章

第六卷匠千曉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則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隱祕療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異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斷綜合徵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曉系列 7 謎亭論處

  1. 01試卷被盜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內鞋消失事件
  4. 04約見未婚妻事件
  5. 05無禮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運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後記

第八卷匠千曉系列 8 黑貴婦

  1. 01不請自來的死者
  2. 02黑貴婦
  3. 03分裂的圖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來潮
  4. 04夾克衫的地圖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曉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後記

第十卷匠千曉系列 10 憐憫惡魔

  1. 01無間咒縛
  2. 02憐憫惡魔
  3. 03藝術切割
  4. 04稱量死亡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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