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鞋消失事件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1.4萬 字
1
十一月最後一個星期一。邊見佑輔趕到高一A班上課時,發現有一名學生缺席。是一位坐在前邊的學生,名叫浜田智佐。
她最近缺席次數越來越多了——佑輔滿心沉重地在考勤簿上蓋了章。最好不是又被別人欺負了……雖然不是班主任,但作爲一名教師,他還是很擔心。
佑輔所任教的丘陽女子學園,是當地一所歷史悠久、頗有名氣的初高中一體制名校。校在注重升學的同時,還致力於通過保守的生活規範來貫徹有些落後於時代的大和撫子式教育理念。這正是該校的「賣點」。
這麼一說,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偏重管理式的教育會產生呆板沉悶的校園風氣,但其實這裏也有豁達灑脫的一面。學生們普遍性格大方穩重,極少出現嚴重不良行爲。校長最引以爲傲的正是這一點。
幾乎連校園欺凌現象這一社會普遍問題都沒有,着實令人欣慰,就這一意義來說,佑輔覺得自己簡直是被職場眷顧的寵兒。
不過,只要衆多世界觀、價值觀各異的人聚在一起,就多少會產生一些問題。不論在多麼自由競爭的環境中,都有人註定會被排擠。
浜田智佐就是這極少數人之一。不過,就她而言,被欺凌的原因確實很大程度上在於她自己。一句話,她就是個愛潑冷水的女生。具體來說,她簡直把渾身激情都傾注在削減他人的熱情之上。
假設你正在讀一本推理小說。讀着讀着,你不禁熱血沸騰、心驚肉跳,覺得這簡直是十年難遇的一本傑作。嗯——馬上就到了超乎想象、驚天動地、激動人心的時刻,你期待得都快發抖了,卻突然有個人影在你耳邊悄聲說——犯人就是某某哦。
不難想象你一定先是目瞪口呆,然後憤怒得暴跳如雷吧。總之,浜田智佐就是會對別人做這種事的女生。而且,她並非不小心潑別人冷水,而是滿懷堅定意志和陰暗思想犯般的激情,賭上自己的全部,堂堂正正地澆滅他人的熱情。她對全班同學都這樣,有時甚至還這麼對老師。
這種人不被嫌棄纔怪。郊遊、修學旅行、學校音樂大賽、學校英語辯論賽、班級比賽、運動會、文化節……但凡是學生們全情投入的慶典,她絕對一次機會都不放過,拼命潑個遍,甚至還故意放棄分給自己的角色,露骨地妨礙準備和練習。要是有人批評她消極怠工,她就會反過來嘲笑別人居然會對老師主導的這種無聊活動如此用心,真是太幼稚了,快成熟些吧。
浜田智佐的這種態度,使得沒人願意站在她這一邊。大多數人都會完全無視她,但也不乏有行動先於大腦之人欺負她,在她的東西上污衊地亂寫亂畫,或是把東西藏起來。雖然還不太確定,但聽說也有人付諸暴力。
不可否認,浜田智佐容易被孤立,或者說她有誘發別人施虐性的特質,即便對方一般不會欺凌或者排斥同伴。當然,不論有什麼理由,都絕不能容忍校園欺凌。可事實上作爲一名教師,越理解欺凌方的理由和根據,反而就越難指導。雖然大家嘴上不說,但並非只有佑輔一人認爲改善浜田智佐性格纔是解決問題的捷徑。
因此,佑輔自然擔心她缺席期問會不會又同其他學生鬧矛盾,覺得真是令人頭疼,必須做些什麼。但另一方面(雖然作爲一名教師極其遺憾),老實說,想到這個麻煩精缺席期間應該不會有什麼引人注意的大麻煩,也着實鬆了口氣。她不在的時候,學生們也確實很放鬆,班上氛圍絕對要好得多。
真讓人頭疼。
佑輔環視着教室,下意識地偷偷掃了片岡千鶴同學一眼。片岡千鶴加入了吹奏樂部,是與浜田智佐對立的小團體頭子。
班上和片岡千鶴關係好的學生有排球部的有村佳代和乒乓球部的入江真菜。她們三個實在無法對浜田智佐嘲笑的態度視若無睹,會報以「欺凌」。
或許是各自所屬社團的關係,三個人體格健壯,幾乎和佑輔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不難想象,如果這三個人動真格地用起暴力來,一定會導致令學校堪憂的局面。
她們三個平時都是性格很好的普通女生啊……佑輔這樣嘆息着。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件反常的事。
片岡千鶴、有村佳代、入江真菜三人的表情都異常僵硬。據往常經驗來看,平時浜田智佐缺席時,她們三個都會像奴隸擺脫了苦役一般鬆弛下來,當然其他同學多少也有相同傾向。
並非佑輔偏心包庇,站在片岡千鶴她們的角度來看,迫害浜田智佐絕對並非出自她們本意。說白了,她們可能覺得自己被脅迫了——被觸犯自己神經極限,彷彿在說你們的使命就是欺負我的浜田智佐脅迫了。
「哪有。」理穗可不會因爲真相被揭穿這點小事就泄氣,「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晚一分鐘說出來而已。」
佑輔瞬間這麼想。因爲我孫子鈴江是高一A班的副班主任。正副班主任、輔導專員、教導主任四人聚頭,神情嚴肅。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可能。四人都很小聲,偶爾能聽到新井激動的聲音。
「那你一定知道那個女生缺課的事嘍。」」您是說浜田智佐嗎?」鈴江是副班主任,當然也知道她是麻煩精,「我知道,她怎麼了?」
高一A班學生闖禍了嗎……
雖然有些不正常,但總算能安靜聽講了,佑輔振作起精神打開了教科書——這便是第一節課的經過。
「他說看吧,就應該在校規裏明令禁止學生參加演唱會之類的輕浮活動。」
另一方面,佑輔覺得一個組織中也需要這種不肯變通的人。或許正因爲有這種獨自扮黑臉的角色,其他人才能(在某種意義上有些不負責任地)過得安穩。
「你說什麼?」
「哎呀——討厭,明明是小佑扯岔開話題。」到底還是理穗健談,「所以說嘛,我一開始說的就是室內鞋的事。都說是被偷了嘛。」
「對,」久美子點了點頭,和佑輔一起無視了理穗的抗議,「只有這個班的。」
小田是這個班的班主任,真名叫田之內義德,是一位身材矮小、頭髮花白、五十上下的老教師。他爲人溫文爾雅,就算學生們當面叫他小田也不會生氣。溫厚到甚至令人懷疑他從出生至今生沒生過氣,而且看上去比現在女生的平均身高還要再矮些。因此第一次見面時,佑輔還暗暗擔心像他這樣的老師一定被學生們輕視得一錢不值吧。沒料到即使佑輔扯破嗓子大聲斥責都會橫眉豎眼反抗的學生,在小田的笑臉面前,居然變得挺胸抬頭、老實順從,實在不可思議。田之內本人明明一句都沒罵過。這麼一想,佑輔從這個他一度認爲不起眼的小個子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某種風采.他暗暗把田之內當作目標,希望自己也能早日成爲一名像他一樣嫺熟的教育工作者。
「那新井老師被說服了嗎?」
「當時,對學生校外活動的管控也應該有個限度一事備受關注。被教育的學生家長抗議說明明父母已經同意,爲何校方還要管制。」
「哎呀呀。」
「啊,原來是翹課啊。」
「安靜,喂,安靜下來。開始上課了。不然就上不到考試範圍了。喂,聽見沒。再不適可而止的話放學後全班留下來補習。」
「歡喜什麼,我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啊?」
班長小原理穗像平時一樣精神滿滿地,或者說是吵吵嚷嚷地說道。她就是個停不住嘴的女生,總喜歡扯些與課堂無關的閒話。她還有這麼一件逸事:競選班長時,她明明不是候選人,但由於她一個人喋喋不休實在太引入注目,就稀裏糊塗地被選爲了班長。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兒?你們的室內鞋呢?」
「都說了趕緊上課啊,上課。離考試範圍還差幾頁來着?老師,快點,人生苦短啊。好!燃起來了。學習嘍。我們要拼命學習。老師也要趕緊結婚哦。」
「所有人是指這個班所有人嗎?」
學生們鬨堂大笑,班上一下子騷動起來。學生們爭先恐後地喋喋不休起來,彷彿被理穗傳染了似的。課堂越發不可收拾。
「新井則同執己見,堅決反對,認爲未成年人應當勤奮學習,對歌舞音樂之類的東西加以節制。父母一方表示這麼說也不盡然對,不過有些動搖。那幾個學生本人則態度十分強硬。頂撞說什麼嘛,既不是天皇駕崩,又不是有人死了,學校沒理由干預此事。最後還是校長從中斡旋,就新井老師的過度干預表示歉意,事情才姑且得以解決。不——只是走運罷了。」
「被偷走了?」佑輔腦海中一時間怎麼也不能將「偷」這個動詞和「室內鞋」這個名詞聯繫在一起,於是把翻了一半的課本放回講臺,「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唔——」
新井亨同田之內年齡相仿。與田之內不同,他是那種連臉上都透着嚴厲的老師。只要違反了校規,再小的事都絕不放過,屬於所謂的死心眼兒。他認爲學生的自主性纔是萬惡之源,而且對年輕新進教師說過「不可對學生以人相待,而應視之以物」等若聽者不同而可能被理解爲問題發言的過激訓示。因此,不僅學生,就連不少同事都很疏遠他。老實說,佑輔也不太善於同新井相處。
「您看上去好像很累啊。」佑輔把到底還是一頁都沒好好看的課本放在一邊,衝鈴江說道,「我給您衝杯咖啡什麼的吧?」
「喂,怎麼能隨便離開座位呢,現在可是上課。」
「出人意料的話?什麼話?」
「是真的,老師。」
老實說,佑輔已經不太記得還有過這回事了。
「啊——啊。」她再次嘆氣。真是罕見。
佑輔已經趁第三節沒課時解決了午飯,衝了杯咖啡稍稍放鬆一下。接着便打開教材準備預習第六節課的內容。但他仍然很在意教導主任座位那邊的情況,沒法專心於課堂內容。午休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是嗎,那麼一流的樂隊居然會在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開演唱會。」
說是聚集,連坐着的教導主任也不過四人。分別是高一A班班主任田之內、同是語文教師且坐在佑輔旁邊位置的我孫子鈴江,以及青少年不良行爲預防輔導專員新井亨。
「……欸?啊啊,麻煩你了。」
「出什麼事兒了嗎?」佑輔一邊遞過熱氣騰騰的咖啡一邊問道,「田之內老師班上——」
「我也不知道。總之,我們報告了田之內老師,老師說總不能光腳進學校,今天就破例穿運動鞋或皮鞋吧。」
「就是說啊,我剛纔就一直在說了。對吧,小佑?」
擺脫這一「義務」本該感到安心纔是、可坐在各自位置上的三人全部表情僵硬,像商量好似的。雖然她們表面上也和鄰桌同學們談笑風生,掩飾得看上去和平時並無二致,但其實每一張臉上都像是鍍了一層名爲「擔心」的膜,毫無活力。在「瘟神」不在的日子裏,她們的這種表現絕對稱得上反常。
而片岡千鶴、有村佳代、入江真菜三人的表情還是有些僵硬。她們三個平時明明是帶頭活躍氣氛的,可現在只要沒有徵求同意,她們連笑臉都不露一個。
「都事到如今了你還問這個。難道沒聽小田說嗎?」
「你在說什麼呀,小佑——」
佑輔第五節沒有課,就一直坐在自己座位上。只見我孫子老帥嘆着氣回到了旁邊座位上。看來和教導主任的超長「會談」總算結束了。
「你說什麼呢,小原。誰會偷那種東西啊。」
佑輔正要開口質問這是怎麼回事兒,卻終於發現不止這一名學生沒穿室內鞋。雖然從講臺上無法一下子環視到所有學生的腳,但就他所看到的情況來看,所有學生都沒穿室內鞋。既有人像剛纔那位學生一樣穿着運動鞋,也有人穿着學校指定上學穿的皮鞋。
佑輔雖然有些擔心,卻並沒有說出自己的疑慮。臨近期末,這個班可是有些落後了哦。他重新振奮精神,拿起了現代語文課本。
佑輔無奈,問道:「你說你知道什麼?」
「對。可被挖苦了個慘。說什麼連爲人師表的教師都這樣,學生們什麼時候才能腳踏實地。」
正當他低頭準備翻開課本時,卻突然有異樣的景象映入眼簾。
「最後勉強接受吧。教導主任也責備說連這都要管制的話管到哪裏是個頭啊,這才勉強接受。」
「什麼天才嘛。」坐在後面的學生們打趣道,「你是說賣給女學生制服店吧?這又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現在可沒工夫說這些廢話,小佑——不,老師。」
「呀,不是跟你們說了好幾遍了嗎。」雖然個人覺得沒什麼,但作爲一名教師不得不勸誡她「不許叫田之內老師小田」。
「不小心說漏了我也打算去,被新井老師訓了一通。」
2
「都說了是被偷走了嘛。」
「——室內鞋被偷走了呀。」
「啊,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啊。」
說沒工夫廢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理穗。佑輔突然覺得有一種超現實主義荒謬感在腦海中縈繞。
「今天早晨到了學校打開鞋櫃一看,發現所有人的室內鞋都不見了。」
「什……你說什麼?喂,小原,不,小原同學,你是不是發燒了——」
「小佑小佑、小佑小佑,」徹底被無視的理穗站在佑輔面前使勁舉手,彷彿要撣掉天花板上的灰塵似的,「我知道。小佑,我知道我知道。小佑,我,讓我說。」
「對吧——」她聲音絲毫不減地徵求班級全體的同意。被理穗這麼一催,班上大概有一半同學紛紛點頭,是啊對啊地你一言我一語地嘟囔起來。
「多管閒事。」
「——嗯?」
「明明別人這麼一說,你還一個勁地感嘆『啊——原來如此。原來是賣給女學生制服店啊,真聰明』來着。」
雖然覺得再怎麼發怒也沒什麼用,但佑輔還是大吼了一聲。沒想到班上立刻像沒電了的玩具一樣安靜了下來,他目瞪口呆。
「對啊,特別罕見。所以最近幾周學生們只要一聚起來就會談論這個話題。可是新井老師對此一直都看不慣。對了,是去年吧,初三,也就是現在的高一學生晚上去看本地業餘樂隊現場演奏不是還被新井老師教育了嗎。」
這下實在無法坐視不管,佑輔訓斥道。不愧是理穗,就算被訓仍擺出一副不讓她說話就誓不回座位的氣勢。
「演唱會?是指?」
大概是見理穗怎麼都說不明白吧,副班長笛吹久美子插了一句。這麼說可能有些奇怪,別看她看上去像個從事酒水生意的頹廢美人,實則是成績年級第一的尖子生,以貌取人的話就相差甚遠了。至少佑輔就常常爲這一落差所困擾。
「正是。認真辦事卻反被說成過度干預,所以這次他虎視眈眈地立志一定要找到理由,光明正大地教育教育那些去看光明院照夫演唱會的學生。於是就盯上了浜田智佐翹課一事。」
第四節在別的班上課。佑輔下了課回到辦公室,覺得氣氛怪怪的。定睛一看,才發現大家都聚集在教導主任座位旁。
「啊,又跟教導主任大談特談了什麼她爲了看演唱會而翹了課,翹課怠學正是該好好教育的對象,因此校方應該禁止學生去看演唱會之類的嗎?」
「嗯?啊啊,嗯,是出了點事兒。」她嚐了一口咖啡,皺起眉來,不知嫌燙還是嫌苦,「對了,佑輔,你也有高一A班的課來着對吧?」
「爲什麼——小田自己都不介意,爲什麼爲什麼,小佑會介意這種事呢?」
鈴江撲通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這位平日裏異常開朗,大姐大風範十足的前輩今天不知爲何很是疲憊。
「沒錯。田之內老師全力反駁了這一點。說今晚演唱會六點開始,不必爲趕上演唱會而翹課。期待今晚演唱會的其他學生現在不也好好上着課呢嗎?浜田智佐翹課一定不是因爲演唱會。」
佑輔雖然不太瞭解,但也聽過這個名字。好像是當下絕頂走紅的一個什麼重型搖滾樂隊的主唱。
「說漏了嘴?」
「怎……」驚訝之餘,佑輔不由自主地說了與教師身份不符的話,「怎麼了,你們到底?今天怎麼這麼聽話?」
「是今早被偷的嗎?」
「當然是知道什麼人偷了室內鞋,還知道爲什麼要偷鞋。我簡直就是天才。」
接下來是當天午休。
「看來室內鞋被盜一事是真的了,」佑輔歪着頭,「爲什麼要偷這種東西呢?」
居然還……叫我「老師」?
「這不就皆大歡喜了嘛。」
「您是說新井老師其實內心怒火難消?」
「聽昨天(週日)來學校參加社團練習的同學說當時還在的。所以,要真是被偷的話,一定是昨天夜裏到今天早上期間被偷的。」
「好了,先不提這個。」就連這個資深老手都被叫小田,像我這種人也能被親切地稱爲小佑(也許還有更過分的稱呼),或許應該感激纔是,佑輔有些自嘲地想着,「室內鞋的事怎麼樣了?」
「你不知道嗎?今晚,就在市民中心,有光明院照夫的演唱會。」
「你說打算去,」佑輔不由自主地直眨眼,因爲年過四十、單身、脾氣爽快的女教師加搖滾樂隊演唱會這一組合讓他既感到有些不協調,又不可思議地覺得很合適,「您打算去今晚的演唱會是嗎?」
「啊啊,小佑真是偏心眼。我說什麼你都不好好聽,還懷疑我,久美子說的話就會認真聽,爲什麼爲什麼。呀,我接受不了。」
「嗯,今天就有,第一節課就是。」
「唉,要只是翹課倒也常見,問題還在後面。田之內老師想着還是應該先向學生處報告一下,就跟新井老師說了這事兒。新井老師臉色大變,說出了出人意料的話。」
最前排那個學生的腳。她腳上穿着的不是室內鞋,而是體育課用的運動鞋。一般教室裏是不能穿這種鞋的。
「沒有聯絡無故缺席,田之內老師就往她家去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她母親,驚訝地說女兒早晨還像往常一樣出了門的。」
「啊,小佑無視我說的話。」
「被人偷走了,全都。」
「不過沒關係。我不介意。演唱會還是要去的,我要完全釋放自己。耶!開玩笑啦。」
看着再度恢復平日的明快開朗的我孫子鈴江老師,佑輔終於明白了,爲什麼第一節課給高一A班上課時,他一說再吵就全班留下來補習,學生們居然那麼聽話。因爲他們想盡早趕到今晚演唱會現場,哪怕早一分鐘也好。學生們當然也知道佑輔不過是威脅他們而已,並沒有當真,但身體還是條件反射似的做出了反應。可見包括班長在內的全班學生也同想完全釋放自我的鈴江老師一樣,有多麼期待今晚的演出。
星期一就這樣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在鈴江老師還有學生們狂熱於演唱會的同時,佑輔在家裏邊喝着酒邊看着電視競猜節目。
3
次日,星期二。
丘陽女子學園的早晨從警察的一則通知開始。通知寫道:我處發現遺棄在路旁的五十雙室內鞋,疑似貴校之物,煩請前來確認。
學校派我孫子鈴江前往安槻警署確認那是不是昨天高一A班被盜的五十雙室內鞋。班主任田之內出差了,就由鄰桌同事佑輔陪同前往。
去了一看,確實是學校指定的室內鞋。每雙鞋鞋跟處都用記號筆寫着小原理穗、笛吹久美子等眼熟的高一A班學生名字。對照名單一看,全班五十名學生的室內鞋都齊了。
明明已經把一個班的室內鞋從學校鞋櫃裏偷了出來,卻又將這來之不易的「戰利品」隨隨便便扔在路邊這一行爲本身就難以理解,但更令人費解的是裝戰利品的「容器」。
五十雙室內鞋居然被裝在大號箱子裏。大號當然是指吹奏樂或是管絃樂演奏中用的那種喇叭部位最大的低音金屬管樂器。那個箱子裏裝滿了室內鞋,就那麼被扔在路邊。
佑輔也親眼看到了那個裝着室內鞋的大號箱子。乍看上去頗有些超重兒童棺材的意思。後來才知道,近來的金屬樂器盒大多仿造樂器形態,中間較細,這種整個箱體配合喇叭部分大小、上下一般粗的箱子已經是老款式了。總之,這箱子裝個小個子完全沒問題,只要稍微彎彎腰。
「小偷」爲什麼要用大號箱子搬室內鞋呢?綜合週二放學爲止佑輔聽到的消息來看,應該是這麼回事兒。
那個大號箱子是丘陽女子學院吹奏樂部的。前天,也就是週日,吹奏樂部組織了部內全體練習,部分學生來學校參加了自主練習。高一A班的片岡千鶴也參加了。
片岡千鶴稱,自己正要出門,突然接到社團顧問——音樂老師三枝由子打來的電話。
她說三枝說:「要處理老舊大號,所以請了樂器店店員週一早晨來取,能不能麻煩你自主練習結束後順便連號帶箱子一起放在樂器室所在教學樓入口處的柱子旁?」片岡自己本來就負責大號,而且也沒覺得該吩咐有什麼可疑,就照辦了。
可跟三枝由子本人確認時,她卻說自己沒打過那種電話,還說壓根就沒有處理老舊大號這回事兒。
另一方面,丘陽女子學園住校勤務員辰巳也說收到過自稱是吹奏部顧問的冒牌電話。說爲方便樂器店店員週一早晨來收老舊樂器,提前一天把箱子放在底層架空柱那裏了,請多關照。辰巳輕信了這通電話,週日晚上巡視門窗是否鎖好時確實注意到了放着的箱子,就沒有管。
週一早晨,很多學生都目擊到了自稱是「樂器店店員」的人來取箱子。先是前一天放好箱子的片岡千鶴。她說自己一大早就和朋友有村佳代、入江真菜一起來了學校。然後就看到放在柱子旁的箱子,還覺得這也太粗心大意了。想着一會兒陸續會有大量學生來,其中也許不乏有想對樂器搞惡作劇的冒失鬼,於是便擅自決定先將箱子搬到自己班裏。
高一A班教室所在教學樓就在音樂教室教學樓對面,從二樓教室能清楚看到那根柱子,她們便在教室裏等。不久,校門口出現了一輛藍色廂式貨車,徑直朝柱子駛來。雖然不是經常出入學校的那輛有樂器店標誌的車,但有個年輕男子從車上下來,在柱子附近東張西望的,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片岡千鶴下樓一問,說是樂器店的,這才請有村佳代、入江真菜一起幫忙又把箱子扛到了柱子旁。
很多到校學生也都目睹了她們三個人扛着看上去很沉的大號箱子交到了年輕男子手上。
假設這時箱子裏的大號就已經被調包成室內鞋的話,真正的大號哪兒去了?週一放學後,值日生髮現大號被扔在放箱子地點不遠處的樹叢後面。
「怎麼覺得你一臉馬上要上吊的表情?」
「誰……是誰啊究竟?」
「——不,也許並不省事。」鈴江點頭認可了佑輔的每一個疑問,唯獨反駁了最後一句。
「就算生前關係再怎麼不好,可熟人之死還是會產生微妙的心理作用,如果再被強制自律,就算明白這道理荒唐可笑,可一旦去了演唱會,還是會心存愧疚,覺得自己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她們三人這麼做就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什……」佑輔下意識地將大量冷酒一口灌入喉中,咳咳咳咳地嗆個不停,「你說什麼?」
佑輔藉着酒勁一口氣說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發現浜田智佐屍體的經過、學生自己僞裝室內鞋小偷搬運屍體的推測、該不該揭發學生罪行的苦惱,都說了個遍。
「可這是矛盾的啊。」
「你又說得這麼煞有介事,搞得你好像親眼見過似的。」
「——奇怪,」一遍說明聽下來,千曉歪頭思考,「學長你神志還清醒吧?」
「要是能解決這件事,我今後就算被一千個女人甩了都無所謂。」
「嗯,多半是。」
浜田……浜田智佐?高一A班沒有第二個姓浜田的人了,一定是她。可是怎麼會?
4
初步推定浜田智佐的死亡時間爲週一早晨至中午,死因爲窒息而死,頸部至下顎可見繩索勒痕。乍一看像上吊自殺,但現場並未發現繩索類物品,而且屍體雖未有被強暴的跡象,卻被脫得只剩下內衣和襪子。
第二天早上,三人一大早就到了學校,小心翼翼地把大號從放在底樓大廳柱子處的箱子裏拿出來,偷偷藏在樹叢後面。然後把空無一物的箱子搬到了樓上教室裏。
「爲什麼……」佑輔被問了個措手不及,陷入了沉思,足足沉默了一杯酒的時間,「這,你……嗯……」
「哪裏矛盾?」
遺憾的是,佑輔太過鮮明生動地想象到了浜田那壞心腸的、陰鬱的表情和口吻。像被什麼鈍器重重地迎頭一擊,他視線模糊、頭腦發暈,覺得自己醉得難受。
「不過,屍體應該是她們運出校外的。」
這樣一來,片岡、有村、入江三人便輕而易舉地成功把屍體從真正的犯罪現場搬到了校外,還是裝在箱子裏明目張膽搬走的。即使被到校的其他學生看到也無所謂。她們預料到事後三枝顧問知道箱子被搬走的話一定會責怪自己,便僞造出小偷用箱子偷室內鞋這麼一個煞有介事的設定。
「犯人到底爲什麼隨隨便便就把費盡心思偷來的室內鞋扔了呢?」
「有關戀物癖的問題,還得聽你們男性的高見。」
「和別人一樣,她們三個也想去光明院照夫的演唱會。所以無論如何都一定要避免教室裏發現同學屍體這一事件的發生。」
首先,片岡千鶴冒充三枝由子給勤務員辰巳打了電話。至於那通打給片岡千鶴本人的電話,當然只是她自導自演,其實應該根本就沒接到什麼電話。
「就是三人預謀犯罪這一點啊。學長自己說出來不覺得奇怪嗎?你想想看,我是說假設啊,假設她們三個人真要預謀殺死浜田智佐的話,爲什麼特意在教室作案呢?」
「那當然是因爲有不得不這麼做的原因啊。」
「你淨說些奇怪話,我當然清醒了。沒有比這更清醒的時候了。所以才這麼痛苦啊。」
男共犯的任務是把浜田智佐的屍體還有制服、書包扔在不同地方。另一個任務就是把三人前一天偷來的五十雙室內鞋裝在空大號箱子裏,然後連鞋帶箱子扔在路邊。
該不會是她們三個殺了浜田智佐吧,佑輔懷疑道。
「應該是浜田本人說了吧。」
「出什麼事兒了嗎?」千曉大概察覺出了不先讓他好好喝幾杯他是不會說的,一口氣又點了好多杯冷酒,「看你臉色不好。」
「大號這一樂器確實很大,但沒那麼重。行進樂隊什麼的不也有女人邊走邊拿着它演奏嗎?而且片岡千鶴負責大號。她搬大號還用得着有村、入江兩個人幫忙嗎?確實連箱子一起搬下樓的話,兩個人搬是比一個人搬輕鬆得多,但也沒必要三個人一起扛。需要三個人,而且還是這三個體格、體力都遠高於平均水平的人同心協力一起扛,可見箱子裏的東西一定很沉。比如——」
「她們三個很有可能是這樣反駁的:新井老師有什麼好怕的,反正在去年現場演奏一事上他已經被駁倒了。浜田智佐輕而易舉地推翻了這一辯駁——那可不一定,如果我週一早晨在教室自殺了呢?你們覺得要是發現有人在教室上了吊會怎樣呢?對新井老師來說,這絕對是站得住腳的藉口。」
「——欸。你怎麼了,學長?」
不,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佑輔察覺出自己這一過失致死的主觀推測有很大漏洞。如果片岡、有村、入江三人是共犯,並且三人以自己所想的方法將浜田智佐的屍體搬離犯罪現場的話,應該完全是有預謀的,從理論上來說。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她們週日就已經在做「準備」。
「至少可以判斷她們三個並沒有殺浜田智佐。」
「我覺得搬運順序應該也和學長推測的完全一樣。」
可這一證詞實在耐人尋味。勤務員辰巳說自己週日晚上巡邏時確實是有箱子,可樹叢後面連大號的影兒都沒有。
三人並非直接下手.頸部窒息而死的勒痕應該是她們逼迫浜田上吊留下的。浜田智佐死後,三人將她的屍體(大概連同她的包一起)塞進了大號箱子裏,事先跟男共犯商量好,叫他開車到學校,然後把箱子裝到男共犯的廂式貨車裏。之後的事便交給他處理。
「……出什麼事兒了嗎?」
「學生們才記不住每一個出入學校的工作人員長什麼樣,當然長得很符合自己口味的話就另當別論了。目前片岡千鶴她們的證詞不也沒說有什麼突出的特徵嗎?」
「是這樣的,」坐在佑輔右邊的英語教師稻葉嘉彥像擁抱似的湊過身來,低聲說道,「說是發現了高一某學生的屍體。」
「據說身上只穿着內衣,就被丟在某處河道里。」
「可到頭來還不是有人看到了那個年輕男子的長相?接過箱子時片岡於鶴她們不就看到了嘛。」
應該立刻揭發她們三個呢,還是應該在別人得出同一結論之前先靜觀其變呢?
所謂準備是指之前提到的大號箱子。那個箱子不是用來搬室內鞋,而是用來運浜田智佐屍體的。屍體呈雙手抱膝僵硬狀也印證了屍體被硬塞進盒狀物中搬運這一推斷。
「這我就不知道了……」佑輔瞬間答不上話來,卻不由得有些高興,覺得彷彿有了希望,「那到底怎麼回事兒,匠仔?你知道的話倒是說說看啊。」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小偷」假冒三枝之名給片岡千鶴和辰巳打電話叫他們把箱子放在柱子附近,然後趁辰巳晚上巡邏結束後潛入校內,把大號從箱子裏拿出來,換成高一A班所有人的室內鞋,才暫且離開。第二天一早又假扮成樂器店店員,開着廂式貨車來到學校,明目張膽地拉走了裝着室內鞋的箱子。然後又把它們隨便扔在路邊。
「那我就不曉得了,這得問他本人。可能是有什麼突發狀況,纔不得不丟下『累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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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只是我的想象——但多半是因爲光明院照夫。」
太可怕了。邏輯居然都合得上。真是她們三個殺的嗎?
「你說什麼?」
「浜田智佐本人應該週六,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經跟她們三個預告過了。她故意使壞,向期待聽光明院照夫演唱會的三人宣稱說就算你們再怎麼興高采烈,最後也還去不了演唱會。因爲新井老師不會允許你們去的。」
次日,星期三。佑輔照常到學校上班。等待着他的是辦公室內不可名狀的沉重氣氛。
「學生們都說該不會打算偷高中女生室內鞋然後高價賣給女中學生制服店之類的吧。」
「等,等等。」佑輔驚得目瞪口呆,不知不覺中忘了自己方纔還苦惱得都想上吊了,「匠仔啊,那個,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真是認真的嗎?」
佑輔自己也不知道。他決定今晚先將結論拋在腦後,到常去的居酒屋大醉一場。
綜合週三放學前佑輔掌握的消息來看,是下面這樣的。
「你怎麼又突然說這種沒條理的話。喂,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然也不是一開始就預謀要殺她。而是對浜田的欺凌不斷升級,最後沒了分寸才把她勒死。然後……
高中部全體教師都聚在教導主任座位旁。其中當然少不了新井,還有出差回來的田之內和鈴江。所有人都一臉沉悶窒息的神情,彷彿空氣中缺氧似的。
「別鬧了。」佑輔抱頭苦思,在千曉旁邊坐下,一把奪過他手裏的酒杯,將裏面的冷酒一飲而盡,「今晚不想聽這種玩笑。」
真是令人費解。費盡心思偷來,又什麼手腳都不做就扔掉,這本來就令人費解,但更令人不解的是既然能瞞過辰巳之眼潛入校內,又能把箱子裏裝的東西調包,幹嗎還非要等到第二天早晨?當天夜裏就直接拿走豈不更省事?
雖然不知道浜田智佐此時是不是已經來了學校,或者是她們提前做好了埋伏,但總之三人在教室裏殺了浜田智佐。
如果犯罪現場是學校教室的話,難免會懷疑同班同學,但如果屍體是在校外發現的話,就大大增強了心理變態和路人的嫌疑。這便是她們的目的。
「我不一直在問你是什麼原因嗎?」
佑輔推測事情經過應該是這樣的。
「浜田智佐的屍體之類的嗎?」
「我想想。我沒教過她。好像是A班一個姓浜——對對,姓浜田的女生。」
「你要覺得是紙上談兵的話那就是吧。但這樣想的話有一點是說得通的,那就是智佐屍體被扔時爲什麼只穿着內衣。看上去並非出於性暴力目的,而且還在其他地方發現了被扒走的制服、書包等物品,也都毫無異常。可見犯人並非真的預謀想隱藏死者身份。也就是說,拋屍之人的真實意圖僅僅是短時間內不暴露死者身份。浜田智佐應該死於週一早晨。她們三人把她的屍體運出了學校。演唱會當天晚上開,所以她們必須制箱子。可你卻說她們沒殺浜田智佐。那她們怎麼可能週日就預料到?她們三個又是怎麼事先知道浜田智佐週一早晨會死於學校教室的呢?」
「看樣子不太像平時失戀啊。」
「是這麼回事兒。三人去年因爲去看現場演奏而被新井老師教育說要對歌舞樂曲之類的有所節制,對此,三人反駁說沒理由強迫她們節制,假如有人死了倒可以另當別論,對吧?而這次,如果演唱會當天早晨在自己班裏發現同學屍體的話,就沒法找『藉口』了。當然冷靜想想,這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麼藉口。理性來看,同學去世和演唱會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當然不可否認,對新井老師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好藉口。因爲從你的描述來看,他好像異常傳統、極重人情。應該是那種會異常鎮靜地說什麼『同學去世當天,就沉醉於輕佻淺薄的歌舞音樂,你們還是人嗎?』的人吧?」
「是……是嗎?」
「而且看樣子像是他殺。」
「教室就是犯罪現場暴露了的話,身爲同班同學的自己也可能被懷疑。爲提防這一點,她們特意將屍體搬到校外,甚至前一天就做好了準備——這也太可笑了吧。根本就沒必要這麼做。明明可以一開始就把浜田智佐叫到校外不起眼的地方再動手的,對吧?她們三個人爲什麼沒這麼做呢?」
「確實。可是……」
「你再仔細想想。她們三個一起扛了大號箱子,並把箱子交給了自稱是樂器店店員的人對吧?這樣一來,當時箱子裏裝着的就不可能是大號,也不可能是室內鞋,而是裝着更重的東西纔對。」
「啊……什、什麼?」佑輔有種非同尋常之事將被闡明的預感,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你說什麼?本人怎麼了?」
佑輔像一頭倒栽進深不見底的洞穴一般,絕望至極。自己的學生被殺本來就已經很受打擊了,但更受打擊的是犯人就在自己班上。
而且根據屍體呈雙手抱膝僵硬狀、屍斑等跡象可以推測屍體是從別處被運到該河道處現場的。根據上述諸多屍體情況,推斷有他殺可能。
於是她便成功地提前一天將大號箱子從樂器室搬了出來。而且,同樣也在週日晚上,她們三個人就已經偷走了高一A班的室內鞋。三人分工 ,每人拿三四個大包或大袋子裝的話,一次就能全搬走。
「匠仔啊,」佑輔叫着千曉學生時代的綽號,將杯裏的酒一口喝乾,「我該怎麼辦?」
他回想起週一早晨高一A班第一節課上的情景。平時精力過旺的片岡、有村、入江三人組與往日不同,變得無精打采,表情僵硬。該不會是……
雖然事先並沒有約好,但大學的學弟匠千曉恰巧也正在吧檯前一個人喝酒。
浜田智佐的母親知道女兒週一早晨出了門但沒去學校時,沒太放在心上。智佐當天晚上就沒回家,但母親覺得女兒偶爾也會擅自在外過夜,也就沒多管。浜田父母報警找人時已是週二夜裏。
「我確實有些醉了,但你想想看,去年因爲看現場演奏而被新井老師教育的初三學生——也就是今年的高一學生,不就是片岡、有村、人江她們三個嗎?當時業餘樂隊成員這次負責開藍包廂式貨車運送裝有屍體的大號箱子,應該是三人中誰的男朋友吧?我這麼覺得,雖然沒有確認過。」
正當佑輔梳理事情原委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假設。這假設給了他致命一擊。莫……莫非……
「不……」此時,稻葉的娘娘腔不知爲何極富感染力,「不會吧。」
「可爲什麼呢?她們爲什麼非要這麼做呢?照你的意思,她們不是沒殺浜田嗎?爲何還要鋌而走險做這種一旦暴露就會相應被問罪的可疑之事呢?」
不惜賭上自己的全部給別人潑冷水……可以說這是她生前所有行動的唯一準則,想到這兒,佑輔一片茫然。他心生恐懼的同時又覺得有些悲哀,心裏極其複雜,一片混亂。
今天早晨,附近居民於本市郊外河岸處發現一具女屍並報警。浜田父母剛剛趕到警局,確認確實是女兒的屍體。
「啊?」佑輔的心情簡直就像坐麻了的腿剛要緩過來,卻又被下了個絆子一樣,「什……什麼……你說什麼?」
「這種事情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潛入學校、騙過辰巳、調包箱子確實很簡單。但是帶着箱子離開學校就不好說了。畢竟這箱子這麼顯眼。再說位置上也不合適。這兒離市中心很近,雖說是深夜,也保不準可能有人會經過附近。要是被人撞見,簡直像在大聲宣告自己就是小偷。與其這樣還不如想法子白天堂堂正正地帶走,雖然多少有些麻煩。」
「喂,喂喂喂。」
另外,在距離屍體發現現場十公里左右的公寓垃圾收集點還發現了制服、書包以及學校指定皮鞋,疑似爲浜田智佐之物。據浜田父母確認,書包和錢包裏的東西並無異常。因此判斷被盜的可能性小。
佑輔也覺得這話不無道理。雖然不能完全斷定沒有愛好女高中生室內鞋的女性,但一般應該還是男性。這一點無法否認,但佑輔實在理解不了那個世界,就沒再議論。
「從浜田智佐的角度來看,無論如何都得事先告訴她們三個。畢竟這是今生最後一次使壞。確實是賭上性命——」
千曉堅持說完。佑輔忽然一衝動真想罵他幾句髒話.卻怎麼也想不出合適的詞。
「當然她並非因爲這麼點兒事就想尋死,一定有什麼其他直接原因促使她下定決心自殺。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浜田一定盤算着反正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最後給跟自己對着幹的三人壓上一個沉重的『包袱』再死。但她一定沒想到她們三個居然會果斷把自己的屍體搬出學校,度過困境。或許她們三個也沒想到浜田真的會自殺,可能覺得她只是危言聳聽罷了。但畢竟她們之前也被對方耍了個慘。萬一浜田是認真的呢?爲防萬一,她們就提前一天準備了大號箱子,以便隨時把她的屍體搬出教室。只有這一點是浜田萬萬沒有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