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的圖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來潮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5.5萬 字
1
野呂由加里一行乘坐露營車到達「小假日」的時間是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三點剛過。集合的時間本來是當天上午十點,但鯨伏美嘉遲到了大約一個小時,大家又到最近剛剛進駐安槻的大型賣場購買食材等所需物品。在烏冬麪店簡單地用過午餐後,一開始制定的十二點到一點間到達目的地的計劃已經不可能實現,大幅推遲到了下午三點。
對此,由加里只好苦笑一聲,聊以安慰。不知不覺間,自己也已經把「小假日」這個暱稱掛在嘴邊了。已經記不清一開始是誰先這麼叫的了,只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自己還暗暗嘲笑它沒有品位。女大學生團體的感染力真是不容小視啊。不過,此刻由加里眼前的建築物其實說不上「小」,起碼比自己想象的要稍大一些。如果建在一般的住宅區,感覺還不至於這麼明顯。這種印象果然還是周圍的環境造成的。不論走到哪裏,所見皆是一望無際的田地,見不到一戶人家。倒不失爲一種勾起思鄉之情的典型日本鄉野風景。在這樣的地方突然見到一幢以雜木林爲背景的兩層洋樓,第一印象恐怕不是不雅,而是頗爲奇異。
「嚯,比我想象的好嘛。」從露營車後座下來的美嘉身穿熱褲,嘴裏嚼着口香糖,手叉在肚臍完全露出的腰上打量着洋樓,「感覺還不錯。」
「是啊。」擔任司機的鳩裏觀月理了理她的一頭長髮,伸了個大懶腰,「看起來跟新的一樣。」
「但是,裏面真的完完全全什麼都沒有,對吧。」蓮實景像是想犒勞一下觀月,從背後輕輕捶打觀月的肩膀。同時,她藏在無框眼鏡背後圓睜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四周。「一眼看過去都是田地,這話可一點都不誇張啊。這幾天會不會很無聊啊,這樣根本什麼都幹不了嘛。」平時身形就顯小巧的小景靠着比大家都要高上一個頭的觀月,看上去就像小孩子正纏着媽媽索要什麼東西一樣。美嘉看着她們兩個,猛地吹起了泡泡。「說什麼呢?」泡泡又「砰」的一聲破掉了。「我們決定要來的時候,本來就沒打算要在這裏做什麼的吧?」
「話是這麼說啦。」小景把手放在額頭上,抬頭眺望蔚藍色的天空,「這十天到底會怎樣呢?最後該不會變成忍耐大賽吧?」
「嗯?」被小景搭話的由加里好像正在考慮別的事情,所以反應慢了半拍,「啊,嗯。是啊。但是,對於我們這些過慣了散漫生活的人來說,這裏沒準會很合適哦。」
「沒這回事。」脹大後又一下破掉的口香糖黏在了美嘉的鼻子上,後半段的「絕對沒這回事」聽起來像是「絕對沒這肥四」。
「總之。」放任不理的話,這四個人的對話不知道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打斷這番對話的是穿着一身黑的千曉。「先把東西拿進去吧。」
聽到這話,大家紛紛把視線投向觀月。她也就順勢掏出從伊井谷秀子那裏拿到的鑰匙,稍顯膽怯地遞給千曉。觀月明明沒必要把鑰匙遞給千曉啊,自己打開不就好了,由加里對此感到有些意外。
至於千曉——還是忍不住想說,這個名字真是雌雄莫辨啊——對此則好像沒有什麼感覺,順手接過鑰匙,打開了「小假日」的大門。門打開後,他再一次回到車裏,雙手抱着裝滿食材的塑料袋走了進去。
四個女生好像在等千曉走遠似的——有些奇怪地互相看看彼此——接着便也提着各自的東西朝玄關走去。屋內的空氣像被蒸熟了似的,時值盛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這樣一來,戶外應該會比較涼快吧。說起來,這裏的房間真的都裝着空調嗎?由加里不禁有些擔心。
「把房子裏的窗戶都打開。」千曉把飯廳裏嶄新的冰箱迅速地擦拭了一番,接上電源。這時的他已經完全是一副修學旅行帶隊老師的樣子了。「稍微讓房子通通風。」
由加里也打量了一番飯廳,這裏和餐廚兩用間這樣時髦的名字完全不搭調,確實只配被稱作「飯廳」。竈臺的旁邊隨意地放着一張細長的桌子,桌子一頭的臺子上則放着一臺大電視。看桌子的大小,大概能讓二十個人一起就餐。
一樓的配套設施還有盥洗室、淋浴間、帶浴缸的浴室、主臥和兩間客房。主臥和兩間客房裏都各有兩張牀,一共可以住六個人。不對,如果自備鋪蓋的話,這棟「小假日」大概能住下好幾十人吧。不過不是住一樓,而是住二樓。
二樓不需要任何示意圖,因爲二樓總共就只有一個房間。房間大概有八十畳[1],全部鋪着木地板,第一次上樓的人估計都要被它的面積嚇一跳。秀子說明這個房間的情況時,大家就已經覺得有些滑稽了,實際看到之後,才發現秀子的話一點都不誇張。這個房間太大了,反而讓人無從下腳。裏面既沒有傢俱,也沒有其他什物,更給人一種空虛的感覺。角落裏雖然有六畳左右的地方鋪着榻榻米,但和整個房間的面積比起來畢竟微不足道,一般人在這裏還是會有無處藏身的感覺。這裏大概很難被用作普通民宅吧。就算不計成本地降價,大概也找不到什麼買家。由加里邊想邊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了二樓的窗戶。
背面的窗戶正對着一片雜木林,窗上裝着紗簾,應該是用來防蚊子的。即使到了夜裏,窗戶大概也不怎麼打開,所以房間裏的空調也是工廠裏常見的大型機。不過,房間這麼大,這麼一臺機器真的夠用嗎——不對,除了自己,這次大概沒有人會瘋狂到想在二樓過夜吧。想到這裏,由加里不禁苦笑了一聲。打開正面的窗戶,正好能看到不斷從露營車裏拿出賣場塑料袋和保溫箱的千曉,還有在一旁幫忙的觀月和小景。
由加里再度打量身後的大房間。確認自己將獨佔這裏之後,他從化妝包裏取出手機,撥通了岡本壹成的電話。必須告訴他「小假日」合宿計劃的內容發生了一些變化纔行。雖然沒必要事無鉅細地向他報告,但如果之後出了什麼岔子就麻煩了。
「喂,你好。」電話那頭馬上傳來岡本壹成熟悉的聲音。「啊,是由加里嗎?」
「嗯。」爲了不讓搬東西的同伴看到自己,由加里蹲了下來,「我到了。」
「不過,那個房子啊,」秀子沒太在意由加里她們的反應,繼續淡淡地解釋道,「再怎麼說都不是多了不得的房子啦,新倒是挺新的。」
「看在兩人從小玩到大的情面上,爺爺還稍微加了點價,但房子買下來後果然還是用不上。既不適合住人,也不適合拿來當倉庫。乾脆把房子推倒吧,可畢竟是花了錢買的,總覺得很划不來。」
「臨時加入的不是女孩子。」
「男孩子……喂。」壹成的聲音明顯帶上了怒氣,這倒也可以理解。「這可和說好的不一樣啊。就因爲你一直強調只有女孩參加,我才相信你,讓你去的……」
「怎麼了?由加里哪裏不方便嗎?」
美嘉漫不經心地叼着冰茶的吸管,她的這句話瞬間招來了其他人不解的目光。
「如果待煩了,隨時都可以收拾東西回來。加上這一條總可以了吧?」
「就是說嘛。即使這位老畫師再怎麼有名,也不會有人專門開兩小時的車去拜師吧。」
「於是,」秀子嘆了口氣,「他就哭着去求我爺爺了。」
小景的發問終於讓其他四人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大家頓時安靜下來,偷偷觀察着彼此的反應。
「如果能把它當成家裏另一處度假時可以用的房產,倒也不錯。不過誰會特意跑到那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啊。」
「對。就是她們之中的一位又臨時加入了吧?」
「嗯?」
「你們剛纔說那裏什麼都沒有,對吧?也就是說,既沒有家庭餐廳,也沒有咖啡店。連去最近的便利店都要開上一個小時的車,沒錯吧?」
「也不對。她們兩個都沒有參加,臨時加入的是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
「當然是沒什麼用啦。不過,當時的情況比旁人想象的還要淒涼。」
「那地方在哪裏啊?」
「那可不妙。真是把房子建到無人區裏了。」
美嘉、小景和由加里都眨了眨眼睛,面面相覷。順帶一提,五人之中只有秀子和觀月是安槻本地人。
秀子和由加里都是國立安槻大學的學生。她們兩個和觀月、美嘉、小景都在同一年入學,今年春天剛剛升上二年級。剛入學的時候,五個人一起參加了新生的品德講座,又都經常出入很受當地女學生歡迎的咖啡店「Side Park」,於是漸漸要好起來。
「早慄小姐。」
「啊?」
這位老畫師計劃在空氣清新、適合素描的鄉下繼續創作,與此同時開班授課,培養一批學生。他過分地沉湎於這個想法中美妙的部分,而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不一會兒,五個人就熱火朝天地聊起了合宿計劃。因爲合宿被安排在暑假的時段裏,於是有人提議把這次合宿稱爲「小長假」,但由於語感不佳,沒有被採納。有人提出「小放縱」這個名字,卻又以「意義含糊不清」爲由被淘汰了。一番討論之後,大家決定把這次的合宿計劃和那棟洋樓命名爲「小假日」,雖然旁人實在看不出這個最終確定的名字和被淘汰的方案到底有什麼差別,不過對她們這幾個不走形式心裏就不痛快的女生來說,總算是成功地踏出了第一步。
「說得也是。不過,偶爾自己做做菜也挺新鮮的吧。」
「正因爲這樣所以纔打算去看看啊。」
「嗯,說不定會有驚喜哦。」
那一天,五個人也和往常一樣坐在「Side Park」靠裏的一張桌子邊熱熱鬧鬧地聊着天。除了開春纔剛到店裏工作的帥氣侍應生嶋崎豐樹過來點單或添水時,大家會默契地停下來之外,其他時間裏都天南海北地聊個不停。
「所以在那裏建房子的是那位老畫師?」
「這樣太亂來了。」大家異口同聲地提出異議,「不管怎麼說,待在那裏的時間也太長了。」
[1]譯者注:畳,面積計量單位,一畳約等於一點六五平方米。八十畳相當於一百三十二平方米。
伊井谷家以前是當地的大地主,所以秀子自然也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姐了。不過「隨便送一棟房子給孫女」的豪氣還是讓大家都十分驚訝。
「已經到鄉下了吧。」
「就在安槻市。不過說是這麼說,村子其實在非常非常靠北的地方,幾乎可以說是在山裏了。從這裏開車過去,我想想啊,大概要兩個小時吧。」
「可以這麼說,不過那可是個好地方啊。親近自然,幾乎沒有人造的東西。偶爾浸潤在這種靜謐的氛圍裏,人心也會得到治癒的哦。」
「眼看沒什麼辦法了。你爺爺就說把房子送你了,其實就是把這個爛攤子推給你了嘛。」
「參加人數有變動。本來是六個人蔘加的,後來有兩個人退出了……」
「這樣啊,太好了。那邊的天氣怎麼樣?」
「喫飯怎麼辦?」小景的聲音和表情讓人看不出她到底是在發怒還是在發笑,「我們要到哪裏喫飯?」
「小景,幹嗎這麼大驚小怪的。你這表情也太嚇人了。」
「這想法不太正常吧?」
「試試看?」所有人的視線轉而集中到了秀子身上。「試什麼?」
「今年暑假,大家一起去那裏合宿吧?」
「不過,可能反而會很有趣哦。」
「真是幹勁十足啊。」
「這樣啊。總算出現有建設性的意見了,我們要不要試試看?」
「你們先聽我說完嘛,說不定真的挺有趣的。在這樣與俗世隔絕的環境裏舒舒服服地待上幾天,當然,待久了可是受不了的。不過,只是待幾天的話,以後還能拿來當聊天時的話題呢。」
「是男孩子。」
「御返事村?」
什麼這棟洋樓已經把自己的養老錢全花光了,什麼自己一把年紀的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老畫師在秀子的爺爺面前低聲下氣,價錢也不在乎了,只是一個勁兒地懇求爺爺把洋樓買下來。
「怎麼回事?」
註釋:
「哈哈,天真。」
「當然是什麼都不幹啊。暫且忘掉俗世的一切,優雅地享受這個假期。」
「這位老畫師其實也明白這一點。不過,他認爲只要和以前在文化學校的人打聲招呼,學生們肯定會不辭辛勞地跑去上課,所以絲毫沒把兩小時的路程放在眼裏。而且,一旦接觸到充滿自然氣息的美景,大概誰都會流連忘返,甚至希望搬到那裏住的吧。」
「五個人?那就是房主的那位大小姐,還是那個女廚子?對了,她叫什麼來着?」
「去看看吧。」
「你是說八十畳?」
「他的家裏人好像也都反對這個想法。因爲那裏既不通地鐵也沒有公交車。但他本人卻充耳不聞,趁人不注意就在御返事村買好了地,建起了一棟氣派的二層洋樓。二樓被設計成了繪畫教室,是一個足有八十畳大的大開間。」
「新鮮倒是挺新鮮的,不過,到底誰來做呢?」
「教室?難道說,是想用作教人畫畫的地方?」
「那間除了『大』就找不到第二個形容詞的開間真的很讓人頭疼啊,都能拿來當舞會的會場了。」
「聽上去還不錯。」
「嗯,根據剛纔討論的結果,我們就把『小假日』的時間定爲七月二十二日到三十一日,總共十天。大家沒問題吧?」
2
「合宿?在那種地方,到底要怎麼合宿啊?」
「這個你之前告訴過我了。六個人減掉兩個人,還剩下四個人對吧?」
「那『小假日』定在暑假的什麼時候呢?」
「絕無半點誇張。既然房子都給我了,我就想着過去看一眼。到了之後,我發現那裏真的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商店,沒有民居,更不用說玩的地方了。據說最近的便利店也要開一個多小時的車才能到。」
秀子就是在那時提起了爺爺的事:「對了對了,我爺爺跟我說:『之前買的那棟房子,反正也用不上,就送給你吧。』」
「盡情享受這份什麼都不必做的奢侈,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提出建議的美嘉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剛好藉此機會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我看就到那裏待上一週或者十天左右吧。」
「咦。」
兼作住宅和繪畫教室的洋樓在新年的時候竣工了,但學生卻一個都沒有招到,甚至連諮詢的人也沒有。不僅如此,一般新居落成的時候,總該有朋友前往慶賀一番,順便遊覽附近的山山水水。但這次根本就沒有朋友捧場,連家裏人也不願意過去。所以,真的沒有一個人造訪過那棟洋樓。在與世隔絕的小島一般的洋樓待上幾個月之後,那位老畫師也不得不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天真,下定決心處理掉那棟剛剛建起的新居。不過,這棟不遭人待見的洋樓果然很難找到買家。即使老畫師早有心理準備,大幅降價,也還是無人問津。
在這一點上五個人也是相當合得來,可惜的是,她們並非都擅長烹飪,而是都沒有下廚的經驗。她們的手都笨得可以,連菜刀都拿不了。大小姐秀子的家裏有專門的廚師負責做飯;觀月和父母住在一起;小景除了有時到秀子和觀月家裏蹭飯之外,平時都選擇出門下館子;由加里每頓飯都在外面解決。最極端的是一天只喫一頓飯的美嘉,她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閒晃到學校,而且一定會被某個男生請去喝杯東西,她一天裏的唯一一餐就順便在那個時候解決了。真是厲害啊。
時間回到六月份,伊井谷秀子的爺爺把這棟洋樓當作禮物送給了她,這就是整個計劃的開端。
「是個大晴天哦。是這樣的,計劃稍微有點變化。」
「啊?」
「等等!」小景突然發出一聲慘叫,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她正被劇烈的腹痛折磨。「大家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結果如何?」
「不對,變成五個人了。」
「是這麼回事啊。」
「不管是誰都會一目瞭然的,這太明顯了。」
五個人對了對各自的時間表,進入八月份之後,要麼回家探親、要麼和家人旅行、要麼和男朋友另有安排,總之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計劃。於是大家一致決定把「小假日」定在七月。
「這不是沒辦法嘛。」由加里的聲音裏透露出厭煩,但在壹成看不見的電話這頭,她其實悄悄吐了吐舌頭,露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觀月、美嘉、小景和我都不會做飯嘛。」
「在那樣的環境裏,即使再不願意,也只能買好食材過去自己做了吧。」
「不僅僅是因爲遠吧。本來是建來作繪畫教室的,肯定不適合拿來住人啦。」
「十天……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那這個臨時加入的女孩叫什麼名字?」
「他本人也明白,從中心城區驅車往返要花上四個小時。爲了能讓來上課的學生隨時住下,他在一樓準備了兩間客房,又儘量把飯廳設計得寬敞些,讓更多的人能夠一起就餐。考慮到學生們各自的喜好,除了淋浴間,他還特別準備了帶浴缸的浴室。」
「對吧。這想法也太天真了。」
「真的能做到優雅嗎?」
「沒錯,建房子倒是沒問題,不過他好像想讓那棟房子兼作住宅和教室。」
按照秀子的說法,她爺爺的一位熟人以前是市裏文化學校的西洋畫講師。這位老畫師去年突發奇想地決定到御返事村建個房子。
「那裏真的有這麼荒涼嗎?」
「沒錯,剛纔也是這麼說的吧。」
「欸?」
「當然沒人會買啦。」
由加里從興奮勁中緩過來,仔細考慮了一下。雖說「小假日」可能會提前中止,但十天也有點太長了。壹成甚至對「小假日」這個計劃本身都會有意見。
「哎。嗯,我沒有什麼別的安排,沒問題的。」她連忙開口掩飾,「現在暫時沒問題哦。」
「我倒覺得還好。」最先緩過勁兒來的美嘉聳了聳半露在外面的肩,「就算每頓都喫便當,每天也就只需要花上兩個小時開車往返。不如我們過去的時候就帶上一大堆泡麪吧……」
「別開玩笑了!」小景唾沫橫飛,藏在眼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瞪成了三角形,「我才受不了這種既不健康又不體面的飲食方式呢。我不要,絕對不要!」
「哎呀,沒想到小景對喫還挺講究的嘛。」
「沒這回事。我這是正常人的思考方式。」
「唔。」觀月抱着胳膊,「如果非要我選的話,我也不想每天都喫便利店的便當或者泡麪哎。偶爾喫喫倒還好,早餐還是想喝上一碗味噌湯啊。」
「你想得也太美了。要是真這麼介意的話,大家就自己做飯吧,怎麼樣?」
「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也就算了。」小景盯着美嘉的眼神極具攻擊性,「唯獨你沒資格這麼說。」
「所以我才說我無所謂啊,三餐都喫便利店的東西也沒問題。」
「等等,先不要吵了。不然這樣吧。」秀子趕緊出來救場,「我們找個擅長做飯的人,帶着她一起過去,這樣一來……」
秀子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看向咖啡店的門口。由加里她們也順着秀子的視線看向門口。一位穿着純色連衣裙,一副純真學生模樣的女生剛好跨進店門。
「啊,早慄同學。」舉起手打招呼的秀子似乎認識她。由加里是第一次見,不過觀月好像和她打過照面,輕輕點頭打了個招呼。幾個人後來才知道,這位早慄亞古同學也是安槻大學的學生,今年剛剛入學。她是本地人,以前和秀子上同一所高中,所以秀子算是她的學姐。
「正好正好。這裏這裏,你過來一下。」
「唔。」早慄亞古看看秀子,又看看由加里她們,小心翼翼地走到最裏面的桌子旁邊,「我坐這裏,真的不會打擾你們嗎?」
「當然,好了,快坐下快坐下。啊,喜歡什麼就點,不用客氣,我們請客。」
「真的嗎?那就謝謝啦。不過總覺得氣氛有點嚇人啊。」
「別在意別在意,有時候是會這樣的啦。嗯,早慄同學,從七月二十二日開始的大約十天時間裏,你有別的安排了嗎?」
「嗯?沒有。」亞古憑記憶確認了一下自己的日程,「因爲是暑假嘛,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的安排。」
「這樣啊,那你想不想和我們一起去合宿?」
「合宿?」早慄亞古歪了歪頭,看上去已經適應了這裏的氣氛,看着由加里她們五個人的時候表情也輕鬆了不少,「是某個同好會的合宿嗎?」
「不是,大家就是想結伴一起去而已啦。」秀子說着朝由加里她們攤開雙掌,向早慄示意合宿的成員。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你們應該都不認識吧。我們入學的時候她已經畢業了。不過她又考取了安槻大學的研究生。」觀月上高中的時候,這位羽迫學姐好像擔任過她的家庭教師。「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今天白天碰巧在學校碰見她,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假日』。然後,她就說起她那裏恰好有合適的人選,如果需要的話,可以介紹給我們認識。」
「怎麼辦?」小景看上去不想摻和這件事,臉上寫滿了困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大家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咦,合宿嗎?只有女生參加的吧?」聽說了整件事的始末之後,壹成的聲音意外地顯得興致勃勃。
「所以,那位羽迫學姐不是你說的新成員對吧?」
「嗯,可以啊。如果你們也覺得我沒問題的話,我就先把時間空出來。」
「神經!我纔不要。」如果任由他說下去的話,真不知道會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不過,由加里很快意識到要趁壹成沒改變主意時確認正事,於是再度提醒壹成:「我真的可以去參加合宿,對吧?」
「嗯,那我也聽美嘉的好了。」嫌麻煩的由加里也順着小景的話往下說。「美嘉說什麼就是什麼,我絕對不會多說半句閒話。」
「好像總算找到了。」在大家大概喫完主菜,開始品嚐飯後甜點的時候,觀月向大家宣佈了這個消息,「合宿計劃的新成員。」
十點快過五分的時候,一位穿着襯衫和裙褲的女孩朝她們走來,三股辮配上藏青色的襪子,顯得很是可愛。大概是哪裏的初中生或者高中生吧,不過她爲什麼會到大學的停車場來呢,就在由加里漫不經心地思考這些的時候。觀月突然朝那個人喊道「羽迫學姐」,這着實讓由加里嚇了一跳。
「不過,我可能有十天都不在家哦。」
「不是,問題不在這兒。」觀月頗爲「通情達理」地打斷了美嘉,「最重要的一家之主不在的話,總覺得有點……」
第二天是七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小假日」正式開始的日子。由加里提着裝有換洗衣服等物品的行李來到集合地點——大學的停車場。到達停車場時,離約好的集合時間十點還有十五分鐘,不過觀月也已經到了。在她身旁停着從秀子那裏借來的深藍色露營車。小景不一會兒也到了,美嘉卻遲遲沒有現身。
「小加里去幹不就好了。」
「沒關係沒關係,傢俱和日用品已經提前買好了。水、電、煤氣一應俱全,就是固話還沒有接通。」
「觀月,你難道……」小景撲哧一笑,但她隨即又覺得很不好意思,「你難道沒有告訴羽迫學姐這次合宿只有女生參加嗎……」
「哎?那現在怎麼辦啊。」五個人正在大學食堂聚餐,聽到秀子的話,小景急得噴出了剛喫進嘴裏的麪包的碎屑,「如果早知道這樣,我就去別的地方玩了。」
「好像很有趣嘛。」
「抱歉讓你起這麼個大早,還拜託你幫這麼個奇怪的忙。」
「那還算好的了,依我看,你們最多在那裏待上一晚。嗯,不然我們打個賭吧。怎麼樣,打賭吧打賭吧。」
「不過其實也沒關係。」秀子一臉抱歉的表情朝另外四人深深低下了頭,「沒必要取消這次合宿,我會把房子的鑰匙交給你們,你們幾個照樣去『小假日』就好了。」
「沒錯,羽迫學姐介紹的。」
「這倒沒什麼啦,不過……」小景邊說邊觀察美嘉和由加里的表情,「你剛纔說這個名叫千曉的人已經畢業了,也就是要比我們大上很多歲吧。讓這樣的人給我們做飯,真的沒關係嗎?」
至此,這天的交談告一段落。最久可能要離家十天,由加里不可能不把這事告訴壹成。不過,壹成真的會痛快地答應讓她參加御返事村的這次合宿嗎?他很可能會板起臉來,發些「如果有這種時間,你還不如留下來陪我」之類的牢騷吧。一番軟磨硬泡過後,倒是有可能爭取到兩三天的時間,不過最好也先有無法參加這次合宿的心理準備。由加里就在這樣憂鬱的心緒中等待着壹成每天那通鐵打不動的來電。
「就是這麼一回事。」坐在「小假日」二層大開間地板上的由加里對電話那頭的壹成說道,「美嘉簡簡單單地接受了局勢的變化,我雖然很驚訝,但也不好說什麼。既然說好了聽從她的決定,就沒什麼別的法子了。」
開胸短袖上衣配上熱褲,一身露臍裝打扮的美嘉在約定時間的一小時後姍姍來遲。比起睡過了頭,花了不少時間把脖頸處的紅髮編成紙捻一樣的三股辮這樣的理由更讓由加里她們想狠狠吐槽。不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她們向她介紹了千曉,又把最終的決定權交給了她。
「啊,就是這一位吧。」美嘉把一顆口香糖放進嘴裏,握住匠仔的手,彷彿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千曉學長對吧?你好你好,久仰大名,今天終於見面啦。接下來就拜託你了哦。大家都怎麼了,臉色好像都不太好。算了,大家都別在那裏發呆啦,上車上車,人生可是轉瞬即逝的哦,早點出發去『小假日』吧,我們走咯——」
「你們幾個將就着自己做飯不就好了?」
「嗯……」被獨自留下來的千曉有些困惑地看着由加里她們。「如果各位有什麼不方便的話,不然我也就此告辭了吧。」
「說得輕巧,這種事沒人願意幹的。」
「哎,你難道是……」小景也一臉好奇地來回看着他和羽迫學姐。「如果認錯人的話,我先道歉。你是在『I·L』工作嗎?」
那就真是萬事俱備了,由加里這麼想道。美嘉和小景也是一副安心的表情,大家肯定都鬆了口氣吧。尤其是由加里,她撫了撫胸口,像是在爲自己不用在這趟旅行中進修廚藝感到慶幸。
「完全沒關係,反正老闆也是個對這種事不怎麼上心的人。」
由加里於是把秀子因爲行程衝突不能參加,至關重要的廚師大人也臨時退出的事告訴了壹成。
「去吧去吧。所以啊,小加里,作爲交換……」
「哎,爲什麼啊?」
「這點完全不是問題。現在誰還用固話啊,大家都帶着手機呢。」
「啊,各位。抱歉抱歉,不小心睡過頭了。」
「簡單地說就是這麼回事。當然,我們會報銷路費和食材的費用,早慄同學一分錢都不用出。而且我們還會準備其他的謝禮,怎麼樣嘛?」
「你們之中如果有人主動提出擔任廚師一職的話,其他人也會安下心來高高興興地去合宿的吧?」
「不過,像我這樣的局外人不會打擾你們嗎?」
「我、我也是。」由加里慌了神,「我們民主決定,少數服從多數吧。」
「如果大家覺得可以的話,我倒是沒什麼問題。」
早慄亞古此言一出,大家都覺得徹底沒戲了,合宿計劃不得不就此擱淺。雖然有點對不起失望的小景和美嘉,但對於由加里來說,這樣一來就再也不必爲壹成羞恥的交換條件背上心理負擔了。她鬆了口氣,藏起了心裏湧起的安心感,淡淡地在每天固定的那通電話裏向他報告了計劃的變故。
「抱……抱歉,羽迫學姐。」觀月整個人身體前傾,她可很少顯得如此狼狽。「難不成,這位就是千……千曉前輩嗎?」
「你們好,敝姓匠。」
這樣一來,大家以爲事情總算是塵埃落定了。沒想到幾天後大家聚在學生會館的咖啡店裏聊天的時候,早慄亞古找了過來,並以「家裏突然有急事」爲由一臉抱歉地告訴大家自己也不能參加合宿了。
「哎,已經決定讓這個人加入了嗎?」
由加里轉頭一看,一個小個子男人正朝這邊走來,邊走邊朝羽迫學姐揮手。這個人長得毫不起眼,見他第一面的人,大概在跟他揮手道別的下一刻就會忘記他那張臉。明明還很年輕,氣質上卻像是避世隱居,每天坐在廊子邊品香茗、曬太陽的老者。羽迫學姐看來對他這種質樸的氣質也很是瞭解,兩個人難不成是男女朋友的關係?由加里繼續思考着。嗯,這兩個人看上去確實挺配的。
「嗯,沒關係啦。反正和我本人也沒什麼直接的關係。」羽迫學姐帶着天真爛漫的笑容分別和由加里和小景打了招呼,這笑容不管怎麼看都是標準的中學生式笑容。「而且那個人也說他反正沒什麼事,就順便……啊。」她突然往上眺望,朝着觀月她們身後的方向揮手。「喲嚯,這邊這邊。」
「當然可以,你去吧。」
不過,在七月過半這個關鍵時期,秀子卻突然宣佈自己有一件不得不處理的急事,不能去御返事村了。
「羽迫?」三個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紛紛表示「不知道」或者「沒聽說過」。
3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匠仔。」羽迫學姐自然地挽住了男人的手臂。「這是鳩裏觀月同學和她的朋友們。」
「嗯,請隨意差遣他吧。別看他這副樣子,做起事來還是很有一套的。」
「都已經這個時候了,肯定找不到的。」現在已經是計劃出發的前一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一日了。今天晚上,觀月、小景、美嘉和由加里四個人要再碰一次面,做出最後的決定。「本來明天就要出發了,現在已經太遲啦。」
「這一點我也很在意,所以反覆確認過了。羽迫學姐說那個人完全不介意,讓我們儘管放心。」
「什麼啊,就因爲這個啊?」壹成的笑聲顯得有些沮喪。「再另外找一個廚師不就好了?」
「那你能接受我們的邀請嗎?」
「當然啦。嗯?難道你們一直以爲他是女生?是因爲『千曉』這個名字嗎?哈哈,真是抱歉了。我再介紹一次好了,這是我的朋友匠千曉,如大家所見,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男生。」
「那樣不行的。」
「哎,什麼意思?」
這天晚上,由加里到了一家名爲「Edge Up」,以留着大鬍子的老廚師爲看點的餐廳。這家店提供多個國家的美食,由加里和觀月、小景、美嘉一起點了一份店裏推薦的七月晚餐組合,搭配多種香檳的意大利烤麪包片、魚貝類的塔塔料理、加了深海小龍蝦醬的意大利麪、日式烤牛腰肉等食物連番刺激着味蕾。她們邊喫邊興致勃勃地聊起這家餐廳老闆的二公子還是三公子也是從安槻大學畢業的,好不熱鬧。
「怎麼辦?」面對觀月的提問,美嘉率先表示「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嘛」,其他人紛紛附和。所以,到御返事村參加合宿的變成了除了秀子以外的四個人。噢不。準確地說,還要加上早慄亞古,所以一共是五個人。
「啊?」正準備分果撻的小景、美嘉、由加里三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叉子。「找到去『小假日』幫我們做飯的人了?」
「所以,我可以去嗎?」
也就是說,這個人並不是羽迫學姐的男朋友,就在由加里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時,羽迫學姐說了一句「我還有事,就先這樣吧」,就匆匆告辭了。
「又不是賭錢。那什麼,上次在郵購目錄裏看到的那件內衣……」
於是,坐在亞古旁邊的觀月把秀子從爺爺那裏收到這棟洋樓的事情又詳細說了一遍。亞古看上去雖然對「小假日」本身沒什麼興趣,但好像很高興能得到秀子她們的邀請。對於剛入學的新生來說,藉此機會擴大自己的交際圈纔是最重要的。
「還說不上擅長啦。」亞古好像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隨即露出惡作劇一般的微笑,「你們在找能給你們做飯的人,對吧?」
「話是這麼說。」聽筒裏岡本壹成的聲音聽起來仍有幾分失落。「再怎麼人畜無害,那傢伙也是個男的啊。」
「我不喜歡打賭。」
「啊。」羽迫學姐敲敲額頭,吐了吐舌頭,「我倒把那茬兒給忘了。匠仔,打工那邊沒關係嗎?十天都不去的話。」
「但是,他是男生……對吧?」
「不過,他看上去確實沒那麼強壯啦。個子小小的,有些弱不禁風。」
「也有這種可能哦,不過我人都已經到這兒了,現在說這些也太遲了。」
壹成輕鬆地笑了,由加里也不禁苦笑起來。「的確,結果很可能就是這樣。最多也就待上個兩三天吧。」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用想那麼多啦。啊,對了,早慄同學,聽說你很擅長做菜對吧?」
「大戶人家小姐的想法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樣啊。」雖然也有這樣的揶揄。「不過,小加里也剛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換換心情嘛。」壹成的心情顯然不錯。
「那觀月你是怎麼想的呢?」
「爲、爲什麼偏偏是我啊?」
「好像挺有趣的嘛。」
看着兩人一來一回的對話,由加里不禁驚訝地叫出了聲。她轉頭看向觀月,觀月也一樣大張着嘴。
「上次不是說過要去朋友的房子合宿嗎?現在那個計劃暫時取消了。」
「啊,是這麼回事啊?」羽迫學姐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和由加里她們的狼狽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過沒關係的,不必擔心啦。這傢伙簡直就是『人畜無害』的代名詞。」她說着把手搭到千曉的肩上,嗤嗤地笑着,「萬一他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只管告訴我,我會跟他女朋友報告的。到時候可有他好受的。」
「你們去的又不是迪士尼樂園,一羣年輕開朗的少女待在那種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地方,能堅持得了幾天啊?中間肯定會有人無聊得受不了,提議大家早點回來的。」
「I·L」是大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由加里也去那裏喝過幾次茶,這麼一說之前好像確實在那裏見過這個人。
在此期間,由加里不時聽到歐哥利屋也酒莊庫克桃紅香檳、路易侯德水晶香檳這樣對她而言如同天書的香檳名。最懂這些的人是美嘉,之前明明還諷刺過小景是美食家,看樣子自己平時也沒少喫嘛。雖然沒有秀子那麼誇張,不過大家的家境其實都相當不錯。由加里自己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日常生活和購物的開銷全部用信用卡付賬,再把賬單全部推給父母,自己從沒受過沒錢的苦。她們這羣人去打工,不是因爲工作本身讓她們感到好奇,就是想借機拉近和某個男生的距離。
「即使看上去是這樣。」壹成的聲音還是透露出不安的情緒,差點讓由加里笑出聲來。「不過人不可貌相,那傢伙到了晚上,說不定會變成狼人哦。」
「我也是這個意思嘛。不過不知道美嘉會怎麼想——啊,對了!」小景突然豁然開朗地拍了一下手,「交給她決定吧。嗯,美嘉怎麼選,我就怎麼選。」
「是……是嗎?」
「這要看你們怎麼想啦,把它當成一個練習烹飪的機會也好嘛。買上烹飪教材和食譜,好好地和那裏的廚房較量一番,怎麼樣啊?」
「不找新的成員,你們幾個自己將就一下怎麼樣?」
「是的。」他點了點頭。「每週大概到那裏打兩三天工。」
「不用想那麼多啦。而且不是有足足十天的時間嗎,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之後還可以去跟你們會合啊。」
壹成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肉麻,大概是又要提出什麼奇怪的交換條件,死攪蠻纏直到由加里答應爲止吧。總之還是先確保「小假日」計劃不出岔子吧,接下來就只需等待暑假開始了。
「嗯,是她的朋友。嗯,姓什麼來着,有點記不清了。名字好像叫千曉,好像也是安槻大學畢業的,和羽迫學姐一屆。現在還沒有固定的工作,是一名自由職業者。明天早上羽迫學姐會把那個人帶到我們集合的地方的。」
觀月雖然覺得不合適,但一時也想不到什麼更好的方案,結果大家一致同意把決定權交給遲到的美嘉。當然,由加里她們都期待着美嘉能以一句「我最討厭這種麻煩事了,大家都把這次的計劃忘了吧」來中止這次的合宿。也就是說,她們期待美嘉能接受這個壞人的角色,以換得大家的解脫。
「擅自決定,真是不好意思。不過畢竟是羽迫學姐主動提議的。」
真的是這樣嗎?就算自己提出會好好研究烹飪,給大家做飯,真的會有人放心把這樣的重任託付給我嗎?單單是對飲食相當重視的小景,就一定會扯着哭腔抗議道「比起做由加里的試驗品,我還不如去喫便利店的飯菜呢」。「如果我說出這話,情況可能反而會更糟哦」,由加里這樣辯駁,但壹成卻並不理會,最後也沒討論出個所以然來,兩人就把電話掛斷了。
「唔。請……請稍微等一下。」觀月稍作挽留後,便拉着由加里和小景去了露營車的背面。「現在怎麼辦好?」
「喂喂,你們兩個這樣是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來的。要認真考慮一下才行啊。」
「我明白啦。那麼……」壹成的聲音好像總算恢復正常了。「那個房子感覺怎麼樣?」
「還挺清靜的。」
「唔,周圍真的沒有別的人家嗎?一戶也沒有?」
「沒有哦。從這裏看出去,全是閒適的鄉間風景。啊,我現在正在剛纔說過的二樓跟你打電話呢。」
「這麼說那個房間還真的挺適合拿來當繪畫教室的嘛。」
「沒錯,二樓的正面和背面各開了四扇窗戶。還有……」由加里好像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接着馬上看到了美嘉的臉。「啊,抱歉。我得掛了,再聯繫。」
「在跟誰打電話呢?」美嘉眼睛放光地撲向正忙把手機收回化妝包的由加里,「啊,小加里的話,難不成是男生?是在跟哪個男生打電話吧?」
「是啦。」這個時候如果不承認,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免不了又要被糾纏一番。由加里聳聳肩,「是這樣沒錯。」
「哦!是這樣啊,之後記得詳細說給我聽哦。」
「你真會開玩笑。」
「喂喂,你們都聊了些什麼啊?」美嘉興奮地叫住了站起來正往樓梯方向走的由加里,「難道小加里已經想家了?」
「沒錯。如果我不想待下去的話,還可以讓他開車過來接我,拋下你們一個人先回去。」
「嚯。對了,你男朋友開的是什麼牌子的車啊?進口的?國產的?」
「進口的。」
「奔馳嗎?」
「答對了。」
「哇。」
兩人笑作一團,並肩下了樓,剛好聽到觀月朝大家喊道:「大家聽好啦。我知道大家已經很累的,不過還是請大家先到食堂集合,我們需要開一個小會。」
由加里和美嘉來到食堂一看,千曉已經在細長的餐桌上鋪上了一層桌布,又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煮好的熱水倒進小茶壺,泡了五人份的茶。雖然只是在咖啡店打工,不過他對這些事也已經相當熟稔了。「還挺靠譜的嘛。」美嘉輕輕在由加里的耳邊說道。
「那麼,」人齊了之後,觀月主動承擔了會議主持的工作,「從今天開始,我們預計會在這裏待上十天。現在先分配一下大家的房間吧。」
「對了,這個得問問大家的意見纔行啊。」作勢起身的千曉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各位對今天的晚餐有什麼要求嗎?」
第一次被旁人指出這一點,由加里有些驚訝。平時已經很注意不把煩惱寫在臉上了,但這種事情果然藏不住啊。
美嘉身上穿着一件紫紅色的分體式泳衣,顏色鮮豔、剪裁大膽。她還頗爲應景地戴上了墨鏡,手裏抓着一個倒有飲料的紙杯。完全是一副在熱帶地區度假時的打扮。
「不管怎麼說,在那種地方睡不踏實的吧?」
「我是真的替你高興。對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別說傻話了,那種大開間哪能睡人啊?」
「明白了。那麼千曉學長睡主臥。兩間客房分別讓給美嘉和小景。」
「嗯?會發生什麼不光彩的事嗎?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哎,你、你怎麼知道?」
「比起這個……」由加里甚至連壹成的名字都不想提起,迅速轉移了話題,「觀月你才和平時不一樣呢。」
「你這麼說也有些道理。」觀月對這一通發言顯然有些準備不足,「大家有意見嗎?」她抱着胳膊一一看向衆人,卻沒有人有所表示,「那麼,就按照你的意願讓你睡二樓吧。」
「我不喫魚。」
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壹成給人的感覺,那大概就是:像小孩子一樣幼稚,沒有半點踏入社會的成年人的樣子。毫不在意地開着和新老師身份完全不相符的新款奔馳,一點都沒留意到別人暗地裏已經覺得不滿了。要是用自己的錢買的也就算了,這輛車偏偏還是壹成過年回老家時用自己那輛貸款還沒還完的國產車從父親那裏換來的,真是令人咋舌。兒子雖然不像話,但家產豐厚的老子也脫不了干係。家庭教育的效果可見一斑,花錢毫無節制的壹成儘管相當富有,但還是從消費信貸那裏借了不少錢。
「觀月就選自己喜歡的位置吧。機會難得,我想睡到房間的正中央去,一定很有趣吧。有種大海中的孤島的感覺。」
「說到要求的話,只要有肉就好啦。一定要有肉,肉肉肉肉。我想喫肉。」
「沒錯沒錯。」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觀月從美嘉身邊走開,做出拍手的動作,「謝謝大家的配合。大家請隨意活動吧。」
「如果是一個人的話,確實睡不踏實。不過如果有兩個人以上的話呢?」
「哎,是這樣嗎?」
「對。」美嘉沒有動彈,只是抬眼看看觀月,輕輕一笑,「我想要自己的房間。」
「喂。我說,」衣着清涼的美嘉依舊在餐桌旁邊轉來轉去,碰碰千曉的胳膊,「今天晚上我們喫什麼啊?」
「真是的,那個長舌婦。」
岡本壹成和由加里一樣來自外地,是由加里的大學學長,現在在安槻當地的初高中一體制學校丘陽女子學園擔任國文科講師。他雖然沒有詳細解釋過自己留在安槻的理由,不過由加里發覺大概跟他大學時加入的網球社團有不小的關係。她和壹成也是在那裏認識的。
「裏面也有鋪着榻榻米的地方啊。」
「哇,真豪華。」大喜過望的美嘉大口大口地喫着牛肉。「蔬菜也要好好喫哦。」千曉像媽媽一樣地叮囑道。他把芹菜、甜椒、蕪菁、番茄、炒好的蔥放到一起,用小火蒸熟,再加鹽調味。這盆沙拉雖然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家常菜,但味道清淡的蔬菜反而很是爽口,引得幾個平常對喫喝頗爲講究的大小姐交口稱讚。由加里也體會到這道樸素菜品的豪華之處,不禁爲外面那些難喫的餐廳感到害臊。
4
「不是這麼換的啦。」
一番吵鬧過後,太陽已經完全西沉,夜的帷幕隨之落下。大家依次舒舒服服地泡過澡之後,便圍坐在餐桌旁。晚餐按照美嘉的要求準備了牛排,配菜則是水煮馬鈴薯和香蒜烤吐司。
「由加里,現在離喫晚飯還有一段時間,我們要不要先把被子和牀褥搬到二樓?」
「喂,美嘉。」觀月怒眼圓睜,「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鋪在哪裏好呢?」觀月又一次打量起二樓的大開間,「鋪到榻榻米上?」
「有點什麼啊?」觀月平時很少露出這樣毫無自信的困惑表情,由加里突然來了興趣。「果然還是有點什麼的吧?」
考慮到壹成的人品,大家原本就覺得他到女校當講師的動機有些不純。這種猜測未免帶有太多臆斷的成分,不過他留在安槻工作這件事,就多少給人一種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的感覺。他在網球社團時的女友現在好像也住在安槻,由加里認爲,壹成大概抱有「留在安槻工作的話,會更方便和那位女友結婚」這樣幼稚的想法。但兩人最終分道揚鑣,於是壹成就到結婚宴會上尋找這個計劃的繼任者。雖然沒有當面向他本人確認過,但這個設想絕對有可能是事實。
好像是沒能找到合適的說法,說到一半的觀月突然停了下來。由加里耐心等了一會兒,觀月卻依然眉頭緊鎖,沒有重新開口的意思。
「不行不行,今天就先這樣吧,已經很晚了。」
「咦,那觀月你呢?」
「真拿大家沒辦法。不過,沒帶泳衣也沒關係,大家早點到河邊去吧。」
開車來御返事村的路上,大家到一個大型賣場裏採購食材,美嘉那時像有什麼血親之仇似的一個勁兒地把牛排堆放到籃子裏。大概是回想起這一幕了吧,千曉很想苦笑。「明白了。今晚就做肉菜吧,如果大家有什麼忌口的食物,還請告訴我一聲。」
「知道了,我換就是了。那我再去披條浴巾。」
「你在說什麼啊?」觀月顯得很是驚訝,「這樣做的話,還有兩個人要怎麼辦啊?還不明白嗎,這個房子裏只有三間——」
「沒想到什麼?」
「不過,不是沒有多少選擇嗎?」空調的製冷效果好像太好了,小景雙掌裹住水杯,看上去就像在藉此取暖一樣,「一共是一間主臥,兩間客房。千曉學長一個人住其中的某一間,剩下的兩間就由我們幾個兩兩平分。是這樣沒錯吧?沒什麼討論的必要啊。」
「你想幹什麼啊?」觀月已經驚訝到了極點,「這個房子可沒有配泳池哦。」
「有什麼不好嘛。這是福利啦,福利!」
「哎,你沒帶泳衣嗎?這可是夏天合宿的必備物品啊。不是約好了嗎,我可是帶上了。還是最近特地新買的分體式泳衣呢。」
「好像還挺複雜的嘛。」
「不過……有點……」
「不要。」觀月沒好氣地說,「我根本連泳衣都沒帶過來。」
「你男朋友啊,還是學生?」
「纔沒有,你一定是誤會了。」
「我看你好像很在意那位千曉學長嘛。」
「你們不覺得很讓人興奮嗎?好不容易來到這種鄉下地方,不是得儘可能多體驗一些平時沒辦法做的事嗎?普通的人家裏肯定不會有那樣的房間吧?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那麼大的房間裏打滾是什麼樣的感覺。」
「唔。」由加里好像不太明白觀月的意思。房間那麼大,兩個人睡總是夠的吧。「當然不介意。兩個人一起的話,就不那麼害怕了。」
「沒什麼不好的嘛,本來就是值得高興的事。由加里你從冬天開始就有些消沉,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觀月乾脆地否認了,由加里也不覺得她在撒謊。說實話,對於觀月來說,這個名叫匠千曉的男生還真是沒什麼魅力。不過——
「嗯,是個有些微妙的問題。」
「長時間的旅行過後,人的身體往往比自己感覺的還要疲勞,所以今天不能去河邊玩。」
去年,還是新生的由加里加入了網球社團。同年秋天,俱樂部的一位女性顧問結婚,網球社團的全體學生都被邀請參加會費制的結婚宴會。由加里就是在那個時候見到了已經畢業的壹成。後來才知道,他既沒有受到邀請,硬是進入宴會會場後,也沒有繳納會費。大家普遍認爲,他是看中了網球社團女生衆多這一點,想借機在宴會和之後的二次會上找機會搭訕才混入會場,此舉最終激怒了新娘。其實,事實正如大家所言,由加里正是在宴會上被壹成發現並最終追到手的。
「什麼啊,明明還不到四點嘛。」
「你看。」美嘉指指天花板,「還有二樓。」
「好啊,好像很好玩。啊,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不覺得很像修學旅行時候玩表白遊戲的心情嗎?」
「嗯,好啊。」
大家撂下還在不停發牢騷的美嘉,依次離開了飯廳。由加里拿上放在玄關的行李上了二樓,觀月跟在她身後。
「畢竟是暑假嘛。」由加里在開間的中央鋪好被褥,露出微笑,「連我都被這種開朗奔放的氣氛感染了啊。」
「啊,說到魚。」美嘉做了個青蛙的鬼臉,「來這裏的路上好像有條河哦,要不要去那兒游泳啊?」
「美嘉說的。」觀月壞笑地看着慌亂的由加里,「太遲啦,現在大家應該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千曉學長恐怕都知道了。」
「爲、爲什麼你也?」
美嘉的到來很快佐證了這一點。看到有說有笑的兩人,美嘉自顧自地撒起了嬌:「樓上好像很不錯啊。那我也不待在樓下了,也在這兒睡好了。」
「我倒無所謂,怎麼都行。我不是很介意。」
「不止哦。」
「嗯,這裏這裏這裏。」美嘉舉起手,「我也有個提議。主臥就這樣處理我沒意見,不過兩間客房能不能也用作單人間呢?」
「啊,好幸福啊。多來一點多來一點,我感覺還能再喫一份。」美嘉胃口大開,坐在她旁邊的由加里也用刀把肉切成小塊,還帶着鮮血的肉汁滲了出來,讓人直咽口水。但是,由加里正把叉子刺向肉塊的手卻在這時停了下來。
「小景呢?比起兩個人共用,你也想自己睡一個房間?」
「我之前說過,高中時她曾經當過我的家庭老師對吧。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
「那今晚說睡前悄悄話的時候,你再說給我聽好了。這裏都歸我們了,我們可以盡情地在這兒打滾。」
「請問,」由加里稍顯猶豫,怯生生地對千曉說,「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把這塊肉再煮熟一點嗎?」
「怎麼了,由加里?」嚼着香蒜吐司的小景臉上寫滿了懷疑,「我記得那塊肉的生熟度對你來說應該剛好纔對啊?」
「總之。」觀月站起身,鬧着玩兒似的摸摸美嘉的頭,「你想自己睡一個房間對吧?」
「還是要討論一下的。千曉學長怎麼說也是特意跑過來幫我們做飯的,所以我提議把稍微寬敞一點的主臥讓給他。」
「我贊成!」正愁不知道怎麼開口的由加里如獲至寶,舉手贊成美嘉的提議。她笑着對驚訝的衆人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想去二樓睡。」
「要是隻有我們幾個也就算了,現在千曉學長也在哦。你這傢伙。」
「這樣好像真的比較有意思。不過,我之前完全沒想到。」
「啊?」
「……不行。」由加里最終等到的只是一聲嘆息。「清醒的時候反而說不出口。」
「知道了知道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兩人坐在剛鋪好的被褥上,看着窗外斜陽下的景色,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真是不可思議,當初明明以爲身處這樣的大開間裏,心情一定無法平靜下來,沒想到實際的感覺竟然這麼好。雖然不能否認它也給人一種空虛感,但只要平靜下來,這種空虛感也會向好的方向轉變,變成一種讓人輕鬆的奇異氛圍。這麼看,這個房子說不定還真是個意外的收穫呢。
「除了由加里之外,還有沒有人想睡二樓?啊,千曉學長除外哦。」
「就是剛纔見過的羽迫學姐?她怎麼了?」
「說起來,你剛纔在這兒和男朋友打電話來着呢吧?」
「嗯。」正用高腳杯喝着啤酒的千曉連忙擦去嘴脣上的泡沫,「還是太生了嗎?好的,請稍等一下。」
「你也得替我考慮考慮啊。千曉學長是通過我的關係介紹的,要是發生了什麼不光彩的事,倒黴的可是我。」
「也是一樣的。不行不行,我反……」
打開樓下的儲藏間一看,裏面堆滿了被子和牀褥。這應該都是房子之前的主人老畫師爲了讓學生在這裏過夜準備的,把房子賣給秀子的爺爺的時候,又把它們都留下來,算是略表謝意。由加里和觀月各自挑選了心儀的被子和牀褥,搬到二樓。
「啊,真無聊。」
「嗯,不過不是千曉學長,而是給我們介紹千曉學長的學姐。」
「別這麼任性了。」喜歡喫魚的觀月很是認真地教訓起美嘉來,「大廚你就儘管做吧,我們什麼都喫。」
「我也到二樓去睡吧。當然前提是由加里不介意和我一起睡在二樓。」
「什麼樣?」
「少說廢話,快去把這身兒衣服換了。你不換,我來換。」
「不是,已經工作了。」
「沒想到由加里你還喜歡這種體驗啊。如果是美嘉的話,我倒還多少能理解。」
「嗯?什麼啊?」美嘉一邊不斷地撥弄頭髮,一邊迅速扭動腰肢。這是她的常用姿勢,既顯得有些滑稽,又流露出滿滿的誘惑,連由加里都頗爲驚訝。「如你所見,當然是泳衣啊。」
「我知道啊,但是你不是不讓我去河邊嗎?所以我就想,哪怕只是營造出這麼個氣氛也好嘛。」
「是這樣沒錯,但是今天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想喫熟一點的。」
「是喜好變了吧。」
「嗯,可能是吧。」
「其實,」美嘉在咕嚕咕嚕猛灌紅酒的間隙還不忘插科打諢一番,「小加里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是這樣的嗎?懷孕的話就喫不了生肉了?」小景的表情頓時變得認真起來,「對了,美嘉,差不多該告訴我們了吧?」
「告訴你們?什麼啊?」
「就是千曉學長的詳細情況啊。」
小景的一句話讓大家瞬間把視線都集中到了千曉身上。千曉剛喝了一口倒到高腳杯裏的啤酒,被這突如其來的關注驚得嗆咳了幾聲。
「我有什麼好說的啊?」美嘉也顯得有些困惑,「我沒什麼能告訴你們的啊,我和千曉學長今天也是第一次見面。」
「但是美嘉你今天早上在停車場的時候不是說了嗎?你對千曉學長說了『久仰大名』之類的話,總之表達的是這個意思。」
「嗯,這麼說起來,」美嘉單手舉着玻璃杯,微微歪着頭,「雖然不太記得詳細的情況,但那時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就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這是爲什麼呢?」她說着毫不在意地手指千曉,「難道說,你是名人嗎?」
「我和名人什麼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千曉以他特有的嚴肅神情搖了搖頭,「簡歷上從來都寫着『無獎懲記錄』,也不是哪一行的專業人士,不管怎麼看我都是個普通人。」
「上過電視或者報紙嗎?」
「一次也沒有。」
「什麼啊,原來只是我的錯覺啊。抱歉抱歉。」
美嘉輕巧地一語帶過,沒有半點羞愧的意思。想必對此有所感嘆的不止是由加里一個人。
喫完晚飯後,大家又在開着電視的飯廳裏熱鬧地聊了一會兒。大家都主動提議——甚至美嘉也提議——幫千曉洗盤子,但千曉鄭重地婉拒後,明顯鬆了一口氣的人卻是由加里。自己本來就笨手笨腳的,摻和進去也只會成爲累贅,別說把盤子洗乾淨,不把盤子打碎就已經不錯了。
電視上開始播放這天最後的新聞節目時,由加里起身離席。一上二樓,才發現房間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按下電燈的開關,廣闊的空間又多了一層褪色的質感,和白天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背後傳來腳步聲,由加里回頭一看,原來是已經把長髮紮起來的觀月。「要睡了嗎?」
「我只是想盡快適應這間房的夜間模式啦。」
「真是的。」觀月一臉嫌棄的表情,「那她剛纔爲什麼堅持一定要有自己的房間啊?」
「嗯,所以呢?」
在由加里看來,雖然是在開玩笑,但和平日裏的美嘉相比,這番討伐未免有失水準。也許是意識到自己和對方的戰鬥力根本不在一個等級上吧,她從一開始就赤裸裸地表達了嫉妒的心情,未戰而先自亂陣腳,以至於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無力感。這些表現恰好是她發自內心地欣賞這位高瀨學姐的證據。對於向來喜歡插科打諢,從不輕易暴露自己真實想法的美嘉來說,這倒是通不尋常的發言。想必觀月和小景也會同意這個觀點。
「這就是高瀨學姐,高瀨千帆學姐!」
5
「你又在這裏幹什麼?」看到見縫插針早把被褥鋪到二樓的美嘉,小景露出驚訝的表情,「剛纔你明明還堅持想要自己的房間的啊。」
「沒錯,千萬的千,帆船的帆。」
「要你管。」
「當時除了羽迫學姐之外,我就不認識其他的大學生了。所以好像也沒什麼非要恬不知恥地跑去畢業典禮湊熱鬧的理由。」觀月看着遠方,動情地回憶着,「但那時我覺得說不定能在畢業典禮上遇到高瀨學姐,就抱着這個想法過去了。然後,羽迫學姐介紹我們認識,這纔有了這張照片。真是太好了。」
「那我們再喝一點吧,就在這裏。好了好了,杯子已經有了。」
「站在她旁邊的這個人是?」
第二張快照上,和高瀨學姐合照的人換成了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剪得很短的娃娃頭配上俗套的眼鏡,大家過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那是觀月。照片裏她的打扮和現在判若兩人,簡直像對穿搭完全沒有概念的鄉下女孩,真的是太俗了,所以一向口無遮攔的美嘉會當場發出「真土」的感嘆也算不上奇怪。照片裏的觀月身穿岡本壹成所在學校的校服。「咦,原來她是那個學校畢業的啊。」由加里的心情頓時有些複雜。
「只是打個比方嘛。還有還有,別看長得這麼漂亮,其實是個男的。總之,她一定得有一個異於常人,而且會讓她面上無光的缺點纔行。如果不這樣的話,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吧!」
「喔,你這樣我反倒更感興趣了。到底是什麼事嘛,啊,我知道了,是在說男朋友的事吧。觀月,你也交男朋友啦?對吧,是這樣麼?好啦你就說嘛。」
「對了,小觀月。」美嘉還是保持趴着的狀態,手腳卻不停亂動,「說嘛,男朋友的事,說嘛說嘛。」
「應該是這樣的吧。」
「而且這位高瀨學姐從安槻大學畢業後又去了哪兒呢?」
重新鑽進被窩躺好的這四個女大學生,真的像「聚首」這個詞的字面意思那樣,把頭湊到一起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
「這麼說,觀月。」由加里像是剛從夢中醒過來,「你難道每天都寸步不離地帶着這張照片嗎?」
「呀,小景。」
「唔,是這麼回事啊。」
「傳言?」
「確實,在遠處打量的時候還感覺這個人可能很可怕,不好相處。但實際說過話之後,才發現她是一個溫柔的人。」
美嘉拿出一早就準備好的威士忌、冰桶和薯條等零食,在兩人的枕邊依次排開。三人坐在被褥上纔剛聊了一會兒,就馬上被二樓獨有的氛圍吸引住了。美嘉突然起身說了句「決定了,我也要睡這裏,被子被子」,然後又匆匆忙忙地直奔樓下。
「男的還是女的?」
「怎麼了,美嘉。表情這麼嚴肅,平時可不多見啊。」
「身材……真好啊,好得令人難以置信。」美嘉自言自語的同時,嘴裏傳來「啪嗒」的響聲,滿嘴的薯條總算被咬碎了,「難道比觀月你還要高?」
「算了,這樣也不錯。」由加里說了句違心的話,「人多熱鬧嘛。」
「是不是真的啊,這種留言就像傳話遊戲一樣。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之間傳來傳去,芝麻大的事也能說得和西瓜一樣大。」
「據說她是安槻大學歷史上屈指可數的名人,把她的事情講給我聽的人稱呼她爲『傳說中的麥當娜』。」
「哼,我纔不會呢。」
「咦,不會吧。難道……」
「啊?」美嘉和小景同時失聲驚叫,「你說什麼?」
「女生?誰啊?」
「這纔是真正的合宿嘛。」
「什麼什麼?」小景的眼睛也直放光,「觀月也有男朋友了?什麼時候的事?」
「都說了不是什麼男朋友。看看你,別像個小孩子似的亂動了,蚊香快要被你踢翻了。」
「不要隨便把話接下去啦,我們只是說了些和羽迫學姐有關的事。」
「即使有,在這麼大的房間裏也沒地方掛啦。」觀月說着訝異地指向由加里手裏的打火機,「由加里,你該不會——開始抽菸了吧?」
「好吧,既然如此,」看到美嘉正用懷疑的眼光盯着自己,觀月倏地站起來,在自己的行李裏翻來翻去,「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就特別拿出來給美嘉你還有大家都看看好了。」
由加里拿出自己帶來的蚊香,把它立在從飯廳裏拿來的茶托上,用打火機點燃螺旋圈的一頭,蚊香獨特的氣味開始在房間裏飄散。
「可以是可以,不過爲什麼要換位置啊?」跟她交換位置的觀月顯得有些不解,「兩邊好像沒什麼區別啊,還是說有風水之類的講究?」
「就算是這樣。」觀月少見地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盯着小景,「就算是這樣,因果報應可是會隨時應驗的。你永遠都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謹慎行事有什麼不對嘛。」
「之前我也說過了,高中時她擔任過我的家庭教師,所以我和她幾乎都是在家裏見面。有一次,我突然在街上看到她。」觀月從被窩裏起身盤腿而坐,臉上的表情頗爲神妙,「當時我是一個人,羽迫學姐好像和她的幾個朋友在一起,她那幾個朋友看起來也都像是學生。」
「也就是說,千曉學長也很有可能會通過羽迫學姐認識高瀨學姐咯?」
「咦,真過分。美嘉明明是這麼可愛的一個女孩子。等你知道了我的好,可千萬不要後悔哦。」
「你這說的是什麼跟什麼嘛。」
「小觀月,你剛纔說這個女生的名字叫作『千帆』對吧?」
「哎呀,小觀月,」美嘉又換回了平常的語氣,「我以前就懷疑過你是不是好這一口,原來你的興趣真的在那裏啊。真頭疼啊,美嘉我感受到了貞操的危機。要不我今晚還是到樓下去睡好了。」
「當然啦。我剛纔不是說過嗎,這是我的寶貝。」
「真是不好意思。」觀月擺出趕蒼蠅的架勢,「在你面前我怎麼都說不出口,總之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關了燈之後,正面窗戶這邊的月光太亮了。」
二樓的這間大開間忽然陷入沉寂,剛纔的喧鬧彷彿只是大家的錯覺。美嘉不再咀嚼剛放進嘴裏的薯條,而是死死盯着照片,就像要把照片喫掉一樣。她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真漂亮啊。由加里也這麼想道。真是個美女,不,美女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她。她給人一種清濁幷包的印象,這種印象來自她全身散發出的高貴氣質。
「笨蛋,纔不是你想的那樣呢。而且,就算我的興趣真的是那樣,也不會想和美嘉這種粗魯的女生做那種事的。我也有選擇權的好嗎?」
「因爲,」觀月又向小景展示了羽迫學姐和高瀨學姐的合照,「羽迫學姐是高瀨學姐的朋友,據我所知,高瀨學姐就沒有多少關係親密的朋友,要好的女性朋友大概只有羽迫學姐一個人。」
「高瀨……啊。」小景手指抵住嘴脣,眼睛望着虛空,「觀月,你說的這個人該不會是高瀨千帆吧?」
「所以嘛,我這也是打個比方啦。這樣一個看上去完美無缺的人,總得有一個明顯的缺點纔行啊?比如命途多舛、連遭不幸,或者肚臍突出,又或者長痔瘡。」
「一個姓高瀨的人,不過這麼說想必大家也不認識。因爲她和羽迫學姐是同一屆的學生,我們入學的時候,她已經畢業了。」
「倒也不是馬上就要睡了。」
「另一方面,既然能這麼爽快地介紹給我們認識,足以說明羽迫學姐和千曉學長也是很好的朋友吧?」
「那果然就是這麼回事了。」
「雖然沒有見過她本人,不過關於她的傳言倒是聽說了不少。」
「我也聽說過這件事,不過羽迫學姐跟我說過事實不是這樣的。」
「你已經不記得了嗎?」小景用手掌拍了拍美嘉的腦門,「就是把千曉學長介紹給我們的人啊。」
照片裏這位身材修長的女性搭着羽迫學姐的肩膀,比羽迫學姐足足高了有一個頭,兩個人看起來像是要好的姐妹。她手上也拿着裝有畢業證書的紙筒,但卻沒有穿和服,而是穿了一身襯托出苗條身形的黑色套裝。乍一看好像和畢業典禮不太搭調,但卻不可思議地給人一種有個性的高貴感。
「嗯,嗯嗯?」一口吞下杯子裏威士忌的美嘉探出身子,「什麼,什麼啊?什麼事?」
「也就是說,萬一我們對千曉學長做了什麼失禮的事,這個情況也可能會輾轉傳到高瀨學姐的耳朵裏咯。沒錯吧。」
「哎?可、可是?」
由加里沒想到觀月會留意到這樣的細節。如果把火力調到最大,打火機倒也不失爲一種有效的防身工具,但是現在應該怎麼樣替自己辯白呢?正煩惱的時候,樓梯上突然傳來和剛纔不同的嘈雜的腳步聲,是美嘉。
「很有日本夏天的風情吧,當然了,也是因爲現在這裏沒有蚊帳。」
「她不就是那個據說是女同性戀的人?」
「別那麼一本正經的嘛。好啦,小景也來這裏睡吧。去把你的被子拿來嘛,去嘛。」
「啊,嗯。沒錯,就是這樣。不愧是由加里啊,簡直是一語中的。我將來也想變得像高瀨學姐一樣那麼完美。對了,這就是我的人生目標。不過,各位,以上其實都只是鋪墊。」
「咦,她已經是學校的傳說了嗎?」美嘉驚訝得把口中的酒水嗆了出來,「會不會太誇張了啊。」
「看什麼啊?」
「其實這整件事都是從由加里的那個問題——爲什麼我好像對千曉學長特別在意——開始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別賣關子了。」
「喔。」觀月盯着由加里手裏的東西,語氣裏流露出驚訝的情緒,「還真是老派啊,都這個年代了。」
「所以是怎麼一回事啊,」三人各自鑽進被窩裏躺好,喫着美嘉拿來的零食時,由加里突然向觀月提問,「你剛纔說到一半的那件事?」
「所以,現在她到底要怎麼知道我們都在這兒幹了些什麼呢?即使知道了,她又爲什麼會對這裏發生的事感興趣呢?而且,照常理來說,她大概連你這個人都已經不記得了吧?」
「你這打的是什麼比方嘛。」
「啊呀,兩位該不會已經打算休息了吧?」
「啊,你這麼一說,我好像也注意到了。不過,這位美女師姐和千曉學長到底有什麼聯繫呢?」
「男女都有,那裏面……」說到這裏,觀月看看大家,壓低了聲音,「有一個閃閃發光的人,不過……」爲了及時制止想要搶着發言的美嘉,觀月又接着說道,「不過這個人不是男生,而是女生。」
「嗯,這一點也不難理解。所以呢,這又怎麼了?」
「好熱鬧啊。」小景突然從樓梯探出頭來,打斷了美嘉的這一番吵鬧。
「應該是你憧憬的人吧,」由加里的語氣裏流露出羨慕的情緒,「她是觀月你的目標吧?」
觀月拿出來的是兩張快照,第一張裏的人是今天早上剛在停車場見過的羽迫學姐。好像是在大學的畢業典禮上拍的,照片裏的羽迫學姐穿着松葉圖案的和服和藏青色的褲裙,拿着裝有畢業證書的紙筒,臉上掛着笑容。日式的髮飾也和羽迫學姐很配,她散發出的天真爛漫的氣息讓人一時難以相信她已經是個研究生了。在羽迫學姐的身邊,還站着另一個人。
「等、等一下。我說觀月啊,」這一次連小景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和這位高瀨學姐說過話嗎?當然了,拍這張照片時候的對話可不能算。」
「好了好了,真是的。」美嘉的語氣裏滿是挑釁,「虧我還一直覺得觀月是我們幾個裏面最酷、最成熟的呢,沒想到也是個喜歡做夢的大小姐啊。」
抱着自己的被褥回來的美嘉把三套被褥以枕頭爲軸心擺成一個Y形。
「雖然我也不知道實際的情況,不過據說她長得非常漂亮。實際見過她的人在說起她的容貌時,都彷彿是在描述夢境一樣。」
「欸,你認識她嗎?」
直到這時由加里才發現,照片裏高瀨學姐的髮型和眼前觀月的髮型有幾分相似。穿着女校校服的觀月就像沒有對好焦一樣一臉疲相,現在的她則是氣勢不凡。原來如此,她大概就是追隨着照片裏的高瀨學姐一路走過來的吧。
「羽迫學姐……是誰啊?」
大概是考慮到自己一個人住樓下的客房會很寂寞吧,小景最後也拿着自己的被褥上了二樓。被褥從三套變成了四套,形狀也就從Y形變成了X形。就在這一番位置的變換後,由加里提出「能不能讓我睡在這邊呢」,然後就把自己原來靠房子正面窗邊的被褥移到了房子背面的窗邊。
「嗯,大概吧。」
「咦,奇怪。」美嘉好像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了什麼奇怪的聲響,皺起眉頭,眼神飄忽地盯着半空。
「我都有點懷疑她是不是日本人了,身材簡直和超模一樣。啊,可惡,這種時候就覺得老天真是不公平。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觀月,但我真的很希望她的性格能不像她的身材那麼好。」
「這可是我的寶貝哦。」
「沒有,拍照片之前沒見過,之後也再沒聯繫過。拍照的時候也只是互相打了個招呼而已。」
「聽說去了東京,現在在一個廣告代理公司工作。」
6
「記得好像是在學校組織的聯誼會上聽過這樣一個傳說:很久之前,安槻大學這種窮鄉僻壤也有過一位神祕的美女,她的名字就叫『千帆』。」
美嘉語氣沉着,和平時的她完全不同,由加里不由得被吸引住了,觀月和小景也是一副被施了催眠術的表情。
「不過,她是個女同性戀。至少大學裏的人都是這麼看待她的,而且她本人也沒有否認。事實上,因爲她傳聞中的戀人的名字乍看是個女生的名字,所以大家就完全誤會了。雖然不清楚真假,但好像確實有過這樣的事。」
「高瀨千帆?她還有傳聞中的戀人?」觀月抓着自己關注的點不放,表現在行動上,則是抓着美嘉的手不放,「誰啊?到底是誰啊?」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剛剛也說了,那個人的名字很容易讓人誤以爲是女生……」
「所以到底是誰嘛!」
「……千曉。」
瞬間的沉默之後,小景忽然說出了這個名字。雖然覺得很不好意思,由加里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什、什麼啊。」觀月也捧腹大笑。「我就不該問這個問題。」
「是真的哦。雖然不知道這個傳言本身的真實性,但我是真的聽說過這件事。所以今天早上在停車場見到千曉學長的時候,我纔會突然把他和這件事聯繫起來。名叫『千曉』的男生,難道他就是……」
「不過我總算明白了,」觀月沒有理睬美嘉,「我總算明白美嘉的心聲了。」
「什麼我的心聲?」
「你剛纔自己不是說過嗎,這麼漂亮的人肯定得有什麼重大的缺陷,不然就太不公平了。也就是說,美嘉你肯定很希望高瀨學姐沒什麼男人運吧。絕色美女和庸俗醜男,這樣的組合不是很常見嗎?『活該,你也有今天啊。』你心裏就是這麼想的吧?」
「等等,你這麼說對千曉學長也太無禮了吧。對了,他還在收拾嗎?」
「沒有哦。」小景朝美嘉搖了搖頭,「剛纔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一個人邊喝啤酒邊看電視了。」
「這樣啊,那不然把他也叫到這兒來吧?」
「啊?爲什麼?」
「因爲這樣很對不起他啊,好像被我們孤立了一樣。而且,觀月,我們說不定還能從他那裏聽到更多高瀨學姐的故事呢。」
「喂喂。」美嘉沒理會觀月的阻攔,咚咚咚地跑下了樓,不一會兒就拉着千曉回到了大家身邊。他好像很困,不停地揉着眼睛。
「千曉學長剛纔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還一直打呼嚕,哈哈哈。」
所以就別特地叫醒他,又把他帶過來啊,在心裏默默這麼抗議的肯定不止由加里一個人。美嘉絲毫不理會大家責備的目光,讓千曉學長直接坐到地板上,遞給他一個杯子。
「那真的可以打電話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吧。」
「防身用的?」暫時和美嘉休戰的觀月臉色大變,來回看看由加里和小景手上的小刀,「喂,帶着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哎?」正在妄想與現實間的窄縫中逡巡的由加里突然被美嘉搭話,差點沒回過神來,「怎、怎麼了?」
千曉見怪不怪地拉過男人的手,查看了一下脈象之後說:「請你們哪位打電話給警察局和消防局。」
由加里也覺得這樣做比較妥當,她一邊走近還在聊天的兩人一邊說:「不好意思,我想打個電話給我朋友,應該沒關係的吧?」
帶着手機出來的由加里馬上照指示撥通了電話:「喂!」
千曉點點頭,默默伸手向男人的頸部。由加里這才發現地上有一團漆黑的像是血跡一樣的東西。再往旁邊一看,掉在地上的蘭博刀的刀刃上也粘着紅黑色的東西。
觀月走到面朝雜樹林的窗戶跟前,看向由加里手指的方向,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完全清醒了。
「我們現在不是還在殺人事件的現場嗎,這種時候……」
「死……」觀月低聲呻吟,「已經死了嗎,這個人?」
由加里她們幾個無所事事地大眼瞪着小眼,在她們周圍,鑑識人員來來往往,雜木林一帶也被圍上了寫有「禁止入內」字樣的黃色封鎖線。
「但、但是,小加里現在也交到男朋友了。」美嘉又大笑起來,她這種滿不在乎的性格平常可能會被看作是少根筋的表現,卻是現在的由加里求之不得的。「這不就解決了嗎?啊,對了,千曉學長,方不方便把明天的菜單告訴我們?」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觀月也下意識地摟着由加里,「難道是變態?要不然就是小偷……哎?」
「還準備做炸串,會多做一些雞胸肉丸子,搭配鵪鶉蛋和蝦,炸得脆脆的。」
由加里舉起手,向前走了一步。平塚警官的眼神剛和由加里對上,就馬上越過由加里,直盯住由加里的正後方。由加里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千曉。
「之前沒和大家說過,去年冬天,我被一個男人襲擊過,從那時候起我就變得很小心。」
「是啊,真是巧啊。蓮實小姐的問話已經結束了嗎?」
「不要……不要啊。」被逼到絕境的觀月發出呻吟,「由加里……由加里會被吵醒的。」
「啊,晚安。」
由加里背過身,越過窗戶稍微眺望了一下外面的夜空。雖然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但眼前的光景總感覺似曾相識。身體明明有睡意,心裏卻總是無法平靜;外面天氣明明正好,卻不知爲何總聽到嘀嘀嗒嗒的雨聲。
她起身看了看周圍,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身旁裹着毛毯的觀月還在睡夢之中,美嘉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被窩裏。那果然只是個夢啊,由加里不斷在心裏默唸。所以,即使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像是汽車引擎排氣管一樣的響聲,由加里也認定這不過又是自己的錯覺。
「防身用的。」由加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證鎮靜,但她對此也沒有多少把握,「最近一直帶在身上。」
「私底下跟你們熟嗎?」
「好像是這樣呢。」美嘉也是一副緊張的樣子,「還說了什麼『好久不見』。」
「也就是說,他是被人……刺中了?」
由加里語氣淡然地說出了藏在心裏的祕密,大家理所當然地陷入了沉默。
觀月最後的這句獨白也說出了小景、美嘉和由加里的心聲。嶋崎豐樹到底爲什麼會死在這裏啊?
關掉電燈後,由加里她們三個又重新在被窩裏躺好。最開始眼前一片漆黑,但逐漸適應了之後,月光的照射使視野變得相當清楚,簡直把大開間變成了一個幻想中的小宇宙。清爽的微風則把蚊香的香氣擴散開去。
不知不覺間,由加里已經被千曉一一報出的菜品深深吸引住了,想必大家也是一樣的吧。剛纔消沉的氣氛突然被一掃而光,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嗯,很期待哦」「這樣一來,在這裏待十天應該不成問題了」,又回到了平常的狀態。
「這麼在意嗎?她要是真的醒了,不是也很好嗎?這難道不是個好時機嗎,觀月,你剛纔原本是打算在這裏出櫃的吧?沒錯吧?我懂的,我都明白。你其實想和由加里做這種事吧……」
「算不上熟吧,最多就是見到的時候能認出對方……不過,他爲什麼會……」
正準備伸個懶腰,再深吸一口新鮮空氣的由加里忽然呆住不動了,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背面窗戶正下方的某樣東西。她保持着這個姿勢倒退幾步。
一時興起喝過了頭的千曉搖搖晃晃地走下了樓,大家也就此解散,各自就寢了。給空調定時的時候,小景說了句「這裏果然還是太大了,心裏老覺得不踏實,我還是到牀上去睡吧」,被褥也不拿,就打着哈欠往樓下的客房走去了。
比起背後傳來的黏糊糊的水聲和對話的內容,美嘉直呼觀月名字這一點更讓由加里汗毛直豎。
「那種女人。」美嘉冷冰冰的低語聲和她平時的語調大相徑庭,讓人一時無法分辨,「觀月你喜歡那種女人啊?」
「不……」觀月不斷地抽泣,由加里還從沒聽過她用這麼尖銳的嗓音說話。「不……不是……不要……不要啊。拜……拜託……由加里會……」
「難道說千曉學長也認識那個主任?」
「哪有啦。」觀月拿起枕頭扔向美嘉,「別說些沒輕沒重的話。」
「摻水威士忌可以嗎?」
「什麼啊?」
一向沉着冷靜,儼然成人模樣的觀月,有可能化身成那種毫無抵抗力的少女嗎……
全身僵硬、冷汗直流的由加里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她大概迷迷糊糊地又睡過去了一會兒。直到看到調成振動模式的手機上有一通新的未接來電,由加里纔回過神來。來電的時間是凌晨五點,會在這種時候打電話的不是老家的父母就是壹成了。翻了翻記錄,果然是壹成打來的,但再打過去時卻打不通了。什麼嘛。如果是重要的事,大概還會再打過來的吧。這麼想着,由加里暫時放下了手機。
「平塚還在接着問呢……啊,你好。」中越警官轉身對着由加里她們,隨和地笑了。這和警察給人的一貫印象多少有些不同。「敝姓中越,是這個案子的搜查主任。等一下還要麻煩各位配合我們的取證工作,一大早的肯定辛苦各位了,不過還希望大家能多多協助。」他說着再度轉過頭對着千曉。「匠先生,不好意思,能借一步說話嗎?」
「唔。」平塚警官瞥了瞥被蓋上薄布的死者,「名字好像是嶋崎豐樹。」
「抱歉抱歉。」平塚警官朝千曉招了招手,上前幾步把千曉拉到自己身旁,說着些「好久不見」「上次真是謝謝了」之類的話,這些簡單的寒暄都傳到了一旁由加里的耳朵裏。
「上次真是多謝了。」這個叫作中越的男人說起話來果然和他給人的第一印象一樣十分平易近人。「我們見面的地方總是很奇怪啊。」
「抱歉,從現在開始要佔用各位一些時間,對每個人單獨問一些問題。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們之中是否有人知道那名死亡男子的身份?」
一位穿着警員背心的鑑識科女警走向正和千曉聊得起勁的平塚警官,遞給他一個塑料袋。平塚警官拿着這個塑料袋走向由加里她們。
原來不只是觀月注意到了那件事啊,由加里覺得有些羞愧。不過也不奇怪,自己的演技還沒有那麼好,遲早也是瞞不住的吧。想到這裏,由加里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愉快心情點了點頭。
「不了,這邊就挺好。晚安啦。」
「嗯?」是錯覺嗎,雖然剛剛醒過來,但觀月的表情裏有一種平常少見的慌亂。「怎麼了?」
怎麼可能知道呢,我們分明連那個男人的臉都沒看到過。彷彿是看出了由加里的心思,平塚警官戴上白色手套,從塑料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原來是一張駕照。
「……千曉學長,」小景拿眼角偷瞄了一下交談中的兩人,小聲地說,「和那位警官認識嗎?」
「外面有奇怪的東西。」
「只不過是向我們瞭解瞭解情況而已吧。」觀月面有慍色,「我們只是作爲事件的目擊者被留在這裏的。」
「觀、觀月。」她來到觀月跟前,伸手推搡還在熟睡的觀月,「起來,快起來。」
「……由加里,」剛好坐在旁邊的小景花容失色地拿起刀柄,「這是什麼啊!」
「那個是……」
她看到的是一把鋼質的梯子,尺寸很大,被架到了離窗戶很近的地方,幾乎一伸手就能碰到。難道是有什麼人想趁天還沒亮的時候用這把梯子潛入「小假日」的二樓嗎?
「你先過來。你看,那裏……」
兩人依次叫醒還在睡夢之中的美嘉、小景和千曉,向他們說明了情況。睡眼惺忪的千曉知道情況後慌忙跑向玄關,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情況,大家留在屋裏」。
「啊。嗯。」經美嘉提醒,由加里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於是便取出手機。「不過,這樣真的可以嗎?」
一踏入雜木林,大家馬上看到了男人的全身。他趴在地上,因此暫時看不到臉。不過從一頭長髮可以推斷出他大概還很年輕。他身穿騎手套裝,一個全護式頭盔掉在一旁,不過周圍卻沒有摩托車的蹤影。男人的右手上不知爲何拿着一個扳手。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大家都以爲是小景結束問話正走到樓上和大夥會合,轉過頭一看,卻是一個穿着襯衫、戴着眼鏡的男人。男人還很年輕,髮際線卻已經節節敗退。既然身處殺人事件的現場,想必應該是警方的人,但他的氣質似乎和學校的研究室更相配。
「那個人說他是誰來着?」美嘉隨意地拉着觀月T恤的袖子,用她一貫調侃式的口吻提問道,「搜查主任是什麼級別啊?很厲害嗎?」
7
「嶋……」四個女孩的聲音在清晨的山間迴響。「不會吧!」
大概是酒勁上來了吧,觀月和美嘉開始無視其他人,自顧自地吵了起來。不過兩人當然沒有真的動氣,一來一回的鬥嘴更像電視上的漫才節目。由加里覺得兩人應該還要吵上一陣,正想趁這時鑽出被窩去上個洗手間,就在這時——
「我們觀月從剛纔開始就很在意千曉學長哦。」
由加里還擔心警察到底要多久才能到達這樣的鄉下地方,沒想到二十分鐘左右之後,穿着制服的警官就出現了,應該是這附近警局的警察。不過,這位已經開始顯出老態的警官顯然沒怎麼遭遇過眼前的事態,在增援到達之前什麼也做不了。等到穿着便服的刑警和鑑識人員到達現場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此後大家又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別的話題,時間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午夜兩點。
「如果真的這麼擔心,」美嘉輕輕地抬起下巴,指了指正和千曉聊天的中越警官,「直接去問那個很厲害的人不就好了。」
「啊,您好啊,中越警官。」千曉連忙向他點頭致意,「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您。」
由加里順着觀月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頓時嚇得直起雞皮疙瘩,抱着觀月的手更加用力了,但還是渾身發抖,遲遲無法平靜。好像有人倒在雜木林中,由於視線受到遮擋,從房子裏只能看到那個人的下半身,好像是個男人。而且,這個男人好像一動也不動。
「嗯。」中越的態度仍舊隨和得不像個警官,「沒關係的,請便請便。」
「喔,好像很不錯嘛。」剛剛明明還說自己討厭喫魚的美嘉,這時誇獎菜品的氣勢可完全不像是在恭維,「還有呢?還有呢還有呢?」
「啊,真是謝謝了。」千曉半閉着眼,還是一副很困的樣子,「謝謝。」
「去年冬天……」小景怯怯地把刀還給由加里,「說起來今年新年到春天的這段時間裏由加里好像一直都有點消沉……難道也是那件事造成的?」
「好像是的。」
「怎麼了?」
隨着膝蓋感受到的撞擊,藏在枕頭下的小刀倏地滾了出來,塑料制的刀柄撞到地板,發出的卻是硬物互相碰撞時候的尖銳聲響。有一瞬間,由加里直冒冷汗,覺得什麼都完了。但她隨即又覺得這時讓大家看到這把刀也不完全是壞事。
此刻,警察正在一樓的飯廳向小景問話。警察將分別向他們這五個屍體的第一發現人瞭解情況,其他四人此時則集中到二樓儘量遠離雜木林的正面窗戶旁待命。
蚊香幾乎已經燃盡了,空調也停止了運作。三個女孩子的汗珠使室內的空氣變得有些悶熱。但明明是一個這麼大的房間啊,難道煩悶的不是房間的空氣,而是自己的心緒?雖然還沒有睡夠,不過整個人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由加里從被窩裏爬出來,打開正面的窗戶,清晨冷冽的空氣湧入房間。她又打開背面的窗戶,大開間一下子變得涼爽。
中越警官把千曉帶到角落,兩人起勁地聊着些什麼。準確地說,應該是千曉不停地說,中越警官認真地聽。中越警官抱着胳膊,表情平和,時不時重重地點點頭。由加里她們雖然聽不到兩人談話的聲音,但看這架勢就能明白大概不只是一般的問話。
「啊,」突然被搭話的千曉顯得有些狼狽,但他隨即明白了美嘉的用意,「唔,嗯,是這樣的。明天就做油炸沙丁魚怎麼樣,先把沙丁魚剖開調味,再烤……」
「他是我們……」觀月作爲代表回答了這個問題,不過因爲太過驚訝,她有些支支吾吾,「我、我們常去的咖啡店『Side Park』的店員。」
但是由加里卻無論如何都安不下心,於是就跟着千曉出了門,觀月也效法由加里跟了上去。小景和美嘉也連鎖反應似的緊隨其後。結果,所有人都離開了「小假日」,朝房子的背面進發。
「準確地說應該不是一個級別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既然都叫『主任』了,那應該很厲害吧。」
「他在警察那裏還挺喫得開的嘛。啊,對了,小加里。」
「啊,大家別這麼在意啦。」由加里咯咯笑了起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個人沒有得逞啦。不過那件事後,我多少變得有點神經質。而且當時身上帶的防狼報警器也一點用都沒有。」
「昨天,這裏,」由加里下意識地握住了觀月的手,好像在尋求她的保護,「沒有這種東西的吧?」
「嗯?是什麼啊?」
「你們認識他嗎?」
觀月突然發出了帶有金屬質感的慘叫聲。是夢,由加里意識到,這肯定是個夢。我現在太緊張了,所以纔會夢到這種奇怪的事。
「由加里。」是觀月的聲音。「你那邊的月光好像比較亮哦。」由加里這才發現,月亮是從背面的窗戶探出頭來的。「怎麼樣,要不要換換位置?」
「現在還不能確定。總之,警察到達之前,大家不要亂碰這裏的東西。」
「不打個電話給男朋友讓他到這裏接你回家嗎?」
「我是安槻署的平塚。」穿着襯衫,年紀大約三十歲上下的男人如此自報過家門後,徑直走向大夥。「報警的是哪位?」
「什……什麼?怎麼回事?」
那果然只是個夢啊……由加里在一旁偷偷觀察着觀月和美嘉的互動,兩人的表現和平時一模一樣。觀月充滿領導氣質,猶如這個小團體的保護人;美嘉則任性而奔放。兩人的性格截然相反,互爲對照,這種猶如母女的關係是絕不會突然脫離常軌的——由加里這樣說服自己。所以,那種兩個人好像都被另一種人格附身了一樣的畫面……不可能,不可能的啦。那肯定只是個夢,自己只不過是做了個夢。
美嘉這種滿不在乎的口吻,勉強還是能劃入「可愛」這個範疇的吧。這個聲音真的可能變成昨晚那種有施虐傾向的男人一樣的聲音嗎?
「謝謝。」由加里稍稍走遠,撥通了壹成的電話,但卻遲遲沒有人接。雖然已經是暑假了,但學校還是開設了補習班,所以這段時間壹成還是得去學校上課。每年也就是這個時候經常會有上司約他下班後去喝酒,如果他昨晚也去應酬了的話,現在說不定還沒起牀。
「……喂。」終於傳來了壹成的聲音,但和平時輕佻浮誇的聲調相比,他此時的聲音冷淡得像是在故意剋制自己內心的感情。果然還沒起牀啊。
「是我。對不起,我吵醒你了吧?」
「啊,是小加里啊。沒有。」壹成迅速把聲音切換到輕快的頻道,反而更顯冷淡了,「沒關係啦。什麼事?」
「抱歉,好像出現了緊急事態,把原計劃都打亂了。所以我纔想着要給你打個電話。」
「什麼緊急事態?」
「這裏發生了一起案件。而且,好像還是殺人案……」
「殺……喂。」本想一笑置之的壹成突然反應過來,當即破音,聽起來像打嗝一樣,「喂喂,小加里。」
「我沒有開玩笑啦。」壹成慌張的樣子讓由加里覺得有些開心。即使並不覺得有多害怕,她還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恐懼。「今天早上起牀的時候,我發現洋樓背面的雜木林裏躺着一個男人。沒想到那個男人居然已經死了,喉嚨被刀割破了。我嚇壞了,趕緊報了警,現在警察已經到了。」
「警察到那裏了?」
壹成的語氣變得更奇怪了。除了慌張和困惑,現在還加上了戒備心一類的東西。他的言外之意好像是想說「所以你這傢伙到底打給我幹嗎啊」,但如果真的這樣問,容易一下子就被對方抓住話頭提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所以暫時還是保持沉默。總之就是一副不想和這件事扯上關係的樣子,這是典型的壹成的反應,和由加里的想象沒什麼出入,所以她也不覺得有多驚訝。
「是啊,我接下來也要去錄口供,配合警方調查。」
壹成對這句話毫無反應,沉默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最後的回應卻是抱怨一樣的自言自語。
「……之後會怎麼樣呢?」
「什麼會怎麼樣?」
「你們幾個會暫時留在那裏嗎?還是……」
「這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過既然發生了這樣的案子,很抱歉,之前約好的事就先取消了吧。」
「啊,是這樣啊。」聽到這兒壹成才明白由加里特意打電話給自己的原因,他審時度勢地換回了平時打電話時的語氣,「什麼啊,原來是那件事啊。好啊好啊,那個不成問題的啦。」
「說起來,今天早上是怎麼了啊?」
「哎?」壹成的聲音好像又變尖了,「什麼啊?你在說什麼啊?」
「她那時候確實是有些唐突。不過,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變成什麼樣了?」
「抱歉,是我的表達不太恰當。」應該是內心的怒火還沒有平息吧,秀子一邊說着道歉的話,一邊卻猛敲桌子,站起身來,「總之,我只是在後悔當初不應該猶猶豫豫的,就該當機立斷把合宿計劃取消。我想說的真的只有這些。」
「唔。」想接着用一句「沒什麼」矇混過關的由加里突然一閃念,條件反射似的撥開了美嘉的手。她的耳中彷彿傳來了觀月啜泣的聲音。
「變成了自言自語一類的東西。不再寫具體的事情,有的只是一些非常抽象,甚至有點自戀的文字。總之就是一條一條地寫自己是如何敏感、如何容易受傷、想找到怎樣感覺的女性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而他的這些需求又都跟他在這之前寫下的觀察日記式信件裏的我一一吻合。當然了,這些描述裏包含了部分他對我的想象和臆測。」
美嘉伸手碰了碰由加里。雖然這一下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由加里的心裏卻已經不再平靜。一想到美嘉的這雙手可能造成了昨晚黑暗中觀月的抽泣,由加里的背上就猶如有電流竄過……
「秀子怎麼了?」
或許是覺得小景說得有道理,又或者是感受到了觀月責備的目光,秀子又坐回了椅子上。小景稍微停頓了片刻,看清周圍的形勢後,也坐下繼續推理。
「這次定下『小假日』計劃之後,馬上就有信寄到我那裏了。筆跡雖然還是和之前一樣,但是,怎麼說呢,字裏行間的語氣和之前收到的任何一封信都不一樣。」
「沒錯,我偷偷拜託她也和大家說自己去不了了。我以爲如果給你們做飯的人去不了了,那合宿計劃就只能取消了。」
「是啊,觀月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等等,小景。你說她提前知道了?那是什麼意思啊?爲什麼會提前知道……」
「啊,難道說早慄同學之所以會在緊要關頭退出,也是因爲你?」
「那真的好奇怪啊,信是誰寫的?」
「我想說的是,秀子會不會提前知道這裏會發生這樣的事,所以纔會急匆匆地退出合宿……」
「嗯,就是這個意思。」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家裏發生了什麼變故……」
「怎、怎麼了嗎?真的沒事嗎?」美嘉有些困惑,「臉色看起來好差啊。」
「但我們卻又給你添亂了。」觀月嘆了口氣,「帶上了千曉學長。」
「……難道她,」小景沉默地摘下眼鏡揉鼻樑的時候,冷不防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如果是這麼重大的事,我想她應該會跟我們解釋清楚的。但是她卻只是拿出了一個含糊不清的理由。」
「那傢伙到底是通過什麼方法知道這件事的啊?」
「我不知道對方打的是什麼主意,也不知道信會一直寄到什麼時候,所以不想給大家添麻煩。但隨着信中的遣詞用句越來越沒有分寸,我也越來越不安。畢竟是這樣的窮鄉僻壤,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附近可沒有求助的去處。這樣一來,我更覺得是不是直接取消合宿計劃比較好。但如果我直接提出取消計劃的話,大家又一定會追問原因吧?」
「嗯?怎麼了,小加里?」
「對,所以要把這種可能性也考慮進去。如果事情真如我剛纔描述的那樣,有沒有動機根本無所謂。沒錯吧?我的說法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周圍剛好沒有燈光,一片昏暗的話,也有可能認不出來。還有一種可能是,就算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誤,但拿出來的刀可沒那麼容易收回去。總之,面對嶋崎先生的步步緊逼,驚慌失措的她在抵抗時碰巧奪下了嶋崎先生手中的刀,然後來不及思考就猛刺了過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屬於正當防衛。」
於是,大家也都理所當然似的把千曉準備好的茶晾在一邊,喝起了啤酒。也許啤酒和辣味的意麪比較配吧。和千曉纔剛剛見面的秀子也不斷髮出「哇,好好喫啊」的讚歎聲,好像已經把剛纔的陰霾拋到了腦後。
「啊……等等,我怎麼會……」從秀子手足無措的樣子看,她真的不是話裏有話。臉上的困窘瞬間轉化爲一股無名火,秀子的眼睛裏少見地泛起了血絲。「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是專程趕到這裏用這樣一番話來懷疑你們的?」
「簡單地說,就是有人仔細地觀察了我每天的一舉一動,再事無鉅細地寫了下來。」
「沒有,我當然沒辦法確定。不過一般來說就是男人寄的吧,那些信裏的話那麼粗俗無禮。而且,對我這樣一個女生,他還有一種異常的執念。」
「其實,我只要說一聲自己有急事就可以把這事對付過去了,最多就是給大家造成一點不必要的擔心而已。當然,我也考慮過,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退出的話,合宿計劃還是可能會照常進行。所以……」
「警察聯繫我之前,我對這個怪信跟蹤狂也完全沒有概念。不過根據現在的情況,我只能得出這個結論了。旁證也不少,這次合宿的安排我們是在『Side Park』商量的,那個時候爲我們點單的正是嶋崎先生,他完全可以藉機偷聽,瞭解我們的整個計劃。還不止這樣,我是在學校的食堂裏告訴你們我要退出合宿的,所以那個時候不在場的嶋崎先生就不知道我已經退出了,所以纔會跑到御返事村來,這符合現在的實際情況。而且,如果嶋崎先生不是怪信跟蹤狂的話,他爲什麼要特地騎着摩托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呢,這根本說不通嘛……」
「各位。」剛纔一度離開二樓的千曉這時又重新出現,用慵懶的聲音打斷秀子,「抱歉打擾了。我想大家應該都很累了,都請到一樓的食堂稍作休息吧。我泡了茶,如果各位需要的話,我還準備了簡單的點心。」
「爲什麼她會在合宿的緊要關頭宣佈自己臨時有事不能參加呢?我一直覺得有些不能理解。」
「解釋起來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不好意思,我從頭開始說明吧。一開始……」
8
由加里大喫一驚,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觀月。不安的情緒在幾個人之間蔓延。
「就算是這樣,但威脅的時候他總能注意到自己認錯人了吧?」
「那我差不多要去上班了。」
「那就是跟蹤狂了?」
「今天早上五點你給我打電話了吧?不是有什麼急事嗎?」
「不過,你爲什麼會那麼想呢?」托腮做思考狀的美嘉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她不顧秀子的反應,接着向小景發問,「你覺得我們這幾個人會有殺害嶋崎先生的動機嗎?」
「哪能下這種毫無根……」
「真是對不起大家了。」秀子道歉的聲音也顯得有氣無力,「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是我的安排不夠周全,都是我的錯。」
「嗯,我是這麼說過。」
「你說『他』,」千曉突兀的插話讓秀子的發言結束得有些尷尬,「所以你已經查明寄信的人是男性了嗎?」
下午兩點剛過,秀子的調查問話也結束了。她馬上來到由加里她們所在的二樓開間,由加里剛注意到此時的她失去了往常那種從容不迫的神采,她就用和她的大小姐個性最不相稱的深鞠躬做出了回應。
「我也開始嗅到一點危險的氣息了。一開始收到信的時候,我會在讀完後馬上扔掉。後來一想到萬一發生什麼事,這些信可以在報警時作爲證據,纔開始有意識地把收到的信保存起來。」
「所以那個時候,就是我向秀子你借車的時候,你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通通告訴我不就好了?」
「這我確實沒想到。」
「怎麼了,由加里?」觀月也有些擔心地走過來,「臉色很糟哦。」
「明明在放暑假,到底有什麼事情這麼要緊呢?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真的會有什麼事重要到讓她不得不取消和我們這幾個好朋友早就定好的計劃嗎?」
「就是這一點,當時我怎麼都想不通。」秀子朝觀月點點頭,身體還在不住打戰,「我當時好害怕。而且,從這封信開始,原本觀察日記式的來信內容也發生了變化。」
「我也考慮過索性把整件事都告訴你。不過,說到底怪信跟蹤狂的目標只是我一個人。既然他對合宿的安排瞭解得那麼清楚,想必也知道我已經中途退出了吧。所以我想這樣一來他應該就不會專程跑到御返事村來了,爲了不給大家添麻煩,我就……」
「我不是想在你的話裏挑刺,不過,你覺得你具體應該負什麼責任呢?」
下樓的時候,衆人聞到一陣好像橄欖油炒大蒜的香氣,由加里的肚子也毫無預兆地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哇,是煙花女意麪吧。」美嘉一路小跑到飯廳裏。這是一道以番茄、紅辣椒、續隨子、鳳尾魚等爲原料,再配以黑橄欖油、黑胡椒進行烹調的料理。
「嗯,當然會問。」
千曉的建議讓大家意識到自己起牀後還什麼都沒喫過。「咕嚕」一聲,某個人的肚子也配合地發出響聲。美嘉撓撓頭示意這響聲來自自己。於是所有人都接受了千曉的建議。
「唔,嗯。」
「如果我們不來這裏的話,嶋崎先生也就不會來這裏。所以他也就可能不會被殺了,你是這個意思吧?」
「其實,」大家喫過飯再次聊起來時,秀子和剛纔換了個人似的恢復了輕鬆的神色,「從今年春天開始,我就一直收到奇怪的信。」
「你在說什麼啊,就是這種時候纔要喝酒啊,不然怎麼撐得下去。」
升上二年級的前後,秀子每週會在家收到兩三封封好口的信。每封信都用同樣的筆跡寫着「伊井谷同學,你今天在哪裏哪裏的店裏買了某樣東西,看了某部電影,見了某個人」之類的內容,簡直就像每天都跟在她身後一樣。
即便如此,焦躁感也絲毫沒有減少。小景雖然爲自己無憑無據的揣測深深自責,不斷表示要收回剛纔說過的話,不過大家很快就會知道,她的推測雖然不是完全正確,但也差得不遠。由加里一行的調查問話在晌午時分結束,秀子本人恰好在這個時候趕到了御返事村。身爲「小假日」的主人,她當然也需要配合警察瞭解現場的情況,不過和她聯繫的警員一開始似乎是想直接到她家裏拜訪的,她卻主動提出要到御返事村來一趟。
寄信人在信中明確寫道,秀子會和朋友一起在御返事村逗留十天,具體是日期是七月二十二日到七月三十一日。
要摒棄先入爲主的觀念——由加里這樣告誡自己。但是,如果自己的猜測沒錯的話……由加里碰上了這個讓她絕望的問題,忽然感到一陣眩暈。真到那個時候,自己能把兇手供出來嗎?自己真的有勇氣這麼做嗎?還是做不到的吧,做不到。一點兒自信也沒有。
由加里內心咯噔一下。她在心裏制止着自己,眼睛卻還是忍不住轉向了觀月和美嘉。她們也正斜眼瞟着由加里,注意到她的視線後也慌忙把眼睛移開了。
「秀子啦。」
壹成急切地掛斷了電話,本來以爲他會在更改約定的時候多糾纏一會兒的,也許他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吧,一下子就答應了。這對於由加里來說倒是幫了個大忙。
由加里打個哈哈,把壹成有些過度的反應對付了過去。他大概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吧,由加里想。今早的那通電話其實是要打給那個女人的,沒想到卻錯打到我的手機上了,所以才慌慌張張地掛掉。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兒。
包括秀子在內的四個人都陷入了沉默。由加里一時無法判斷,這是因爲小景的推論有理,還是因爲小景的氣勢逼人,又或者大家只是覺得太過執着於秀子那個無心之失的小景有些可憐。
「嗯?」剛纔還擔心地看着由加里的觀月轉頭看向小景,「什麼意思?」
「所以,秀子。」觀月揉了揉太陽穴,「你認爲嶋崎先生就是給你寫信的跟蹤狂嗎?」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如果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們,把合宿計劃整個取消的話,嶋崎先生也許就不會到這種地方來了。所以,他也就不會……」
「邏輯上雖然沒什麼問題……」作爲旁觀者的千曉打破了這種滯重的沉默,「但我想這起事件的真相應該不是這樣的。」
「因爲如果你的推斷成立的話,嶋崎先生的屍體應該會在這個房子裏被發現纔對。」
小景這時恰好回到了二樓,現場的氣氛爲之一變。由加里鬆了口氣,美嘉第二個被叫到樓下。中越警官好像結束了和千曉的祕密談話,跟在美嘉身後悠然地下了樓。
「你在說什麼啊,沒這回事,是小加里你的錯覺吧。」
難道說……由加里好像瞬間明白殺死嶋崎豐樹的兇手是誰了。雖然只是沒有根據的猜測,但越想就越覺得沒有別的可能。不過等等,現在就把話說死還爲時尚早。因爲還有一個重要的地方沒搞明白,那就是動機。爲什麼這個人要殺死嶋崎豐樹呢?再說了,嶋崎豐樹爲什麼會到御返事村來呢?
「這種事別人怎麼知道嘛。」小景從剛纔開始就有一種被大家圍攻的感覺,這下終於爆發了。她也瞪着觀月站起身來。「你說你和被害人私底下沒有交集,但這也只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吧。別人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極端點說,這次的事件和有沒有動機根本沒什麼關係。」
「這我就不知道了。信都是手寫封好口後寄過來的,沒有署名。」
「什麼啊,小加里。」美嘉好像一直在旁邊留意由加里的通話,她一邊嗤笑一邊走近由加里,「是和男朋友的約會嗎?」
「等等。」小景面有慍色,「秀子,你剛纔是不是說過『會發生這種事都是自己的責任』一類的話?」
「唔。」可能是因爲剛剛說過懷疑秀子的話,小景此時就像幾個人裏選出來的發言代表一樣發問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殺害嶋崎先生的兇手就在我們幾個人之中咯?」
「沒什麼。」由加里拼命抑制住想哭的衝動,向後踱步。雖然知道自己的舉動只會加倍引來兩人的懷疑,但她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真的好難受。「沒什麼,真的……」
「話是這麼說,但這也只是理論而已吧。重要的是,這次殺到御返事村來的人就是男的啊。」
最初秀子只覺得噁心和害怕,但她漸漸注意到,信裏的內容有些是對的,有些卻並非自己的所作所爲。她開始認爲這些信不過是在虛張聲勢,寄信人可能只是一廂情願地想寫一些觀察日記類型的文章,並不會對秀子提什麼奇怪的要求。如果不去理會的話,對方慢慢也會厭煩,寄信的事很快就沒有下文了。這樣判斷之後,秀子就不去理會這些信了。
「你說什麼?爲什麼啊?」
「你忘了嶋崎先生跟蹤秀子這件事了嗎?他之所以專程來到御返事村,是因爲他以爲秀子就在這裏。所以,他很有可能把身處這個房子裏的某個人——具體地說,就是我們四個人之中的某一個——錯認成秀子了。」
「沒、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奇怪的信?」
「你看看你。」觀月用責怪的眼神看着從冰箱裏取出啤酒的美嘉,「一大早就這樣,而且還是在現在這種時候,真是沒規沒矩的。」
「也有人會對同性抱有執念。」
「我也不清楚,但就是突然有了這種想法……」小景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開始爲自己辯解,「抱歉,說了這些奇怪的話。你們把我剛纔說的話都忘掉吧,好不好,忘掉吧。拜託了。」
「這有什麼不能理解的,不就是因爲有別的要緊事,實在無法分身嗎?這也是沒有辦……」
「啊,真受不了。」
「雖然不知道嶋崎先生把誰錯認成了秀子,不過他應該是想要對她使壞,沒猜錯的話,他就是用那把最後變成兇器的蘭博刀威脅她的吧。」
「所以,」觀月落寞地抱着胳膊,「爲什麼不早點把這件事告訴我們?」
「嗯,可以這麼說。不過既沒有電話,也沒有實際接觸,只收到過這個人寄來的信。現在只能暫時把這個人稱爲『怪信跟蹤狂』了。」
「可、可是……」被秀子的三角眼一瞪,小景的氣勢頓時消了大半,「可是,聽起來確實像是這個意思嘛。」
「沒錯。」觀月也用力點了點頭,「我反正只在咖啡店見過他,除此之外對他一無所知,也沒有和他私下聊過天。」
「啊?」
其他人不安地來回看着千曉和突然大張着嘴的小景。
「想對秀子小姐使壞也好,想對其他人使壞也罷,嶋崎先生都必須先偷偷地潛入這所房子纔行。」
「這個不用說我們也知道。」小景焦躁地抬手指了指飯廳背面的窗戶,「那裏架着一把梯子。他一開始就打算溜進來了,所以纔會特地準……」
「帶着梯子過來的人不是嶋崎先生。」
「嗯?」
由加里頓時被這句話嚇得不輕,不只是她,小景和秀子好像瞬間也忘記了剛纔的不愉快,直愣愣地看着彼此。美嘉自不必說,即使是觀月也掩飾不住內心的驚訝。
「爲、爲什麼……爲什麼你這麼肯定?」
「雖說最後還是要以警方的說法爲準,不過我大概可以肯定梯子不是嶋崎先生帶過來的。總之,我們暫且把這次的事件定性爲正當防衛吧。所以殺害嶋崎先生的人就是鳩裏小姐、鯨伏小姐、蓮實小姐和野呂小姐中的某一位了。根據這個前提,殺人的現場不可能在房子外面,嶋崎先生一定是在這個房子裏被殺害的。沒錯吧?」
9
「但、但是,」明明覺得千曉的前提足夠合理,小景還是想要掙扎一番,「在房子裏被刺中的嶋崎先生,也有可能忍痛逃出去,然後在途中因爲體力不支而倒地斃命啊。這種可能性……」
「不可能。」
「連、連這個你都能肯定嗎?」
「因爲血跡。」
「血跡……」
「嶋崎先生是被蘭博刀割破了喉嚨,雖然詳細的分析還要等待警方的屍檢報告,但根據發現時屍體的情況基本可以判斷嶋崎先生在被刺中後是立即死亡的。如果他遇刺的地點不是雜木林,那其他地方一定會留下大量的血跡。但是,雖然現階段好像還沒有做魯米諾反應這樣精密的勘查,不過至少在屍體周圍也沒有發現什麼血跡。所以基本上可以斷定,殺人的現場就是那片雜木林。」
由加里被千曉不慌不忙的敘述折服了。不只是她,其他人也像被邪靈附體了似的聽得入了神。爲什麼和自己一樣只是普通市民的千曉會分析得這麼頭頭是道呢?她們內心大概都有這樣的疑問,但此時卻沒有一個人能把這個疑問說出口。
「那……那麼,」小景已經完全呆住了,「這起事件應該不只是單純的正當防衛吧?可以這麼理解嗎?」
「這就是警察要負責調查的事情了。」千曉不知爲何兜起了圈子,「我能確定的一點是,只憑我們這些外行在這裏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分析,是得不出什麼結論的。」
「如果不是正當防衛的話,那就是說我們中的某個人可能擁有充分的殺害嶋崎先生的動機咯?你是這個意思嗎?」
由加里覺得小景開始逞強了。她打心底裏認爲,不管出於什麼動機,包括自己在內的這幾個人都不可能是殺人兇手。隨着討論的深入,她越來越執着地想要排除掉這種可能性。
原來如此,由加里頓時想通了。原來還有這種可能啊。確實,對於希望通過綁架撈上一筆的人來說,大地產商的女兒秀子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目標了。嶋崎豐樹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一筆數額不小的贖金。只不過……
由加里這才意識到握着手機的自己已是泣不成聲。不管怎麼擦拭,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受夠了。」哭聲沒有止住,譫語一般的嘟囔也跟着停不下來了。「夠了,夠了,我受夠了。」
「剛纔好像也說到了這個問題,不過爲什麼能斷定把梯子帶過來的人不是嶋崎先生呢?」
「太大了吧?即使梯子能摺疊,只靠一個人一輛車還是不可能把它運過來。」
羽迫雖然自信滿滿,但眼看着過了六點,又過了七點,千曉還是沒有出現。保險起見,她也給「花茶屋」那邊打過電話,不過千曉今晚也沒有到那邊去。「三瓶」裏已經來了不少客人,正是人聲鼎沸的時候。
「原來是這樣。」觀月雖然接受了這個說法,但由加里卻還沒從混亂中走出來。「他好像可以走後門弄到一些警方的內部消息。但是,不是我想潑冷水,可是現在應該還沒什麼進展吧。好像也沒有在電視上看到這個案子的消息。」
「真是不好意思,佔用你的時間了。」低頭朝兩人致意的由加里最後還是沒有說上話,倒是羽迫站起身「啪」地一合掌。「抱歉啦。」
「啊,好想喫千曉學長做的油炸沙丁魚和炸串啊。」
「唔……」
高瀨千帆穿着灰色的長褲套裝,這個顏色雖然既不出彩又稍顯樸素,但穿在她身上卻散發出獨特的魅力。照片中及背的一襲長髮現在稍微燙出了一點弧度,垂散及肩。看照片的時候已經覺得是個美女,沒想到真人比照片還要好看。
「我想見千曉學長。」
「在離這裏有段距離的河邊發現了一輛摩托車,這輛摩托車的主人是不是嶋崎先生還有待確認。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就是騎着這輛摩托車到的這裏。他穿着騎手套裝,戴着全護式頭盔,很難認爲摩托車和他沒有關係。所以……」
「什麼意思?」
羽迫學姐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由加里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原來是千曉學長正從門口走進店裏。
「所以?」
「什麼?」
殺死嶋崎豐樹的是他的同伴?如果這個假設是正確的,那由加里的設想就是錯的了。雖然一切都還不明朗,不過由加里多少把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如果拜託羽迫學姐的話,大概沒問題吧……不過,你爲什麼要見他?」
「這也只是其中的一種可能而已啦,警察的調查纔剛剛開始呢。」
「互相幫助……」由加里不知爲何有種奇怪的感覺,「是指在跟蹤的時候,互相幫助嗎?」
「啊?」千曉的話實在太過出乎意料,由加里發狂似的叫出聲來。其他人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彼此。「你說……同夥?」
這樣思前想後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由加里心裏一驚。帶着一種既希望是壹成又不希望是壹成的複雜心情接通了電話:「喂?」
「是啊,還真是。」
「其實,我現在還沒能聯繫到他。」
由加里再度轉頭看向千曉的方向。他正坐到吧檯的位子上。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着一位女伴。由加里注意到這一點的同時,耳邊傳來了刺耳的聲音。觀月好像沒有注意到自己打翻了還裝有半瓶酒的酒壺,一臉茫然地坐在一旁。由加里慌忙扶起酒壺,用手帕擦拭桌面的時候,她也沒有半點要幫忙的意思。由加里在觀月不尋常的表現中發覺了異樣,順着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怎麼了?」
「匠仔?」
「比方說,如果嶋崎先生的目的是綁架伊井谷小姐的話,那有個同夥也不奇怪吧?」
千曉就像是安槻警署的特派發言人一樣,雖然還身處殺人事件的現場,美嘉還是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
由加里在約好的時間到達「三瓶」,觀月已經在裏側的榻榻米座席等着了。她本來打定主意要在見面後先爲剛纔在電話裏的失態道歉,可是羽迫學姐也在旁邊,這下可謂是出師不利。
「明白了,我去拜託羽迫學姐吧。」
「也許是想把伊井谷小姐拐走,再向她的家人索要贖金。」
「怎、怎麼辦?」幾個女孩都顯得有些困惑。「什麼怎麼辦?」
「對了,大家現在怎麼辦呢?」
「合宿啊,還要照原計劃進行下去嗎?警方說已經確認過你們各位的身份了,沒什麼問題,想走的話隨時都可以走。因爲之後可能還需要大家的協助,所以大家把住所的信息寫清楚就好了。」
「由加里……」
他又抬頭看着其他人,發出了同樣的請求:「也請大家保密。」
「如果我們只是單純地討論可能性的話,一時半會兒肯定說不完。我們再怎麼討論也沒什麼實際的意義,所以我才說不如把這些可能性都交給警察這樣的專業人士鑑定。」
「鳩裏同學,野呂同學。你們能不能改天再見匠仔呢?」
「那裏沒裝電話哦。」
「不過,」美嘉目視遠方,長出了一口氣,「我們還是會掛念的吧。」
「當然了。」由加里說話時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裝出來的,她自己聽到恐怕也會覺得生氣,「是我拜託你的嘛。」
「那什麼時候方便呢?」
「千曉學長也許知道嶋崎豐樹一案的後續情況。」
「最近什麼都沒幹,有種自生自滅的感覺。」
「……可以嗎?」
「拜託了。啊,還有。」由加里又受到了內心那種朦朦朧朧的感情的驅使,「觀月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哎……尺寸?」
「結果嶋崎先生被殺掉了?」
「沒事吧?」
千曉起身從冰箱裏拿出啤酒,把金黃色的液體倒進小景面前的高腳玻璃杯中,稍待片刻後才緩緩地說道:「可以請你保密嗎?」
「是啊,不過我總是安不下心來,連家都不想回了。所以纔想找千曉學長問一下,即使沒有什麼像樣的結論也沒關係。我是不好意思直接去問警察啦,不過千曉學長的話就沒什麼問題了。」
回到自己在大學附近租的單間,日子一天天過去,回過神來時已經是月末了。如果沒有意外發生的話,「小假日」合宿計劃到今天也該結束了,由加里陷入了有些奇怪的感慨之中。老家的父母已經開始催自己回家省親了,由加里卻還沒有做任何準備。
「明白了,安排好之後我會再打給你的。」
只在這件事情上秀子顯得不明所以。觀月和小景強忍着笑,偷偷交換了眼神。看來大家掛念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照現在蒐集到的資料看,」千曉忽然開始收拾桌上用過的碗碟,這個舉動和現場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合,「殺害嶋崎先生的很有可能是他的同夥。」
「就是千曉學長。」一旁的觀月向困惑的由加里解釋。
「由加里嗎?是我。」
說到毫無音訊,自己也很久沒接到壹成的電話了。以前每天至少要打一次電話,多的時候每天能有兩三通來電。但是,二十三號早上由加里撥出的那通電話成了兩人最後的通話,更別指望能見面了。以這起事件爲分界線的態度落差倒是像極了這個男人會做出的事,更讓由加里覺得可笑了。他是不想和捲入殺人事件的女人糾纏不清,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嗎?還是說……
視線落在千曉學長的女伴身上。觀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由加里終於想起了這個人的身份,就是前幾天在「小假日」裏觀月拿給大家看的照片上的女生。好像是姓高瀨吧。
其他人也有同感,開始商量着要早點打包回家。
「怎麼了,由加里?」
「其實,匠仔他……」
羽迫解釋說,「三瓶」和「花茶屋」是同一個老闆娘經營的兩間姐妹店。她已經提前和「花茶屋」那邊打好招呼,如果千曉學長到那邊去了的話,會有人打電話過來通知。
「越快越好。」
幾個女孩互相看看彼此,好像是在等待某個人能夠代表大家答應千曉的要求。但即使是剛纔還相當活躍的美嘉也陷入了沉默。
「欸?」觀月好像也是剛知道這個消息,雙眼圓睜,顯得很是驚訝,「但、但是,這樣的話……」
連在失態的由加里面前都沒有失去冷靜的觀月也不禁覺得有些意外,不過最意外的還是由加里自己。爲什麼會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呢?她在混亂中繼續說道:
「綁架……」
哭累了還有些恍惚的時候,由加里又接到了觀月打來的電話。觀月通知她傍晚五點在大學附近的居酒屋「三瓶」會合。沒想到今天就能約到千曉,由加里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覺得剛纔叫上觀月一起真是太對了。
聽到觀月的聲音,由加里的內心又被另一種困惑填滿了。
「隨便聊聊。」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今晚就不要打擾他們了,讓他們安靜待上一會兒吧。」羽迫躲在觀月背後低聲地說,「他和女朋友好不容易單獨約一次會……嗯?」由加里和觀月的臉色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變得相當難看,面對這樣的兩個人,羽迫有些錯愕。「怎、怎麼了?」
「雖然不能完全否認徒步搬運的可能性,不過用皮卡之類的交通工具把梯子搬過來的可能性還是要大得多。這樣一來,嶋崎先生一定得有一個同伴纔行。又因爲他們兩個人不可能是剛好在這裏碰上的,所以他們一定是互相幫助的同夥。」
「我也很想知道那些專業人士的看法。警察是怎麼想的啊?千曉學長好像和警方的人很熟嘛,能把他們的想法告訴我們嗎?」
「是尺寸的問題。」
「總之,要不要先打個電話到他家……」
「有空的話出來喝個茶吧?我有話想說。」
「……我想知道的是,」由加里被一股連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衝動驅使着,「我們現在有沒有被懷疑。我只想知道這一點。」
「唔。」
這就是所謂的以心傳心嗎,由加里馬上領會了美嘉這句有些語焉不詳的話,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由加里也不明白自己掛念的到底是什麼,自然也就不敢輕易地表露自己的感情,美嘉卻滿不在乎地說出了口。
「不過你們放心啦,不用擔心。在這裏或者『花茶屋』等上一會兒就好了,他一定會過來喝酒的。」
10
「這種事情我怎麼知道!」美嘉最終把這句話憋了回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的微笑甚至帶着點讚許的意味,這在她身上可不常見。
「他今晚,怎麼說呢,好像有些別的安排。」
爲什麼我一定要這麼說話呢?由加里厭惡起自己來,呼吸變得侷促。「我知道了。」觀月的聲音一如往常。內心已經受到了傷害,語氣卻還是那麼冷靜,這讓由加里覺得越來越難受了。她希望觀月能大發脾氣,甚至希望她能罵自己一通。
「可是,」觀月少見地在比自己年長的人面前露出了不快的表情,「如果千曉學長既沒有來這裏,又沒有去『花茶屋』,那可怎麼辦?」
「如果拜託房東的話,房東倒是會幫忙叫他出來。不過我不是很想……啊!」
「問題就在於是誰把梯子搬到這裏來的?」
「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嶋崎豐樹一案好像還沒有偵破。調查取證到底進行到哪一步了呢?由加里本以爲警察一定會再找自己瞭解情況的,不料漸漸地也就沒了消息。本來她以爲自己那把用來防身的小刀會成爲警察關注的重點,但也許是這把刀已經被查明並不是作案兇器的緣故吧,警察沒有在這一點上做太多的糾纏。其他人又怎麼樣呢?被警察叫出來單獨問話了嗎?說起來,從御返事村回來之後,自己還一次都沒見過觀月她們幾個呢。總覺得不想見人,所以「Side Park」那邊也漸漸地不怎麼去了。
掛斷電話後,由加里躺倒在牀上,捶着套子剛被自己扯破的枕頭,放聲大哭。真想就這麼死了算了。
「那我還是回家去吧。」美嘉站起身,雙手舉過肩膀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在離命案現場不遠的地方是睡不安穩的。」
「同夥也不一定只有一個人。如果他有幾名同伴的話,那就可能是在下手之前,團隊內部出於某個原因先起了內訌。」
「嗯?」
「咦!」不過,剛想舉手招呼千曉的羽迫卻又轉念在墊子上坐好,「唔,這下麻煩了。」
「你有辦法找到他嗎,觀月?」
「如果是和美嘉有關的事,我可不想聊。」突然蹦出這麼一句不受自己意識控制的話,由加里也很是驚訝。明明知道這些話對觀月很殘忍,但她就是停不下來。「我一點都不想聽,也沒什麼好說的。」
「沒關係,沒關係,匠仔不可能不來喝酒的。而且啊,他還很擅長瞄準開店不久這個人還不是很多的時間段。他馬上就會來的,馬上。」
「啊呀呀。」羽迫也漸漸急躁起來,一口氣喝乾了杯子裏的酒,「奇怪了。匠仔這傢伙怎麼回事啊,難道今天給肝放假了?」
「女朋友?」觀月喑啞的聲音讓人幾乎聽不清,「那個人是,千、千曉學長的,女朋友?」
「沒錯。因爲某些原因,他們兩個現在是異地戀。啊,他們好像注意到我們了,喲嚯。」
千曉起身離開吧檯,朝榻榻米座席這邊走了過來。「什麼啊,小兔也來了啊——呀,前幾天真是承蒙照顧。」他說着朝由加里和觀月笑了笑。小兔應該就是羽迫的綽號了。「高千回來了哦。」
高千大概是高瀨千帆的綽號吧。由加里覺得,這樣親暱的稱呼真是如實地反映了兩個人雖不黏糊卻十分親密的關係。
「我看到啦。」羽迫朝坐在吧檯的高瀨揮了揮手,「已經放暑假了嗎?」
「好像說是提前預支了盂蘭盆節的假期。我剛纔去機場接她了。」
「哎,匠仔,你什麼時候考的駕照啊?」
「嗯?沒有沒有,我坐機場大巴去的。」
「什麼啊,是這麼回事啊。」羽迫用手捂住嘴巴,竭力忍住笑,「不錯不錯,還是熱戀期啊。」
「對了,」千曉轉頭看向觀月和由加里,「介不介意我們到這邊坐?」
「喂,不是我說你啊匠仔,別這麼不識趣嘛。高千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就不想和她兩個人單獨相處一會兒嗎?」
「吧檯那邊還是有點不方便,她也總覺得不是很舒服。」
「唔,請坐這裏吧。」終於回過神來的觀月把位子讓了出來,自己則坐到了羽迫的旁邊。由加里、觀月和羽迫三人並排而坐,正好和從吧檯過來的千曉和高瀨面對面。
「打擾了。」高瀨朝由加里和觀月打了個招呼,她的聲音在女生裏也算是比較低的了。一般來說,再怎麼漂亮的女生,只要湊近一看,缺點總會放大。她卻正好相反。高瀨眼睛的眼白部分透出藍光,甚是神祕。坐在高瀨跟前的由加里被她身上越來越強的透明感攫住了。原來這就是想讓見到的人分享給更多人知道的美啊,由加里終於明白了觀月當時的心情。
「那、那個,」觀月下定決心似的低下了頭,「高瀨學姐,好久不見。」
「哎?」
「我是在畢業儀式上跟您合照過的鳩裏。」
「啊呀,嚇我一跳。你變得和那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嘛,眼鏡摘掉了?」
「啊,是的。」由加里還是第一次見到觀月露出這麼天真歡快的笑容,大概是因爲高瀨學姐這麼清楚地記得自己吧。「我改戴隱形眼鏡了。」
「真是完全認不出來了。那時你還在讀高中吧,現在已經上大學了嗎?我記得你那時好像說過想考安槻大學。」
「哪裏奇怪?」
「……謝謝。」
「其實野呂小姐,」高瀨找準時機接過了匠仔的話頭,「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幫助X執行這個計劃。」
「沒錯,因爲她們兩個都對這個案子很關心嘛。」羽迫搶先一步說道,「這也是人之常情啦。所以呢,有什麼進展嗎?」
「沒事吧?」
「啊,對了,匠仔。」羽迫切入了正題,「我想問問關於之前御返事村那件案子的情況。」
「唔,還有呢?」
「等一等。但是,」觀月仍舊旁若無人地緊緊抱着由加里,「但是那天晚上由加里並不是一個人,我和美嘉也睡在二樓。」
「當然了,他們也可能有什麼必須分開行動的理由。但是,更符合常理的推論應該是:他們兩個並不是同伴,X獨自制定了僅由他一個人執行的入侵計劃。我們先把嶋崎先生放在一邊,具體分析一下X的行動吧。」千曉特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期待着有人能出來質疑自己。「我認爲,X和嶋崎先生之間根本沒有聯繫,他有自己的行動計劃,但是,他並非單獨行動。X也有同謀,只不過這個同謀不是嶋崎先生。準確地說,爲X指路的是『小假日』內部的人。所以他纔會在瞭解了房子的內部情況之後,特地把梯子運過去。」
「真的是這樣嗎?」
「所以,那個姓嶋崎的男人就是爲了秀子同學纔到御返事村去的咯?」
「你對這個案子的真相已經有眉目了吧。」
「那個理由就是,」觀月保持半蹲的姿勢摟着由加里,「把X帶到『小假日』裏……嗎?」
「原來如此。那麼X到底是怎麼提前知道『小假日』的這種種內情的呢?」
「匠仔,我總覺得你剛纔這一席話好像含含糊糊的,似乎話裏有話。」
「沒錯。」由加里似乎已經陶醉在這種真相一層一層被揭露開的爽快感覺之中了。「你說得一點兒都沒錯。」
「總覺得有點奇怪啊。」
「我好像還沒聽到嫌疑人落網的消息。」
由加里閉上了眼睛。真的……這個人真的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被害人的死因是喉嚨被割破造成的失血過多。死亡時間估計爲二十三日的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
高瀨小聲地嘀咕道。這個聲音不知爲何在由加里的心中激起了波瀾。
「我就直說了吧,這位給X指路的內應,野呂小姐,應該就是你吧?」
「沒錯。野呂小姐說過,你去年冬天差點被一個男人襲擊。因爲那件事,你變得非常小心,甚至隨身帶着防身用的小刀。但是,這樣的你卻主動提出要一個人到二樓的超大開間過夜,這實在是太奇怪了。如果真的很小心的話,你應該會要求和某個朋友一起住在樓下的客房纔對。」
「什麼案子?」千曉簡要地向高千介紹了發生在御返事村的殺人事件後,又轉過頭來回打量觀月和由加里,「難道說,今晚你們是爲了這件事才聚到一起的?」
那天的晚餐……由加里總算想起來了。看到半熟的牛排,平常的自己肯定會歡呼雀躍,那個時候卻被把刀子染紅的脂肪噁心得不行。那肯定是因爲她已經在腦海中多次地演練過刺殺岡本壹成的行動了。因爲擔心那把小刀殺不死一個如此高大的男人,她還練習過把刀刺入壹成身體後不斷扭動刀柄的動作。難道那個時候千曉學長已經看穿自己的心理了?由加里一方面覺得絕無可能,一方面又不敢完全否定。
「啊!」觀月驚呼一聲,「原來是這樣啊。所以由加里你當時纔會那麼執着地要求睡在背面窗戶的那一側,甚至用上了月光太亮這種奇怪的理由。」
「我提前告訴過他一定要從二樓背面的窗戶進來。爲了能在他爬進來時刺中他,我一定要佔據離那裏最近的位置纔行。」
「對,我們暫且把搬運梯子的人稱作X。X爲什麼要把這樣一件東西搬到那裏呢?」
「你居然……」觀月低聲呻吟,「由加里,你居然連這種事都……」
「那是因爲……」由加里此時還期待有人能幫自己和千曉學長辯上幾句,她漸漸厭惡起自己來。「那是因爲他判斷從二樓溜進房子要更保險一些。那個房子的二樓設計成了用作繪畫教室的大開間,一般來說當然不會有人在那裏過夜。想在那裏的窗戶上動手腳也比較容易,對於想要溜進來的人來說好處還是很多的。」
「爲了接應X,野呂小姐其實沒有必要待在二樓,只要事先把二樓窗戶的鎖打開就好了。不對,既然有野呂小姐這個內應,那X根本就沒有必要從二樓溜進房子,野呂小姐可以打開房子裏任何一扇窗戶的鎖。X只需算準大家都睡着的時候,從客房或者飯廳的窗戶溜進房子就可以了。他甚至可以正大光明地從大門進來,根本不會有什麼阻礙。也就是說,X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梯子這種搬運起來相當費勁的工具,直接從一樓溜進去就好了。」
「也就是說,野呂小姐有非在二樓過夜不可的理由。」
「沒關係。」由加里反而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我沒事。」
「等……等一下。」觀月臉色發青地站了起來,「爲什麼要問由加里這個?難、難道說,千曉學長認爲由加里把嶋崎先生……」
「大概就是這些了。」
「你是真的想要了解案子情況的嗎?如果我在這裏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會不會讓你爲難呢?」
「是這樣嗎?」
「我當時,」由加里終於主動說起了當時的想法,「覺得爲了證明我只是正當防衛,需要觀月她們給我作證。但是我不想給大家添麻煩,萬一有誰因此受傷就不好了。所以我纔想把他引到沒有人的二樓,在那裏殺了他,我就是這麼考慮的。所以觀月提出要在二樓陪我的時候,我真的懵了。不過二樓那麼大,我想如果我能離背面的窗戶近一點的話,也許還可以繼續我的計劃……」
「不知道他這次能不能順利畢業。」
「不對,野呂小姐,你說得不對。X不是嶋崎先生。你應該最清楚這一點了吧?我之前也說過,嶋崎先生不可能騎着摩托車把那個梯子運過來。嶋崎先生知道那個房子的內情,這一點也不奇怪。不過,X爲什麼會知道?」
「是的,託您的福,我順利成了您的學妹。」
「沒錯。相反,她想趁此機會對X進行決定性的背叛。」
看着由加里的觀月此時仍是滿面愁容慘淡,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由加里覺得實在對不起這個朋友,只好盡力擠出一個微笑。
「不是這麼回事啦。」千曉嘆了口氣,「野呂小姐。」
「那都是因爲驚訝。我沒想到千曉學長竟然把一切都看穿了。」
「解釋不通?」
「如果我在這裏讓你不好開口的話,那我還是先走一步吧。」
「提議到二樓過夜的人是你哦,野呂小姐。當然了,如果是別人的話,還可以解釋成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但野呂小姐這麼提議就顯得相當奇怪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觀月來回看看千曉和由加里,有一種自己已經被排除在事件之外的感覺。她的聲音逐漸變得歇斯底里。「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其實,事情沒那麼簡單。」
「在現場發現的全護式頭盔和在附近的河邊發現的摩托車應該都是被害人的東西。」
「重點在於把梯子運過去的人。這個人不一定是殺人兇手,但肯定是這個案子的關鍵人物。現在好像正在排查被害人身邊的人,但目前爲止還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物。」
11
我是認識這個人……你全都……由加里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實際上,由加里就像貧血了似的。等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正靠在慌慌張張湊過來的觀月身上。
「野呂小姐事先確實和X商量好了潛入房子的計劃。她跟X說自己會先打開二樓窗戶的鎖,在二樓接應。所以X纔會特地把梯子運過來。但是,這個計劃本身就解釋不通了。」
「所以,你果然……」千曉的嘆息聲也染上了一絲疲憊,「你果然想那麼做啊。我之前還一直不敢相信。」
「……爲什麼?」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由加里還是一瞬間泄了氣,「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
觀月愣愣地盯着由加里,她大概是聽了千曉的話後才第一次注意到了由加里當時不自然的舉動。
「不。野呂小姐不是兇手,不過她大概知道兇手的真實身份,但是卻選擇了沉默。」
千曉他們幾個又圍繞着這位由加里和觀月都不認識的老朋友聊了一會兒。由加里這才意識到,並排坐在一起的千曉學長和高瀨學姐讓自己焦躁不安。她自己也不明所以,就是覺得不痛快。爲什麼會這樣呢?如果分開來看,他們兩個明明都是難得一見的好人,但一湊到一起,雖然說不上讓人嫌惡,但總有一種違和感,讓人心緒不寧。最近好像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對了,「小假日」的那晚從背後傳來觀月和美嘉的對話時,自己就有類似的感受。
「剛纔也說過了,野呂小姐……」千曉一邊打手勢向店員道歉,一邊低聲地向觀月解釋,「是X潛入『小假日』的內應。準確地說,野呂小姐只是假意充當X的內應而已。雖然不知道X的目的是什麼,不過我想大概跟錢有關吧。雖然因爲參加合宿的成員都是女生,X可能也抱有其他不純的想法,不過,加上負責做飯的早慄小姐,一開始參加合宿計劃的共有六個人,X就算有那種想法也很難實現。他的目的應該還是錢吧。比方說,先劫持其中的一個人,把這個人當作人質威脅其他人,再把其他人都綁起來。而他最先劫持的那個人,就是和他事先串通好的野呂小姐。控制住其他人之後,X再和野呂小姐一起把她們身上的現金和銀行卡洗劫一空。一開始的計劃大概是這樣的吧?」
「肯定是爲了偷偷溜進『小假日』裏啊,沒有別的可能了吧。」
「梯子……」
「原來如此。但是,這兩個人真的是同謀嗎?X大概是開着小麪包車或者輕卡到御返事村的,否則就沒辦法把梯子運過去了。但是,如果真是這樣,那作爲X同夥的嶋崎先生爲什麼要另騎一輛摩托車過去呢?如果兩人是同謀的話,一起坐着那輛車過去不就好了?但事實卻是,兩個人是分開行動的。他們真的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嗎?」
「大致上有些眉目了。不過只是單純的想象,我也不知道對不對。」
「指路……」觀月怯怯地看羽迫身後的由加里。她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千曉的話,但已經漸漸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比如?」
「我聽說你們的銀行賬戶密碼都是生日日期,就事先把你們的生日日期都告訴他了。」
「兇器蘭博刀上沒有指紋,那把鋼質的梯子上也一樣。」
「好像奇蹟般地畢業了哦,工作好像還沒定下來啦。倒是你,工作怎麼樣了啊?」
「不知道。」由加里當然不知道「小漂」是誰,不過好像也沒有人想出來解釋一下。「大概還在東南亞一帶閒晃吧。」
「根據野呂小姐的指示,X在二十二日深夜,準確地說應該是二十三日凌晨熄燈後,把梯子架到了二樓背面窗戶的外側。」千曉代替由加里繼續說明,「但是,他恰好在那裏碰到了追隨伊井谷秀子小姐前往『小假日』的嶋崎先生。嶋崎先生看到正準備從二樓溜進『小假日』的X時,會怎麼想呢?我們只有靠想象了,不過我想嶋崎先生多半會認爲X是一名會對秀子小姐不利的暴徒,所以自己有責任保護秀子小姐吧。」
「範圍已經縮得很窄了嘛。」
「別說了,匠仔。」高瀨穩健的聲線裏隱約有一絲威嚴,「野呂小姐臉色都發青了,今晚就先說到這兒吧。」
「她到底想做什麼啊?!」觀月大發脾氣,店裏頓時沒有了人聲,「倒是給我解釋一下啊。」
「保護嗎?」觀月誇張地笑了起來,「別開玩笑了,嶋崎先生自己明明就是跟蹤狂啊。」
「這些人真是一廂情願啊。」
「那就錯不了了。」
「真是懷念啊,我們今晚好好聊聊吧。說起來——」高瀨轉頭看向羽迫,「小漂現在怎麼樣?」
「也沒有那麼熟啦。不過,我倒是搞清楚了那件案子的一些細節。」
「你,」千曉有些猶豫地把目光從觀月移到由加里身上,「你當時計劃要殺掉X,沒錯吧?」
「那是因爲嶋崎先生在『Side Park』偷聽了秀子和我們的談話啊……」
「就那樣吧,至少比回家參加我爸的那個什麼後援會要好一些。」
「你看起來可一點兒都不像沒事的樣子。」
「在。」由加里深吸了一口氣,「怎麼了?」
聽說了「小假日」合宿計劃之後,壹成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興趣。但這種興趣和由加里無關,而完全針對她那幾個零花錢多到沒處花的朋友。在消費信貸那裏欠了不少債務,眼下正爲錢發愁的壹成同意讓由加里參加合宿,不過,作爲交換,他強迫由加里加入了他的搶劫計劃。他早就知道由加里不敢忤逆自己,真是個不知廉恥的男人。
「這個可能性很高。伊井谷同學把怪信跟蹤狂寄給她的信交給了警方,信裏的筆跡和嶋崎的筆跡已經被認定是一致的了。」
「你說得對。本來梯子這個證物應該不會讓人聯想到內應。不過在這次的案子裏,還有其他必須考慮的因素……」
如果還有很多別的同夥的話,一輛車不就坐不下了嗎?由加里本想如此申辯,但最終還是沒能把話說出口。
「不用那麼驚訝,跟蹤狂這類人主觀上往往是很純情的。他們相信自己的感情沒有一點瑕疵,所以當對方沒有積極回應時,他們就會遷怒對方。其中的極端分子甚至會因此殺人,而且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因爲他們覺得這是對踐踏自己一片真心的背叛者的報復。」
「所以野呂小姐才必須一個人待在二樓。如果嶋崎先生沒有出來添亂,事情都按野呂小姐的計劃發展的話。X就會按照她的指示架好梯子從二樓進入房子。野呂小姐則假裝接應他,趁其不備用隨身攜帶的小刀把他刺死。之後再大吵大鬧地叫醒樓下的人,向他們解釋說自己受到了強盜的威脅,在正當防衛的時候不小心刺死了強盜,以表明自己的無辜。」
「你和安槻警署的警察很熟吧?看你平時木頭人一個,沒想到走起後門來這麼熟練。對了,匠仔,下次也把他們介紹給我認識吧。在警察局有幾個熟人的話,好像也更安心一些。」
「明顯就是這樣。但是,既然準備了梯子,那就說明X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從二樓溜進房子。問題是,他爲什麼不從一樓溜進去呢?」
「要說理由的話。」也許是因爲由加里乾脆地承認了千曉對她的判斷,千曉更加不安地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了,「還是那把梯子吧。」
「等一下。」觀月的聲音裏又隱約散發着怒氣,「你的邏輯很奇怪哦。根據你的理論,X從二樓溜進房子這件事本身就很不自然,那也就是說,主動提出到二樓過夜的由加里應該不可能是X的同謀。這纔是正常的邏輯吧。千曉學長的推理是搞錯因果關係了吧?不對,你這已經是在挑撥是非了!」
高瀨直截了當的發問讓由加里心跳加速。匠仔則聳了聳肩,乾脆地承認了。
「這不是已經有好多信息了嗎,匠仔。不過只知道這些的話是不是還不能鎖定嫌疑人啊?」
「嗯。」由加里渾身發軟,但卻一點都不覺得難受,甚至感覺頓時輕鬆了不少。「爲什麼……千曉學長,你是怎麼知道的?」
「鳩裏小姐當時的提議也在野呂小姐的意料之外。而且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把鯨伏小姐、蓮實小姐甚至是我本人都引上了二樓。結果,雖然蓮實小姐和我回到了樓下……」
對啊,我怎麼現在才發現呢?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嘛。由加里不禁自嘲。「要是別人提出來的就算了,我自己提議要睡在那樣的房間。確實怎麼想怎麼不自然。」
「X和嶋崎先生是同謀,所以他會知道房子的內情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就是因爲她這麼做,X纔會信任野呂小姐。所以,X纔會毫不懷疑地聽從由加里那個一般人想想就會覺得奇怪的指示,特地把梯子搬過來準備從二樓溜進房子。不過其實……」
「背叛?」
「嶋崎先生單方面地認爲自己有保護秀子小姐的義務,這種使命感促使他對X採取行動。另一邊,X搬梯子的時候兩隻手都騰不出空來,所以那時候用來威脅女孩們的武器——應該就是那把蘭博刀了——還放在車子裏。他也有可能是回車裏拿搶劫時需要用到的變裝道具了。總之,回到車裏的時候,他大概又打了個電話給野呂小姐確認窗戶的鎖是不是已經都打開了。」
「啊,」由加里深深爲千曉奔放的想象力所折服。他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細節的呢?難道他知道二十三號凌晨打電話給自己的壹成就是那位X嗎?「說起來,凌晨的時候手機裏的確有一通未接來電。因爲沒接到,我也就不去管它了。沒想到是這麼重要的事啊。」
「但是,由加里,」觀月漸漸找回了平時的冷靜,「你知道那天夜裏X會去『小假日』的對吧?看到是他的來電,你應該會第一時間意識到這和入侵計劃有關纔對啊。」
「他的計劃是有不確定性的。雖然他也說過『大小姐們肯定會很快厭煩,所以要早點動手,最好第一個晚上就幹』這種話。但是因爲他和上司有約,所以也沒個準。所以,爲了保證他能順利溜進房子,我每晚都要把二樓窗戶的鎖打開。我們還約定只在發生緊急情況的時候聯繫對方,而第一天晚上又什麼都沒有發生,所以第二天凌晨看到那通未接來電的時候,我纔沒怎麼特別留意。」
所以,由加里二十三號早上打電話給壹成的時候,並不知道他已經執行過入侵『小假日』的計劃並以失敗告終了。她想當然地認爲第一天晚上壹成被上司約了出去,脫不開身,做夢都沒有想到正是他殺死了嶋崎先生。
12
掛斷那通電話之後,由加里纔開始懷疑壹成。引起她懷疑的是壹成知道搶劫計劃必須取消時的反應。殺人案件引來了大量的警察,別說「小假日」裏面了,就是附近的區域也很難靠近。這對於懷揣不良企圖的壹成來說當然是不小的打擊,但是仔細想想,壹成在電話裏的反應也太冷靜了。平時的他一定會表現得更不甘心,並且把一部分責任推到由加里頭上,再說上一大堆噁心人的話來挖苦她。
起了疑心的由加里開始考慮壹成已經來過御返事村,實行過「小假日」入侵計劃卻無功而返,最後決定放棄整個計劃的可能性。如果把嶋崎先生的死和壹成放棄計劃的舉動聯繫起來的話,好像是可以解釋得通的。當然了,由加里這時還不知道嶋崎先生就是怪信跟蹤狂,所以她當然也不清楚壹成殺害他的動機和經過。
由加里雖然一直懷疑壹成是兇手,但始終無法證明自己的這個猜測。即使壹成再也沒有聯繫自己,也可能是因爲他有了別的女人,或者是他已經決意拋棄自己,另尋新歡了。如果壹成是兇手的話,那麼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由加里了,她卻不可能告發他。因爲一旦告發他,自己作爲他的同謀——雖然自己只是假意配合——的恥辱行爲就不可避免地要昭告天下了。
「爲了隨時能迎接他的到來,我一直把那把小刀藏在枕頭底下。」
不小心讓大家看到這把小刀的時候,由加里頓時慌了。不過仔細想想,提前讓大家知道這把刀的存在或許是件好事。否則,當她裝作在正當防衛中不小心殺死了壹成的時候,警察就很有可能會懷疑,她爲什麼會碰巧在遇到暴徒襲擊的時候隨身攜帶着那種武器。
「但是我真的沒有想到,二十三號凌晨他打那通電話的時候人就在房子背面附近。那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我一直先入爲主地認爲他會挑一個周圍更黑的時候來。又因爲電話很快就掛斷了,我才以爲他只是撥錯了號碼。」
「架好梯子之後,X回到車裏取出蘭博刀,走回『小假日』的途中,他又打電話向野呂小姐確認窗戶的情況。恐怕他就是在這個時候和嶋崎先生撞個正着的。在嶋崎先生看來,想要對秀子小姐不利的人當然不可原諒,所以他二話不說就攻擊了X。他右手揮着扳手——這裏多說一句,我不能肯定扳手的用途。不過嶋崎先生大概是不惜砸破玻璃也要溜進『小假日』吧,所以才帶上了扳手。總之,嶋崎先生憤怒地揮舞着扳手,卻遭到了X頑強的抵抗,最終被X的蘭博刀割破了喉嚨。本來只是計劃搶劫,完全沒想過殺人的X當時想必也嚇得不輕。」
「就算不考慮這一點,X這個人也是夠弱的。」高千的口氣從容不迫,卻讓這話聽起來更加刺耳,「雖然運氣好,事先爲了搶劫計劃戴上了手套,沒在兇器上留下指紋,不過他竟然就那樣把兇器留在了現場。」
「大概是因爲他在那個時候已經害怕得不行,大腦一片空白,所以丟下梯子、兇器和其他東西,坐上車就一溜煙地逃走了吧。」
「就是這種軟弱的傢伙纔會在聽說合宿參加者都是女生時起邪念。」羽迫很是憤慨,「啊,不過他是不是不知道匠仔中途加入了啊?」
「他知道。剛到『小假日』我就給他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了。」說到這裏,由加里不由得笑了起來,「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千曉學長,不過你看起來對他好像沒什麼威脅。他聽到後也就沒放在心上。」
「難道就是那通美嘉說的打給男朋友的電話嗎?」由加里點頭承認,觀月卻又一臉不解。「不過你爲什麼要特意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啊?由加里打算殺掉X,對吧?爲什麼要特意打電話告訴他合宿的人員變動呢?這一點意義也沒有啊。」
「這麼做並非沒有意義。」千曉替由加里回答了這個問題,「野呂小姐之前畢竟沒有殺過人,她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合宿的時候殺掉X。刺殺計劃也有可能以失敗告終,甚至可能出現大家的錢財被洗劫一空,X卻分毫未傷的情況。如果真是這樣,那野呂小姐之後一定會被X責問,因爲她沒有把『小假日』裏來了男人的新情況告訴X。野呂小姐正是因爲擔心這一點,才特意給X打了電話。」
正是如此,由加里完全放下心來。這個人真的把一切都看透了,對於即使確定壹成就是兇手也沒有勇氣告發的由加里來說,這真是個可靠的夥伴。壹成那種孩童般的支配欲已經摺磨了由加里整整十個月,想從這種苦惱中掙脫的由加里在千曉的身上看到了一絲曙光。這個人的出現,真是大大出乎由加里的預料。
「不過,千曉學長,」觀月抱着胳膊,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既然你都知道得這麼清楚了,爲什麼不把這些推理都告訴警察呢?還是你已經說了,他們卻不搭理你?」
「讓我驚訝的不是那件事啦。我奇怪的是,爲什麼偏偏是美嘉。」
壹成深信由加里是全心全意地愛着他的。在他的眼裏,即使去年冬天在網球社團顧問的婚宴上他幾乎是死皮賴臉地向由加里搭訕,這仍然是一段你情我願的關係。他無法想象,錯看了他的由加里事後是多麼後悔、多麼痛苦。在支配欲驅使下的壹成簡直不把由加里當人看,只要由加里膽敢對他有一點兒抱怨或不滿,他就會惡言相向、拳腳相加。而他竟然認爲這種暴力正是自己純情的明證,深深沉醉其中。他輕鬆地提出了盜竊的計劃,就像小孩子提議玩捉迷藏一樣。他既沒料到由加里會心不甘情不願地假意配合自己,也早已斷了由加里的後路:一旦提案被拒絕,自己的純情也就等於遭到了背叛,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由加里認定分手已經不足以讓她逃離壹成,爲此她不惜動手殺人。壹成大概會認爲由加里已經瘋了吧。不過事到如今,這又有什麼所謂呢?
「別管那個了,我說兩位,」美嘉用吸管撥弄着冰茶裏的冰塊,「不想去找些樂子嗎,暑假都快結束了。」
「不,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因爲我也喜歡你啊,觀月。」
「唔。」由加里興味索然地聳了聳肩。她當然不知道,這個姓邊見的人正是前兩天在「三瓶」被高瀨喚作「小漂」的人。
「對不起啊。」
一週之後,回老家探親的由加里收到了壹成被捕的消息。但壹成被捕的地點卻不在安槻市內。七月二十三日早晨,接到由加里電話的壹成唯恐自己殺人的事情已經敗露,迅速向學校的校長請辭,逃回了老家。他從租住的房子裏搬走,又停掉了自己的手機,自此音訊全無,着實讓旁人十分驚詫。
「我總算知道觀月是怎樣的一個人了,所以我也很好奇,觀月會選擇一個什麼樣的人。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真的很好。這樣的你,一定會遇到一個和你一樣好的女孩吧。沒想到這個人卻是美嘉,說實話,我真的很驚訝。對不起,我好像又對你和美嘉說了很過分的話。」
「驗證『同謀犯案說』的可能性也是警察的工作之一。不管怎麼說,即使考慮到了X的存在,他的身份還存在很多謎團,這一點對於警察和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換句話說,我沒有理由去多管人家的閒事。還有……」
「總和秀子還有小景在一起也沒什麼意思。我覺得只有我們三個人的話,說不定會更開心哦。怎麼樣?」
「對不起。」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學校倒是緊急僱用了一位剛從安槻大學畢業的男生擔任臨時講師,從第二學期開始任職。」
「欸,那傢伙最後是辭職了?不是停職?」
「今天我對觀月說了些很過分的話,真的很抱歉。」
「就在附近找個地方玩一玩,兩天一夜,怎麼樣?當然三天兩夜也是可以的啦,聽說有名的避暑地R高原上有一個相當不錯的溫泉哦。」
「哎?」
「觀月你不需要道歉啊,是我擅自……」
「如果我的推理是對的,那野呂小姐的立場就非常微妙了。爲什麼她會如此處心積慮地假裝配合X的盜竊罪行,暗地裏卻計劃着殺人呢?我感覺到了兩個人關係中的某種錯位,X不覺得兩個人的關係有任何問題,野呂小姐卻對他抱着強烈的恨意。在同一段關係裏,爲什麼這兩個人的感覺會出現如此大的偏差呢?這是因爲……」
「就算我不說,警察肯定也能查出殺死嶋崎先生的兇手不是他的同夥,而是另有其人。」
「所以呢?」
「看不起誰?」
除了和往常一樣嬌滴滴的聲音,美嘉還分別給觀月和由加里遞了個眼色。真可愛啊,由加里想,還有點誘惑。
「那之前我們討論過的『同謀犯案說』呢?」
「由加里。」
觀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小聲地說道:「你會看不起我們嗎?」
「你在說什麼啊,觀月。」由加里停下腳步,踮起腳迅速地吻了一下觀月。「非得現在就說出結論不可嗎?」由加里絲毫不帶炫耀的語氣讓觀月感到欣慰。「現在這樣,不就很好嗎?」
也許是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頭,千曉忽然打住了話頭。大家都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沒有人再催促他說下去。
「你在說什麼啊,是三個人啦,三個人。」
「這也可以算是某種巧合吧。這位新講師好像是高瀨學姐、千曉學長和羽迫學姐的好朋友,我記得好像是姓邊見……」
「說起來,你知道嗎,」數日後,回到安槻的由加里時隔多日又和觀月在「Side Park」見面了,她從觀月那裏聽到了這樣的消息,「岡本壹成辭職後,丘陽女子學園的國文科就空出了一個講師的職位。」
一開始認識千曉時,由加里以爲他是羽迫學姐的男朋友。看着看着,她自己也覺得這一對一定很幸福,但兩人卻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由加里不知爲何覺得很是生氣。實話說,由加里現在還覺得千曉和高瀨一點都不登對。
「還有什麼?」
不過這當然只是旁人的瞎操心。人們談戀愛並不是爲了迎合他人對自己的看法。沒錯,觀月和美嘉的關係也是這麼一回事兒。
由加里回憶起了剛纔看到千曉和高瀨並排坐在一起時的不快感。當時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現在總算有點明白了。簡單地說,那幅景象和自己對兩人關係的看法產生了衝突。
第二天,由加里在千曉和觀月的陪同下前往安槻警署自首。在和中越警官、平塚警官的交談中,她詳細交代了和岡本壹成制定的搶劫計劃。由加里做好了被當作壹成同謀、承擔搶劫未遂罪名的思想準備,但她最終被認定爲受到了壹成的脅迫。對於她計劃殺害岡本壹成一事,警方也不予過問。
「就是我和美嘉啊。」
離開「三瓶」,走在回家路上的由加里朝自己身邊的觀月搭話,眼睛依舊目視前方。
「但是,我可不想因爲捲進三角關係裏又多出一堆麻煩事。」
「好啊。」由加里惡作劇般地擺出舉槍的姿勢,朝兩位朋友射擊,「我要去。觀月,你來嗎?」
「這就是……由加里的結論嗎?」
「不是那樣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喜歡的人,是由加里。對不起,這對你來說是個麻煩吧。可是,我喜歡的人是你。」
「找什麼樂子啊?」
「都現在這個時候了,能預約五個人的行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