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羔羊們的聖誕夜

惡夢巡禮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1.8萬 字

“那小子……爲什麼……”

漂撇學長茫然地喃喃說道,跌坐於等候室的沙發上。

聽說他先前在<三瓶>喝酒,但醉意似乎已然全消;只見他的表情在不足的光源下,猶如粘土塑像般地不自然。平時精力充沛的他,如今彷彿說句話便會耗盡所有力氣。

高千默默地以手臂環着他的肩膀,輕輕握住他的手;但漂撇學長毫無反應,眼睛不知望向何方,連眨也不眨一下。

小兔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他們兩人。聽說她之前和漂撇學長在一起喝酒,但那張臉孔蒼白的教人難以相信她剛喝過酒。也因此,一喝醉就變得和兔子一樣紅的大眼活像腫了起來,教人看着便發疼。

鴨哥正在這間急救醫院中接受治療。他的傷勢有多重,究竟有無希望獲救,我們完全不知道,只能靜待治療結束。

“爲什麼……?”

學長仍一臉空洞地自言自語,高千輕拍他的臉頰。終於,他的眼中出現了生氣;他猶如直到現在才發現高千與我的存在,環顧四周。

“——那小子呢……?”

學長回過神來,連忙起身,他想起鴨哥的情況,再也坐不住了。

高千將他推回沙發上,力道看起來強得教我懷疑自己的眼睛;又或許只是學長沒了力氣而已。

“冷靜點,佑輔。”這當然是她頭一次以名字稱呼學長。“冷靜點,聽我說。你今天見過鴫田老師嗎?”

“咦?見他……什麼?”

學長有好一陣子無法理解問題的意義,但在高千的注視下,他慢慢恢復冷靜,聲音也變得正常一些。他開始說明。

今天(就日期上而言,已經是昨天)中午,漂撇學長接到鴨哥的電話,說是有事想和他商量,約他晚上八點在<三瓶>見面;具體上要談什麼事,學長並沒問,便答應了。

然而,過了九點,又到了十點,鴨哥依然未現身於<三瓶>;打了好幾次電話到他家,卻都是電話答錄,漂撇學長一面擔心他發生意外,一面乾等到午夜零時過後。中途,學長嫌獨自喝酒無聊,才把閒着沒事的小兔叫到<三瓶>來。

另一方面,當時人在現場的高千和我則是主動告知警方我們與鴨哥相識,並接受問案。起先是個制服警官問話,半途不知何故,出現了幾個貌似便衣刑警的男人,要求我們再次說明;託他們的福,我們直到凌晨一點過後纔回到漂撇學長家,將剛從<三瓶>回來、打算再喝一攤的漂撇學長及小兔塞進車裏,前來這間急救醫院。

“——是這樣啊!和你約好八點在<三瓶>碰面,卻……”

“對,那小子卻沒出現。我雖然擔心,沒想到……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老師完全沒提過要商量什麼嗎?”

“什麼意思?”

“對了,鴫田先生和那位小姐是相親結婚嗎?”

“我是縣警宇田川,你就是匠先生?不好意思,能勞煩你把剛纔的話再說一次嗎?”

要我再度接受問案,老實說,體力已到達了界限;但既是警方的要求,無可奈何。反抗公權力與重複相同的說明,哪個耗體力,根本無須比較。

“給我,”高千從旁搶過話筒。“我來打。”

“……不在。”

“拜託你了。”

學長奔向等候室中的電話,拿起話筒後,卻渾身僵硬,該怎麼對繪理說?在撥號前,他已爲之語塞。

他介紹了身旁的人。這個人是我初次見到,是個頭髮斑白、眼皮沉重的半老男人。

然而——

“可是,又有點奇怪。”

等候室的時鐘指針已指向凌晨兩點。

佐伯刑警抄下了繪理的住址與電話號碼,又問:

他大概是想向店員求證學長與小兔所說的話吧!換句話說,這是種不着痕跡的不在場證明調查?我才這麼想着,佐伯刑警便問道:

從鴨哥與我們的關係,到高千和我人在現場的緣由,以及他即將結婚等方纔在現場說明過的事項,我又再度一五一十地道來。漂撇學長也覆述了剛纔對高千與我說明的內容,小兔則是加以補充。

“十二點過後。”

“女性關係上的糾紛呢?”

“一志一定會沒事的。”

“之前一直待在店裏?”

專家就是專家,就算我們閉口不提,他們仍舊滴水不漏地探問這些可能性。

“嗯,還算了解。”

“哦!”

聽了這句話,漂撇學長立刻“復活”,從沙發上站起。小兔似乎也受他的氣勢感染,眼眸恢復了生氣。

“對。”

“羽迫小姐——沒錯吧?”佐伯刑警這會兒轉向小兔。“你是幾點被邊見先生叫到店裏去的?”

我隱約察覺,學長結巴,是因爲他情急之下隱瞞了某件事。

背後突然傳來這道聲音,害我嚇得險些跌到油地氈上。回頭一看,兩個身穿西裝的男人正看着我們。

“早說嘛!”

“呃,九點半——不,應該已經快十點了。”

“——這麼說來,你和鴫田先生約好要見面?”

“說到未婚妻,聽說鴫田先生這個月二十四日要結婚;他的未婚妻叫什麼名字?”

“鴫田先生可有與人結怨?”

“呃,該怎麼說呢?她沒有固定職業,只打一些臨時工,算是新娘修業中——”

“什,什麼事?”

我們三人不禁面面相覷。警方問這種問題,莫非認爲是他殺未遂?

容我再次重複,這次的高千從開始到最後都很“怪異”。平時的她冷酷得讓人覺得冰柱做成的美杜莎還要來得可愛些,現在卻對我們格外溫柔;若要打個比方——沒錯,便宛如“慈母”一般。

“是啊!這個時期要商量的,也只有這件事了——”

“呃,是沒錯……”

“職業是?”

“對,也沒聯絡我,我打電話到他家,又一直是電話答錄……我正擔心,這小子——”學長指着我。“就來通知我了。”

“對不起。”

對漂撇學長而言,高千的毒舌在這種時刻顯得最爲神聖;只見他猶如伏地膜拜似地往後退開。

“剛纔謝謝你的合作——”

“不……沒有,”漂撇學長似乎尚未從打擊中完全振作起來,說話有些結巴。“沒有結怨。呃,我想應該沒有。”

“應該沒有,他的個性很溫和穩重。”

“完全沒有。不,我也沒想太多,以爲鐵定是關於婚禮的事,所以沒多問。”

聽完後,佐伯刑警轉向漂撇學長。

“不過鴫田先生卻沒出現?”

“一定不是出門,是在睡覺。你們在這裏等着,我去叫她。”

若是獨自留在等候室,頂多覺得恐怖、不安;但現在有異於平時的“殭屍”狀態漂撇學長,與同樣異於平時的“失魂落魄”狀態小兔同在,反而更讓我苦於孤獨與恐怖。

“你要振作一點。”

“對啊!他是自殺吧?”

事情演變成如此,看來婚禮得無限期延後了;一思及此,漂撇學長活像含着滿嘴辣椒似地說道。

小兔也一樣,雖然和我對話,卻根本不管我的存在,只是一面忍着嗚咽,一面以手背擦拭滿溢臉頰的淚水。

“畢竟在今年三月前,都還在同一所大學讀書嘛!”

雖然強自振作,但高千一離開醫院,漂撇學長便如失去精神支柱似地,再次陷入虛脫狀態,坐在沙發上抱着腦袋,一動不動。

“警方應該會聯絡。我們已經就我們所知,將老師的事全告訴警方了。”

換作平時的學長,肯定欣喜若狂;不過現在的他卻只是露出略爲困惑的表情。

“是電話答錄。”

我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也不懂自己在想什麼,只覺得不管聽什麼都像雜音,看什麼都像雜訊。

“爲什麼他要做這種傻事?今後他還得讓繪理幸福,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傻事?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

“讓一個連話都講不好的人打電話,只會造成混亂而已。”

“那你們很瞭解她囉?”

“對,我們約好在大學附近的居酒屋<三瓶>見面,時間是八點。”

“後來,你和邊見先生一起到他家去?”

“匠,匠仔……”小兔似乎也有相同感受,終於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爲什麼,鴨、鴨哥會做這種事……”

“……弦本繪理。”

“能告訴我<三瓶>的電話號碼嗎?”

“昨晚他和繪理不是來過我家嗎?那時候該討論的就已經全討論完了,但是——”

“佑輔。”

“也許他是想起什麼之前忘了說的事。”

“不,應該算是戀愛吧?”漂撇學長一時間沒想到刑警如此詢問的意圖,出奇爽快地回答,“我一直以爲他一定會相親結婚,沒想到卻是繪理喜歡上他——”

“嗯……對啊!沒錯。”

“你和這位小姐是在幾點離開<三瓶>的?”

“這麼死腦筋的人,怎麼會有女性關係上的糾紛?”

“這種事……?”我的腦袋並末正常運作,竟反問這種再明白不過的問題。“這種事……什麼事?”

“你說的傻事——是指自殺?”

“請問你們是鴫田一志先生的親友嗎?”

“咦?繪理在這種時間會跑到哪裏去?”

“之後你一直和邊見先生待在店裏?”

“……對。”

此時的我比夜晚哭着說不敢獨自上廁所的幼稚園小孩還不如,高千不在,便不知如何是好。

這和他平時的浮躁狀態落差太大,讓我有種誤入墳場的錯覺;不,夜半醫院裏不明不暗的冷清走廊,比墳場還要可怕許多。

“是的,對。”

“聽說鴫田先生是大學老師,從你們身爲學生的角度看來,他在職場上可有什麼糾紛?”

“對。”

高千用拳頭打了學長的胸口一下;到此爲止還是平時的她,但之後便不一樣了。她以雙手包住學長的臉龐,並在他的顴骨邊一吻。

事實上,畢竟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也猶如彷徨於夢中一般,只是朦朦朧朧地旁觀;就連小兔也沒有餘力大驚小怪。這件“大事”要等好一陣子以後纔會被炒作,而誠如高千本人所承認,她此時並非處於“一般”狀態。

“她以前是否曾和其他男性交往?”

“嗯,或許吧!這麼一提……聯絡他家人了嗎?”

“繪理呢?”

“——抱歉。”

“不,他是現代罕見的道德主義者,連未婚妻要在他家過夜,他都不答應;他說結婚前不能逾矩。”

不過,我記得鴨哥的父母是住在縣境一帶,就算開車趕來,也得要五、六個小時才能抵達安槻市內,今晚是來不了了。

高千,快點回來……

“你們和絃本繪理小姐也很熟嗎?”

外人聽來或許覺得怪異,因爲我們是透過漂撇學長這根“柱子”交遊,要和某人碰面時,到學長家去就成了;因此雖是朋友,卻往往不知彼此的聯絡方式。

“高千……”

“請告訴我她的聯絡方式。”

較年輕的男人對着回答的我點了點頭。仔細一看,原來是方纔來到<御影居>的刑警之一,我記得他姓佐伯。

“我正要提這件事,我們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安槻警署的佐伯,而這一位是——”

“不在?”

這話我是頭一次聽到。我一直以爲是鴨哥愛上繪理,因此頗爲意外。

“呃……”漂撇學長也明白照實說較好,便放棄隱瞞。“倒也不是沒有。”

“是誰?”

“是一個叫東山良秀的男人。”

“他是什麼來歷?”

“和絃本一樣,今年三月剛從安槻大學畢業,現在在本地的貿易公司工作。”

“請告訴我他的聯絡方式。”

說件無關緊要的事,自方纔起,佐伯刑警一手包辦了發問及抄寫工作;宇田川刑警既不說話也不做事,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們談話。

“那位東山先生從前曾和絃本繪理小姐有過親密的交往,對吧?”

“對,好像是。”

“換句話說,他們曾處於戀愛關係?”

“嗯,應該是。”

“他們的感情可有好到論及婚嫁的地步?”

“這個我就不——”

“他們兩人爲何分手?”

“這個我也不清楚……得問當事人才知道。”

“原來如此。”

“呃,刑警先生。”漂撇學長終於忍不住詢問:“警方覺得那小子——鴫田一志不是自殺,而是差點被殺嗎?”

此時,保持沉默的宇田川刑警初次開了口。

“那棟公寓過去也曾發生過兩次跳樓案,你知道嗎?”

“對,說來也是偶然,去年此村華苗小姐跳樓時,我們也在現場。要超商店員報警的就是我——”

嚴格說來小兔並不在場,此時也還不知道五年前發生的那件事。

“啊?什麼意思?”

“等一下!”學長的聲音響徹了夜晚的醫院,他連忙縮起脖子,壓低音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她跑到東山家過夜?”

“說不定是在鴫田先生家中。”

“什麼問題?”

方纔高千不在時,宇田川刑警也說過這番話,如今她竟做出相同的指摘——發覺這件事後,漂撇學長閉上了原欲反駁的嘴,開始思索。

高千與小兔連打了好幾通電話,但全數落空。

“不過,他怎麼會自殺……”

“話說在前頭,我們並沒說過這是他殺未遂。”

“——那位小姐……”佐伯刑警悄悄靠近沒事可做的我。“就是剛纔在現場說明情況的那一位?”

“原來如此,其實五年前的案子是我負責的。”

“好像是,我也是剛纔才聽說的,還覺得有點意外——”

“慢着。”高千聲明在先。“在懷疑大和之前,還有個問題得先想想。”

鴨哥保住一命,讓我鬆了口氣;緊張的絲絃一斷,睡意便悄悄地溜進徹夜未眠的腦袋中。然而,這句話卻讓我完全清醒過來。

“總之,先向東山先生打聽看看如何?”佐伯刑警如此建議,“不必問他弦本小姐是否在他家過夜,只須說弦本小姐下落不明,問他知不知道可能去了哪裏即可,對吧?”

“怎麼可能!她明天就要和鴫田舉行婚禮了耶!”

“是嗎?好,”漂撇學長噴着口水插嘴。“告訴我電話號碼,我打打看。”

“打擾一下,”佐伯刑警介入。“你們找不到弦本繪理小姐嗎?”

“哦!”

“對。很遺憾,現在不得不這麼做。畢竟三個案件的共通點實在太多了。”

“哪種可能?”

“就是她不在家裏。我按了好幾次電鈴都沒回應,現在是非常時刻,我就向管理人說明原委,請他代爲開門,沒想到屋裏根本沒人在。”

“……這麼一提,”方纔見到的光景突然強烈地浮現於我的腦中。“那個‘禮物’呢?”

“這樣的話,呃,自殺未遂的可能性不是比較高嗎——”

直到天亮時分,我們才接獲通知,得知鴨哥總算留住了一條命。

“蠢蛋,那種東西要造假還不簡單?再說,他們也說過沒發現遺書啊!”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監控繪理的生活。”

他能獲救,全託那臺搬家小貨車的福。事後得知,原來是<御影居>裏有個女性住戶被可疑男子糾纏,心生恐懼,便打算混在衆多欣賞彩燈的觀光客中偷偷搬家;鴨哥墜落時,那臺小貨車正好停在正下方,車篷發揮了肉墊功效。

“樣子?”

“不可能的。”

“我也不想懷疑他,可是對他來說,是小鴨搶了繪理,說不定他因此懷恨在心——”

“慢、慢着,學長……”我從助手座上轉過頭來,望着後座。“你該不會認爲這是殺人未遂吧?”

“就是他聽說鴨哥出事以後,有什麼反應?”

“她……”高千調整呼吸,沒看兩個刑警一眼。“不在。”

“當然啊!”

見學長已大致“復活”,高千也恢復了平時的稱呼法。

“不,那件事與我們完全——”

佐伯刑警想說卻忍住的這句話,卻被年長的宇田川乾脆地搶白,教人看了覺得好笑。

“‘禮物’?”

“不過他殺和自殺一樣缺乏動機。”高千一面操縱方向盤,一面冷靜地指摘。“有人會想殺鴫田老師嗎?”

“或許正因爲如此,才懷念起舊情人啊!”

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件越來越像了……佐伯刑警猶如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補上了這一句。

“不,不可能。我之前已經打過好幾次電話到鴫田他家去了,都沒人接;再說,鴫田應該沒給她家裏鑰匙,他說結婚前不能讓新娘進新居——”

“可是,你也聽到刑警先生說了什麼吧?鴨哥的鞋子和眼鏡整整齊齊地擺在最上層的樓梯間——”

“……欸!”高千一面側眼看着學長與刑警交談,一面伸手搭住我的肩膀。“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還真是奇妙的緣分啊!”不知道宇田川刑警這話有幾分真心,只見他一臉木然地說:“該不會五年前住在附近的高中生跳樓時,你們也在場吧?”

“那遺書呢?”

“可以斷定。假如她對東山有所留戀,一開始就不會分手了。再說,剛纔我也說過,起先是她瘋狂愛上鴫田的,怎麼可能到現在又——”

我正要問裏頭是什麼,高千卻回來了;這倒無妨,問題是她是孤身一人,不見繪理的身影。

“明天……對哦!”學長現在纔想起日期已經變爲二十三日,再度垂下肩膀,教人忍不住擔心他是否又要變回“殭屍”狀態。“對喔……就是明天了。”

“不在?什麼意思?不在?”

“起先是繪理瘋狂愛上鴫田老師——真的嗎?”

“話說回來,”與學長並肩坐在後座的小兔歪了歪腦袋。“剛纔講電話時,大和的樣子如何?”

“事到如今,只有這種可能了,不是嗎?”

“喂喂喂,高千。你在說什麼啊?你該不會要說過去那些案件和小鴨有關吧?”

“呃,這麼一提,有幾個學妹……”

“對,”佐伯刑警回答。“沒錯。”

漂撇學長支支吾吾,但高千立刻會意過來。

“慢着,這麼說來——”思及這句話所能歸納出的當然結論,我有點慌張。“這麼說來,高千,難道你要撤回自己剛纔下的結論?你說五年前的鳥越久作與去年的此村華苗都是自殺,而且還各自加以解釋;現在你要推翻這個看法?”

“不在,到處都找不到。”小兔又開始抽噎,“想得到的我都說了,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你覺得是誰?是誰想殺小鴨——”

“現場沒找到。”

“不管是自殺未遂或是他殺未遂,這是偶然嗎?”

“這種事,旁人無法斷定吧?”

“匠仔。”

“去小鴨家一樣找不到,因爲一開始就沒有遺書這種東西。小鴨根本沒理由尋死,你想想,他就要和繪理結婚了耶!正是人生最幸福的時刻啊!好端端地幹嘛自殺?他是差點被人殺了!一定是。你看那些刑警,還不是在這個前提之下查案?”

在佐伯刑警的催促之下,漂撇學長最後還是打了電話到大和家;想當然耳,大和雖然在家,卻說他完全不知繪理去了哪裏。

“——長得挺漂亮的。”

“當時疑點很多,但最後還是判斷爲自殺。畢竟死者正值精神不穩定的年齡,或許有什麼大人無法理解的煩惱。但去年及今年卻接連發生了相似案件;第二次或許還可說是偶然,但到了第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懷疑了。我無法說得更白,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懂了嗎?”

“繪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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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懂。”

簡直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子如出一轍嘛……雖然我這麼想,卻說不出口,我有種感覺,一旦說出口,這便會具現化爲某種詛咒。

“那小兔呢?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個朋友家過夜?”

“哪句話?”

“——你是說大和?”

他們三人丟下似乎有話想說的兩個刑警,緊抱住電話不放;小兔念號碼,高千撥號,漂撇學長則在背後豎起耳朵傾聽。

“對。”他似乎是在說高千。“就是她。”

“你們是否忘了什麼?”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兩個刑警都露出當然的表情;他們果然懷疑是他殺未遂?

只不過,鴨哥從車蓬掉落道路之際撞傷了頭部,因此意識尚未恢復。

“或許她在未婚夫家過夜。”

“是明天,”高千莫名冷靜地訂正漂撇學長的感嘆。“婚禮是明天舉行。”

“你在說什麼?這種時間耶!由男人打電話去吵醒人家,不妥吧?我和小兔來打,你在這裏等着。”

“什麼事?”

“他們是說現場沒找到。”

在泛白的朝露之中,我們決定暫且離開醫院。坐在車上時,漂撇學長突然以莫名沉重的聲音說道。

“她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啊?偏偏選在這種時候。”

“小漂,你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嗎?”

“什麼?你的意思是,鴫田先生沒理由自殺嗎?”

“不過……”我忍不住插嘴,“鴫田老師既沒穿鞋,也沒戴眼鏡——”

佐伯刑警以動作徵求宇田川刑警的同意之後,纔回答:

“對。她不在公寓,也不在朋友家,到底去了哪……”

“我是不願這麼想啦——”

“他的鞋子和眼鏡去了哪裏?”

“哎呦!真是的!”在兩人身後乾着急的漂撇學長猛抓頭髮。“後天要當新娘的大姑娘家,跑到哪裏去夜遊啦?”

“昨天匠仔說明過了吧?五年前的高中生和去年的此村小姐之事。”

“我們該朝有關的方向想纔對。假如只有兩次,或許可勉強稱爲偶然;但到了第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懷疑了。”

是嗎?我一時間有些混亂,但仔細一想,嚴密的口頭說法並無多大意義;警方顯然是以他殺未遂爲前提進行調查。

“當然很驚訝啊!不過,說不定那是在演戲。搞不好在接到我的電話之前,他就已經知道小鴨跳樓的事了——”

“原來如此,這麼一提,這話你剛纔也說過。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放在<御影居>的安全梯,最上層的樓梯間。鞋子排放得很整齊,眼鏡也疊得好好的,放在鞋子上頭。”

“前男友家。”

“對。畢竟如我剛纔所說,他就要舉行婚禮了,而且也沒聽他提過有什麼煩惱。”

“你到底在說什麼?”

“嗯。”漂撇學長盤起手臂並點頭。“這倒是。”

“三人都是從<御影居>最上層跳樓,鞋子、衣服、眼鏡等私人物品都整齊地擺放於樓梯間,都沒找到遺書。以鴨哥的情況來說,或許之後會找到;但若沒找到——”

“就成了重大的共通點……?”

“至於跳樓日期,高中生和華苗小姐都是平安夜,鴫田老師則是二十二日,並不相同;不過三人都在十二月。”

“的確。”

“還有,最大的共通點就是三人都還在人生最幸福的時期自殺。鳥越剛考上難考的海聖學園,而華苗小姐與鴫田老師都是婚期在即。”

“沒錯,他們沒道理自殺。”頻頻附和高千的漂撇學長似乎認定這看法錯不了,以拳頭敲了下膝蓋。“至少小鴨絕對不會自殺,說不定那兩人也是被人殺害的。”

“就是這個!”

“咦?”

“我說,這就是懷疑大和之前必須思考的問題。假如三個案子都是僞裝成自殺的殺人案,那麼兇手是個別存在呢?還是同一個兇手——”

“同一個兇手……?”

學長一驚之下,猛然抓住駕駛座椅背,車身因他的勁道而搖晃。

“你覺得呢?”

“不——判斷材料太多,現在還說不準,不過,不可能吧?他們三人之間應該沒有任何關連啊!”

“說不定是不特定殺人。”

“不——”或許是徹夜未眠的疲勞所致,學長已無力驚訝,只是瞪大眼睛,一味低喃,“可是,你……可能嗎?”

“也許兇手基於某種理由,執着於將人從<御影居>最上層推落的行爲;不管對方是誰,只要有機會便下手。”

“……不會吧!”小兔憶起了方纔我在醫院提起的話題,駭然地扭曲臉孔。“然後每次都在‘犧牲者’身邊供奉‘禮物’——?”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去年華苗小姐的情況是還沒調查,但至少五年前久作的‘禮物’是他本人買的。”

“鴨哥呢?那個掉在一旁的‘禮物’是他自己買的嗎?還是某人……”

之後,我們曾向佐伯刑警等人問起“禮物”之事,卻被敷衍過去。畢竟是重要證物,也難怪他們如此。

漂撇學長回答,我和高千尚未去過鴨哥的新居,他搬出那個地板塌陷的公寓後,曾在別的公寓住了一陣子;後來與繪理的婚期將近,纔買下了四房兩廳的大廈房屋。

“刑警啦!刑警!”

“地板就是當時塌的?”

“昨晚也提過的東山良秀。”

“地板塌了?”

或許是至今才產生了真實感吧,學長的眼角與鼻下猛烈下垂,彷彿所有重力都集中在上頭一般;若論五官鬆垮的劇烈程度,只怕連特殊化妝也無法到達這種境地。用欣喜若狂四字形容,還嫌不夠貼切。

漂撇學長叫住欲在停車場前分別的她。

佐伯刑警按下了電子式的玄關對講機。“哪位?”一道女聲傳來。“是我。”他只答了這麼一句,喀喳!開鎖聲便隨之響起。

“仔細一想,五年前的鳥越久作也一樣;我們一直以自殺爲前提來想,所以不覺得奇怪;但如果他也是被人所殺,那他又是爲了什麼理由到<御影居>去的?”

我恍然大悟。方纔佐伯刑警說他期待熟悉之人看了屋內情況,能有所發現;其實他是爲了解開這類疑問,才帶我們前來的。

鴨哥真的是險些被殺嗎?若是如此,果真如漂撇學長所擔心的一般,是大和爲了與繪理之間的三角關係而下手的嗎?或是如高千所言,是不特定殺人的犧牲者?

“想必你們很驚訝吧!”

夢中的我身在樓梯間的平臺上,有人從背後推了我一把。真是了無新意的惡夢——我還記得自己曾如此憤慨着。

“以前他住在木造公寓時,地板曾被書本壓穿。”

“我們打算調查鴫田先生家,能請你到場觀看嗎?”

小兔瞪大了眼。

“不得而知。目前在‘被害者’之中,知道前往現場的理由的,只有第二個人——此村華苗小姐。”

“什麼事?”

“那倒是,要收集不同版本,全買新書得花不少錢。”

“哎呀?你在說什麼啊?”其實我也料到了一半,高千與漂撇學長一樣,已經完全恢復回“平時的她”,態度冷淡。“我完全聽不懂。”

“可是舊書通常沒有書籤,他又是不替每本藏書夾上書籤就不甘心的人,所以連沒中的彩券都不丟,拿來當成書籤使用。”

當事人漂撇學長雖然趴在地上掙扎着,臉上表情卻是莫名欣喜,見了一如往常的他,我總算有了真實感——鴨哥是真的得救了。

“恕我這麼形容,這個嗜好還真是可怕啊!尤其是這個——”

“那兩個人又來了。”

他打開書,其中夾着一張淡綠色紙片,上頭印有以紅線繪製而成的聖誕樹。是聖誕彩。前天我們在漂撇學長家看到的是奶油色,看來票券顏色似乎因年而異;奶油色是今年的,淡綠色則是去年的。

“好——啊!高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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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我想喝啤酒,但要在早晨的陽光下喝酒,又教我有些心虛。當然,若是拉上窗簾,光線便進不來,但早晨的氣息依然存在。

佐伯刑警方纔的口氣像是現在纔要開始調查鴨哥家,其實他們大致上早已調查完畢。當然,這是因爲他們一開始便以他殺未遂爲前提(應該是在宇田川刑警的主導之下),在搜索遺書的同時展開初步調查之故。

“是誰?”

那是座十二層高的分售大廈,四周插着實地參觀會的宣傳旗幟,看來房屋似乎尚未售完。這麼一提,鴨哥曾說過他會選擇這座大廈,便是因爲價格降了不少。

“這麼說來——是在碰上此村華苗小姐跳樓的那一天?”

漂撇學長代表衆人說明了鴨哥的“嗜好”。爲了保存用多買一本、集齊不同版本的每一刷……對於佐伯刑警而言,這似乎是無法理解的世界;只見他語帶保留地微微歪了歪腦袋。

我一面做着令人不快的想像,一面墜入了淺眠之中;果不其然,我作了個可怕的夢。

“當然啊!畢竟是個地板塌了也學不乖的傢伙嘛!”

*

“這確實也是個問題。”

“咦?怎麼了?突然之間要去哪裏?”

“抱歉,在你休息時打擾。”可想而知,佐伯刑警八成沒睡,但卻絲毫感覺不出來。“既然各位都到齊了,我想請教一下,哪位曾去過鴫田一志先生家中?”

“哦!還真是壯烈啊!”

“沮喪的小漂,我最討厭。”

“已經沒事啦!如你所見,我復活了。啊!對了,這麼一提,高千親了我耶!哇哈哈!”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去年平安夜,漂撇學長與鴨哥之間的謎樣對話是何意義,我總算明白了。

“這麼一提,這是去年的嘛!”佐伯刑警似乎也買過聖彩,語氣顯得感觸良多。“話說回來,就算是嗜好,積了這麼多書很難整理吧!一般人往往會趁着結婚之際,把這類收藏品處理掉;但鴫田先生婚後似乎打算繼續從事這個嗜好?”

“——我想請教一下。”

“說到機會,讓我想起來了。”我改變話題。“鴨哥跑到<御影居>去幹嘛?”

一○一號室中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經介紹後,得知她姓七瀨,似乎也是個刑警。她的體格壯碩,予人中性感覺。

宇田川刑警對着如此詢問的高千搖了搖頭。

“好痛!”

見了高千的模樣,我有些困惑;因爲她已恢復平時的裝扮——不像衣服的奇特服裝,以及露出雙腿的及膝褲裙——只不過顏色依舊是黑色。扣除這一點,便是平時的高千;看來她仍不打算脫去“喪服”。

我忍住對酒精的渴望,橫臥於地鋪上;各種思緒在我徹夜末眠的冰冷腦袋中打轉。

“鴫田先生似乎很喜歡書,但我看了以後,發現同一本書往往有兩冊,多的時候甚至有十幾冊;這是爲什麼?”

“可是,會是誰?”漂撇學長雖然認同這個可能性,卻又不願過早斷言。“我也說過很多次,小鴨和我八點有約;他沒聯絡我一聲,會去和誰見面?”

鴨哥家位於一樓角落,就常理而言,新婚夫婦似乎用不着四房兩廳;但鴨哥爲了他的藏書,必須預留這些一空間纔夠。

“到場觀看?”

看了看時鐘,還沒到中午;時間上姑且不論,感覺上實在稱不上攝取了充足的睡眠。我原想再度睡下,卻覺得自己又會作惡夢,便離開了被窩。

“誰知道?總之——”高千將車停進停車場,拉起手煞車。“我們最好睡一下。”

“請等一下。”宇田川刑警插嘴,“你說‘我們’,表示當時在鴫田先生家中的,除了你以外還有別人囉?”

“對,咚一聲塌了。”

“那兩個人——”

漂撇學長走了進來。他似乎已攝取足以恢復平時體力的睡眠,顯得神清氣爽。

見了學長伸出的手,高千露出豪邁的笑容,並伸手回握。

佐伯刑警所指的書架上,擺着上百冊同樣的書籍;那是十年前賣了數百萬本,位居暢銷排行榜第一名的知名戀愛小說。鴨哥是這個作家的書迷,這部小說又一再增刷,印了一百五十刷以上;要將這本書的不同版本全數集齊,自然會有一百五十冊以上。在鴨哥爲數衆多的收藏品之中,這是數量最爲龐大的一作。

“有發現遺書嗎?”

“當時的狀況如何?能描述得更詳細一點嗎?地板又是什麼時候塌的?”

“來了。”

“還有?”

“就像我剛纔說明的,他有這種嗜好,所以在舊書店買書的機會變得很多。”

“——會不會是……”小兔也漸新受高千的想法影響,猶如感到一陣惡寒似地聳了聳肩。“兇手叫他們去的……?”

然而,與高千、漂撇學長及小兔道別,回到自己的公寓後,一落了單,鴨哥險些喪命的事實又重新伴隨着恐怖逼近而來。雖然我害怕自己作惡夢,卻還是姑且躺下。

“鴫田的未婚妻弦本——不過當時還沒訂婚,還有……”

“對,說來湊巧。當晚我們和他們兩個——”他比了比高千和我。“約好一起喝酒,約定的時間是五點;我們爲了對獎,便提前一小時在島田從前住的木造公寓集合。”

正當我墜落之際,便被自己的慘叫聲吵醒了;我有種將惡夢的殘渣帶入現實世界的不快感。

佐伯刑警帶領我們前往玄關附近的西式房間,放眼望去,房裏全塞滿了書。排成數列的書架與書架之間,僅僅留了條單人勉強可通行的通道。

“對。”

“——喂!”

“出門啦!”

“那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哇!好悲慘。”

“還有——”不知幾時之間,佐伯刑警戴上了白包手套;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新書。“這個是?”

“什麼事?”

“去年的平安夜。”

我正要外出用餐時,有人敲門。

“書籤?”

“地板塌了?”

“如你所見,他拿來當書籤用。”

雖然無法斷定,但我認爲漂撇學長的說法較爲可能。不得不懷疑大和,令我遺憾;但既然有了鴨哥爲何到<御影居>去的問題,便教我無法不懷疑是熟人所爲。

鴨哥與漂撇學長有約在先,不太可能因陌生人要求見面,便悠悠哉哉地前去相會;然而,若要求見面的是大和,且聲稱不會耽擱太多時間的話,鴨哥應該會先擱下漂撇學長,去見大和。這麼說來,果然是……

“又來了、又來了,高千,你真是的,不必害羞嘛!也不想想你和我是什麼交情,對吧?對吧?好,在睡覺之前先來個晚安之吻——”

“或許吧!”

下車一看,昨晚下的雪果然沒能堆積起來,如雨停時一樣,只留下融化後的痕跡。

“我常去。”

“那時碰巧我們——現在這羣人裏只有我——也在場,真的是個相當驚人的體驗。”

“也對。”

公寓外,佐伯刑警、宇田川刑警正和高千及小兔一同等候着。

“我們四個人都有買。中午開始開獎,那時中獎號碼剛公佈,我們滿懷希望地對獎,但最後一張都沒中。”

“對。說得更仔細一點,當時大家先從我買的彩券開始對,但是全部沒中;再來對大和——不是,東山買的,一樣是大家一起對,但還是沒中,所以接下來又對繪理的,依舊全軍覆沒;最後我們便開始對起鴫田的,就在那個時候——”

“剛纔謝謝你。”

我不清楚是什麼讓宇田川刑警如此感興趣,或許他認爲繪理、鴨哥與大和的三角關係導火線便隱藏在這件事之中吧!說來當刑警也挺辛苦的,任何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不能放過。

“簡單地說,你平時已看慣了他家,因此我們想藉由你的眼睛來確認有無異常之處。當然,請你們也一起來。”他依序注視高千、小兔及我。“由不同的立場來看,說不定會有新發現。”

“今後的事情我們改天再討論吧!”

兩位刑警坐上了便衣警車,我們四人則是坐上了漂撇學長開的車,前往鴨哥的新居。

漂撇學長閉起眼睛,神色陶醉地伸出臉頰,但高千卻以直要打掉整個腦袋的勁道撩倒他,又順勢送上一記掃腿,讓他跌得四腳朝天,彷彿這世上根本沒有手下留情這種概念。

“對獎?哦!這個彩券的獎啊!”

“該怎麼說咧?人在這種時候,真的會做出奇怪的反應。當時我們很清楚地板塌了,卻缺乏真實感,完全沒想到要驚慌,只顧着對獎。”

“哦!真了不起。”

“當然,地板都塌了,彩券自然也散了一地;我們把彩券撿起來,繼續對獎,發現有一張只和頭獎差一號,還說:‘真可惜,要是這張中了,就有錢賠償地板了!’等失望完了,纔開始手忙腳亂。現在這麼一說,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當時有沒有發生什麼問題?當然,地板塌陷本身就是個大問題,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因爲這件事情和其他住戶發生糾紛——”

“不,那倒沒有。或許是因爲當時是平安夜傍晚吧,其他住戶都不在家,也沒人來圍觀;就連房東,還是我們去通知以後,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房東沒聽見聲音嗎?”

“他雖然住在同一區,不過不同棟,所以沒聽見。”

“那他的反應呢?”

“他看來一臉哀怨,說:‘我之前不是警告過你了嗎?’他沒我們想像中的生氣,不過應該是忍着沒發作吧!”

“後來呢?”

“因爲這樣鴫田沒辦法睡覺,所以我們把屋內大致整理一下,讓他先到我家避難;至於眼前需要的衣物用品,則是用我的車載走。”

“然後呢?”

“當時已經超過約定時間,我以爲這兩個人早回家了;不過我們總得喫飯,所以還是去了店裏一趟。”

“哪家店?”

“哪纔在醫院時我也提過,就是大學附近的居酒屋<三瓶>。”

“你去了之後呢?”

“那時已經十一點左右,這兩個人卻還在等;我們坐下來喝了幾杯以後,決定一起到我家去。難得的聖誕節嘛!我們就先去

買交換用的禮物;買好了要回家時,此村華苗小姐就在我們眼前跳了下來。”

“當晚你們六人可有發生過爭執?”

“不,沒有——對吧?”

“完全沒有。”學長征求我的贊同,我如此回答:“氣氛非常和樂,當然,鴫田老師因爲地板塌陷、彩券沒中,又剛和女友分手,所以感覺上有點沮喪——”

“這麼說來,鴫田先生與弦本小姐訂婚之前,曾和別的女性交往?”

“有這種可能。你們想想,高千剛纔說也許是不特定殺人,但怎麼可能啊!小鴨是自己走去<御影居>的,一定是有人找他去嘛!那會是誰?熟到讓他覺得可以先把和我的約會擺到一邊的人,比如藥部小姐或大和——”

“還有,說不定她和藥部小姐一樣,曾爲了鴫田老師的‘嗜好’問題和他發生爭執。畢竟結了婚就得住在一起,對繪理而言,佔據大半個家的收藏品應該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他也戴着白手套,手上拿的即是方纔的暢銷戀愛小說,“鴫田收藏品”中的霸主。

“哪裏奇怪?我覺得世上偶爾也會發生這種媲美連續劇的愛情故事啊!”

“對啊!”漂撇學長也一臉不解。高千,你這意見是出於什麼具體的看法嗎?”

與刑警們分別,離開鴨哥的新居後,漂撇學長一面操縱方向盤,一面低聲說道。

他先打開版權頁,讓我們看清楚上頭所印的“七二刷”三字;接着又從封底啪啦啪啦地往封面翻頁。

“藥部小姐的聯絡方式是?”

“對不起,我一直以爲華苗小姐是單純的自殺,沒有任何問題,才這麼做的。”

“那是誰?”

“我曾不着痕跡地分別問過大和跟繪理,但他們兩個都說沒什麼理由,看來似乎不是因爲吵架之類的原因而分手。唉!畢竟是男女之間的事,或許只是因爲彼此厭煩了吧!”

“你不覺得奇怪嗎?”

“好!”高千口中意外地出現具體指示,令漂撇學長格外帶勁;向來以行動積極見長的他,此時的心境可說是如魚得水,“調查什麼?”

“假如小漂的看法是正確的——”高千再度開口。“那鴫田老師根本不算是橫刀奪愛啊!換句話說,大和沒道理怨恨老師。”

“當然,我並不認爲會爲了這種事起殺意,但有可能成爲兩人產生隔閡的導火線啊!”

“對,不過東西不在我手上。我找到了真正的受贈者,已經交給他了。”

“咦?”與我同坐於後座的小兔出聲。“大和就算了,藥部小姐幹嘛殺鴨哥?”

還是別胡亂隱瞞爲宜。

“你的意思是……”

“這我不知道,或許是事到臨頭,她突然不想結婚了。”

“我們查過鴫田先生的書架,這本小說的確只少了七十二刷。假如他收集了全部版本,那麼這個‘禮物’應該是取自這個房間,錯不了。”

高千卻帶着會意的表情,如此說道。

“嗯……”漂撇學長明白刑警在想什麼,露出不快的表情,“算是吧!”

“或許是吧!但也可能是大和在分手後仍舊忘不了繪理,要求複合,繪理卻不理他,所以他就突然對小鴨產生敵意。”

“周遭……要打聽哪些事?”

“有這個可能,所以纔在調查。會這麼想,是因爲包裝方式粗糙,顯然出自外行人之手;還有如各位所見,包裝紙有點老舊。所以,包裝的不是店家,而是他自己——這麼解釋應無不妥。不過,倘若他並未持有這種包裝紙,我們就必須討論他人所爲的可能性,如何?各位可知道他有沒有這類東西?”

“總而言之,得看看大和、繪理及藥部小姐三人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仔細一想,真是純真的愛情耶!”

“這麼說來,果然——”見高千沉默下來,小兔焦急地插嘴,,“是大和做的?”

我也是。

“調查繪理。”

“你在說什麼啊?小兔。”高千對小兔說話,語氣鮮少如此嚴厲。“別說那種樂天的夢話。”

“咦?”

“繪理?可是,你不是說這一陣子別去找她比較好嗎?”

“請等一下。”高千打斷他。“你認爲準備這個‘禮物’的,是鴫田老師本人?”

被佐伯刑警這麼一插口,我開始後悔自己是否說了不該說的話,但爲時已晚。

“——我覺得不太爽。”

“沒錯,沒有書籤,其他書全夾了書籤,只有這本什麼也沒有。”

“這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就算是這樣,哪會突然演變成殺人啊!更何況,依繪理的個性,會幹這麼不經大腦的事嗎?”

“對了,回到剛纔的話題——”這會兒是宇田川刑警走過來,“能請你們看一下這個嗎?”

“又或者是繪理。”

*******************************************************************

“不必找本人,在她的周遭打聽就行了。”

“欸,學長,大和跟繪理爲什麼分手啊?”

“咦?嗯……”

“我明白了。”

消息果然靈通。佩服不已的我,決定將長久以來的疑問說出口,

“可是,說不定只是老師碰巧忘了夾——”

“咦?喂!”漂撇學長驚訝地轉向助手座上的高千。“要是這樣,嫌犯就是大和或藥部小姐了耶!”

換句話說,這就是“禮物”的內容物,這出人意表的物品教我大喫一驚,卻又完全想不出它所代表的意義,只能因惑不已。

“咦?”小兔大喫一驚,發出了近似慘叫的聲音。“原、原來學長也有不知道的事?”

“那倒是,我一開始知道時也很意外。”

“可是,就爲了這種事——”

“繪理喜歡上鴫田老師——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不過,其實我真的很不想用這種比較兩個男人的說法——與大和交往時覺得遠距離戀愛即可的繪理,爲何會爲了鴫田老師下這麼大的決心?問題就在這裏,對吧?怎麼想都不自然啊!”

“原來如此。對了,高瀬小姐——”宇田川刑警浮現了見面以來的首次微笑,“聽<御影居>的管理人說,你在尋找此村華苗小姐的‘禮物’受贈者?”

“詳情我們也不清楚,好像是爲了那小子的‘嗜好’,彼此意見不合。”漂撇學長代我回答。“藥部小姐的觀念比較實際,認爲現在是電子出版時代,紙本書籍只是佔位置而已。不,實際上她怎麼說,我不知道;總之就是做了這類意思的批判,和鴫田爭論起來。”

“是嗎?”

“可以這麼說。假如以鴫田老師並非自殺,而是差點被殺爲前提,便能導出一個自然的假說。”

“什麼事讓你不爽?”

“我有個想法,小漂,能替我調查一下嗎?”

佐伯刑警顯然巴不得馬上去找藥部小姐。當然,他們要找的不只藥部小姐,應該還有繪理與大和。

“這我承認,但去年繪理和大和交往時,也懷着共度將來的願景;可是她當時並未因此放棄就業,而是打算談一陣子遠距離戀愛——他們是這麼說的吧?”

“或許是吧……但爲何到現在才下手?大和是在今年年初和繪理分手的耶!”

“撞上了豈不尷尬”這話,真不像是高千會說的。我便罷了,高千哪會懼怕區區刑警?當然,她應該是有其他顧慮吧!

“對啊!”

“不光是如此,繪理竟然放棄在故鄉找好的工作,選擇留在安槻。我從前一直以爲是鴨哥愛上繪理,說服她別回故鄉的;但事實上,卻是她出於自己百分之百的意志,犧牲自己的將來留在安槻。”

我總覺得佐伯刑警似乎在替高千辯解。

“一位名叫藥部裕子的小姐,在安槻大學當行政人員。”

“其實這本書並不是在這個房間裏找到的,而是掉在鴫田一志先生昨晚倒地之處。”

“那位小姐爲何和鴫田先生分手?”

“這件事成了導火線,導致他們分手;換句話說,他們是吵架分手的。”

“或許有。”思索片刻後,漂撇學長略帶遲疑地低聲說道:“其實去年我們交換過禮物——”他簡單說明當時的狀況。“——或許是當時拆下的包裝祇。從鴫田拿沒中的彩券當書籤的習慣也可以知道,他是個很會廢物利用的人;所以他在我家拆完禮物後,很可能將包裝紙及緞帶花帶回保存,以便日後派上用場。當然,我無法斷定就是了。”

“我不清楚。”

“我非常意外。”

“——我不是在責備你,不過關於這類物品,下次能請你先找我們商量嗎?高瀬小姐。”

“對,當然,我懂。去年平安夜,她的‘禮物’會落到你們手上,也不是你們故意造成的。”

“那你的意思是,藥部小姐因爲鴨哥這種沒神經的行爲而生氣,所以想殺了他……?”

“——沒有書籤。”

“要不要直接去問問看?”

漂撇學長的想法果然和我一樣——正當我如此想着,高千說道:

“說不定事實就是如此啊!”

佐伯刑警詢問來馬卓也的聯絡方式並抄下,接着又對她浮現略微僵硬的禮貌性微笑。

“那該怎麼辦?”

“小漂剛纔在醫院不也說過?是繪理瘋狂愛上鴫田老師的。”

“今天還是別問了,過一陣子再問比較好,那兩個刑警鐵定會找他們問案,要是撞上了,豈不尷尬?”

這回宇田川刑警拿出了

的包裝紙和黏貼式緞帶花,遞到我們眼前。

“近來並沒有人見過疑似鴫田一志的人物在

買東西,代表他本來就持有這張包裝紙及緞帶花——”

“——你們可有發現什麼?”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他們就吵架了?”

“你想想,那小子發了喜帖給藥部小姐耶!一般人會幹這種事嗎?那小子不食人間煙火,所以有時候會幹出這種讓人不敢相信的事。”

我也是。

這話我又是頭一次聽說。話說回來,漂撇學長真不愧是安槻大學的“地頭蛇”;嘴上謙稱自己不清楚,卻又對各種人物的情況瞭如指掌,令我不勝佩服。

“還用問?高千,警方根本認爲小鴨是因爲感情糾紛而被謀殺的嘛!”

小兔總算明白高千想說什麼。

“這麼一說,的確有理。不過,爲什麼?爲什麼繪理會——”

“抱歉,這得請你去問校方——”

“咦?”

“繪理?”漂撇學長又再度驚訝地轉向高千;這倒無妨,我只希望他別忘記自己正在開車。“爲、爲什麼?爲何繪理要殺小鴨?”

“嗯,應該是,真的只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怎麼可能!”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這一問,我們只是不約而同地露出迷惘之色;然而——

“啊……對,這麼一提……”

“繪理是因爲某種原因,被迫留在安槻的——這就是我的看法。”

換句話說,是鴨哥強迫她……高千暗示的就是此事?

鴨哥爲了得到繪理,便抓住她的把柄威脅她留在安槻,與自己結婚;繪理雖然一度屈服於脅迫,但終究無法忍耐下去,決心殺了威脅者鴨哥。

漂撇學長似乎也有着相同的聯想,從後照鏡中可以看見他一臉蒼白,喉結上下移動。

“換、換句話說……”但他終究無法將這個假設說出口,轉而說道:“……這麼一提,前天你們來我家談起過去發生的兩件跳樓案時,他們兩個都在場;小鴨——還有繪理。”

或許繪理便是聽了說明,才動起犯案念頭——這即是漂撇學長的言下之意。模仿兩件離奇自殺案的特徵來殺害鴨哥,便可避過旁人的耳目——

不,慢着,不可能——我又轉了個念頭。然而,具體上是哪裏不可能,我並不明白。或許是因爲熟人牽涉其中之故,我的腦袋似乎拒絕正常運轉。

“總之,你不着痕跡地向繪理周遭的人打聽一下,看她是真的單純爲了鴫田老師而留在安槻,或是另有隱情——”

“好。這麼一提,‘禮物’的事要怎麼辦?不用查嗎?”

“七十二刷的問題?這個不用擔心,我心裏有數。”

“咦?真的嗎?”見高千如此淡然,漂撇學長似乎心生不安。“那你打算怎麼做?J

“我和匠仔一起走別條路子。”

“咦?你又要帶匠仔去啊?我本來還想叫他這次來幫我的忙耶!”

“有什麼關係?他當我的助手好不容易當出心得來了,不用再換了。”

對於一直和高千共同行動的我而言,實在很懷疑她真的需要助手嗎?不過漂撇學長似乎急着展開行動,立刻就接受了這個說法。

“好,那我就和小兔一起啦!”

“咦?”小兔抗議。“我想和高千一起去!”

“喂!你講這什麼話啊?小兔,你對我有什麼不滿?”

“啊!哪有啦!啊哈哈!我沒別的意思啦!真的。別說這個了,高千。”她硬是改變話題矇混過去。“別條路子是什麼啊?可不可先透露一點點就好?”

“我想回歸原點試試看——反正我本來就打算找一天去問問的。”

“原點?”

“五年前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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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曉系列 1 解體諸因

  1. 01第一因 解體迅速
  2. 02第二因 解體信條
  3. 03第三因 解體升降
  4. 04第四因 解體讓渡
  5. 05第五因 解體守護
  6. 06第六因 解體出處
  7. 07第七因 解體肖像
  8. 08第八因 解體照應
  9. 09最終因 解體路線
  10. 10後記

第二卷匠千曉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緊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約Q人
  5. 05無敵Q人
  6. 06邏輯Q人
  7. 07攜帶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樂Q人
  10. 10尾聲
  11. 11備忘錄——代替後記

第三卷匠千曉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險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麥芽
  3. 03成熟
  4. 04產品標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濃度約5%
  7. 07圓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請回收
  10. 10低溫生濾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傳統
  15. 15未成年請勿飲酒
  16. 16後記

第四卷匠千曉系列 4 羔羊們的聖誕夜

  1. 01聖夜巡禮
  2. 02父悻巡禮
  3. 03饋贈巡禮
  4. 04分身巡禮
  5. 05惡夢巡禮正在閱讀
  6. 06母神巡禮
  7. 07愉望巡禮
  8. 08後記

第五卷匠千曉系列 5 蘇格蘭遊戲

  1. 01序章
  2. 02ACT 1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終章

第六卷匠千曉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則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隱祕療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異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斷綜合徵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曉系列 7 謎亭論處

  1. 01試卷被盜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內鞋消失事件
  4. 04約見未婚妻事件
  5. 05無禮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運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後記

第八卷匠千曉系列 8 黑貴婦

  1. 01不請自來的死者
  2. 02黑貴婦
  3. 03分裂的圖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來潮
  4. 04夾克衫的地圖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曉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後記

第十卷匠千曉系列 10 憐憫惡魔

  1. 01無間咒縛
  2. 02憐憫惡魔
  3. 03藝術切割
  4. 04稱量死亡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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