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苏格兰游戏

ACT 1

《匠千晓系列》 · 西泽保彦 · 2.4万 字

高濑千帆摇摇晃晃地走在夜路之上。

明明才吐过,酸溜溜的胃液又再度涌上喉咙。她并不是头一次喝酒,酒量也不差,所以她以为自己没问题;然而要一口气喝下那么多酒毕竟是太过勉强了。

当她取出投币式置物柜中的衣物并在车站厕所中更衣之际,突然打了个冷颤;紧接着,一阵过去未曾感受过得呕吐感便一拥而上。

她得双颊至今仍因酒气而火热,身体却冻僵了。或许便是由于这份落差之故,强烈的晕眩侵袭而来。方才她曾倚在路边的邮筒休息片刻,却无法止息这股晕眩感。

她终于忍耐不住,蹲在步道边。然而,她只是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她想到拿手帕擦嘴,机械性地摸索上衣口袋;一阵冰冷的触感传至手心,取出一看,竟是钥匙。千帆骂了一声混账,将钥匙丢入了水沟之中,连未弄脏的试口手帕也一并丢在了步道上。

她摇晃地再度迈开步伐。

喂!一道低闷的男声响起,此处没有路灯,却可辨认出对方穿着大衣,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日本酒臭味。

喂!男人再度低吼,一把抱住千帆。她毫不留情地以膝盖撞击男人的腹部——但身体摇摇晃晃,使不上多大力气。

饶是如此,醉汉依然惨叫一声,四脚朝天倒在路边。千帆狠狠地踩了那个男人的肚皮一脚,快步离开现场。背后传来呻吟声,但她并未回头。

通往女生宿舍的平缓坡道于此时走来,感觉上格外陡峭。她的脚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

千帆开始耳鸣。不,起先她以为是耳鸣,但耳鸣未曾稍歇,越上坡道、杂音越大。照理说,走入远离市中心的住宅区之后,应该越来越安静才是。

不久后,昏暗的夜路之上开始飘盛着红色的阴影。当千帆发现那是警车与救护车的红色灯光之后,她宛若挨了一巴掌一样,猛然醒过来。

浮现于夜灯之下的是清莲学园的女生宿舍,在宿舍前蠢动的幢幢黑影是围观民众,千帆喘着气,拨开了人海。

小惠……

是有的脸庞浮现于她的脑海之中,她下意识地抚摸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小惠……该不会……

千帆的直觉告诉她,或许鞆吕木惠在她外出时自杀了。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惠的声音掺杂于围观群众的喧闹声之中,撼动着千帆的头盖骨。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他们互相瞪视对方。

(你怎么也不肯相信我,是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那个女孩是被杀的。对了,你……”矮小的男人抬起他那斑白的脑袋,冷眼看着千帆。“你是他的室友,是吧?这么说来,你也在这个寝室里,你刚才好像出门了,是去哪里?”

“小惠人到底在哪里?”

“咦?”

“真是个不惹人怜的女人。”灰发男人看来颇为疼痛,一面抚着手腕一面回瞪千帆,接着又仰望天空,别开了视线“看了这个惨状居然面不改色。”

宿舍玄关前围上了禁止进入的黄带。

“既然她那么想看到现场,”被称为菓哥的灰发男人无视于银框眼镜男,说道:“就让她看吧。”

“这个女孩是?”

玻璃门前的窗帘都是开着的,内侧的玻璃打破了,阳台上躺着意思打破玻璃用的铜质花瓶。

“高濑什么?”

“千帆”

“现在停水。”

“闻了这种味道应该明白了吧?”灰发男人毫不客气将脸孔凑上来,而千帆则以吐口水的其实朝着他的脸孔吹起。“我是去喝酒!”

“小惠……小惠!”

“没错。”

“只要这个月底之前摆出去就行了。”为什么自己得陪他聊这种话题?千帆虽然感到焦虑,却还是回答了。“这是宿舍的规定。”

“什么意思?”

“满意了吗?”

“哪里?”

“什么?停水?”

“高濑同学,等等!”

(我再去死。)

“所以你就死拖活赖,住到期限为止?哼!还真是闲着没事干,学校奥怎么可以把公费拿来给这种已经不用照顾的学生挥霍?乱花人民的税金!”

“这个月三日就已经举办过了。”

“高濑同学!”有道尖锐的女声从警官身后传来,“这么晚了,你,你跑到哪儿去了?”

“喂!”灰发男人在千帆的冲撞之下,犹如纸片似地跌了个四脚朝天。“哇!”

(为什么?)

“——哦,好痛!”方才的灰发男子一面挥去西装上的尘土,一面走来“这女人怎么这么粗暴啊!真是的。”

“哎呀,全身都是你吧。喂,你去替我把这条手帕弄湿。”

“弄湿?恐怕没办法耶——”

“不能进去!”

“啊!喂、喂!”

(你不相信我,是吧?)

“还能有什么意思?我问你,杀了鞆吕木惠的是不是你?”

“呃,清华学园……”银框眼镜男小声地插嘴:“是私立高中。”

“你说你去喝酒,是去啤酒屋?酒馆?还是和一般女孩子一样,到更时髦的店里——”

“鞆吕木同学她——搞、搞什么,你是怎么回事?”原欲降低声声量的鲸野文子突然又尖声高叫。“浑身酒臭!这么晚了,你到底上哪儿干了什么事?就算你已经不是在校生,也不能做学妹的坏榜样啊!这次我们可真要横下心了。对,就算你有高濑家的名头,哪能让你我行我素到最后——”

然而对方是警察,沉默以对是行不通的。她压抑着急于从毛孔喷出的厌恶感,挤出声音:“……高濑”

“喂,你别乱来!”

“谁知道?或许是不祥的预感吧!”

“你不知道吗?九子啊刚才……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说是水管破裂,所以在这镇上停水,听说搞不好得停到天亮才能修好。”

“混账,弄得满身酒香!”灰发男人一瞬间露出了羡慕的表情。“高中小鬼居然这么猖狂!”

“十八日”

警官们立刻围住千帆,哀嚎声与怒吼声交错着。

(你不相信我和那个根本没有瓜葛?)

千帆一瞬间忘了自己得装乖,以便从这个男人口中打听出详细状况;她赤裸裸地表露出激动之情,等着灰发男人,这次刑警并未移动视线,窥探她的双眸。

“当然没有啊!”

灰发男人问道,千帆气息不紊地瞪了回去,手臂一扭,将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甩开。

“也没哪里,就是随便找个地方而已。”

“高濑千帆啊?一开始讲完不就得了,还要我一个一个问!真是的,最近的小鬼都是这幅德行,态度跩得跟总理大臣一样。算了,不重要,回到我刚才要问的问题,你今晚去哪里喝酒?”

里头并无鞆吕木惠的身影,然而地摊上残留着大量血迹;房门四周的量还不多,但寝室中央欲宛如血海一般,血腥味舔着千帆发热的脸庞,血迹一滴滴的延伸至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之前。

“切!什么鬼啊!”

“换句话说,你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头发斑白、身材矮小的五十来岁男人将视线从鲸野移至千帆身上,闪着黄色光芒的眼睛扫遍了千帆全身。

“冷静下来,同学。”一名与千帆差不多高地便衣刑警毫不容情地压住她的头。“冷静下来!”

千帆看了。

正在采取指纹的鉴识课慑于千帆的其实,不由自主地让出路来,却又立刻从身后架住她。

方才蹒跚的步履犹如幌子一般,千帆全力冲刺,甩开所有拦阻他的警官,奔上楼梯。

“只要政府有辅助,意思就一样。这种事不重要,你叫什么名字?”

“你干什么!”

(干脆就……)

(既然这样,那我干脆……)

在警官的压制之下,千帆双膝跪地,挣扎了片刻,不久便用尽离奇,反复叫着小惠的声音也便得软弱无力,化为喃喃自语。

“喂!我看你的酒好像还没醒,就不拐弯抹角了,我说得明白一点,你很可疑!”

“有人能证明吗?”

小惠……

看来他似乎打算用“惊吓疗法”来“教训”千帆,才故意让千帆观看惨案现场。

“被害人?什么意思?”

“到底怎么了?”一道焦躁的男声打断了鲸野。“舍监,拜托你现在不要给我找麻烦。”

“很不巧,我不喜欢喝一大群人喝酒。”

“抓住她!”

“不然是哪里”

(你怎么也不肯相信我,是吧?为什么?)

“啊?这么说来,你不是清莲的学生?这里的毕业典礼是在——”

“你要去哪里?”

“都不是”

“为什么?”

“我、我又没有……是她!”

“你刚才在玄关大门时,嘴里一直叫着被害人的名字嘛!换句话说,你知道她出事了。可是,一直在外头游荡到现在才回来的你,为什么会知道出事的是你室友?啊?”

(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二楼的二零一号室便是千帆与惠的寝室,上面挂着“鞆吕木”与“高濑”的名牌,她试图冲入寝室之中。

(千帆!)

“很不巧——”千帆判断目前的首要之务是从这个男人身上打听出详细情况,因此语气缓和几分。“我算是社会人士,因为我已经毕业了。”

(为什么啊?)

“被害人的室友。”

“我的意思就是,”千帆吸了口气,眼神变得比灰发男人更加阴沉。“要是去店里买酒,店家看我未成年,不会卖我;所以我只是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啤酒,边走边喝而已。”

“今天是几月几日?”自从出现于千帆的面前以来,灰发男人还是头一次正眼望着那个戴银框眼睛的瘦弱刑警“二月——”

“是谁放她进来的!”

“呃,不然我去买瓶矿泉水来吧?”

“小惠……小惠呢?”

被害人……这三个字便如信号一般,促使千帆挣脱警官的手。

“别露出那么可怕地表情,被害人的尸体早就搬走了,钥匙你想看,待会儿再让你看个够。”

“已经毕业两个礼拜的人,为什么还在宿舍里?”

“你喝酒的方式还真像中年人啊!其实你不必担心,没人会认为你未成年,顶多误以为你是银座的公关小姐。反正你的意思就是你一面喝酒一面游荡,到现在才回到这里来?”

“菓哥,”压制住千帆头部的高个儿刑警一面拾起被她打飞的银框眼镜,一面问道:“怎、怎么回事啊?”

“小惠!”

千帆吞吞吐吐,对她而言,被问起名字便等于受拷问一般屈辱:因为高濑这个姓氏在这个镇上所象征的乃是父亲的存在,而非她自身的人格,尤其被初次见面的男人询问名字,更是她最为忌惮的发展。

“小惠!”

“随便找个地方?”灰发男人那双眼睛的光芒之中仿佛馋了毒一般,有种阴沉的混浊之色。“什么意思啊,小妞”

一名支付上套着黑色背心的警官抱住千帆。

小惠

那是舍监鲸野文子,她奔向与警官纠结在一起的千帆。

“喂!”灰发男人不顾貌如银行行员的银框眼镜男阻止,粗鲁的扯着千帆的手臂,拉她起身,并让她窥探二零一号室,“你就好好看个够吧!”

“小惠!”

“哼!不说话了?”灰发男人叹了口气,这回仍然先别开了眼睛,“算了,之后再慢慢问你。”他以下吧指了指银框眼镜男。“去向那个姓鲸野的老太婆接个房间,把其他相关人士也找来一起问话。”

千帆在制服警官的带领之下,来到一楼通称“读书室”的大房间;住宿的女学生们全都被找来了。一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间已近凌晨零时;大半学生无论是否已就寝,都穿着睡衣或运动服。

也有人穿着毛衣,便是住在隔壁二零二的柚月步美,她是二年级生,性格相当豪放,据说每晚都溜出宿舍去玩,若是在这种时候被人发现她“不在”,想必又是一场风波;不过今晚她似乎碰巧留在寝室里。

披着红色棉袄的是与柚月步美同寝的能马小百合。她和鞆吕木惠同班,为一年级生。下个月便是新生的第一次期末考,或许她正在用功念书吧!

她们俩抬眼打量着千帆,却不上前攀谈,宛若动物园里远远围观着笼中珍禽异兽的游客一般。

不光是柚月步美与能马小百合,其他住宿生也是一样,只会偷偷打量千帆并窃窃私语,却没一个人直接找她说话。

许多一年级生在啜泣,就千帆所见,便是与鞆吕木惠不甚熟络的女孩也哭肿了眼,或许是身边发生凶杀案,太过震撼之故吧!

“——各位同学。”

舍监鲸野文子出现了。不知是对于住宿生遇害而感到悲伤,或是对自己平静的人生途生波澜而感到愤怒?她瞪着学生们的双眼充血并泛着泪光。

“现在警察先生要问各位同学一些问题,叫道名字的人请依序到“轮值室”里去。听好了,要老实并清楚地回答警察先生的问题,知道吗?”

通称为“轮值室”的房间正如其名所示,本来是供舍监不在时前来代班的教职员住宿之处,同时亦兼作为客房,如有父兄从外县市前来探望住宿生,便可留宿于“轮值室”中;如今留宿住宿生家人已成了主要用途。

“先从鸟羽田同学开始。”

鲸野首先要求离自己最近的鸟羽田讶子到“轮值室”里去。她亦是一年级生,住在五楼的五零四号室,与鞆吕木惠及能马小百合同班。

鸟羽田讶子的个子与千帆相差无几,头发也差不多长,直达腰际。惠以前曾说她偷偷崇拜着千帆,因此尽学千帆的打扮。然而,今晚的讶子似乎也害怕与千帆四目相交,僵硬的脸孔一直背对着千帆。

在警察问话之时,鲸野文子双眼逐一盯着住宿生,宛如监视着众人,以防她们逃走。

在这紧绷气氛的影响之下,学生们都停止窃窃私语。或许鲸野怀疑杀害鞆吕木惠的凶手便在其中。

然而,鲸野终究没将视线移至千帆身上,显然是可以忽视她,颇为滑稽。

警方的问话持续到早上五点,继能马小百合与柚月步美之后,最后被点名的是千帆,鲸野那因睡眠不足而浮肿的双眼依旧没看她,只是默默地以手指向“轮值室”。

“——嗯?”

灰发男人坐在榻榻米房间的矮几之前,以手拄着脸颊;他一见千帆的脸,便皱起眉头。或许是因为疲劳吧,方才照面时闪着黄色光芒的眼睛被蜘蛛网般的毛细血管染得一片红。

明明是你先挑衅的吧?千帆原想这么说,却又改变主意。她的直觉告诉她,若是如此反驳便是正中对方的吓坏。

“我没杀人。所以也没丢掉凶器。为什么我还要杀小惠?我们那么相爱。”

“凶器?”

“那是谁啊?”

“不怎么样,被严重警告而已。原则上只有一年级生强制住宿,二年就以上的惯犯有可能被赶出宿舍;不过,被逮到的人似乎很少。”

“与其说手脚利落,还不如说是嫌麻烦,干脆作罢。”

“我问的是你偷偷溜出宿舍之前的事。在你离开宿舍之前,鞆吕木惠是不是待在寝室里?说啊!”

不只是因为累了懒得套话,或是态度骤变原本就是他的惯用手法?只是灰发男人猛然敲桌,扯开嗓门吼道:”“别以为你能一直装疯卖傻,高濑千帆,我知道是你杀了鞆吕木惠,快点死心,老实招来吧!”

千帆承认得太过干脆,让灰发男人连呛了好几口,不光是眼睛,连脸孔都变得和熟柿子一样红。“听说年关够不就,你俩“小俩口”就常吵架;你认为鞆吕木惠背叛你,和男人有一腿,所以一再责备她,不过她却哭着否认,和你闹得很僵。”

她老实回答了这个问题。

“今晚——不,已经是昨晚了——的十一点十分。”

“我不是说了,发问的人时我吗?再说,我刚才也说过,你是头号嫌疑人;天底下哪有警察会把目击者的身份告诉头号嫌疑人的?”

“你是几点离开宿舍的?”

“在头号嫌疑人面前,哪能这么轻易把底牌亮出来?你听清楚了,我已经掌握证据啦!听说你和鞆吕木惠最近吵得挺凶的嘛!”

“……我怎么会知道?那时我正在外头游荡。”

“最有力的候补终于来啦!”灰发男人以双手抹去脸上的油光,咧嘴一笑。“唉,一般来说,双人房里假如有人被杀,凶手大概都是同房的另一个人。”

(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该怎么办……

“因为你已经不是在校生,管不找你了?”

终于明白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说……她要去死。”

“哦?大家的手脚都很利落嘛!”

“这里的自行车停放处就在舍监房间的正对面,晚上牵车被发现的几率很高;所以如果想出去玩,就得走路。与其忍受这种麻烦,还不如等假日征得外出许可之后光明正大地到闹区去玩,因此很少人会大费周章地偷溜出去夜游。反过来说,正因为舍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疏于“监视”玄关大门。”

“就我所知,小惠不会这么做——”

个性向来冷静的千帆头一次犹豫起来,对于眼前的灰发刑警,她该吐露多少实情?她完全没个分寸,倘若只须装蒜即可,她有自信能贯穿铁面;但她不试着放点饵,对方又怎会泄露情报?

“公园的长椅上啊?当时你没碰到认识的人?”

千帆惊讶地抬起头来。听了父亲的名字却反斥“那是谁啊?”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事后想起来,或许这边是她不在以“刑警”这个记号,而是以一个人格来看待眼前这个男人的开端。

“十一点十分,我人不在这里。”

糟了……千帆真相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弹舌头。该怎么自圆其说?面对绞尽脑汁苦思的她,灰发刑警毫不容情地继续追问:

千帆突然察觉得这个灰发刑警其实并未认定她是凶手。当然,他对千帆是有所怀疑;但他时而使用近乎侵害人权的粗暴进攻方式,或许是为了激怒千帆,好打听出惠的周遭情报。、

“少卖弄小聪明啦!你为什么会怀疑鞆吕木惠和男人有一腿?你有根据吗?或是单凭直觉?喂,你又想行使缄默权啊?那也没关系不过你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好把知道的事全部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对了,”灰发男人的语调不变,话题突然改变了。“其他学生也会瞒着舍监,偷溜出去夜游?”

“是啊!”

“没错。”

“恩,那你呢?也是偶尔会偷溜出宿舍的那种人?”

“你干嘛用这种挑衅的语气说话啊?”不知是出于疲累,或只是演戏?灰发男人犹如无力的老人一般,叹了口软弱的气。“我们真的无法理解。”

“对……他的秘书来了——”

“骑自行车不就得了?”

“当时鞆吕木惠还在寝室里吧?”

“你和鞆吕木惠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喂,小妞,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蠢。什么叫做在路上游荡?这么说就等于叫人怀疑你嘛!”

“各个寝室的钥匙也可以开玄关大门,没有问题。”

“哦?这句话代表你承认自己的罪行喔?你承认自己杀了鞆吕木惠?”

“回来时该怎么办?玄关大门要怎么开?”

“恩,今晚也是?”、

“或许是。所以当我回到宿舍,看见警车和救护车时,我以为小惠真的实践了她的话。”

“我不想待在房里,才外出冷却一下脑袋,我那时心情很差,就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喝。”

“哦?这么说来,你并不在乎舍监是否会发现。既然如此,你应该不是用走的,而是骑自行车出门,可是刚才你回来时并没骑车啊!今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能骑吗?”

“我不认识他。我既没投票给他,也没受他关照过。”

“我行使缄默权。”

“我是光明正大离开宿舍的那种人。”

“如同你刚才所说,这一带没地方好玩;但要到闹区去嘛,走路又得花上近一个小时,就算去程有市公车可搭,回程往往没公车;这里的女孩也没有钱到可以一天到晚搭计程车。”

“十点半左右”

“应该是?什么叫应该是?你刚才不是说你和她吵架,所以才离开寝室吗?啊?既然如此,鞆吕木惠当然在寝室里啊!对吧?人不在寝室里,就算想吵也吵不起来啊!”

“她那是的神态如何?”

这话连千帆自己听来都觉得别有含义,但灰发刑警并未追究。

“犯案时间是什么时候?”

“不完全没有。”

“恩。晚上十点熄灯时会点名,不过并不会逐一确定本人的脸;只要拜托室友代点,应该就能蒙混过去。”

“事实就是如此,没办法。”

“那在哪里?”

“唔?高濑议员?”

“唔……”灰发刑警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仰望天花板,思索片刻,“对了,你刚才——” “呃——”

“不,呃,菓哥。”银框眼镜男慌张地咬起了耳朵。“其,其实是……”

“凶器到哪里去了?”

“我不想说。”

千帆僵住了身子,她讨厌初势的人问她的名字,更讨厌旁人在自己面前带着敬畏之意提起父亲。方才回到宿舍之时,舍监那句“就算你有高濑家的名头”又再度回荡于她的耳畔。明明就是鲸野自个儿要忌惮高濑家的名头的。

“哦?说要去死?换句话说,她俺是她要自杀,原因就是因为你和她决裂?”

“原来警察的工作就是把案子套到这种“公式”里?”千帆将及腰的长发束于脑后,同时又故意打了个呵欠,“还真轻松,连猴子都能做到。”

“我在毕业之前也是这样。”

“算了,别管这个了,那鞆吕木惠呢?她是会溜出宿舍的那种人?”

“我不是说过我没杀人吗?”

银框眼镜男快步走来;原来他曾离席片刻,只是千帆未曾发现。他对灰发刑警咬了一阵子耳朵,眼睛还不时意有所指地偷偷打量着千帆。

“对,当时她还在。”

“哦?”原以为灰发男人会继续逼问,但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回道:“吵架啊?”

“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是无法理解那种世界啦,听说你和鞆吕木惠是“情侣”?”

倘若一味认定他是个会被外表言行举止所骗的单细胞刑警,只怕会栽筋斗——她如此告诫自己。如果不收起轻慢之心,便无法顺利打听出想要的情报。

“证据呢?”千帆的就已经醒了,身体状况也已恢复;她以平静的语调反问:“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小惠吗?有的话拿出来啊!”

千帆直到此时才真正体认到惠的死亡,她终于明白惠是被人杀害的。

“不过,这一代应该没有女孩子玩耍的场所吧?得到闹区才有。大老远地跑出去玩是无所谓啦,要是被逮到会怎样?”

“你这女人还真是倔强!”他一面拍着矮几,一面咳嗽。“既然你坚称自己没杀人,就别说什么爱不爱的废话,好好交代犯案时间你人在哪里!”

“不,只是头一回。”

“呃……”另一方面,整洁如银行行员的银框眼镜男却依旧精神奕奕。他翻阅住宿生名册,说道“高濑千帆同学,她是最后一个了。”

“不知道,我喝醉了,在路上游荡。”

“所以你醋劲大发,乱刀砍死鞆吕木惠,这句话也没错吧?”

千帆沉默下来。

“对。”

“时间限定的真清楚,是化验的结果?”

“有目击者?是谁?”

此时千帆终于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大为惊讶。方才她的脑袋一片混乱,只想着得多搜集一点情报来弄清楚状况;但如今她的心境却已化为一种使命感,势必要揪出杀害惠的凶手。

“因为……我和小惠吵架。”

“嫌麻烦?”

“当然有。”

“不,是有目击者的证词——喂,发问的人时我!”

千帆隔了片刻才察觉到自己似乎失言了。正当她急着设法搪塞之时,也不知道灰发男人是否晓她的心境,又继续问道:

“怎么样啊?鞆吕木惠今晚——不,正确说来应该是昨晚——也没溜出宿舍?”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照我看来,就是为了她的“劈腿”对象吧?”

“那你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晚这样喝?”

“……应该是。”

“别的不说,”他宛如犯了偏头疼似地,按着太阳穴,“你怎么敢在晚上一面喝酒,一面游荡啊?你平常都是这样喝酒的吗?”

千帆略微迟疑,最后还是选择老实回答。

“是谁说的?”

“乱刀砍死……小惠死得那么惨——”

“所以才要杀人啊!”咳咳咳咳!灰发男人又练练咳了数声,“昨天爱得如胶似漆,今天却恨得互相残杀,乃是常有的事,不过女人之间是否也有这种爱恨纠葛,我就不清楚啦!”

“换句话说,只要别用自行车,晚上要瞒过舍监偷溜出去是很简单的事?”

“刀子啊!我不知道你是用菜刀还是小刀,不过刺了那么多刀,铁定是报废了,你把凶器藏到哪里去了?还是趁着去买啤酒的时候顺路丢掉了?”

“啊——本部长的啊?哦!”灰发刑警一脸不快地松开领带,抓了抓脖子。“真是的,又是关说啊?切!连现场的现字也不会写的高考组混账。”

“菓,菓哥,会被听见……”

“知道啦!我也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话说回来,你干嘛不早讲啊?”

“不,我也是刚刚才晓得……”

“要是我事先知道,就会对这位小姐温柔一点了啊!”

“你、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白——”

“哎呀,幸会”灰发刑警将银框眼镜男的脸推到一旁,转向千帆、虚情假意地一面鞠躬哈腰,一面拿出名片。“幸会幸会,小姐、这么晚才报上名字,真是非常抱歉,这是我的名片。”

千帆看了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头写着“菓正子”;“菓”似乎年成“KURUMI” ,不过名字嘛——

“哦,那不是念成“MASAKO”,是念成“TADASHI”。常有些白痴误以为我是女的,打些奇怪的电话到我家来……不过这不重要。请你放心,消极,别看我这幅德行,我可是个奉行墙头草注意的男人,对弱者跩得二五八万似的,不过对强者就是鞠躬哈腰、卑躬屈膝。”

“菓,菓哥,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白……”

“我知道,我知道!好了,今天就先打住吧!天快亮了,若是有问题,我改天再请教——”

此时“轮值室”的门被粗鲁地打开,打断了灰发刑警的一番话。来着是一个条码秃头男,她的头发以发胶抹得晶晶亮亮 ,年月四十左右,身材微胖——他便是千帆父亲的秘书之一,望理。

相比是舍监鲸野通知千帆的母亲,而千帆的母亲又联络了父亲,秘书如此晚到,应该是因为父亲公务繁忙之故吧!

“小姐”时值隆冬,他的额头却冒出如沙拉油一般的汗水,“很抱歉,这么晚才到。我来接您了,请快点收拾一下。”、

“收拾?”

“议员听了这件事,也觉得非常痛心,请您快点回去,好让他知道您平安无事。”

“我不会去。”

“啊……?”

“应该说是不能回去比较正确。”

“呃,您在说什么……?”

“是啊,一片血海”

(听说那个鞆吕木啊……)

千帆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她将额头抵着枕头,闭上眼睛,血海的情景又再度浮现。

“可是我不回去。”

“呃,我没说过不准她回去啊!对,我可是连半个字也没说过,岂止没说——”

(我们结束了。)

果然……千帆这才明白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这个灰发刑警不是个粗鲁无文的单细胞生物,他偶尔表现出的低俗行径全部都是精心安排的。

同住一寝与交换戒指,全都是惠提议的。

(鞆吕木还是宁可要男人吧?)

(唉,果然……)

在那之前,千帆从未进过那家“香苗书店”;但那书店规模颇大,正适合用来甩掉惟道,所以千帆才走进店里。当她在店里四处闲逛之时,有个胸前戴着“大岛”名牌的女店员叫住了她,并带她到店里的办公室去,要求检查她的手提包。千帆一头雾水,依照对方的指示去做,没想到手提包里却出现了她从未看过的袖珍书。女店员质问千帆:“这是什么?刚才跑掉的那个女孩又是谁?”千帆正感困惑之际,惟道便立即登场,她才领悟到偷窃风波乃是个“陷阱”。于是乎,惟道表明自己是千帆学校的老师,欲把事情摆平;而千帆担心签下惟道人情将引来后患,便否认犯案,并顽固的保持缄默。这让女店员的态度硬化,愤怒地表示要报警,最后还因为厌恶千帆而掉出泪来,陷入了激动的竭斯底里状态。

倘若千帆与惠的这段恋情是段禁忌之恋,理由并非因为是同志之爱。千帆犯了自己的大忌,将身完完全全地交给他人,所以才叫禁忌之恋,这是种禁忌的快乐。

“……你没事吧?千帆。”

“可是你说我是头号嫌疑人啊!”

千帆常受到情书,对象不分难度,但她通常看也没看便丢勒,当然,也常有人单方面地表示要在某处等她来相见,但她从未赴过约。

没错,这也是让千帆铁了心的因素之一。惟道晋是一年级生的导师,而鞆吕木惠是他班上的学生,冷静一想,这种事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因“补偿性复仇”而失去理智的千帆却陷入了错觉,认为这是以佐证惠与惟道发生过关系。

千帆睁开眼,将左手移到自己的鼻尖之前,戴在无名指上额,是个平凡无奇又便宜的银色戒指,那是惠送给千帆的,惠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千帆送得戒指,她们交换了戒指。

“昨晚十点半u总有,有人看见你离开宿舍,我不能说是谁看见的,但根据那个人的证词,你当时提着一只黑色的波士顿包;而刚才你冲撞我时,受伤什么也没有。顺道一提,二零一号室里也没有任何符合目击者说到的物品——好啦!那么包包究竟上哪儿去了?”

“啊……啊?”

果然不容小虚……千帆用上丹田的力气回瞪菓刑警。纵使他看来之时个鲁钝粗俗的乡下中年人,毕竟是这方面的专家。

“什么?”望理瞪大了眼睛,似乎到现在才发觉菓刑警及银框眼镜男的存在;他逼问两人:“喂,喂!你们是警察?谁,谁是负责人?”

千帆与鞆吕木惠是在去年的暑假之前相识的。惠是新生,而千帆是三年级生,当时她们并非室友。

然而千帆并未相信,向来与流言蜚语保持距离的千帆,这回却像鬼迷心窍似地主动扑向谣言,并认定谣言即是事实。千帆没有任何根据,却顽固的否定惠的解释。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哈哈,我想也是。顺道一提,你离开宿舍的十分钟前,有其他学生目睹鞆吕木惠从玄关走向楼梯;换句话说,她一回来,你就离开了,是吧?”

(她是什么时候换成男人啦?)

然而,却也因此而显得极富魅力,若要自我分析,可说是千帆享受这被惠摆弄的境地,也可说是惠叫道千帆放弃自我、委身于人的快乐,原本对于千帆而言,放弃自我,委身于人是她死也办不到的行为,千帆向来不与人交流,纵使躲在自己的壳中;说穿了,惠便是趁她的心灵因疲累产声破绽之际,趁虚而入。

“你爸爸说他中午时会回来一趟。”

“知道了。”

“拘拘、拘留所?”望理拿出手帕,擦拭那犹如以平底锅加热过的汗水,又擤了擤鼻涕,瞪大眼睛。“喂!你们搞什么?什么意思啊?说话啊!什么拘留所?我们小姐怎、怎么可能对你动粗?钥匙反过来还有可能。”

(和那个花心大萝卜惟道。)

“怎么回事啊?居然说我们小姐是头号嫌疑人,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啊?知道我们小姐是什么来头吗?啊?知道还敢这么说吗?钥匙你敢乱来,小心留下一辈子的污点!一辈子的!”

或许这对于千帆而言;是种反抗父亲的补偿心理。父亲总是自以为是地将它的价值观加诸于他人身上,以绝对权力者之姿君临天下;他认为自己引以为据的道德才是独一无二的正义,折磨着家人,折磨着千帆。或许千帆便是将对父亲的怨恨发泄在惠的身上。

(不相信我和那个男人根本没瓜葛?)

(嘴巴上说她多讨厌男人……)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

这可说是一种孩子气的游戏,也可以说是一种男女关系的诡异模仿;然而对于千帆而言,却是象征着她与惠的关系,她真的如此认为。

“我可以住在宿舍的客房里。”

(已经没救了。)

“呃,恕我鸡婆,小姐。”菓刑警悠然地挖着鼻孔,嬉皮笑脸地说道:“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我看你回去一趟比较好。”

这类自我陶醉正是千帆最为憎恨的。说穿了,惠并不爱千帆,她只是因为获得精美玩具而雀跃不已,之时乐忠于抚摸亲吻她最爱的“洋娃娃”而已。这种行为正让人联想至将小孩客体化、否定小孩人格却自以为深爱小孩的父母,原本是千帆最为憎恨的。

“——他刚才还等着。”母亲以打圆场的语调延女儿入家门。“可是又出门了,才刚走而已,说是有重要的事。”

“喂!够了,好,不用说了。”望理竖起那宛如婴儿圆滚滚的手指,打断了菓。“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藏在我的心里,恩。好了,小姐,我们该——”

然而千帆并不相信,或许该说已经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了,一直以来,千帆将身心全都献给了惠……如今反作用力将一切倒转过来,剩下的只有全面拒绝。

见千帆不再听命于自己,惠大为动摇。千帆极尽所能地残酷相待,宛如欲一泄过去被剥夺“主体”的忧愤一般。年关方过之时,惠与千帆的“主从关系”完全逆转了。

小惠……

(这种关系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果然……)

“你不能这样,千帆,你不能用这种态度对我,你得乖乖听我的话。”

惠的声音回荡于耳畔。千帆无法相信这道声音的主人如今已不在人世;说虽然脑子里无法相信,真实感却带着热度渗透了身体,增加了重量。

千帆并无他意,但菓似乎把这话当成讽刺,露出了苦笑。

“那我就承认你的好意,把剩下的问题也问完,以免你逃了以后找不到人——你的波士顿包去哪儿了?”

是吗?依父亲的性格,八成是料定千帆又会耍性子,一时不会回家。或许是千帆想太多,但思及此,她便觉得自己白回来一趟而忿忿不平。然而,父亲不在,却也确实叫他松了口气。

“没人说你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再说,没有不在场证明,也不代表是凶手,好啦!你今晚就别坚持自己来为难这个人了,先回家吧!”

“就算有人看到我十点办理开宿舍,也无法证明我案发时不在场。说不定后来我在十一点左右又回来——”

“……没错”

然而,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状态的千帆却不再受惠摆布,无论惠如何大吵大闹,千帆都只是冷眼相待,并毫不容情地伤害她。

惠拼了命的想和从前一样操纵千帆,而当她领悟到这已是不可能之时,便起了竭斯底里。

“我不会去。”

“小、小姐!”望理的双腿完成了内八字,肥胖的身体左右摇晃。“请别刁难我,求求您,和我一起回去吧!不然我会被议员骂的。”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只不过,她们的蜜月期并不长久。如同菓刑警所言,年关刚过,她们俩的关系便产生了裂痕……因为在去年年底,有个谣言如燎原之火一般于学校及宿舍之中蔓延开来。

在场的年轻男店员件事情不可收拾,便去找店长来调停,总算摆平了这件事:然而从这时候开始,惟道对于千帆而言便从单纯的教师变成了须加防范的“敌人”。无论是谁,只要投向这个“敌人”,便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呵~”菓刑警一面打了个大呵欠,一面举手说道:“我。”

惠写情书给千帆,是她们进一步交往的开端,新建的内文为何,千帆已记不清了,总之是些能以“我喜欢你”四字简化的无谓话语。

惠是个任性的女孩,自我本位切奔放不羁,从不顾虑他人的感受,嗜虐却又天真无邪,本来这种性格,是千帆最为厌恶地。

(好像和惟道搞上了耶!)

(不过,为什么啊?)

接着,千帆又买了戒指。千帆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购买这种装饰品。简直就像是扮家家酒——千帆虽然这么想,却又满心期待这只戒指能将自己与惠紧紧相连,活像——没错,活像一直被套上项圈的忠犬。

惠否认了谣言,态度悠然,她以为只要自己否认,千帆便会信之不疑。

“为什么不相信我?”惠伏在床上哭喊着:“我和那种男人根本什么瓜葛也没有,他不过是我们班的导师而已啊!”

从不接纳别人提议的千帆竟然完全听从惠的摆布。虽然宿舍并无学年中不得更换室友的规定,却又室友至少同住一年的不成文规矩,因此舍监鲸野大为反对;然而,千帆却不管三七二十一,遵从惠的命令,在第二学期开始的那一天住进了二零一号室。

“不不不,”千帆盘起手臂,转向一旁;菓见状苦笑:“我的意思是你是重要参考人,毕竟你和被害人同寝,这是调查的基本嘛——”

(其实还不是觉得男人比较好?)

床已经铺好了。换做平时的千帆,铁定又要觉得就是母亲事事过于周到,那个男人才会得寸进尺,而大发一顿脾气;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番离奇与体力。她连衣服也没换,便直接倒在床上。

“你要放有逃亡之稽的头号嫌疑人回去?”

发现菓刑警是不容小歔的角色之后,千帆变得冷静了些。的却,或许先回家一趟才是明智的做法。虽然她百般不愿与父亲照面,但不先安家人的心,搞不好以后就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警方不让我回去,因为我是这个案子的头号嫌疑人。”

“辛苦你啦,小姐。你随时可以回去了。”

“那当然。”菓刑警装模作样地哈哈笑了几声。“只是我自己没事跌倒而已。”

“我要独占千帆。”惠一面吃吃笑着,一面抚摸千帆的头发。“千帆是我的,这个美丽的身体全部都是我的,是我的宝物,我决不让别人碰,也不让别人靠近。所以我们一起住吧!我要你随时都在我的身边,爱着我;不在寝室时,也要时时刻刻的念着我。你戴上这个戒指,把它当成我,整天都要爱着我,随时都要想着我。”

“对吧?”千帆转向银框眼镜男以及其他刑警,征求他们的赞同“你也可以去问舍监鲸野阿姨,我一把撞开这位菓刑警,试图进入凶案现场,得因妨碍公务而在拘留所过一晚。”

当然还放在车站上的投币式置物框之中,里头装着千帆换下的衣物。得找个时间把东西拿回来……

惟道在去年九月中旬曾害千帆冠上顺手牵羊额污名,虽然无明确证据

他们俩的关系立刻传得沸沸扬扬;因为惠在宿舍及学校之时,从不掩藏自己对千帆的“占有欲”。得以独占过去无人能触及的孤傲宝石——千帆,令惠陷入深深的自我陶醉。惠不允许其他人接近自己的“宝石”;她以代理人自居,隔离千帆,并亲自“面谈”相见千帆的人。她冷淡地驱逐所有垂涎“宝石”之人,并沉浸于这种特权之中。

搭着望理驾驶的车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千帆看了时钟一眼,时间是早上八点,千帆早已做好与父亲照面的觉悟,但出来迎接的却只有母亲一人,让她颇为错愕。

(为什么不肯相信哦?)

“我只有你一个人,我爱的只有你而已,你爱的也只有我,对吧?你爱我吧?咦,千帆,你爱我,对吧?快说对啊!快恢复成平时那个乖巧又可爱的你,恢复成我的千帆,相信我,拜托你相信我,求求你,求求你!”

“上哪儿去了?……不知道,看来似乎是我喝醉酒四处游荡之时不小心弄丢了。”

那么,为何轮到鞆吕木惠之时,千帆却生了再次见她的念头?千帆自己也不明白,是命中注定?或是一时兴起?期限应该是后者才是正确答案,但结果却成了前者。千帆如此认为,也如此希望。

然而,千帆却认为只要惠幸福就好,而默许这种行为。她不光是默许而已;被关入惠的赏玩“牢笼”之中,承受着师生的好奇目光与被避而远之的屈辱。甚至让她感受到被虐的快感,不,是惠的自我本位让她感受的。惠把千帆当成自己的“洋娃娃”,而被东城万物对待的千帆也借此沉溺于放弃自我的倒错快乐之中。

,千帆至今仍确信那是惟道为了“开拓”与她的个人交集点而设下的陷阱,因为当天到市区购物的千帆本来并没逛书店的打算,全是因为惟道跟踪她,才逼得她冲进店里的。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

“好吧!望理先生,今晚我就看在这位刑警的面子上回家。”

(对啊,为什么,鞆吕木不是和那个高濑千帆……)

“是啊,小姐,这家伙,不。这位先生说得对。”

谣言的对象若不是惟道,或许情况又会有所不同。可是,她偏偏和那种男人……思及此,千帆便彻底冷了心。

“望理先生,其实我刚才对这位刑警先生动粗。”

“你、你那种别有含义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想怎么样?真让人不舒服,总之,我们小姐不必去拘留所,对吧?很好,那当然,好了——”

“血海……”望理似乎犯贫血,壮硕的身体晃了一晃。“这、这个房间怎么住人?再说,您已经毕业了,根本不必留在这种地方嘛!小姐,求求您,别再耍性子了,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和他真的没有任何瓜葛)

“拜托啦!”他脱下圆框眼睛,拿起方才擤鼻涕的手帕按着眼睛,作势拭泪。“我一辈子就求您这么一次,请您听我的。我的胃从前一阵子就开始怪怪的,再这么下去我的胃壁会穿孔,如果小姐不跟我回去,说不定我会劳心过度而死。” “我才生不如死呢!你就这么跟我爸说吧!” “别给我处难题啦!再说,您不回家,打算住哪里?您、您的寝室发生了凶杀案,对吧?那、那就代表……寝室里有尸、尸体、尸体,对吧?”

(千帆!)

(为什么?)

(好。)

(既然这样,那我干脆……)

惠发起狂来,如暴风雨般一发不可收拾。

(既然这样,那我干脆杀了那个男人。)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小惠……

为何当时自己不相信她?不……其实千帆至今仍然存疑。

谣言。男学生猥琐且肆无忌惮的声音。女学生刻薄的好奇目光。

惠和那个男人上了床的谣言,那个男人染指她的谣言。比起惠本人的解释,千帆更相信谣言,即使在惠死后亦然。

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这是个千帆必须自问的问题,为什么?为何如今自己仍相信谣言?不,或许现在的千帆已无力相信的积极之情,但她就是无法挥去惠与惟道交合的情景。

莫非……

莫非是因为自己的心中带有迷惘?

惠嘴上说得动听,其实还是宁可要男人——这种根源上的不信任存在于千帆的心理。如今千帆已能明白,自己其实是输给了这股不信任感。

她无法相信惠。

所以惠才了断了自己的性命……

泪湿枕头的千帆突然发觉自己已然混乱了。惠并非自杀,而是被杀的,虽然千帆并未亲眼看到惠的尸体,但警方是这么说的,说他是被人杀害的。

“改天继续?真的吗?”

“可是,如果不是住宿生,就是外面的人啊!”

女性的声音是英语老师谷本香澄——惟道晋的未婚妻。

千帆逐渐沉落有着年末触感的柔软海洋。

“啊,恩,女老师会。”

*************

前无路,退无步。她到底该怎么做?没有出口的绝望感。她总是这样,纵使走进死胡同之中。所以千帆憎恨父亲,憎恨这个不自觉地将女儿逼入绝望的女儿。

“我记得你说过想去外地读大学?”

这应该也是父亲的体贴方式吧!只不过,非得发生这种惨剧才肯统一千帆离乡,实在教她难以苟同,要同意,为何不一开始就同意?

“可是警方应该已经问完案了吧?”

家里的人都知道这名女性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如今离家有望,千帆不禁生了种淡淡地期待。或许自己到外地以后,父亲会顾虑家里只剩母亲而更常回家,母亲便不用像从前那般寂寞了。她抱着这股期待,目送这黑色轿车离去。

“喂、喂喂喂!”

无论如何,获得离家机会会是件值得庆幸之事。加入不是在这种状况之下,或许千帆会真心感谢父亲。然而现在的她只觉得难以忍受。

再说,这么一来,不就等于父亲承认了“最后由千帆自己决定”的“形式”只是伪善?就算不是,父亲也只是借由推甄别的大学再度逼迫千帆“强迫中奖”而已。

“——千帆,你醒了吗?”

“好是好——可是之前那所女子大学该怎么办?我是推甄上的,钥匙考上又不去读,明年清莲的名额会被取消,造成学校和学妹的困扰。”

“不是我要怀疑你,做了那么多努力。”

“外面的人哪有机会偷打钥匙?”

“我很好。”

“恩,我立刻就去。”

所以她表面上虽然顺从,心里却总是抗拒父亲,抗拒客观看待这段亲子关系。

“对不起。”

父亲向来体贴千帆,而他的体贴应该不假,他从来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怒骂千帆,是个明理的父亲……但也正因为如此,让事态变得无可挽救。

“谢谢。”

“咦……”

“完完全全地校外人士不会有机会,可是教师总有可能吧?”

“可是,我还是希望警方能透漏一些无碍的情报……毕竟被杀的是我的室友。”

千帆一时之间无法领略父亲的言下之意。他似乎是在教训千帆,说她就是因为惹来了与惠是同志情侣的流言蜚语(父亲认定这只是流言蜚语),发生命案时才会被无视怀疑。

“别开玩笑了,真是的。”

“刑警先生对我的态度很凶,我有点害怕。”

父亲身着西装,伫立与客厅之中,似乎随即又要出门了。

“咦?根据?”

带着鲜血的味道。一集泪水的味道。

“当然啊!”

“别的不说,光是我和她发生关系这件事就是不实谣言了,现在居然说我杀了她,还会煞有其事地加上根据。”

“我、我”惟道尖声叫道“怎么会,偷、偷打钥匙……”

独裁者的“净化”回路不只对他本人发挥效用,对客体化对象——亦即孩子的社会立场亦能发挥功效。既然父亲是“明理有受人爱戴的人”,反抗他的千帆只会被社会大众贴上“不知父母心的人性女儿”标签。典型的思考停止型公式,令人生厌。

“毕竟对警方而言,我是最有嫌疑的人。”

“胡说八道!”

“我们都快结婚了,要是因为这些奇怪的谣言惹得我爸妈又开始怀疑你,不是很没意思吗?你为了博回他们的信任,做了那么多努力。”

成为父亲的“一部分”以求得“解脱”的诱惑,越是抗拒就便得越为强烈,而抗拒程度也随之水涨船高,近乎扭曲,让自己疲惫不堪。

千帆送父亲到玄关。黑色轿车的后座上坐着一名女秘书,正在等候父亲,她是父亲的“同居人”。

她爬上静闻无声的楼梯,朝着与教师办公室位于同一层楼的出路指导室迈进。她有点睡眠不足,但待在家里只是徒增疲惫而已,不如趁着父亲尚未改变心意,找间像样的大学报考。

“——怎么可能!”

“是啊!嗯,你说得没错。”

千帆已通过推荐甄试,考上了当地的知名女子大学。接下来她还会参加联合招考,但不会再报考其他大学,因为父亲只容许她就读那所女子大学。当然,就“形式”上而言,最后决定的人时千帆自己。

千帆的家人会知道她与惠的关系,是起因于去年母亲打电话到女生宿舍找千帆,而惠以“代理人”自居,代为接听。想和千帆接触得先经过我的允许,即使是千帆的家人也不例外——便是惠这种幼稚的独占欲锁带来的“喜剧”。

思及此,千帆便感到愤怒,她果然无法坦率地面对这样的父亲,但如前所述,持续反抗父亲却又意味着无法摆脱父亲的影响。

好了,不知能有多少成效……若是这招没用,千帆一定又会猛然后悔自己在父亲面前装乖。

“我不是说了?有学生在传这些谣言,加入凶手是外面的人,那个凶手是怎么拿到宿舍钥匙的?凶手应该是使用了备份钥匙,那钥匙又是怎么打的?”

“既然如此,加入现在还有得报考,你就去考考看吧!发生了这种事,离开这里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交代他们的。”

“还有人是这么说的。鞆吕木被传和惟道老师之间有暧昧,害得她和高濑之间的“感情”恶化,所以她很恨老师。听说她还曾说过,要是高濑不相信她是清白的,她就要杀了惟道老师,自己再去死。惟道老师害怕自己被杀,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了鞆吕木惠……如何?小孩自由奔放的想象力很可怕吧?”

“你还好吧?”

“你现在总该明白平时谨言慎行有多么重要了吧?”

“是吗?可是昨晚你不在公寓耶!”

思及此,千帆毛骨悚然。被父亲的自我吞噬,迷失自己……对千帆而言,这甚至有性奴隶的意味?这种妄想侵袭着她。所以自己才不断地反抗父亲……刹那件,惠那年轻的裸体与眼前的男人重叠,教千帆险些尖叫出声。

或许千帆与鞆吕木惠的关系便是其源于此,千帆只是想找个能让自己“解脱”的对象,这个对象无须是惠,任何人都行,只要肯把自己当成“奴隶”看待即可。就好像惠并非真心爱着千帆的存在……换言之,便是父亲的“替代品”。

“对了,我听说警方认为你有嫌疑,是真的吗?”

“你不必担心,总有一天会证明你的清白。我会好好交代南署的人。”

父亲以“明理”自诩,让千帆忍无可忍。这就像是一个独裁者在不痛不痒的范畴之内表现得宽容大度,便自以为爱民如子一样,从不去考虑人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千帆一如往常地生了种无力感,每次照父亲相处,她必然会有这种感觉。

“是。”换做平时,千帆会沉默以对,但此时她却姑且表现出顺从的态度。“我在反省了。”

“我知道,可是有学生在流传这种谣言啊!”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交代。”

惠的触感重现于嘴唇之上。

她只能憎恨。

“昨晚付诸行动,却被鞆吕木惠发现,鞆吕木惠想声张出去,所以你就杀了她。”

这十八年来,千帆已经学乖了,所以她表面上再也不反抗父亲。说归说,她可不想坐下来与父亲慢慢聊。或许这边是她剩余的反抗残渣吧!

“你想想,凶手是怎么混进女生宿舍的?”

*********

“那当然,这是调查上的机密。”

“宿舍不是有轮值制度吗?虽然好几年才会轮上一次。”

“你爸爸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干嘛想那么多?你又不是警察。”

母亲来叫千帆时,千帆早已醒了。此时已近中午……千帆和衣而睡,也没钻进被窝。一直彷徨于半梦半醒之间。

“……什么?”

“不,他说改天再继续谈。”

然而,千帆放不下这一点残渣,变得更加痛切地认识到自己仍是个“小孩”。因为她无法将自己与父亲之间的权利关系客观地相对比。

“就算只有部分学生在传,这种谣言可是确实存在的,你得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唉,阿晋!”谷本香澄的声音宛如突然散发出香味一般,扑鼻而来。“我说这些话,不是要找你麻烦,你应该懂吧?”

究竟是谁……千帆试着切换思绪,却无法如愿。每当她回过神来,便会发现自己又选入惠是自杀而亡的错觉之中,以及向惠道歉的自己。

一旦主从关系逆转,千帆便对惠极度冷淡,亦是反抗父亲的补偿心理所致——千帆如此自我分析,说不定与形同“暴君”的惠发生关系,就是用来补偿自己与父亲的关系。

千帆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见到父亲了,但事实上,过年时他们才见过面,虽然家里离学校不远,当然又已升上三年级,但不愿与父亲照面的千帆依然选择继续住宿;只不过,过年时她还是得回家。

千帆穿过了清莲学园的正门。毕业之后,这是她头一次到学校来,当然,她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便服。现在正是下午的上课时间,中庭空空荡荡,因此她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千帆手脚利落地束起头发,简单地整理仪容之后,便下了楼。

其实千帆的精神依然深受父亲的影响。她不断反抗并憎恨父亲,便是最好的证据。

然而,即使千帆再怎么明白这个道理,她还是害怕。一旦放弃坚持,别说是“自立”了,或许她会被父亲的自我吞噬,迷失自己……她无法抹去这股恐惧。

出路指导室的门事开着的,为了方便学生阅览资料而设置的大型书桌之前并无半个人影。然而,当千帆踏入之际,却听见隔间的另一侧传来稀稀疏疏的说话声。

“麻烦你了。我想知道的事,警方完全不肯告诉我。”

“是。”

千帆也站着垂头致歉。她早已学到教训,明目张胆地反抗父亲是毫无意义的。

这让千帆疲惫不堪,又是她真想干脆向父亲屈服算了,她觉得自己该试着坦率地面对父亲;

莫非他和那所大学的有力人士有交情?千帆并未听说过,但若真是如此,或许这便是父亲希望千帆进那所女子大学的理由之一。

千帆僵住了身子,屏气凝神。是惟道晋的声音。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可是你本来就合许多女学生传过绯闻,对吧?这让男学生特别反感,所以他们一逮到机会就开始乱放这些不负责任的谣言,说惟道老师偷偷打了一副女生宿舍的钥匙,打算找机会进去。”

“是吗?”

好好交代,是要交代什么?这话涌上了千帆的喉头,但她突然想到或许可以利用。不消说,当然是利用于手机命案情报之上。千帆有些讶异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如此冷静盘算,又或者自己只是借由打这类歪主意,来忘却某些事物?

“有什么好想得?加入凶手是住宿生,根本用不着混进去啊!啊,不,我不是在怀疑学生。”

“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千帆慢慢调整呼吸,才能挤出下一句话。这让她感到极为懊悔。“觉得我很可能”

“男老师也会啊!平时虽然轮不到,但放长假学生不在时,便会轮到男老师当班,你不也当过班?这个寒假的时候。”

“……醒了。”

父亲本要点烟,却停下了手,回过头来“——辛苦你啦!”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恩,对……我是这么想过。”

这种误解化为独裁的免罪符,纵使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也不以为蛮横,因为自己是一“宽容的国王”。独裁者的脑中植有一种“净化”回路,能将自己的行径全数正当化为爱民的作为。

“傍晚到十一点之间,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没接。”

“我、我可没去女生宿舍!再说案发时间我刚回到家,从我住的公寓到女生宿舍,就算开车也得花二、三十分钟,不可能犯案。”

“我又没说你犯案!”香澄好气又好笑。“我只是开玩笑,问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跑出去偷吃。”

“啊……啊,是、是吗,对不起。”

“真是的,振作点嘛!你该不会还放不下那件事吧?”

“那件事?哪件事啊?”

“就是琳达的事——”

“怎么可能,我早就释怀了。都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那就好,总之,拜托你规矩一点。”

“知道了,我会注意。”

“对了对了,这么一提,我们的蜜月旅行——”

他们俩似乎站了起来,千帆连忙离开出路指导室,冲进隔壁的女厕之中,静待两人离去。一阵欢愉的笑声逐渐远去。

原来如此——千帆为自己听到的重大情报感到兴奋不已。对,钥匙,还有钥匙的问题。不管是校外或校内认识,凶手应该我有女生宿舍的备份钥匙。

这么一来,说惟道是杀害惠的凶手,倒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了。今年年关之前——具体日期,千帆不清楚——惟道在空无一人的女生宿舍轮值,获得了偷打钥匙的机会;他为何需要女生宿舍的钥匙?便是为了趁隙潜入宿舍之中,逼迫千帆与他发生关系。那个男人对我还没死心……千帆可以确信。

惟道并没打算杀害鞆吕木惠,对千帆用强才是他的目的;不过,当他潜入宿舍之中时,千帆碰巧外出,同寝的惠欲声张,惟道情急之下便杀了她。充当凶器的刀子应该就是为了威胁千帆就范所备的道具。

不,慢着……想到这里,千帆突然歪了歪头。这不合理。

惟道计划非礼千帆,并偷打钥匙;这件事本身还说得过去,有充分的可能性。

但要说他在昨晚十一点十分左右潜入二零一号室,可就说不通了。加入是单人房便罢,宿舍里所有寝室都是双人房,乃是众所皆知的事;惟道会大摇大摆地潜进来吗?千帆认为应该可以,只要附近有适合监视的地点。他可以从该处监视走廊上的窗户;走廊上的窗户并未悬挂窗帘,静待惠出门;待她离开宿舍之后,自己再使用备份钥匙,偷偷潜入宿舍。

然而,这个假设有个致命性的缺陷,便是会不见得会在特定的夜晚外出。纵使惟道再怎么执迷,也补可能每晚都躲在附近等惠出门吧?与其如此辛苦,不如想其他方法。

这一点在相反的情况下亦然,即使惟道的目标不是千帆而是惠,也得等千帆出门以后,才能下手攻击惠;但他不知千帆哪天才会溜出宿舍,便得每晚进行监视才行,倘若惟道的目的是杀害惠,根本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大可能用其他办法。

“也好啊!不知那里有什么学校?”

看来似乎是与命案完全无关的话题,千帆放松了肩膀上的力气。“你是指她已经二年级了?

“对,是柚月学姐……你怎么知道?”

"昨晚十一点十分左右,突然响起了好大的声音——"

“没有,什么地方都可以,只要离家远就行了。”

“真是难为你了,高濑同学。”不知香澄不晓得惟道对千帆的“执迷”?她将手放在千帆肩上,表示慰问之意。“你还好吧?”

“你一直在寝室里?”

“应该不算南部,算是西部、虽然是个全国倒数前几名的学校,不过至少是个国立大学。啊!就是这个,正好有二次招生。”

“只是谁说的?”

“还不光是这样,她会拆阅我的信件。”

“她会擅自使用我的东西,我猜她这一年来没买过洗发精。”

“可是,现在连要和她多待一天我都受不了。”

“听说惟道老师有嫌疑。”

千帆招手示意小百合入内。“——对不起,叫你出来。”

“恩,还好……”

“没那个时间。警察不是问了一堆问题,直到天快亮了才结束,我根本没睡上多久就又得起床去上学,现在还好想睡。”

“他们真的抓得到凶手吗?”

“很不高兴?”

千帆观看香澄地处的资料。她并非真的感兴趣,不过一看二次招生的截止日期是二月二十日邮戳为准,便轻率地下了决定。三年级的导师是高濑名头的“信奉者”,只要出言相求,他定会高高兴兴地在明天结束之前替她准备必要的书面资料。

“发生了这种事,我想尽可能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这并非搪塞之词,此时的千帆是真的真么想得。她还不知道自己真会就读这所大学,更不知道在这所大学之中结实的人将代自己解开鞆吕木惠被杀之迷。

还有,香澄所说的“琳达”有是谁?惟道认识外国女人吗?不,虽然千帆听到的是“琳达”二次,说不定其实是其他词眼。香澄以“放不下”来形容,可见这件“去年的事”对惟道而言是个打击,不知是什么事,虽然和这次的命案应该无关——千帆一面左思右想,一面望着排列于出路指导室中的大学资料。

“完全没有,幸好我没看见,连柚月学姐看了都脸色发青,钥匙我看了,铁定会晕倒。”

“这种时候我根本无法拒绝,毕竟她是学姐。”

“应该是这个名字。”

“只是用来解闷而已啦!”

“怎么个我行我素法?”

“知道什么?”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你知道的事就行了。我猜昨晚目睹命案发生的人,不是你,就是柚月步美。”

香澄张口欲言,却又改变注意,闭上了嘴巴。或许她想提的是千帆的推甄问题。

“只要租间套房或雅房,自己搬出来住就好啦!你不觉得吗?她家那么有钱。再说,她几乎每晚都溜出宿舍,就算被退宿也没话说吧!”

背后又到声音响起,回头一看,是千帆满心以为已和惟道一起离去的谷本香澄。

小百合别开视线,或许是在装作没听见。“凶手什么时候会抓到?”

“不,晚饭后她有出去,但又立刻回来了,应该是九点左右回来的,她那时很不高兴——”

千帆大为惊讶。她隐约知道柚月步美任性妄为,没想到竟然夸张到这种地步。“这可就……有点问题了。”

小百合的表情与昨晚一样僵硬,是因为学生结伴进咖啡馆为校规所禁止,或是因为千帆邀自己出来而紧张?千帆无法分辨。

“好大的声音?”

***********

“理由我不知道。”

“哪一间?”

“我觉得可怕,留在寝室里。”

“安槻大学。”

“呃……”

昨晚的命案上了报,内容是市内私立高中一年级生A同学(十六岁)在女生宿舍之中被杀身亡。想当然耳,清莲学园的名字并未公开,惠的名字也未出现。这是理所应当之事,但千帆总觉得惠的死亡因为匿名而被忽视了。

虽然香澄以朋友二字来形容,但听她方才与惟道的对话,显然也知道千帆与惠的关系。又或她认定那只是不实的谣言?

“琳达?”

“咦?什么不可能?”

“所以你没看见现场?”

“对,后来警察来了,闹得沸沸扬扬的,我更害怕了,一直缩在棉被里发抖,知道鲸野阿姨要我们到“读书室”集合。”

“一直用你的?哦?就想你刚才说的,她家很有钱耶!居然这么贪小便宜。”

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千帆原以为小百合是为了安慰自己而否定谣言,但她这番话似乎自有她的根据。

“是打破玻璃的声音。”千帆推测应该是花瓶砸破阳台玻璃门的声音。“然后柚月学姐就冲出走廊——”

若是对所有女学生的一般色心倒也罢了,他与未婚妻身处同一职场,岂会轻易暴露自己对特定女孩的异常执着?

千帆虽然听过这个地名,一时却想不起来是位于人本地图的哪里,她觉得还不如去冲绳比较好。

千帆摇了摇头,却发现有张脸孔隔着玻璃窗窥探着她。是能马小百合。千帆要求香澄代为转告小百合,说自己在此相候。

“恩,怎么了?”

“惟道老师的班上应该有一个姓能马的学生。”

“老师,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能马学妹,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鞆吕木不可能和惟道老师发生不可告人的关系。”

“我没去过南部,或许南部不错。”

“离家远啊?”

“不会——”

“柚月学姐她……应该不必住宿了吧?”

小百合恨恨地说道。她似乎在反省自己的语气,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战战兢兢地开口:“……那是不可能的。”

“——哎呀?”

“柚月学妹没想你提过命案的事?”

“呃……你知道吗?”

不过我记得她家住得很远,没办法从家里通学。”

“怎么了?你和柚月学妹吵架啊?”

然而,这是很有可能的;不,甚至该说真相即是如此。千帆的身体因愤怒而颤抖。是那个男人放出风声,说自己和鞆吕木惠发生关系,企图挑拨不从他意的千帆与惠分手。铁定是这么一回事。

“太过分了,想要零用钱,向她有钱的爸妈要就行了啊。”

“谁知道?得看警方的努力。”

“是吗……”千帆从未想过放出风声的是惟道本人,此时闻言不觉心惊肉跳。“不知道是真是假?”

“没想到鞆吕木同学会碰上这种事……身为她的朋友,你一定受了很大的打击吧!”

“就是说啊!根本就是侵害隐私,可是她完全没有罪恶感,她看了我家人寄给我的信,知道我的生活费有多少,还会威胁我:“你现在有钱吧?借我一点。””

“就是有这种感觉,毕竟是住在隔壁嘛!”

“呃……安槻在哪里?”

不,她应该真的不知道吧!千帆下了如此结论。

千帆怎么也想不通,只得暂时排除惟道凶手说。不过,得知惟道或许我有女生宿舍的备份钥匙,倒是个极大的收获。虽然惟道本人否认,但瞧他那慌张的模样,肯定是真的偷打了一副。千帆可以确定。

“什么事?”

“唉,只是用来解闷而已。”

“学校里的男生说的,不是曾有谎言说惟道老师和鞆吕木发生了不可告人的关系吗?”此时小百合似乎顾虑到千帆的感受,略微吞吞吐吐过后,才继续说道:“因为这个谣言,鞆吕木很怨恨惟道老师,说造谣的一定是惟道老师本人,假如高濑学姐不肯原谅她,她就要杀了惟道老师,自己再去死。我亲眼看到鞆吕木哭着这么说,我想惟道老师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所以说不定是老师害怕自己真的被杀,就先下手为强,杀了鞆吕木。”

“哦,原来如此,可是——”

这个替千帆带来命运邂逅的出路,便是如此轻率且迅速决定的。“——能替我拷贝这份简章吗?”

小百合心不甘心地嘟起了下唇突出的嘴,摇了摇头。“没有。钥匙这么做,柚月学姐一定会怪我去告状,更加找我麻烦。”

天啊!若真是如此,千帆完全中了惟道的奸计,落入了那个男人的“陷阱”里。

傍晚,趁着于咖啡馆之中等候的空挡,坐在窗边的千帆阅读刚送来的晚报。

“柚月学妹昨晚待在寝室里啊?她没出去玩?”

“应该没问题吧!日本的警察很优秀的——对了,能马学妹,你是惟道老师班上的学生,对吧?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否认识一个叫琳达的人?”

“好啊!可是你真的要考?之前那所女子大学——”

“是吗?说得也是。”

“……什么事?”

“唉,再忍一个月就好了,到时你去申请换室友,不会打回票的。”

“我想问你做昨晚的事,行吗?”

仔细一想,惟道又不是白痴。

“没有吵架,只是她那个人太我行我素了。”

千帆提起惟道的名字,香澄的表情却丝毫未见动摇,是她毫不知情,或是在演戏?——

“你和老师谈过了吗?”

“不过,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不是早就决定好要上哪间学校了吗?”

“是啊!想想到哪里读书来转换心情也不错。高濑同学,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这个嘛,现在才要报考,可能——啊对了,对了。”香澄起身,取出一个档案夹。“之前有个同学来问过这间大学。”

“唔十一点十分邹游想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柚月学妹冲到走廊上去看,然后呢?”

“南部?冲绳吗?”

“是美国人吗?还是……”

小百合突然闭上了嘴。

“怎么了?能马学妹。”

“呃……”

“你不舒服吗?瞧你脸色都发情了。”

“没有……高、高濑学姐。”

“什么事?”

“没、没什么……”小百合一面抖着双唇,一面起身。“对不起、我该走了……”

“是吗?那可不可以……”

请你替我转告柚月学妹我想见她。千帆正要这么说,小百合却已经走出了店外了。千帆错愕地隔着窗户目送小百合那逃也似离去的背影,但她当时并未追究下去。

千帆不知道这一天竟会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或着的能马小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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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晓系列 1 解体诸因

  1. 01第一因 解体迅速
  2. 02第二因 解体信条
  3. 03第三因 解体升降
  4. 04第四因 解体让渡
  5. 05第五因 解体守护
  6. 06第六因 解体出处
  7. 07第七因 解体肖像
  8. 08第八因 解体照应
  9. 09最终因 解体路线
  10. 10后记

第二卷匠千晓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紧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约Q人
  5. 05无敌Q人
  6. 06逻辑Q人
  7. 07携带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乐Q人
  10. 10尾声
  11. 11备忘录——代替后记

第三卷匠千晓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险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麦芽
  3. 03成熟
  4. 04产品标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浓度约5%
  7. 07圆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请回收
  10. 10低温生滤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传统
  15. 15未成年请勿饮酒
  16. 16后记

第四卷匠千晓系列 4 羔羊们的圣诞夜

  1. 01圣夜巡礼
  2. 02父悻巡礼
  3. 03馈赠巡礼
  4. 04分身巡礼
  5. 05恶梦巡礼
  6. 06母神巡礼
  7. 07愉望巡礼
  8. 08后记

第五卷匠千晓系列 5 苏格兰游戏

  1. 01序章
  2. 02ACT 1正在阅读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终章

第六卷匠千晓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则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隐秘疗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异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断综合征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晓系列 7 谜亭论处

  1. 01试卷被盗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内鞋消失事件
  4. 04约见未婚妻事件
  5. 05无礼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运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后记

第八卷匠千晓系列 8 黑贵妇

  1. 01不请自来的死者
  2. 02黑贵妇
  3. 03分裂的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4. 04夹克衫的地图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晓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后记

第十卷匠千晓系列 10 怜悯恶魔

  1. 01无间咒缚
  2. 02怜悯恶魔
  3. 03艺术切割
  4. 04称量死亡
  5. 05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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