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依存

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匠千晓系列》 · 西泽保彦 · 2.5万 字

第二天,七月二十六日。学长开车载着我向瑠瑠家驶去。昨晚经大家商量,一致同意派人去瑠瑠家接她。考虑到葛野要暂时借住在她那儿,我们至少得表示一下求人帮忙的诚意,所以大家就派跟她最为相熟的我和担任司机的学长前往。早上我们在电话里说明来意后,她很惶恐,不断地向我们道谢。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呢。

瑠瑠这天身着一件白色T恤,下身配深蓝色短裤和同色短袜,脚上穿双白色旅游鞋。她这副打扮,一眼望上去像个初中男学生。我们同属小骨架型,但她身材要更苗条中性些,若是剪了短发,绝对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个少年。不过,她的头发长长的,平常在脑后梳个马尾扎起来。

她这一身打扮,加上那土里土气的眼镜,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是个对时尚毫不关心的人,但这可能会给男性,特别是上了年纪的男性一种清新脱俗之感。换句话说,她是那种「让人放心的可爱」。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要说连匠仔都喜欢这种人,我多少有点难以理解。可转念一想,似乎也没那么出乎意料,只能说他的审美取向比较保守、骨子里是个大叔罢了。

不过嘛,说到女子驾驭男人,没什么事比这个更简单的了。一言以蔽之,就是女方要给男人一种「已经被你征服了」的错觉。男人啊,都是单细胞生物,就连匠仔这种少年老成的人也不例外。

话说回来,瑠瑠自己其实并没有玩弄男人感情的意思,她天生就是这种朴实的性格,骨子里是个好孩子。这点连我自己都心知肚明,不过……

我们将瑠瑠的行李搬进车里,驶离了她家。伴随着车子的颠簸,我和学长轮流将昨晚的骚乱讲了一遍。虽然这并不是个轻松愉快的话题,但既然我们要拜托人家帮忙,就不能不跟她说实话。

「欸——」她瞪大眼睛,从后排座位探出身子道,「还有这种事……真的?」

「真的,这事儿闹得挺大的。」

「过分。」

「就是嘛,」我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来,「实在太过分了。」

「过分,真心太过分了。那个叫雁住的。」瑠瑠少见地露出了愤慨的神色,镜片后面的双目微微发红。我见她这副模样,竟不觉有些心动……好可爱的姑娘。啊,果然,也难怪白井教授和匠仔心驰荡漾。要是她在自己面前哭泣,所有人都会想上前抱住她好言安慰吧,就连我也不例外。

不过,我却很少见她这么激动。瑠瑠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她一定也替葛野打抱不平呢,我当时还以为是这样。

「牟下津太可怜了。真糟糕。」

「确实啊。不过,雁住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可能是因为他还是对葛野特别有感情吧。」

学长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下巴上轻轻挠着。他今天将唇边的邋遢胡子剃了个干干净净,除此之外,还特意穿了件翻领衬衫和一条休闲裤,当然,也没扎头巾。这么一打扮,他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明天可能会见到瑠瑠的父母,你穿干净整齐一点再去。昨晚在高千的耳提面命下,学长换上了这套装束。

「感情?不,学长,我觉得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那你说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尊心受损才会狂怒至此吧?」

「自尊心?就因为自己女朋友跑了?」学长歪了歪头说道。

「据说在我妈上学的那个年代,同居的学生就已经很多了。」

「我妈后来觉得这可能是对方的报复。」

「刚才你说要跟你同居的那个男生,是拉中提琴的对吧,但是我记得这几年,安大的中提琴部里可都是女生呢。」

「不成熟?你是说身份仍是学生这点?」

「哈哈,哈哈!」

不愧是号称安大「典狱长」的学长,他精通学校里方方面面的事情。特别是涉及女生的事,没人能比得上他的信息收集能力。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我妈以前就是安槻大学的学生——」

我们刚刚见过瑠瑠的母亲,她有些中年发福,身材高大,跟她女儿完全不像。倒是没有见到瑠瑠父亲的人影,可能瑠瑠还是随父亲吧。

「那个人好像还教训了我妈一番,说是你明明没这个意思还跟男人约会,真是没常识什么的。」

「难不成他也另找了个同居的女孩来报复你?」

「报复?但是这么做毫无意义啊,不过是他自己跟自己较劲罢了。」

我心底里生发出一种深深的无助。

「是啊,我明白你妈的心情。」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我想想他那不可一世的跋扈神气就倍感厌烦。「光是这么听听都惊呆了。」

「是的。」瑠瑠点了点头。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等着学长接下句话似的。「他是乐队少有的男生,但是在我退出后,他也很快退出了。」

「当时,同居风——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但好像很流行男女生交往后住在一起。」

太荒唐了,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估计听了这话的人得郁闷死。要是当时高千在场,估计会酿成一场腥风血雨。

「说起来,有件挺有意思的事情——这事说出来挺有意思的,但是也有点不好,在这种时候。」

我一时语塞,这难道不是最伤男人自尊心的事情吗,还是说我对男性的认识不够呢?不过,这对学长来说确实可能有些难以理解。毕竟这个人无论在身体还是心理来说都比较强大,被女人甩这事,可能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还是说,他因总被女人拒绝,所以早已经不把这个当回事了呢?

「欸?这、这也太着急了吧。」

「乐队内部的气氛不好吗?」

「嗯,举个例子吧。乐队每年夏天都会举行合宿,就是大家一起带上乐器出去住上一周。但是,队员们都十分浮躁,心思根本没在练习上。」

「啊,不,说起来——」她慌忙摆了摆手,摇头否认道,「我听着听着就有这种感觉了。」

「啊,原来如此。」

「之后,这男的很快就和别的女性同居了。」

「可能吧,不过,他们也可能对这种『权力的游戏』乐在其中呢,不然也不会做这种蠢事。」

「根据乐器的种类划分地位,唉。」

「就是等级制度。弦乐器的男生可以约会木管乐器的女生,铜乐器的男生就不行。乐队内部,有这种不成文的规定。」

「偶尔也有学长你没听说的事情啊。总而言之,本来就不该年纪轻轻的跟人家同居。」

「莫非,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啊,你以前就这么想?」我略感意外。因为平日里雁住是个性格爽朗的人,连同葛野在内的大部分女生(包括我)都被他这样的表象所欺骗了,但瑠瑠却似乎看透了他的本质,我不禁对她的敏锐的洞察力表示佩服。

「这是对付这种人的最有效办法了。」

「真没想到,」我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有些可怕,「哪儿的管弦乐队都这样吗?不会吧。」

瑠瑠大笑着拍手道,「哈哈……实在跟我妈的经历太像了,我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搞音乐的人是无暇顾及这些的,这绝不是我在故作深沉,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平时连练习的时间都不够,更别提恋爱什么的了。但实际上,现实世界中这种俗不可耐的行径大行其道。自由恋爱并非不好,但在狭小的乐队内部还要做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太不光彩了。木管乐器的姑娘就是我的女人,铜管乐器的男生比打击乐器的女生高贵——胡乱地给人分三六九等,自己在一旁沾沾自喜,他们难道不会觉得这十分荒唐吗?」

「嗯,明白了。」学长带着些苦笑说道,像是在我身上看到了高千的影子,「多多少少。」

「嗯,是的。但除此之外,我本来也不太喜欢乐队里的氛围。」

「那是自然。」

「我的意思是,同居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女方。」

「啊?」

「同居什么的,终究还是女方遭到利用。这才是问题所在。」

「他听了这话立刻怒不可遏,就好像自己受到了多么不公的苛待似的。我妈当时惊得目瞪口呆。」

「然后,我就退出了管弦乐队。母女俩都因为这种事放弃了音乐这条路,说起来也有些难为情呢。」

「什……」咳咳,学长咳嗽不止。「什么啊那是。」

「吃亏?这是吃亏的问题吗?」

「分手时的态度,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本质。这样的人可不少见呢,而他就是这类人的典型,毫无自知之明。一旦两个人出了问题,从来不反思自己的过错,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到女人的感情用事上。这样的人,一开始就在主观上断定女人的话毫无意义了。」也许是我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声调,学长有些不安地用余光瞄了过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说着说着就不禁怒火中烧了,根本停不下来。「所以他才能恬不知耻地表现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他的想法就是,『我是个被坏女人玩弄了感情的可怜虫,所以我现在怎么闹都可以』。雁住这个人,根本就没把葛野放在眼里,压根儿就没想付出过真心。所以昨天晚上才能肆无忌惮地闹成那样,明白了吧,学长?」此时,我浑身上下好像燃起了对男性的怒火,就连对学长的声音和态度,都不由得带上了尖刺。

「而且两人分开的时候那人还说,你要是没有跟我同居的意思,就把今天的饭钱还我——真是咄咄逼人。」

「很可笑吧?无凭无据地出来个等级制度。」

「就是嘛,说得太对了。那男的好像借此来嘲讽我妈似的——你要是当初乖乖地答应跟我同居,现在就没她的事了,真是死脑筋。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他屡屡在我妈面前表现得和女友很亲密,一边搂着女友,一边还意味深长地拿眼睛偷瞄我妈。即便如此,我妈也没有任何反应,也从来没表现出很遗憾的样子。所以说,一切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滑稽得很。」

「那个女性,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是那种我妈看了都觉得不好看的类型,更别说那个男生会喜欢这种了。」

「欸?他也是突然提的同居?都不先跟你交往看看就要住在一起?」

「欸——」这世上闻所未闻的事情还真不少,「这样啊……」

「不要不要,这什么传统啊。」

「嗯,什么事呢?」

「同居率?」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不过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我们大学同居的学生多这事我还是头回听说。

「这是主观想法。两个人能互相满足的话当然可以,旁人也没资格说三道四。但就算出发点是好的,我觉得也不能这么做。因为男方还不成熟。」

「这种事,只能一笑置之。」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始乱终弃……是吗?刚才瑠瑠和她母亲的情况例外,但一般不都是两个人相互喜欢、想永远在一起才会同居的吗?」

「最后他傻眼了,我妈在第二年就退出了合唱团。」

「然后呢?快说快说,然后呢?」

「怎么分那么细啊?哦,不,为什么会有这种规矩啊?感觉跟封建社会时的日本似的。」

「当然要退出了,要我我也退。」

哎呀,瑠瑠的母亲那个年纪的人,常常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阴沉个脸教训我们这些年轻人,说日本要毁在我们这些人手上了。这辈人年轻的时候自然也歌颂过所谓的「青春」的美好了,想到这点,我突然感到有点滑稽。

我的话,怎么也得等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那步再说——学长小声嘀咕道。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着夜幕降临。」

这回轮到我咳嗽不止了。「那……那样的话,又、又怎么说呢,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哎呀,这个男人太自恋了,忙活了半天都是徒劳。可笑死我了。这人脑子坏掉了。

「我觉得只有安槻大学是这样的,或者说,我希望只有安大这样。」

「真的哦。听到这话,我妈再也不想跟这人再有任何瓜葛,当场就把那天的饭钱还给他后赶紧走了。」

「而且,乐队里还有一种不合理的排辈。弦乐器的队员地位最高,然后是木管和铜管,最后才是打击乐器。

「那是我妈上大学时的事了,她当时在校合唱团,里面有个挺帅的男生,我妈当时貌似暗恋他。」

说实话,我并不是从心底里就接受不了同居这事的老顽固,但说着说着就绕不回来了,只能顺着接下去。

「我也觉得很荒唐。但是,大家都十分看重这个。按照规矩,吹长笛的我,地位在拉中提琴的他之下,成为他的女友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也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真是荒谬之极,我一点也不后悔退出,而这也是我妈当时退团的原因之一。我深深感觉到,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呢。」

「我直接就拒绝了他,说我根本没那个打算。然后你们猜,那个男生什么反应。」

「欸——」

「什么嘛,小兔。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这种严肃的话。」

「因为这种无聊的事呢。」

「所以,我上大学的时候,妈妈就把这事讲给我听,以此来告诫我不要一味跟风,做出什么欠考虑的事情来。那时候,我压根儿没想过这种事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也就给当耳旁风了,但是——」

「哦……」

「这样啊……」,学长翻了个白眼,像是对我也抱有这种陈旧的观念而感到惊讶。

「浮躁?为什么?」

「同居风啊……」

「我妈就欣然赴约啦。这可是第一次约会呀,回来的路上,他理所应当似的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起初我妈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后来她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觉得他说这话的目的是要跟她同居。」

「没事没事,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嘛,完全没关系的。」

这个词听起来傻到不行。但当时如果确实如此,那就只有这个词能形容了。一想到过去一对对同居情侣大摇大摆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我突然有些嫌弃这所大学了。

「话说——」瑠瑠像是居中调停似的插话道,「貌似安槻大学以前同居率就很高呢,虽然我没考证过。」

「当然不行了,明明还得靠父母养活。」

「但是——瑠瑠,」学长笑着转过头来,「不过,可能也是我记错了吧。」

「哦哦,」学长嘴巴张成一个「O」型,欢呼道,「妈妈正值青春年华呢。」

「真、真的吗?」

「那个人最差劲了,明明还是个学生,就跟女生同居,我本来就看不惯这种人。」

「是、是吗?」学长竟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一下,「同居不行……吗?」

「哎呀,我可不是说结伦理道德的问题哦,学长,可别误会我哦。」

嘁,学长就对这种八卦感兴趣。虽说我对这个也不讨厌,但他的反应也太大了。为了听故事,学长眼看着就要放开方向盘,整个身子伸到后座去,拜托你,好好开车吧。

「嗯,我太了解了,」瑠瑠激动地说道,「他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总是抱着一种『本大爷跟你谈恋爱,你就应该感激涕零』这样的想法。」

「是的,就是突然提的。我当时就感慨,这所大学的传统还真是奇特呢。」

「怎么说呢……」瑠瑠暧昧地笑着,「一天,出人意料地,我妈被约了,对方就是那个小帅哥。」

「欸?什么啊,跟等级制度似的。」

「学校里随处可见同居的情侣。作为男生,要是没个同居的女性的话就太羞耻了——这种风潮在男生里面蔓延开来。在这种情况下,我妈拒绝了他,他因为自尊心受损而勃然大怒也就情有可原了。」

「那是什么?」

「地位最高的弦乐器里面又分好几层,小提琴排第一,然后是大提琴,地位最低的是中提琴。」

「我妈当然是拒绝了。同居什么的,想都没想过呢,她跟对方说。」

「啊,顺便说一句,那时候因跟我妈同居不成而怀恨在心的男生现在跟别的女人结婚了,新娘并不是当时跟他同居的那个人,现在孩子都长大成人了。他在一所小学担任教头[1]。」

「唉,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孤陋寡闻了。」

「我从小学习长笛,所以一年级的时候加入了校管弦乐队。然后,一个拉中提琴的男生就提出,要跟我同居。」

「这个当然也算。」

「这样说的话那女方也不成熟吧。在这种不成熟的状态下不自觉地利用或伤害了对方感情的话,我觉得不能片面地断定就是男方的问题。」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要是平时,我早就老老实实地认输了,可这回却欲罢不能。

「感觉从中能看见男权社会的缩影。昨晚葛野不也说了嘛,雁住与她相处时就像个孩子,简单说他就是有恋母情结,想找个能代替妈妈照顾自己的女友。由此可见,男生找人同居,就是想减轻自己的负担、寻开心找乐子,平时既省去了自己做饭的麻烦,又能解决生理需求。他们就是抱着这么一种卑鄙的想法。当然,他们也不会随便找个人就同居,但其出发点和结果都差不多。说白了就是动机不纯,完全没为女生考虑,而且是不是真心喜欢也是次要的。学长从感情这个角度看,也许认为男方也是被利用的对象,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女方处于更加不利的地位,就像葛野那样。」

「这个因人而异。当然了,也不是没有小兔你说的那种人,但要说全体男性都这样的话,我会很伤心的哦。」

「不,男的都这样。要是真心喜欢的话,正常交往不就得了,没必要非得一块住啊,明明还是个学生嘛。」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就算觉得自己有理,也没必要直接顶回去。我却没能控制住局面,一不留神就说出了这么伤人的话,心里顿时悔意满满。

「唔——这话听起来很刺耳啊。」

「学长,难不成你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

「算是有吧,我以前也跟女性一起同居过。」

「欸——」我倍感意外,以前都不知道他有过女友,更别提他们同居过这码事了。不过,这段感情好像早就结束了。「然后呢……你和她怎么样了?」

「怎么样……分了啊。她先毕业了,最近刚听说她结婚生小孩了。」

「学长说这话感觉很刺耳,你觉得自己对她照顾不够吗?」

「唔——」学长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会儿,「……可以这么说吧。她跟葛野一样,也是连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跑掉了,所以我当时深受打击。但现在想想,她这么做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对我的不满日积月累导致的结果。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逐渐把她的存在当成是理所当然,对她也不像当初那样上心;我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所以也没有好好沟通,这一切,可能都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吧。听了你和葛野的话,我突然领悟到了这一点。」

看着学长老老实实反省的样子,我倍感羞愧。其实我并无指责他的意思,但一想到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还能让人家怎么想呢,唉,我真傻。

「啊,但是,」学长压低了声音,「我刚才说的要对高千保密哦。」

「就是你以前跟人同居的事?为什么呀?高千又不认识她——」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旦她知道了我的弱点——想想就觉得可怕。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拿出来说事儿了。」

「明白。肯定给你保密,算你欠我个人情。」我飞快地回答道,对他说的「可怕」深有同感。

「没问题。瑠瑠你也别说,这事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秘密。不过,就算高千知道了,也没什么的。」

「但是,我觉得高濑同学和学长很合适。」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当儿,我们到了瑠瑠的住处——五月公寓。因为瑠瑠哥哥租用的车位还没解约,所以学长就径直把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里。

「是居委会理事长的女儿,好像现在在上小学。啊,说了这么半天还没给你倒水喝哩,你喜欢咖啡还是红茶?」

「嗯,其实我刚才在车里也说了,咱俩的想法差不多。」

「我觉得高千只把溪湖当朋友看。因为她已经……」

「那,红茶吧。」

「这个嘛,当然觉得他很烦啦,她肯定早就对他厌烦了。」

「啊!啊!你竟然这么说我。」

「啊,完全跑题了,言归正传——」漂撇学长话锋一转,「关于葛野,能不能让她先在你那儿住几天?」

「应该是这样的。」

「我爸让留着这个车位给来访的客人用。不过,基本上没什么客人,即使有也不会频繁造访,所以其实应该尽快解约才对。」

「是啊,说得也是。」

「……但是长谷川同学和她不合适呢。」不知道瑠瑠听没听见我和学长的对话,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高濑同学肯定喜欢她那种优雅精致的人吧,像我这种乡下小姑娘,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那个,」瑠瑠一边往壶里倒水,一边露出了烦恼的神色,「其实,我……」

「喂,喂,瑠瑠,这可没准儿。」学长认真地说道,「虽然没向她本人确认过,但是一味断定她不喜欢自己,再一个人纠结于其中,这可不是令人钦佩的做法哦。这种事情就应该勇敢地——」

「嗯?什么意思?」

「因为看你们总在一起,关系很好的样子……」

瑠瑠笑了,车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我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学长其实是在替我解围,他用坦白不动声色地把我从无休止的争论中解放了出来。

瑠瑠猛地捂住了嘴,瞪大眼睛看着我。「那,羽迫同学也……但是,这也情有可原。毕竟高濑同学这么有魅力……」

「也可能是那个人不小心把它和自家车位弄混了。」

「可刚才管理员不是说这车没备案吗?」

「嗯?」

「所以很可能只是这里的某位住户新买了辆车而已。」

总之就是,今晚上大家可要喝个痛快。

她话音刚落,门上的楼宇对讲机响了。葛野他们也太快了,我不禁十分惊讶。

我向她打开的那本书看去,画面上是一个女性赤裸的上半身,她五官立体,两只胳膊环住自己的肩膀,胸部若隐若现,是个帅气的美女。突然,我的眼光被那一头短发所吸引了——她很像我身边的某个人,一时间思绪竟有些凌乱。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想笑的神色,瑠瑠略带尴尬地苦笑着说:「这些都是哥哥留下的,也不知道他是因为拿回去麻烦呢,还是因为怕被父母看见不好意思拿回去呢。但我看他也没有要丢掉的意思。真是的,明明都是社会人了,真叫人犯愁。」

「刚才我一直忍着没说,但是听了牟下津同学的故事后,想起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学长留下看车,我和瑠瑠则赶向管理员办公室。管理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我们说明来意后,他便来到了停车场,对着车牌号仔仔细细地翻阅着手中用小夹子订起来的一页页纸。

瑠瑠突然收敛了笑容向前探出身子。她一直规规矩矩地叫他「边见学长」,叫我「羽迫同学」。

「这样啊,这可不行。唉,我也是马马虎虎的没注意到这个。那今晚上可要好好让你们两个沟通沟通感情。」

「没关系的。这些也没什么色情内容吧。」

「那样的话就应该叫警察来处理这事了。」回到车里后,学长如是说。

「嗯,也是。就这么办吧。」

「喜欢啊。」学长毫不避讳地承认道。

那样的话,要是叫牵引车来把它拖走,反倒把这事弄麻烦了。

「真的,高千真是很有人气呢。」

「具体不太清楚,但是我刚才突然觉得,他是不是跟那个拉中提琴的想法很像?」

「对了,学长,你给白井老师打电话了吗?」

「就是,」瑠瑠欲言又止,「雁住肯定不是真心喜欢牟下津同学的,当然,他作为一名男性也不可能讨厌像牟下津同学那么棒的姑娘。但是,我总觉得他对她的喜欢还没到同居的份上,也不是因为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才同居的。」

「小兔也是她粉丝吧。啊——为什么到哪都能提到她,真不理解。明明是我更帅嘛。」唉,跟昨晚说的一模一样,真是完全没进步——

「那样也算非法停车吧。」

「说起来,你哥哥是做什么的呢?」

「想法很像是指?」

「您喜欢高濑同学吗?」

「啊,太谢谢你了。」

「唉,之前回家的时候把这些都给他带回去好了,牟下津同学不会介意吧?」

「租车位的话,每个月要付钱吧?」

「还没有,怎么了?」

「嗯……这车有问题。」管理员向上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说道。

学长听了这话可高兴坏了,他像要从安全带里飞出来一样摇来晃去,呜……吼吼吼,还频频从嘴里发出怪声。真是不正经。这二手车平时就破破烂烂的,要是这时候坏在半路可怎么办哪,明明自己平时不是抱怨缓冲器撞瘪了,就是说驾驶座的车门锁不上了。真是的,现在可是在驾驶中啊。

「这个嘛——」管理员不死心似的来回翻看着册子,「这辆车并没在我这儿备案。」

「女孩子?你的朋友吗?」

「高濑同学那边呢?」瑠瑠朝向我,「她对学长怎么看呢?」

瑠瑠点了点头。「当然,我并没有什么确凿证据,但听你和学长之间的对话,隐隐地就有这种感觉。这可能是我的偏见,但我觉得那种学生时代就跟女生同居的男生不是什么好东西。」

「啊,但是……」瑠瑠慌忙说道,「没准儿是这里的某个住户把访客的车停在这儿了。」

「嗯?怎么了?」

「就是说,」我明白瑠瑠话里的意思,「雁住的心里其实另有其人,但是他被那个人拒绝了。为了报复,他才选择葛野的。」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停车场里面的车位上停着一辆红色轿车,但那个车位貌似是木下家的。

「她已经怎么了?」

「很辛苦啊。」

「咦?」学长的视线在瑠瑠和红色轿车之间来回移动,「莫非那是你父亲或者是哥哥的车?」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了,难道说今年寒假高千带匠仔回家是为了处理跟前女友的纠纷?对,一定是这样的,我一厢情愿地这么想着。高千肯定是为了面对自己的过去才回去的,而她带上匠仔是为了更好地清算过去。虽说如此,我却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个清算法。虽然这不过是我的推测,但事实一定是这样的。

瑠瑠的声音骤然停下,像失去的着陆点、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肥皂泡,她出神地望着空中。

瑠瑠家在刚搬进来的时候曾经以她父亲的名义注册过一辆车,但后来她哥哥将别的车停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再次申报。

「快递吗?」

学长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要特意问一下。但瑠瑠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道:「这儿跟市价比起来便宜了一半呢,但是,因为我自己不开车,所以还是有些浪费——咦?」瑠瑠推了推眼镜,摇下车窗向外探出头去,「咦?咦?怎么回事……」

「嗯,其实我也不怎么介意这些,就放在这儿吧。」她说着拿起一本来看,「而且,我觉得很漂亮呢。」

「细想想我俩还不太熟呢,仅仅见过一两次而已,连话都没有好好说过呢——」她和昨晚葛野说的一模一样。好像这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跟对方不是一类人似的。虽然这也跟她们二人尚未相识有关,但我总觉得她们二人在刻意地与对方保持着距离。

原来如此。不管怎么说,这毕竟可能只是因为哪个住户不小心停错了车,瑠瑠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学长只好放弃了在这停车的念头,他卸下了瑠瑠的行李,独自回家去接葛野了。

「是吗?是我误会了吗?」

「什么啊,明明她根本就没喜欢过你。」

「可是——」瑠瑠合上写真集把它放回书架,「牟下津同学可能不太喜欢这些吧。」

「那就是外面的人在这非法停车了?」

「嗯,完全没问题。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嘛。」

「很不好的事?」

「嗯,但那个人可能看这里正好空着,就想暂时把车停在这也说不定……」

「不、不是的……奇怪,是不是谁停错了。」

「先跟老师打声招呼比较好,就说这次参加生日聚会的有七个人。咱们这次也带上葛野吧。」

「啊?不,那个无所谓。重要的是,高千还喜不喜欢我。」

「但是,车主和车种的备案都只在刚搬进来那会儿做过,之后就没再更新过了。要是谁自己去申报的话,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学长说话好奇怪呀。」瑠瑠嗤嗤地笑起来,「一边说自己喜欢高千,一边教唆我去向她表白——但是,我是女孩子,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因为她已经有我了啊。」

「啊,你误会了,他们不是情侣。」

「这可不一定哦,瑠瑠。高千的话,女孩子可能反而要担心了,对吧,学长。」

「唉,小兔,你怎么这么说呢。感觉你今天说话一股火药味啊。」

「因为长谷川同学是女的吗?」

「不,是一个住在这里的女孩子。她忘记带大门的钥匙了。」

「学长和高千,仅仅是好朋友哦。」

「但是,牟下津同学那边没关系吗?」

「那您怎么看她和长谷川同学交往这件事?」

「和溪湖吗?我还是挺介意的,很大程度上也是担心。」

「就是,那个叫雁住的。」

她已经有匠仔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下去,这本应只是句玩笑话而已,但为何我就是说不出口呢。

「边见学长——」

「怎么说?」

「那她还是和长谷川——」

葛野来之前,瑠瑠先领着我参观了一下她家。这是我第一次来,她家比传说中的更宽敞、装修也更漂亮。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现出了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家具的样式简单朴素,看起来却很上档次。房间里毫无杂乱拥挤之感,甚至看不出有人在这儿生活的痕迹。瑠瑠带我参观了她哥哥的房间。「我准备让牟下津同学住在这儿。」屋子是个西式房间,有六张榻榻米那么大,里面从床到储物箱,再到书架,备品一应俱全。只是,书架上放着的都是女演员和偶像明星的全裸写真集。

「嗯,是的。毕竟——」学长突然闭口不说了。高千高中的时候曾经有个同性恋人——要是这么说的话就泄密了,虽然具体情况我和学长都不清楚,但好像最终两人还是不欢而散。

「他怎么了?」

「他在离家很近的一家宾馆做前台。不过,因为他实习期刚满,所以现在上夜班,每天傍晚出去清早回来,昼夜完全颠倒了。」

学长和我对视一眼。「哎呀,哎呀,这又有个高千的追随者啦?」

瑠瑠走到客厅,拿起听筒对着里面说了几句,「喂——啊,请进。」她按下了「解锁」键,便把听筒放回了原处。看她的样子,感觉不像是葛野他们到了。

要是真那么在乎她的看法的话,就先把它们移到别的房间去吧,我虽是这么想的,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要不,等她来了先问问她吧?」

突然,瑠瑠的表情阴沉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红色轿车,就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莫非你在哪儿见过这辆车?正当我想开口问她的时候——

「这么说来,昨晚在面对葛野斩钉截铁的分手宣言时,雁住的情绪失控就可以理解了。这么说可能不好听,但联想到我妈之前的经历,不难看出葛野只是被他当作一个替代品而已。」

「可能……是吧。」

「从人的心理来分析,平常自己根本看不起的人突然造反,这足够令人恼羞成怒。暂且不说真爱,区区一个替代品都敢这么对我,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他的自尊心被大大挫伤了。所以才会丧失理智大闹了一场。」

「真是个自私的男人。要是一开始就放平心态尊重对方的话,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也算自作自受吧?」

「嗯,但你不觉得男人都这样吗?只知道汲汲于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为了自己的好胜之心常常不顾他人的感受,所以他们才会对不同意见嗤之以鼻。特别是女性,就算她只是在抒发己见,他们也会觉得这不过是任性的表现。男人就是这样骄傲而自私的生物。因此,我跟你一样,认为雁住的过激反应并不是出于对葛野的不舍,而是他自己觉得伤了自尊。」

「不会吧……若果真如此,葛野就更可怜了。」

「到头来还是女的吃亏,就像你说的那样。」

虽然我们想法相同,但看着她那意气满满的样子,我突然感觉有些扫兴。今天的她跟往常不同,格外地咄咄逼人,但是,她表现得跟高千一样还是令我有些意外。瑠瑠平时跟高千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就算对待男生也是一视同仁,亲切地不得了。

实际上,就算她跟我这么说男性,我也不觉得她跟高千一样讨厌男人,但她那充满攻击性的态度又实在不像是违心的,所以总让人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且,瑠瑠并非针对所有男性,而是雁住光生一个人。当时,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是刚才学长在场我没好意思说,虽然我觉得他是个通晓事理的人,但毕竟还是个男性,所以我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样啊,但是……」

其实我并不想把学长和其他男人相提并论,但我并没有因此当场反驳她。因为之前在车里把学长归为「不负责任的男人」的一员加以抨击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啊。

「但是?」

这时,门铃再次响起,盖过了瑠瑠的声音。这回应该是葛野她们了吧,我正想着——

「欸?」

瑠瑠拿着话筒,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她犹豫了一会儿,按下了解锁键,「请进。」

「怎么了?」

「不知道……」她五官都扭曲了,似要哭出来,「还是刚才那个小女孩。」

「欸——就是说自己忘带钥匙那个?」

「就是她。理事长的女儿又说自己忘带钥匙了让我帮她开门……」

座敷童子环顾了店内一圈后无声地点了点头。时候尚早,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我们五个女孩子挤坐在小小的和式房间里,学长和匠仔隔着过道坐在吧台席对着我们,瞬间店内就只剩下两个座位了。

「啊……」

说得也是。

「那个——」匠仔倒是开口了,他仿佛感到了自己有一种责任去拯救瑠瑠似的,表情十分慎重。「抱歉,我先说点题外话。」

「特别腥,而且没什么肉味。」

「从这个角度说,」匠仔从座敷童子手中接过了新上的啤酒,「也许那个人的目的就是进入大楼呢?」

学长笑着向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对方也挥手致意,看来,学长是这儿的常客了。

「我们有七个人,没问题吧,坐得下吗?」

「不、不是的,只是跟学长说好了,这里是秘密基地,谁都不能告诉。」

「但是你不用那么自责啊。你仔细想想,第一次开门是因为听到认识人的名字,没有生疑的理由;第二次可能是真正的理事长女儿,所以你不得不开。」

「这个专给女人吃。」

「这是给女人吃的。」

「没关系,这一盘才——」匠仔说出了一个数字。

「什么嘛。进入大楼然后呢?」

「不会吧!」女孩子们听后一起高呼道。这个数字跟平时「I·L」一份咖喱饭的价格差不多。

「喂喂,我说高千,」学长乐呵呵地小口抿着啤酒,「别想多啦。我本来就想找个机会带大家一起来这儿的,这不,今晚上不就带你们来了吗?是吧、是吧?」

「荚竹鱼。」座敷童子用干巴巴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回答道。

「她不是刚刚进来吗?这么一会儿又出去了?」

「太好吃啦!」

「以住户的名义让人帮着开门吗?」

「那天,理事长刚好没上班,于是他便与管理员一起巡视了整个大楼,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但是,很多住户向他们反映自己家也经历了此事。」

「我觉得这回她的声音跟刚刚那个不一样。」

「刚才也说了,」高千单手托腮,「真正的理事长女儿并没叫别人帮自己开过门,就是说今天白天的两个人都是冒牌货。」

正说着,座敷童子端上了一个藤制盘子,里面盛着五只炸河虾,虾子的前腿比一般的更长更肥,一只虾大概二十厘米左右。

「嗯,怎么说呢,好像已经解决了……」瑠瑠闪烁其词,看样子她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所以谁都没再追问下去,至少当时没有。

「真奇怪。」

「据住户们说,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不,每把钥匙生产的时候都是登记在册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配出来的那种。」

大家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吃完了这丰盛的一餐,进入喝酒环节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白天的「门铃事件」上来。

「但是?」

「没,哎呀,我都说了——」

「有住户反映这个问题吗?」

也许因为是看到高千来安慰自己,瑠瑠终于展露了笑颜。

「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不应该开门?」

「虽然我听闻此事后十分震惊,但最近这事似乎常有发生。」

「很好吃,可是——」最初对生马肉十分抗拒的溪湖,现在感动得眼泪汪汪,「可是,这个应该很贵吧。」

「什么嘛匠仔,你别老是话中有话的,想到什么直接说出来啊。」

「喂喂,我说老板,」学长瞪大眼睛站起身来,「这是什么啊?」

有道理——我刚想向瑠瑠取证,却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大家都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溪湖这么说并非杞人忧天。名片大小的马肉在盘子里堆成小山状,每片都切得厚厚的,一盘里有六片。我们一口气要了七盘,按理说总额应该高得吓人。

「嗯,所以我马上联系了管理员,让他提醒理事长注意,有人以他的名义偷偷进入大楼,还拜托他通知所有住户提高警惕。可是——」

「然后呢?有谁的家里被盗了吗?」

「我也是突然想到的,莫非楼里有人最近丢了门钥匙?」

「那……莫非——」

高千半开玩笑似的嗔怪道,她的话引得大家直笑,但是……但是在我看来,她的眼睛深处并无半点笑意,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硬要说的话那应该是……嫉妒。她大概在嫉妒学长吧,因为匠仔有什么烦恼都只跟学长一个人说,再加上他们都是男性,两个人经常一起去喝酒,高千多少会有点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高千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匠仔是不是把苦恼和困惑都对除己之外的人和盘托出了呢?

「这个嘛……管理员说可能是上门推销的人,要是在楼外直接用对讲机推销的话就会被拒绝,干脆站到人家门口游说,这样胜算还比较大一点。」

所以之前学长没吃过。大概这次他也没机会吃,因为这里不多不少地盛着五只虾。我们这才反应过来,大家一齐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炸长臂虾。」座敷童子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不,也许」我摇了摇头,代替瑠瑠否认道,「这两个都是假的。」

「老板,今天有什么鱼?」

「后来我们问过理事长本人了,他说女儿出门的时候自己带着钥匙呢,而且也没叫别的住户帮她开过门。」

「但那个人有什么目的呢?她并不像是进来偷东西的,而且就算顺利地混进了大楼,在没有门钥匙的情况下,她也无法潜入各家各户吧。」

这家店从外面看就阴森森的,进去后更加令人心惊胆战。里面又小又破,墙壁和柱子都因上了年头而泛着黑黄色。要是不开灯的话,简直会给人一种误入废屋的错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秃头的小老头,不知是那短小身材还是昏黄的灯光所致,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座敷童子的气息。不过,他好像是这家店的老板。

令人尴尬的沉默……我偷偷地看了学长一眼,暗暗盼着他像昨晚那样,找些轻松的话题来缓解气氛。葛野和溪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俩不时用眼睛瞟着学长,等着他说些什么。学长自己仿佛也察觉到了大家对他无声的期待,慌忙抱起肩膀一个劲儿地回忆着,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有趣的话来。

「但这样一来就必须提醒公寓里的住户了,」溪湖学着高千小口舔舐冷酒,「告诉大家最近有不法之徒冒着孩子的名义混进来。」

「唔——木下同学,」匠仔又转向了瑠瑠,「大楼的门钥匙是哪种类型的?想配就能配出来吗?」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高千问道。但是,瑠瑠一副懊恼的模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表情阴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耶!」「活该!」学长和匠仔在幸灾乐祸的欢呼声中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好像在等着我们中的谁能发发善心分给他们一点似的,他俩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哎呀,真惨!不过,谁都不肯将自己那份让出一点儿,连我也不想。

「这个不一样呢。」

「可那个冒牌货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出入大楼呢?」

不一会儿,其他的客人陆续过来了。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男性客人,自己默默地吃完饭后就走。也许是被我们的热烈气氛所迫,每个人都不在这里久坐。由于周转得快,虽然店内只剩下两个吧台座位,来客还是络绎不绝。偶尔有三四个人搭伴过来的,学长都会先起身向对方道歉。看样子,学长和这里的常客都认识。

「跟小漂两个人来的?这么好的店,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呢?」

深有同感。无论在多高级的店(虽说我也没去过几家)都没有这么好吃的马肉,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忘带钥匙了,请帮我开下门。那人自称理事长的女儿,请大家帮她开门。而且,经过理事长他们详细调查后得知,每户至少经历过一次这事,当时大家都毫不疑心地开了门,并且以为这只是个偶然,之后便再也没跟邻居们提起过。这回理事长一问,才知道原来大家都遭遇了同样的事。」

「骗人」,匠仔双手抱肩,眼神迷茫地望向天井,「不一定吧。」

在炸虾上洒点柠檬汁和盐后放进嘴里轻轻咀嚼,香味立即从口腔蔓延至全身。太好吃啦!店内瞬间充满了女孩子们的赞叹之声。

「到现在还没有接到这样的投诉。」

「这可不好说。要是今晚『三瓶』开着的话不就直接去那儿了吗?」

「是的,我忘带钥匙的时候,通常都会叫自己的家人帮着开门,不会去麻烦别的住户。」

终于,老板端上来了一份内脏杂煮和生马肉,这似乎就是学长嘴里说的「老规矩」。我尝了一口简直惊呆了:杂煮入口即化,马肉甜甜的,一丝腥气也无,沾一点生姜酱油后放入口中,轻轻咀嚼便在嘴里化开,香气久久荡漾在唇齿之间,令人很难相信这竟然是生马肉。

这两家店是同一个老板娘开的,属于姐妹店。

「说到奇怪,」匠仔将喝空了的啤酒杯放在桌上,「之前还发生了一件用石子卡门的事儿呢。」

「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清楚……」瑠瑠不安地把玩着筷子,「总之有人非法进入了这栋大楼,我还成了帮凶,而且帮了那人两次。」

「唉,男人真靠不住啊。」高千将玻璃杯里的冷酒一饮而尽,斜眼盯着学长。「净在嘴上说些好听的来糊弄人,一转身就把好东西都偷偷藏起来,瞒着我们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就是说,基本没什么重新配制的可能性,是吧?」

「可是?」

原来如此,学长是怕影响人家做生意才一直没带我们过来。但是,没人对学长露出不快的神色,充其量只是笑话他带了一大帮女孩子来而已。一个陪酒女模样的中年女人离开时还对着座敷童子说:「麻烦你给这群孩子热热酒吧,我先走啦。」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能找到这么物美价廉、气氛和谐的居酒屋,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我看得出来。但你这小店还有这个呢?我可一次都没吃到过啊。」

「啊,糟糕——」都到店门口了,匠仔才露出为难之色,「老板娘说过的,盂兰盆节的假安排在七月的最后几天了。」

欸?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讶之声。

可按这个价格算的话连肉的本钱都收不回来啊——大家都表示难以置信。不过事后据匠仔解释,老板好像有特别的进货渠道,所以才格外便宜。

「跟我吃的完全不同,有股甜味。」

「那来一份拍松[2]的和盐烤的,别的按老规矩上。」除了饮料,学长问也不问我们想吃什么,自己就把菜给点了。不过,店里哪儿都没有菜单的影子,我们想点也没法点。

「哎呀,匠仔」,高千手里拿着的冷酒玻璃杯都送到嘴边了,她停下动作说道,「你可抢在大家前头了呢,以前学长只带你一个人来过这里吧?」

「唔,真拿你没办法,看来只好拿出我的秘密法宝了。」学长说着,便带我们来到了这家名为「一」的居酒屋。

这次的聚会名义上是参观白井宅誓师会,实则为即将成为舍友的葛野和瑠瑠加深感情而设。原本大家想去「三瓶」或是「花茶屋」,但不巧的是两家今天刚好都休息。

「啊?这不明摆着吗,冒着住户女儿的名义非法进入大楼,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这真的是……生马肉?」姑娘们都瞪圆了眼睛,「我之前也吃过,但……」

这并不只是我的多虑,高千自己也曾经这么说过,我欠匠仔一个人情……那是今年寒假高千回家时的事,每次聊到这事她都巧妙地避开了重点,连对漂撇学长都三缄其口,所以我最终不得而知。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因为那是高千和匠仔之间的秘密。但可以肯定的是,匠仔帮高千摆脱了一直以来的心魔,因此高千才在暗中拼命地找机会想还他这个人情。大概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她的这种想法吧,因为就连我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才得知的。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当晚,大家在一家叫「一」的居酒屋集合。小店是木质结构,已经有些年头了,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四个吧台座位。就是说,昨晚的六个人加上今天新过来的瑠瑠,我们七个人包场了。

「对,基本没可能。」

「还特别贵呢,而且味道一点都不好,可这个——」

「可能吧……但是……」

「欸?两个都是吗?」

「嗯,我也吃过,但是一点都不好吃啊。」

「每户人家都至少遇到过一次是吗?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有印象吗?」

「欸?啊,嗯,只来过一次。」

「这样说来,莫非——」

「这倒没有。至少到现在还没听说,也没人报警说自己家东西丢了或是坏了。」

这间店好像只卖鲜鱼和生马肉这两样菜,却毫无寒酸相,反倒给人一种别样的奢侈之感。我非常惊讶,虽然它离我们学校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但我此前却从不知道它的存在,其他人似乎也都没来过这里——除了匠仔。

「但是,白天的事情还是感觉不太对劲,」学长十分敏锐,将话题带回了原点,「要是住户们轻易就被这种小伎俩所骗,那安防盗门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欸——啊,对!」瑠瑠慌忙答道,看来她已经完全忘了曾经找匠仔帮她出主意这件事了。「是啊,是有这么回事。」

「就是说,」学长喝了口酒,「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假的理事长女儿。」

简直求之不得,大家一齐重重地点了点头,催促着匠仔继续说下去。仿佛为大家的势头所摄,匠仔清了清嗓子。

「……以前,我家附近住着一位寡妇。」

「哦哦,寡妇啊。」学长一听,使劲儿向前探出身去,鼻孔都因为兴奋而张大了。他就是这种一听到人妻啊、寡妇啊之类的词汇就会兴奋不已的人。「自己一个人吗,啊?」

「当时她好像还跟自己的儿子住在一起过,但她儿子上大学离家后,她就变成孤身一人了。」

「……当时是什么时候?」

一旁自斟自饮的高千,那只倒酒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那是我小学时的事了。那个寡妇——啊,其实是为了叙事方便我才叫她寡妇,但实际上她丈夫是否真去世了我也不知道,就先这么叫着吧。」

「啊?」学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叫你不知道?」

「既然是寡妇,那她丈夫肯定去世了啊。」

「那是自然。要是丈夫还活着的话就该叫人妻了。」学长故意在「人妻」那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他对此有种奇异的热心。「大家得注意正确措辞。」

嘁,我可不想被连「画龙而未点睛」都能说走成「画龙点睛」的人教训。

「我家人和邻居们都这么叫她,但是也有人说她丈夫实际上没死,只是失踪了而已。」

「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

「喂喂。她丈夫到底是什么人啊?」

「听说是个陶艺家,不过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他的职还是业余爱好。反正,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夫妇二人就从外地搬过来了,此后便一直住在我家附近。但我却从未见过男主人,因为在我记事之前他就去世了,印象中大家一直称女主人为『寡妇』。不过,他们二人我都没见过,只是从我的家人和邻居的街谈巷议中才得知寡妇的存在。」

「男主人到底是死了还是失踪都无所谓,」高千碰也不碰刚刚倒好的冷酒,只是用单手拖杯,「重要的是,那位寡妇独居后如何维持生活?」

「据说她在自己家教人弹钢琴。我记得从她家经过时总能听见从里面传出来的阵阵钢琴声,这事应该不假。」

「男主人是陶艺家,女主人是钢琴家,这是一对艺术家夫妇啊。」

「可以这么说吧。男主人去世后,女主人就和独生子二人住在一起。她儿子大概和我同年吧,我也不太了解他的具体情况。」

「他叫千治,我是他弟弟,叫千晓。我们俩的名字都比较女性化。」

「好像也抗议过,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中间有很多比较曲折的地方。我家那一带地势较高,附近有很多年代久远的老房子,而寡妇邻居的家则建在石垣上。」

「是什么呢?」

「搬走了?」学长依次倒出銚子里的酒,「搬去哪儿了?」

「难道说……」高千像是终于注意到冷酒洒了似的,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抹布擦拭着桌子,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匠仔,你从没见过那只狗是吧?」

「她故意这么做,好让附近的居民不痛快。可能最开始是为了儿子,但她逐渐发现那只狗还有扰民的作用,她想好好地利用这一点,便在第一只狗死后又养了一只。」不愧是葛野,她说这番话时自然而然地握住瑠瑠的手以示安慰。滴水不漏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不太恰当,但她的动作很好地体现出了这点。葛野的外形又帅气中性,所以很多女生都不自觉地依赖和仰慕她。

「嗯,他已经死了。」匠仔淡淡地说道。大家——至少是我,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从未想过匠仔会如此坦诚地将自己的秘密娓娓道来,想想看,我们这群人其实对彼此一无所知。就拿家庭背景来说吧,可能还不如学生处的工作人员知道得多。但这非但不影响我们的关系,还形成了一种绝不涉足对方隐私的默契,而这种默契,正是我们友谊的基础。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惊讶,甚至可以说是受到了打击。这不仅因为他有个早已过世的哥哥,还因为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应该说是冷不防地讲了出来,眼前的匠仔,我几乎都不认识了。

「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这些附近的居民整天都能听到它的哀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我都受不了了。」

「寡妇的家和院子都占用了邻居的地皮,房子之间还没有院墙挡着。」

「石垣……」大家一时间都没有反应出这个词,小声嘀咕着。

「邻居家的人」,高千把杯子放在嘴边做样子,实际上却滴酒不饮,「没对寡妇抗议过吗?」

「寡妇根本不去照顾那条狗。一般养狗的人不都是每天出去遛狗什么的嘛,但她不是,她家的那条狗常年和狗链待在一块儿。这并不是我在夸张,而是她真的就把狗锁在那儿不管,狗的粪便都堆积成山了。」

「但是,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呢?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嘛?」葛野一向喜欢小动物,听完后不禁义愤填膺。「她不会连食也不好好喂吧?」

「可能是逆境反而激发了那只狗顽强的生命力,或是寡妇的邻居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有时会暗中照顾一下小狗,反正它并没死。」

「嗯,每次我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哥哥跟他是好朋友,而我们两家又住得那么近,我却跟他毫无交情,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喂喂,什么嘛。你光说自己『不知道』『不了解』,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吧。」

「太可怜了?看不下去?难道——」

「那她为什么要养狗?」

「一开始好像是为了孩子。」

「她儿子和我哥哥是朋友,不过,两人的交情并不深。」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学长气得不得了,他很少如此动怒。

「等等。那只狗是养在寡妇家院子里的吧?邻居难道是偷偷溜进她家照顾那只狗的?」

「对于附近的居民来说,噩梦般的日子又开始了。」

「是的,所以她这回不是因为儿子才养狗。」

「怎么说呢,反正第一只狗没活多久就死了。」

「是吗……」

「而寡妇的家是在搬过来之后建成的。建房的时候不仅填补了倒三角的空白,还占据了延伸下去的一部分地方。」

……明明没必要道歉嘛,看他这副样子我实在窝火。就在这时,匠仔突发惊人之语。

「比如说喂它吃一点好的啊,清理一下成堆的粪便啊,或者是偷偷给它解开狗链带它去散步什么的。」

什么?众人发出的惨叫简直要把天花板震下来了。我本已下定决心,无论听说什么都要保持冷静,但此刻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狗就用链子锁在那儿是吧?」

我无言以对。

「匠仔……你有哥哥?」

「当然不了。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对待那只狗。」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她并非踢打那只狗,而是什么也不做。」

匠仔心虚似的,眼睛频繁地上下眨着,「这……倒是。」

「不,这事说起来比较复杂——」匠仔叹了口气,他似乎对自己的多嘴感到有些后悔。「准确地说,那只狗是养在她邻居家的院子里的。」

「我在听了很多关于她的传言后,才渐渐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这是个为了自身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而且……」

「什么都不做?」

什么嘛,这相当于给邻居家添了双层麻烦,不仅自己家的一部分被寡妇占据了用来盖房子,还要日日被狗的哀鸣所困扰。」

「哎呀,哎呀,太可怜了。它这一生可是受尽苦难啊。」

「既然一次都没见过人家,你为什么那么说呢?」

高千手中的杯子摇晃起来,里面的冷酒洒了出来,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瞠目结舌地望着匠仔。这样的高千,恐怕连我都是第一次看到。

「有的。我当时还是个孩子,虽然不太了解他们具体的交涉情况,不过町内会长和民生委员之类这些管事的人应该采取过一些措施,比如批评警告什么的。但是,她毫无悔过之意,因为狗的哀鸣还是一如既往,从不曾消失。」

「之后呢,寡妇又养了一条狗。」

「啊——」高千将丝毫未动的冷酒杯放在桌子上,「城池的那种感觉?」

欸?欸?怎么回事?众人大声抗议道。大家对那个寡妇的印象已经差到极点了,就连一向对女性宽容大度的漂撇学长这回也表示不能原谅她。他愤怒地对老板大声喊道:「再热五瓶酒!」

「是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寡妇养狗的院子就是伸到邻居家的那块地方。」

「那你的哥哥——」学长仍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他像要重振精神似的将热好的酒倒进杯中,「和寡妇的儿子是好友吧?」

「我是为了讲述方便采用了『院子』这个词,实际上应该说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空隙才对。」

说话的是葛野。定睛一看,她和瑠瑠不知从何时起紧紧地依偎着彼此。葛野用胳膊挽着瑠瑠,就像孩子在向母亲寻求庇护似的。瑠瑠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但明显心不在焉。她好像还沉浸在白天的事中,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害怕。

「难道说——」

「寡妇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搬走了——」

「是的。所以对邻居来说,就像自己在养着那条狗似的。毕竟那中间没有院墙,有时候看到了就会喂那条狗一点吃的。」

「好处?没什么好处阿,让人不痛快本身就是目的,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才这么做的。这就叫损人不利己。」

「而且?」

我默默地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欸,什么嘛,姑娘们一齐发出了嘘声,还有这样的。

「即使如此也无可厚非。」

「大家在脑海中试着想象一下:从石垣的底部画一条直线至顶端,就会形成一个倒三角形对吧,那个空间里没有任何建筑物。虽说如此,但尾部延伸出去的那块地也是属于邻居的。」

「就是说她真的只把狗拴在狗链上,」漂撇学长开始很愤怒,后来逐渐换上了一副惊讶的表情,「根本没有好好照顾它了?」

学长把銚子横倒放在桌上,他面前已经放了十来个銚子了。

「应该是的。寡妇本人其实并不喜欢狗,只是被儿子缠得没办法才给他买了。但是,儿子养着养着就腻了,最后干脆把狗扔给他妈管了。」

「唉,我也不知道。我唯一好奇的是为什么寡妇对养狗那么执着。当初她应该是被儿子缠得没办法才答应的,按理说狗死了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她竟不厌其烦地又养了一只,太奇怪了。不过,我也是听人说她不太喜欢狗,只是为了儿子才养的,我自己并未问过她本人。」

「嗯,不过没有一座城池那么大。石垣不是一个地势向下的扇形缓坡嘛?包括最下面的部分,那片地全是邻居家的房产。」

「为什么啊?她儿子不是已经走了吗?」

「嗯?暗中照顾是指……」

「我还没说完呢。后来,发生了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

「说正题吧——」匠仔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发。大家见状都会心一笑,场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我记得在我上小学前后,寡妇养了一只狗。」

双胞胎……

「莫非她良心发现了?」我抱着一丝希望猜测道,「这回决心好好地养只狗?」

把狗拴在这种地方不管……这回大家都反应过来了,之后便是震惊。众人脸上的表情已经超越愤怒和惊讶,而是一种不寒而栗的自然反应,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不就是虐待动物么?」我也有些听不下去了,「町内会里就没人出来管管?」

「匠同学不这么认为吗?」不知道葛野是不是为了跟匠仔保持距离,她客客气气地叫他「匠同学」,「我还以为你也这么想呢,真意外。」

「听你话里的意思」,高千漫不经心地将一动未动的冷酒倒入烟灰缸中,又重新倒了一杯,「那个寡妇似乎并不太喜欢狗啊。」

「嗯,明白了。」

「邻居家的院子里?她这不算犯罪吗?」

「我们是双胞胎,他跟我一样大。」

「就是儿子求妈妈让他养条狗是吗?」

「听人说她平时会喂它狗粮和水,但其实她只是把狗粮倒进食盆里就不管了,导致那里面的狗粮总是堆得跟小山似的。所以我猜她其实并没有好好喂养那只狗。」

「这是有原因的,那只狗太可怜了,它总被主人拴在铁链子上,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不过,还是总能听见它凄惨的叫声。」

而在我看来,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竟然连自己哥哥的密友都没见过。

欸,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喜欢狗,一时间抗议和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其中也混杂着我的。

「嗯,我们确实是一样大,要是他还活着的话。」

「你哥哥多大了?」

「还有一种可能,让她对养狗这么执着。」

「狗?什么样的狗?」

「……那只狗在那种环境下还活得下去吗?」

「啊」,也许是感到了她责备的眼光,匠仔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我没说过……吗?」

「怎么说呢……唔,我没法一一向你们介绍她的种种事迹,但我感觉寡妇是个心机颇深的人。」

「嗯,我没见过它。」

「是是,对不起。」

就是说,寡妇实际上占用了邻居家的地皮养狗。

「你指的是品种吗?唔……好像是杂种狗。」

「不可思议?应该是令人不快才对吧。」

「嗯……寡妇因为旅行什么的必须要出门的时候,也只是跟平常一样把食盆装满而已,之后如何就完全不管了。」

「等等,匠仔你——」高千看似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但我却听出了其中隐藏着的紧张。「我记得你刚刚说过,并没亲眼见过那个寡妇是吧。」

「那是儿子上初中前后的事情,因为他要住校,所以就从家里搬出去了。只在周末偶尔回来一趟,寡妇实际上过着独居的生活。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寡妇的儿子和我哥哥的关系便疏远了起来。总之,狗死后附近的居民们都松了口气——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

「寡妇虐待那条狗?」

「喂喂,我说匠仔,」学长受不了,他一副要哭出来的神情,「你家那边不会到现在还这样吧?第二只狗现在怎么样了?」

「可惜……」匠仔毫不留情地否定了我的假设,「她对待第二只狗的态度跟之前一模一样,她把它锁在同样的地方不管,也不好好照顾它。」

我再次默默地脑补了一下——「啊,我明白了,就是说,寡妇的家占用了原本属于邻居的一部分地皮?」

「不太清楚。那条狗也不见了,不知道她是把狗一起带走了还是送给谁了。」

「她肯定因为什么特殊原因才非搬不可吧。听你的意思,感觉她并不是因为问心有愧才仓皇搬走的。」

「嗯,所以居民们才会感到不可思议。她不在实在是太好了,不过就算她在,她也不会在乎我们的想法。换句话说,她绝不是迫于周围的压力才逃走的。虽然事情的真相已经无从知晓,但她那种人,若非出于某种目的,才不会养狗呢。我觉得,她并不只是因为想扰民才养狗的,这一定牵扯到她的自身利益。」

「若真如你所想,那首当其冲的就应该是她邻居家的那块地皮吧?」

「嗯,有道理。」

葛野的声音十分明快,看样子是从昨晚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学长见状很高兴,一扫刚才的不快神色,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个想法倒很犀利,不过实际情况又如何呢?若说邻居找茬,那倒尚可以理解。」

「这可不一定吧,」溪湖此时彻底来了劲,一改之前小心翼翼的神色,面不改色地大口喝着冷酒。「寡妇为了防止邻居过来讨要土地,干脆先发制人,养了只狗在那里汪汪叫,让邻居感觉自己很不好惹。」

「匠仔,你觉得呢?」我将热气腾腾的杯子举到匠仔面前,「溪湖说得有道理吗?」

「嗯,我们刚才将注意力都放在那只狗上了,却忽略了最关键的土地问题。但我觉得这么说过于看重结果了。」

「结果?」

「换句话说,」匠仔接着说道,「从寡妇的角度来看,虐狗行为其实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好处,还有可能引起反效果,到时候邻居新仇旧账一块算,对她就是大大的不利了。」

「原来如此。有道理。但我刚才说得也对吧?一开始寡妇确实是为了儿子才养狗的,但是她后来渐渐发现,放养的狗对邻居产生了遏制效果,所以在第一只狗死后,她又养了一只。」

「但结果上都是一样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做得太绝有可能会引起邻居的报复。」

「但考虑到邻居的性格,他可能根本就不会这么做。」

「嗯,但如果匠仔的印象没错,寡妇在处理土地问题的时候可能会采取更高明的方法。」

「高明的方法?」

「比如说,万一跟邻居就土地问题打官司的话,寡妇就说了,我没非法占用人家的地方,你看,邻居家不是好好地用着这块地呢吗?」

「这话怎么说?」

「邻居用这块地来养狗,什么的。」

「其实谁都没有能够推翻其说法的确凿证据。而且,她也不会说自己主动给狗喂食之类的话,只说是因为狗叫的太凄惨了,自己于心不忍才施舍给它一点食物。

「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1]日本小学、中学、高中的职务编制之一,辅助校长处理校务工作。

这话听起来格外刺耳……高千这么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就像个严厉的女教师,训起人来毫不留情。但今晚感觉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她整晚滴酒不沾,只是为了配合聚会的气氛才一直重复向杯中倒酒的动作,实际上却碰都不碰里面的酒,直接倒入旁边的烟灰缸中,然后再倒上新的。我不能喝醉——她一直这么提醒着自己。匠仔可能会说些重要的事情,绝不能听漏,今晚的高千一直给我这种印象。

[2]烹调方法之一,用刀刃或刀背切剁或拍打鱼、肉、蔬菜等。

「这个嘛……」

「什么?你不会是想说拴狗的锁或者是承狗粮用的盆吧。」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高千就像逗幼儿园小孩玩似的,把匠仔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寡妇给他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象。虽然他一次都没见过她。」

「但是……」学长也注意到了匠仔的异常。「寡妇不仅占了邻居家的地来养狗,她家房子的一部分不也伸到了邻居家的领地里吗?」

「如果能证明锁和盛狗粮的盆是她本人买的的话,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但是,也有可能她根本就没买过,或者不是她本人去买的。」

「你的意思是没有证据证明那狗是她的对吧?」

「但房子是已经建好的,也没办法」。看到匠仔终于有了点反应,学长也松了口气,瞬间对自己的问题失去了兴趣,「寡妇会不会这样强词夺理呢?」

我都听晕了。原来如此,养宠物这件事,除了在一些特殊情况下需要办许可证之外,其实是件既暧昧又抽象的事。养没养、养了什么,全凭自己一张嘴。就算说了自己养宠物什么的,周围的人要是不承认,就跟没养一样。

「邻居不是因为看不下去而偷偷喂它食什么的嘛,寡妇就利用邻居的这点同情心,偷偷地把那个场面拍下来,然后拿到法庭上当证据,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占用人家的地。」

「这样她能有多大胜算呢?」

「咦?学长不是法学部的……吗?」

注释:

「谁说狗一定就是寡妇买的。大家好好回忆一下匠仔刚才说的话。他确实说过狗是寡妇买给儿子的——」高千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拿起学长的酒壶将热好的酒倒进自己的杯里。接着,她走到匠仔身边将杯子放在吧台上,砰砰地拍着匠仔的肩膀。「这个人可是连寡妇的面都没见过呢,」她碰也不碰酒杯,「狗也有可能是她捡回来的,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在法庭上理直气壮地说狗不是自己的了,谁也没办法反驳她不是吗?」

突然,学长像是有了线索似的,从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欸?原来是这样啊。我之前都不知道他是学什么的。不过学长原来确实说过他将来要当女子高中的语文老师,不过,连「画龙未点睛」都能说成「画龙点睛」的人,谁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匠仔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虚弱,他小声说道,「没听说房子被拆什么的,可能是又转卖给谁了吧。」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啊。」

「但你能够想到这点,也真是……」

「先不说能不能打赢官司,她尽可以在法庭上大大地发一通牢骚,之后,一旦法院居中调停,只要条件对自己有利,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受庭外和解。」

「损失点钱,自己家的用地却扩大了,这也是胜利。当初她就是这么盘算的吧。当然了,这不过是我的想象,但这样一来,狗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但狗如果是她捡回来的话……」

学长求助似的环视了大家一圈,可谁也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狗、狗是寡妇买的吧,我们并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买的,就算查也——」

「对了匠仔,寡妇搬走后,她住的那栋房子后来怎么样了?」

「目击证词和间接证据都不能起到关键作用,要有物证,能证明寡妇才是狗的主人的物证。」

「但是,附近的居民都知道她在养狗啊。」

「——但是,」溪湖不死心似的摇晃着已经空了的冷酒瓶,像是想要再倒出几滴来似的。「要是她真为了打官司而时刻准备着的话,为什么会突然搬走呢?」

「不,」高千从学长身旁挤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也不懂法律,但我总觉得她会把重点放在到底谁才是狗的主人这一点上。」

学长惊得目瞪口呆。「可是高千……这怎么想都太荒唐了。」不仅是他,我们大家都像缺氧的金鱼一样,只能动动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但是,高千全无一点改口之意。「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呢?」溪湖一针见血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如果邻居决定诉诸法律,要求拆除寡妇的房子的话,有多大的胜算呢?」

「……那、那样的话——」

「……嗯?」

而匠仔呢,他任由高千摆弄着,毫无反应。看样子不像是喝醉了,但他的眼神却十分空洞。

「就算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证据可以证明这点。养狗的那块地不是我的,是邻居家的,这不就是邻居在养狗的最好证明吗?——要是她在法庭上这么说的话又如何呢?」

「不是,我是人文学部的,国文专业。」

「等等。有物证。」

「这个嘛,恐怕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我不太懂法律上的事情,但听了高千的话,我觉得如果邻居真要就占地一事算总账的话,那到底是谁养狗就不重要了。」

就是说,寡妇要在法庭上制造一种邻居弃狗不管的假象,从而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条件算对她有利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比如她付给邻居一些钱来补偿其土地上的损失,这样一来自己的房子也可以保住。」

啊……嗯,是的……匠仔像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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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晓系列 1 解体诸因

  1. 01第一因 解体迅速
  2. 02第二因 解体信条
  3. 03第三因 解体升降
  4. 04第四因 解体让渡
  5. 05第五因 解体守护
  6. 06第六因 解体出处
  7. 07第七因 解体肖像
  8. 08第八因 解体照应
  9. 09最终因 解体路线
  10. 10后记

第二卷匠千晓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紧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约Q人
  5. 05无敌Q人
  6. 06逻辑Q人
  7. 07携带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乐Q人
  10. 10尾声
  11. 11备忘录——代替后记

第三卷匠千晓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险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麦芽
  3. 03成熟
  4. 04产品标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浓度约5%
  7. 07圆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请回收
  10. 10低温生滤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传统
  15. 15未成年请勿饮酒
  16. 16后记

第四卷匠千晓系列 4 羔羊们的圣诞夜

  1. 01圣夜巡礼
  2. 02父悻巡礼
  3. 03馈赠巡礼
  4. 04分身巡礼
  5. 05恶梦巡礼
  6. 06母神巡礼
  7. 07愉望巡礼
  8. 08后记

第五卷匠千晓系列 5 苏格兰游戏

  1. 01序章
  2. 02ACT 1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终章

第六卷匠千晓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则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隐秘疗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正在阅读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异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断综合征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晓系列 7 谜亭论处

  1. 01试卷被盗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内鞋消失事件
  4. 04约见未婚妻事件
  5. 05无礼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运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后记

第八卷匠千晓系列 8 黑贵妇

  1. 01不请自来的死者
  2. 02黑贵妇
  3. 03分裂的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4. 04夹克衫的地图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晓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后记

第十卷匠千晓系列 10 怜悯恶魔

  1. 01无间咒缚
  2. 02怜悯恶魔
  3. 03艺术切割
  4. 04称量死亡
  5. 05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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