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苏格兰游戏

终章

《匠千晓系列》 · 西泽保彦 · 9484 字

“——呃……”千晓战战兢兢地对菓说道:“假如我说错了,请别见怪。”

“什么事?”

叫人捉摸不定的男人——这是菓对匠千晓的第一印象。倘若菓是独自与他相识,或许会更加明确地断定他是个不起眼的男人。

时值元旦早上六点。两年不见的高濑千帆居然带了个男人来,令菓大感意外。

“菓先生,你是独生子吗?”

他想说什么啊?菓虽然讶异,还是点了点头。“没错。”

“不过,我在想,你其实还有其他兄弟吧?”

“……什么?”

“我猜是在你出生之前就因病过世的哥哥——”

菓将视线从年轻人身上移开,带着询问的表情瞪着千帆。但她只是冷淡地耸耸肩。她现在懂得露出如此柔和的微笑啦——菓深深地体认到两年岁月的分量。

“没错。”菓转向年轻人。“你怎么知道?是砦木还是署里其他人说的?不,不可能,我不记得有对别人说过这件事,就连我的老婆和孩子都不知道。知道我哥的,除了我以外,只有我爸妈,但他们早就已经过世了。你到底是怎么——”

说着说着,菓居然反常地生了一个超现实的念头:这个年轻人该不会懂得读心术吧?倘若菓是独自与他相识,便能冷静地判断他只是随口猜测而已;但他是高濑千帆带来的男人——这个事实宛若某种诡异的催眠术,微妙地打乱了一切。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不,我不知道,只是猜测而已。”

“你为何这么猜?”

“因为菓先生的名字。”

“名字?”

“字面写成正子,一般都唸作Masako,但你的名字却是唸成Tadashi。我猜想,这个名字里应该包含着你父母的心愿。”

原来如此——菓不由得感叹。他赞叹的不是千晓的洞察力,而是竟有年轻人能以这样的观点看事情。

“我猜菓先生的哥哥应该是在菓先生出生之前,年纪还很小的时候便过世了。如我刚才所说,应该是生病而亡的。后来你的父母又生了一个男孩,希望这孩子能长命百岁,才取了个女孩也能用的名字。”

“我不知情,我还以为你真的偷了东西——”

“——我一直以为在<香苗书店>里,偷偷把书放进我的手提包里的,是你的‘共犯’。”

见菓无意插嘴,一股绝望感侵袭着惟道。谁来替我阻止这小子?

“那你为什么要事先假造不在场证明?简直象是你早已预测到二十日晚上会发生第二起命案一样。”

为什么……绝望感令惟道头晕目眩。为什么这小子连这件事都知道?

惟道一直以为千帆的同伴只有一个人,因此大吃一惊;当他发现那是两年前来向他问案的刑警时,更是惊慌失措。

“做个更坏的想象,你是不是期待木户光一杀害鞆吕木惠,才撒了这个谎?用不着我说,鞆吕木惠对你而言是个阻碍——因为她独占了高濑千帆的爱。”

三月十六日,当千帆突然出现于<香苗书店>时,木户光一必是大吃一惊;或许他还曾疑惑自己的存在为何会曝光。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谎?大概是因为你早在<香苗书店>初次见到木户时,便已感受到他对高濑的"憎恶";换个说法,便是‘危害之意’。你担心这个人会对高濑不利,于是隐瞒高濑的本名,反而拿室友鞆吕木惠的名字来骗他。”

“事实就是这样,没办法啊!那个神秘人物显然喝醉了,或许在十八日以外的日子也曾做过那种奇特的行为,我不过是这个可能性上赌上一把而已。”

“我的行动……?”

“我并不知道会发生命案,我只是……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目的……我没有任何目的。我只是,我只是……”

步美在惟道身后铁青了脸,浑身发抖。

“这么说来……是木户?”

“木户和你约好了要去找你,而且约的是十点半以后,对吧?这是最简单且确实的方法。当然,木户实际上并没打算到你的公寓去。相对地,他只要算准了能马小百合抵达公寓的时间,打电话给你,说自己突然有事不能去就行了。木户认为这么一来,他就能把能马小百合留在你家。然而,实际上被留在你家里的是柚月步美;而留下柚月步美过夜的你,当时已经完成了不在场证明的假造工作。这是为什么?因为早在木户开口说要去你家过夜时,你就已经料到会出事了,对吧?”

“是吗?那么木户八成是拿着你的钥匙,又去偷打一副吧!木户也顺道打了副你住处的钥匙,交给鞆吕木惠——对了,惟道先生,你干嘛偷打女生宿舍的钥匙?”

“小时候的你,应该无法理解父母替你取了个女孩名的用意吧!说不定还曾为了此事怨恨父母。再加上你是独生子,父母对你格外关心,他们的爱及干涉常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你和木户发生关系,是他采取主动的吗?”

“——你和木户……”在千帆的催促之下,同行的年轻人开口说道:“是在那天认识的吧?”这小子是谁啊?惟道只关心这件事,完全心不在焉;然而千帆的眼神拒绝所有的询问。

“确实是木户光一的指纹。”

直到最后,木户都还以为千帆是‘鞆吕木惠’——就连杀害鸟羽田冴子之时亦然。在犯下第三起命案之前,千帆曾与木户见面,并报上自己的本名——高濑千帆;但是木户却以为她在说谎。由于千帆被问及姓名之时浮现了抗拒感,木户便将她的迟疑解释为她冒用死去的室友之名。再说,木户也不是真心想知道千帆的名字。他只是担心见了千帆这样的美人却没开口问姓名,会显得不自然而已。

“其中一个证据,便是大岛幸代与她的儿子被杀时,木户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惟道先生,证明了这件事的正是你自己的行动。”

“是那个男人干的。我想你应该不知情吧!”

“为……为什么……”

利用……惟道险些如此回嘴。他利用我?别开玩笑了,正好相反!

*

惟道的嘴唇在颤抖。他试图转向如此指摘的年轻人,视线却离不开千帆。

“干嘛……?”

“所以你其实拥有不在场证明,却不能老实说出来;因为你身为老师,居然与学生有奸情,要是事情曝光,可会丢了饭碗。”

不过,千帆已无意谴责父亲,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未能逃离这种自欺欺人。

“听好了。假如你刚才的解释属实,那你应该是在晚上十一点以后扮成神秘人物的。因为木户是在柚月步美离开宿舍的同时动手犯案,当时是十点半左右;从宿舍到你的公寓需要二、三十分钟车程,所以柚月步美到你家的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前后。但你刚才说你假造不在场证明的时间和犯案时刻差不多;没错,主妇们的说法也和你一致。这么一来,你扮成神秘人物的时间就成了晚上十点半;换句话说,便是柚月步美来到公寓之前。懂我的意思了吗?柚月步美明明还没出现,为何你就开始担心起再度发生案件呢?”

或许打从一开始,千帆便装出受惠摆布的姿态,随心所欲地操纵着惠——借由赋予惠暴君“角色”。其实惠才是奴隶,但千帆却突然舍弃她;站在惠的立场,自己全面交付生杀大权的对象突然如此对待自己,她当然不知所措。若是千帆没那么拒惠于千里之外,或许惠就不会死了。

“菓先生,你曾对她这么说过吧?你希望多生几个孩子,因为没有兄弟姐妹,对小孩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我想这句话应该是出于你自身的体验。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只是?”

“确实有,就是附近的家庭主妇们。但她们看见的人其实是你。”

大岛幸代很可能会证实那场偷窃风波全是木户自导自演,这么一来,他以千帆为“目标”之事便会连带曝光。在达成杀害千帆的目的之前,木户不能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因此,木户才杀了大岛幸代,甚至不惜连累无辜幼童。

“为、为何这么说……?”

“你应该是在当了爸爸以后,才了解爸妈的心情吧!”

惟道无力地摇了摇头,眼睛看的依旧不是年轻人,而是千帆。

“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我知道你从学校一路跟踪我,要是你碰过我的手提包,我绝不可能没发现。这代表你有‘共犯’——只有这个可能。但是我却完全搞错了。打从一开始,你的‘共犯’便不存在;那场设计出来的偷窃风波与你毫不相干。”

“完全一致。”菓看着千帆。“我真佩服你,这么会留东西,居然连两年前的纸条都还保管得好好的——不过多亏你还留着他给你大岛幸代的电话地址时所用的纸条,才能比对指纹。”

“是啊!十八日晚上你是看见了,证人就在这里。当晚的十一点十分,你在公寓楼梯上遇见的那个人就是高濑千帆小姐,这部分没问题。”

惟道默默地瞪着年轻人。他满心愤懑,为何我得被这家伙指责?假如换作是她……假如换作是高濑千帆,再多的谴责我都甘愿承受。不,其实我正是如此暗自期待着。这根本是“诈欺”。“我就替你说明你为何担心吧!其实木户原本是想叫能马小百合去找你,因为他真正想杀的是柚月步美。”

千帆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父亲的独裁之下受了伤害的“受害者”;这一点确实没错,但她却缺乏一种认知,便是千晓所说的——人际关系是流动的。基于这个现实,身为“受害者”的人往往轻易地变为“加害者”。不,岂只如此;人类在发觉自己是“受害者”的瞬间,其实便已转化为“加害者”了。“受害者”的立场成了免罪符,令人陷入一切言行都可正当化的错觉。

“这个命案的凶手应该也是一样吧!以为自己是‘受害者’,绝非‘加害者’;高濑千帆这个女性的存在动摇了自己的自恋,威胁了自我的和平,因此才进行正当的反击。这就是凶手的动机。凶手为了保护自我存在,以这个理由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犯下了一切罪行;这三条人命——不,五条人命都是。”

“因为你提出奇怪的不在场证明,说你看见有人把苏格兰威士忌倒掉。”

菓生性多疑,一听对方说只是猜测,反而会怀疑是否另有隐情。

直到最后,香澄都未将惟道与柚月步美的关系告诉任何人,因此惟道并未丢掉工作,至今仍然大摇大摆地在清莲学园当老师;然而香澄却主动解除婚约,离开了清莲学园。她根本不必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傻?千帆觉得忿忿不平。亏我花费了那么多唇舌劝阻你,要你忘掉那个差劲的男人。

“慢着,这太矛盾了。”惟道感觉到身后妻子的视线,开口反击。“主妇们看见那个人的时间,正好和犯案时刻差不多;当然,她们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命案。假如是我扮演那个倒酒的人,并故意让主妇们看见,岂不代表我当时已经知道能马小百合会被杀了吗?”

“说句个人的感想,我对你用的‘加害者’及‘受害者’字眼有点不敢苟同。”

“嗯,应该是。我还没当过爸爸,无法将亲子关系客观地相对化,总认为自己是在父母的独裁之下被客体化的‘受害者’。不过,我们身处的世界是流动的,没有人会永远停留在‘受害者’的立场,有时也会变成‘加害者’。要领悟这一点,恐怕得等到自己站上那个立场——也就是为人父母以后吧!”

“但却被木户拿来干坏事?”

“木户与你接触,并发生了关系。虽然我觉得犯不着为了收集情报做这么大的牺牲,或许木户是基于男人的自恋情结,产生了对抗意识,想证明自己并不输给高濑吧!而你也接受了他。对木户而言,你的存在价值仅止于情报来源;在进行计划时,他毫不在乎地把你当成棋子利用,甚至教唆鞆吕木惠杀害你,幸好最后是以未遂收场——对了,你没发现你偷打的女生宿舍钥匙被他拿去用了吗?”

“全……”惟道口沫横飞。“全都是你的想象嘛!一切都是你妄想的产物!”

“没错。”菓并未因此退却。“所以我才问你啊!其实你知道木户光一连续杀人吧?你明明知道,却视而不见,是不是?”

木户要千帆在<香苗书店>对面二楼的咖啡馆中等他,自己则趁隙从后门离开书店,直奔大岛幸代家;行凶过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店内,装作刚下班的样子,来到咖啡馆,把大岛幸代的电话及住址告诉千帆。当时木户之所以喷香水,是为了掩盖苏格兰威士忌的气味。木户闯进大岛家时,大岛幸代正在喝丈夫的苏格兰威士忌,因此瓶盖并未盖起;木户挥瓶攻击她,瓶中的酒便淋了他一身,目击者闻到的即是这个气味。当然,木户立刻脱下淋湿的毛衣,底下的立领衬衫也擦拭了好几回,但还是去不掉气味,只得以香水遮掩。

千帆觉得他不是在对菓说话,而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柚月步美于高中毕业之后终于一偿宿愿,坐上了惟道之妻的宝座;她仗着娘家的财力,还替丈夫盖了这么一座过分称头的房子。

“一点也没错。我家是务农的,不知道为什么,代代都有男孩短命的‘传统’;所以我哥过世时,我爸妈祈祷下次能生个女孩,但生下的却是我这个男孩,于是他们就在名字上做文章——不,慢着。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独生子?照这个理论,或许我没有兄弟,但可以有姐妹啊!”

“说归说,其实你并不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因为二十日晚上,你和当时还是学生的柚月步美一起待在公寓里。”

“所以你只是担心和学生一起过夜的事曝光,才未雨绸缪?而你的未雨绸缪果然立了大功,是吧?”

获得千帆证实不在场证明的惟道,这回反而要证实木户没有不在场证明。当然,惟道不会这么轻易屈服。

菓挑了挑眉,将视线从惟道移向千晓。

“木户一见到高濑,便直觉地认定她是自己的‘敌人’,立刻决定下手杀害她,并设计栽赃以查明她的底细;可是当时你却出面插手,于是木户判断,不如接近你套出情报,要来得快上许多。当时你完全显露了自己对高濑的‘执迷’,因此木户便打算利用你的‘执迷’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所以千帆才能对谷本香澄做出那么残酷的行为。千帆在车里逼着香澄忘掉惟道,自以为是为了香澄好。

“不、不是!”惟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连忙退后。“我、我不知道。”

“你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然而,这是千帆的傲慢。如今回想起来,千帆相当清楚自己对香澄所做的行为,便和父亲对她所做的“强迫中奖”一模一样。别说是为香澄着想了,千帆甚至令已经伤心欲绝的香澄更加伤心。

“是啊!天下间没有不为孩子着想的父母。这是真理,但有时对孩子而言,却只是种烦腻而已。不过,只有为人父母的人才能了解父母的心情,也是真理。”

“抽象的话题……”菓打断千晓:“就到此打住吧!”

“但你针对二十日能马小百合被杀的那晚,又提出了相同的不在场证明。可是二十日那晚并没有人在河边倒威士忌、清洗酒瓶;至少高濑千帆小姐没再做过这种事。这你应该最清楚吧?”

“……那晚步美突然来公寓找我,当时我就开始不安起来。两天前,鞆吕木惠被杀的那一晚,我和木户一起在旅馆;后来我得知发生命案,非常惊慌,要是我被怀疑怎么办?实际上,隔天学生就开始谣传是我杀了鞆吕木惠。要是警方要求我提出不在场证明,我岂不得坦承自己当晚和男人上旅馆……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毛骨悚然。幸好鞆吕木惠被杀的时刻,与我和他上旅馆的时段并未重叠;假如得提出不在场证明,搬出那个在楼梯间遇到的神秘人物就行了。知道了这一点后,我稍微放下心来。可是放心归放心,当时那种绝望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正好那时步美来找我,我又担心起来……要是我和步美上床的夜晚又发生了什么案子,该怎么办?”

面对惠时亦然。千帆一直以为自己隶属于惠,直到惠与惟道的流言散播开来,自己拒她于千里之外之时,主从关系才逆转过来;然而,现在的千帆却认为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说得也是——指纹的比对结果呢?”

发挥自己的政治影响力,让所有报导隐匿被害人姓名的父亲也是一样。父亲不愿让女儿的母校变得臭名远播,才连被害人的姓名都加以隐匿,结果却助长了凶手的误解,造成更多无意义的悲剧。父亲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实际上却成了“加害者”。

木户对千帆所说的一番话,与事实正好相反。其实是木户告诉大岛幸代有两个女孩合作偷窃,要大岛幸代先抓住手提包里装著书本的千帆,自己则去追赶根本不存在的“共犯”,并装作追丢了人再回来——如此而已。

“在人际关系之中,我们总会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不易察觉自己也是‘加害者’或可能性的‘加害者’;即使察觉了,也无法接受。”

千帆是那个神秘人物……?然而惟道已无多余的心力为此惊讶。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头晕目眩。为何连刑警都来了?活像……活像我就是“凶手”似的!

当然,木户立刻明白千帆还没怀疑到自己身上来,但他不能让千帆与大岛幸代见面。那场偷窃风波其实是木户光一自导自演之事一旦曝光,或许真相便会接二连三地被挖出来……这就是木户所担心的。

“其实你……”菓在千晓身后出声:“知道木户是凶手吧?”

“因为你骗木户,说高濑的名字叫做‘鞆吕木惠’。”

“别……别的不说,”惟道从妄想中回过神来,再度口沬横飞地说道:“你有证据证明木户光一是凶手吗?”

“或许我把问题过度单纯化了。我想说的是,其实不单是亲子关系,一般的人际关系也是这样。”

“可是我是真的看见——”

“真的是他的指纹?”

“就算……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这根本不能证明什么。即使木户那个时段不在书店里,也无法断定他是凶手啊!对吧?还是你握有的不只这种状况证据,还有更强力的物证?”

千帆眼也不眨地凝视着茫然呆立于雪中的惟道晋。

“木户趁着高濑在<香苗书店>前的咖啡馆等候时,前往大岛家犯案;换句话说,当时他并不在店里,因此前去找他的你才会一再出入书店,对吧?高濑误以为你在找她,其实你找的是木户。当时柚月步美已经住进你的公寓,你要和木户说话,得选在外头。”

而现在柚月步美正站在他的身后,一脸不安地看着呆立于雪中的丈夫及与他对峙的三人组……

惟道默默无言,这会儿他没瞪着年轻人,反而瞪着菓。他的视线谴责着菓:为什么让这小子说话?你才是警察吧?

“未雨绸缪?绸缪什么?”

木户立刻开始行动;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诬赖千帆顺手牵羊,千帆便会拿出学生手册来。他要大岛幸代与她交涉,是因为不想让猎物对自己的长相留下印象。换句话说,他并非是要帮助惟道。岂只如此,当天是他与惟道头一次见面。

木户为何要演出这场闹剧?目的便是摸清千帆的底细。偶然进入店内的她——便是他所追求的最佳“素材”。千帆符合了他梦寐以求的所有条件,他一直想尝尝杀死这种女人的滋味。此外,千帆绝妙地刺激着木户的自恋心,对木户而言,是个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可是柚月步美擅自拆阅能马小百合的信件。那封信的内容应该是要能马小百合当晚到你的公寓去吧!柚月步美对能马小百合隐瞒了这件事,自己跑去找你。好,问题来了。无论对象是能马小百合或其他人,只要木户想把某人送到你的住处去,他就必须确保你当晚在家,对吧?否则要是那晚你碰巧出去喝酒,他的心血便泡汤了。”

“听你的口气……”菓不知不觉间窃笑起来。有意思——这么形容适不适当,他不明白;不过此刻的他便是这种感觉。“简直就像你人在现场,亲眼目睹一样啊!”

“我只是……”此时,惟道的视线终于自千帆身上别开。“希望能与她之间拥有一个有形的联系而已……真的只有这样。我从没想过要拿来使用,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用过。”

惟道揪住年轻人的胸口,此时他突然察觉了千帆蛰人的目光。要是我就这么杀了‘这小子’……惟道妄想着。她会有何反应?为了见到她的反应,或许有弄脏自己双手的价值。

“我又不能说我带学生回家过夜。不,实际上是她主动跑来找我的,可是社会大众一定会认定是我拐骗她。我越想越不安,便等她睡着以后,努力回想那个神秘人物的装扮,打扮成同一副模样。接着,我在苏格兰威士忌空瓶里装满了茶,放入纸袋,和神秘人物一样下了河床。我连倒酒和洗酒瓶的动作都做了,不过那些主妇似乎只看见我走下河床。”

“可、可是,除了我以外还有目击者……”

为什么你会知道……惟道险些说溜嘴。

“更进一步来说,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木户光一是杀害鞆吕木惠的凶手。”

“——你果然……”在菓的眼神示意之下,年轻人再度开口。“早就知道木户是凶手了。”

“被杀的大岛幸代想必也一直以为我真的偷了东西吧!”

“有。”

“咦……”

“就是指纹。”

“指纹……?”

“木户相当谨慎,他在犯下每一起命案时都带着手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过,他似乎过度乐观,认为警方绝对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来。毕竟木户与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连,即使他达成当初的目的,杀了高濑也一样,因为他和高濑本来就毫无关系。由于这个缘故,他深信自己绝不会被捕,便心生大意;证据便是他唆使鞆吕木惠杀你时,居然明目张胆地在她面前露脸。假如鞆吕木惠成功杀了你,在警方的查问之下,可能会供出木户的存在;但木户仍敢这么做,足见他多么有把握。因为这个缘故,他犯下了唯一的疏失。”

“疏失?”

“他没从女生宿舍坡道下的邮筒回收胶带。”

“胶带?”

“邮筒底下贴着你公寓的钥匙。他用这种方法将钥匙交给鞆吕木惠,同时也可确认鞆吕木惠是否前往你的公寓。鞆吕木惠应该是带着手套拆下钥匙的,所以上头没有留下她的指纹;但那块凑巧留下的胶带之上,却留有一枚身份不明的指纹。我请菓刑警比对过了,果然是木户的指纹。”

“怎么会……为什么会有指纹……”

“木户将钥匙贴在邮筒底下的时候,脱下了手套;因为带着厚手套不好贴胶带。站在他的立场,只要钥匙上别沾到指纹即可。按照他的原订计划,你被鞆吕木惠杀害之后,警方很快便会将矛头指向鞆吕木惠;而鞆吕木惠在警方的追查之下,极有可能供出钥匙之事,所以他得小心,别在钥匙上留下指纹。但胶带难撕,他只好直接用手。他原本应该打算事后回收的——在与你幽会之后,确认鞆吕木惠已前往你的公寓之时。不过,当时他却只确认钥匙消失与否,而没回收胶带,大概是因为他赶时间吧!对他而言,进行杀人计划才是最优先的,胶带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收。不过到头来,木户还是忘了回收胶带——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鞆吕木惠本人。唯一能泄漏钥匙及邮筒之事的,只有鞆吕木惠;既然她已经身亡,木户便没把胶带的事放在心上了。然而多亏鞆吕木惠将坡道下的邮筒之事写了下来,警方注意到了邮筒。”

“就算……就算在那种地方找到木户的指纹,就能成为证据吗?”

“或许可以,除非他能说明为何他的指纹会留在那种地方。”

*

背后传来了步美的声音。她在说什么,千帆听得不甚分明;似乎是在质问惟道,又或许是在责怪惟道于木户光一询问第一起命案的目击者时,将步美的本名说了出去。假如惟道曾期待木户杀害鞆吕木惠,或许他也同样地期待木户杀害步美……如此疑心的当然不只千帆一人。

菓分别和千帆及千晓轻轻握手以后,便于雪中离去了。

“……我是不是被诅咒了?”千帆与千晓并肩而行,喃喃说道。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的缘故,害得三个人……不,五个人被杀——”

“意思就是:自以为能对他人的人生负责,是一种非常傲慢的念头。”

“假如你爸爸对着你说,我为了你牺牲了一切——你会有什么感想?”

“你果然是个说歪理的天才。”

“对啊!”

“……假如下次你碰到什么伤脑筋的事——就像这次的我一样,碰到无法自行解决的事时,就轮到我赶到你身边去帮你了。”

“见伯父?”

“嗯……是没关系啦!”

在不断飘落的雪花之中,千帆面向前方,伸出手来摸索千晓的手。

“想要我再留一晚的话,你也得留下来。”

为了紧紧握住他替自己挣来的“自由”。

“咦?”

“干嘛?”

“我会觉得他在讲什么鬼话。”

“什么意思?”

“对吧?道理是一样的。”

再见了……小惠……

“咦?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是你“束缚”着我,一直以为你即使死了,也不愿“解放”我;不过事实上并非如此,是我不愿解放你。没错,自认为“受害者”的我,其实是你灵魂的“加害者”。

“我很想看看你和我爸爸到底会搬出什么壮阔的,不,该说是愚蠢的歪理来唇枪舌战三百合回,一定很精彩。”

所以,再见了,小惠。这次真的要和你道别了……

“谢谢夸奖。”

“欸……”

“你这个理论乍听之下好像有理,其实却是你最厌恶的理论。”

“还用问?当然是要你见我爸爸啊!”

“或许你碰那种事的时候,我们已经从大学毕业了;不过没关系,不管我身在日本的何处,不管到了几岁,我都会赶到的。即使我已经结婚,已经有了孙子……‘我想我一定会赶到你的身边去。’”

我欠你一个人情……千帆原想这么说,却又闭上了嘴巴;因为她不认为千晓会喜欢这种欠不欠人情的说法。不过对她而言,这确实是份“人情债”。

“什、什么跟什么啊!”

“开玩笑的——行吧?”

就像千帆的问题根源是出在父亲身上一样,千晓的问题或许是出在母亲身上——千帆带着这种预感,喃喃说道。

*

“那我得先跟你说声谢谢了。不,这不是讽刺,是真心话。”

“欸,你要回安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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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晓系列 1 解体诸因

  1. 01第一因 解体迅速
  2. 02第二因 解体信条
  3. 03第三因 解体升降
  4. 04第四因 解体让渡
  5. 05第五因 解体守护
  6. 06第六因 解体出处
  7. 07第七因 解体肖像
  8. 08第八因 解体照应
  9. 09最终因 解体路线
  10. 10后记

第二卷匠千晓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紧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约Q人
  5. 05无敌Q人
  6. 06逻辑Q人
  7. 07携带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乐Q人
  10. 10尾声
  11. 11备忘录——代替后记

第三卷匠千晓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险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麦芽
  3. 03成熟
  4. 04产品标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浓度约5%
  7. 07圆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请回收
  10. 10低温生滤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传统
  15. 15未成年请勿饮酒
  16. 16后记

第四卷匠千晓系列 4 羔羊们的圣诞夜

  1. 01圣夜巡礼
  2. 02父悻巡礼
  3. 03馈赠巡礼
  4. 04分身巡礼
  5. 05恶梦巡礼
  6. 06母神巡礼
  7. 07愉望巡礼
  8. 08后记

第五卷匠千晓系列 5 苏格兰游戏

  1. 01序章
  2. 02ACT 1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终章正在阅读

第六卷匠千晓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则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隐秘疗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异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断综合征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晓系列 7 谜亭论处

  1. 01试卷被盗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内鞋消失事件
  4. 04约见未婚妻事件
  5. 05无礼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运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后记

第八卷匠千晓系列 8 黑贵妇

  1. 01不请自来的死者
  2. 02黑贵妇
  3. 03分裂的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4. 04夹克衫的地图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晓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后记

第十卷匠千晓系列 10 怜悯恶魔

  1. 01无间咒缚
  2. 02怜悯恶魔
  3. 03艺术切割
  4. 04称量死亡
  5. 05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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