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NDEZVOUS 5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1.5萬 字
「啊?表姐?」意外的消息令佑輔忍不住把剛倒滿的啤酒杯又放回到了桌上,「是你的表姐?」
「嗯。」看上去沒什麼喝酒的興致,只打算從頭到尾負責倒酒的獅子丸又往小兔的杯子裏倒滿了啤酒泡,「是我母親那邊的親戚,名字叫三津谷憐。」
「憐小姐,她就是曾洋之前的交往對象。」
八月三十一日。
多年以前,佑輔擅自把這一天定爲「珍惜夏天餘韻之日」。珍惜的方式非常簡單,就是從早到晚一整天都懶散地喝啤酒。
雖說如此,但在自己家有一搭沒一搭地喝酒總覺得不太夠勁。外面的話,喫午飯時還好說,但早上就能喝酒的場所可是十分有限。現在佑輔他們正身處位於大學背後的小路里的一家叫「便宜食堂」的店。
作爲一家店面狹小、破舊,以學生爲主要來客的餐廳,這店名未免有些俗氣。不過鑑於這家店是一個名叫安井[1]的八十歲左右的老婆婆獨自經營的,也沒辦法。菜單上只有每日換花樣的套餐,不過要是想喫蕎麥麪、烏冬或咖喱飯之類的食物,店家也會爲你做。只要材料齊全,哪怕你任性地說「總覺得今天好想喫煎豬排哦」也沒問題,是家非常隨性大方的店。
食物的價格與店名一樣,便宜,所以深受萬年缺錢的學生們喜愛,但也有缺點。首先,不知是不是爲了削減經費,這裏不提供毛巾,取而代之的是桌子上的紙巾,客人可以任意取用。
其次是太過狹小。只有一張年代久遠的細長桌子,就是擠着坐也頂多能坐六個人。在廚房的隔板前還有三張摺疊椅,在那裏坐下來喫也可以。然而那絕不是什麼吧檯座一類的時髦座位,搞不好還會被正在做菜的安井婆婆叫過去打下手。幫忙從櫥櫃裏取盤子都只能算是最初級的工作,聽說有人曾經被婆婆塞了一把菜刀,讓他「幫忙把這些菜切一下」。
這裏除了元旦那天以外全年無休,從早七點營業到晚七點。春節是個例外,由於各種原因不能回父母家或不能回故鄉過年的學生們都會聚到這裏來,一起喫蕎麥麪,迎接新年。大家都知道那天會人滿爲患,還有可能到店外喫,所以許多人會自帶摺疊椅或簡易小桌,在玄關前擺開陣勢,簡直像是集訓一般。端茶倒水的活兒自然需要客人自理,就連上菜也得客人自取,這也是這家店的魅力之一。
這個季節,沒有生啤對佑輔來說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不過至少有瓶裝啤酒,也就不要再抱怨了。畢竟他們從一大早就佔領了僅有的一張餐桌,點的也淨是一些下酒菜。即使這樣卻不用擔心被趕走,真是一家值得感激的店。
曾洋的葬禮已經結束,獅子丸也回到了安槻。他似乎是從其他學生那裏聽說了佑輔正在找他的事,前一天主動打來了電話。
「您找我有事?」
「沒,就是關於曾洋,有些事想問問你。正好,明天一起慶祝『珍惜夏天餘韻之日』吧。」
「夏天餘韻?啊,我聽說過這個,名字倒是挺有情調,說白了就是喝酒大會吧?」
「嗯,算是吧。那明天早上八點,在『便宜食堂』集合,說好了。」
「呃!」電話那頭傳來了猛咳的聲音,「學、學長,早上?早……上?是、是不是把晚上八點說錯了?」
「要是晚上八點,不就跟平常的酒會一樣了嗎?要做和平常不同的事纔行,畢竟是要珍惜夏天的餘韻啊。」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雖然佑輔也叫了其他學生,但準時來的只有小兔和獅子丸。畢竟要從一大早就陪佑輔有一搭沒一搭地喝到晚上,實在是有些喫不消。說老實話,獅子丸其實也不太想來,但因爲是自己主動聯繫佑輔的,所以不好拒絕。
「就算曾洋再怎麼喜歡人家也沒用,是吧?要是憐小姐本人沒那個意思的話。而且畢竟人家比他大上一輪呢。」
「獅子丸同學明明是我們三個人裏看起來最能喝的啊,是因爲跟學長混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夠長吧。」
「嗯……我從小就經常和她一起玩,所以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但對曾洋來說,那貌似是一次十分具有衝擊力的相遇,就像女神降臨了一般。」
「然後呢?」
原本對喝酒一事不太上心的獅子丸突然開始瘋狂地自斟自飲,小兔只好頻頻往返冰箱和餐桌,負責補充啤酒。
「也就是說,你對你的表姐憐小姐,並沒有什麼愛慕之情之類的?」
「他說,他一見鍾情了。」
「學長,口水、口水。」
「她回答說『我好高興,替我向他問好什麼的』。語氣很輕巧,但好像也不是很反感,或者說,感覺挺認真的。」
「難道不只是一句奉承話?」
「我就直說了,說那個曾洋,好像對憐姐你一見鍾情了。」
「欸?相反?什麼意思?」
「她居然說『說起來,上次阿尚——阿尚就是我——帶到店裏的那個朋友,真可愛啊。我有點喜歡那種類型……』什麼的。」
「這是很常見的情況啊。」
「早上喝的啤酒就是不一樣啊。那麼……」佑輔從獅子丸手裏接過瓶子,往他的杯子裏倒上了酒,「那位憐小姐,多大了?」
彷彿失去了食慾,獅子丸把還剩大半碗飯的碗和筷子推到了桌子邊緣,像是丟棄不要了一般。
「然而,憐小姐還……」
「哎呀呀呀呀。」
「是啊。」獅子丸打了個響亮的嗝,「典型的男人的自以爲是,覺得這麼一來,這個女人就是我的了。」
「當然,那時憐姐應該知道曾洋與我同齡,所以聽起來像是一句隨意的玩笑。但她會說出這麼直白的話,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意外,於是我就不由得鬼迷心竅地想,搞不好曾洋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現在想想,要是不說那種多餘的話就好了。」
「這麼說來,記得是從去年夏天開始吧,在酒會上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啤酒,追加一瓶。」
「真的比他大很多啊。」
「我的參與就到此爲止了,後來他們兩人就直接聯繫了。再後來曾洋就一下子陷得很深,以至於難以自拔。」
「是。曾洋也問過這個問題,我當時也是這麼回答的。可他還是沒完沒了地說什麼,就算我說她是單身,但那麼漂亮的人,一定有男朋友,他肯定沒機會之類的。我實在被他說的有點煩了,就在之後問了憐姐她有沒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她回答說現在沒有。這還不算,我姐姐還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佑輔不禁與小兔對望了一眼。
「你對憐小姐說什麼了?」
從冰箱中拿出一瓶啤酒的小兔用開瓶器「砰」的一聲打開了蓋子,這在自助式服務的店裏並不算是什麼稀罕事。在「便宜食堂」的慣例是,菜單上沒寫的酒水、菜品,都需要客人自己寫到賬單上。
「真是的,你們幾個一來,啤酒有多少瓶都不夠。」阿芹用不輸給炸雞皮的聲音喊道,「要是沒了,你們就自己去買吧,去『須賀』買。」
「頭巾,我的那條。」他摸了摸額頭,「我還在想到底丟到哪裏了呢。」
「咦?安槻還有文字燒店啊?」小兔雙眼圓瞪,「我都不知道呢。」
一直只是把杯子放到嘴邊的獅子丸第一次以驚人的氣勢喝了一大口。不知道是因爲啤酒太苦,還是覺得這毫不負責的流言太可恨,他的臉突然扭曲到了猙獰的地步。
「就因爲憐小姐不小心表現出了好感,才使得曾洋開始忘乎所以,或者說行爲逐步升級。」
去年夏天,同時拿到打工薪水的曾洋和獅子丸爲了慶祝,決定一起喫頓飯。
「嗯,是三十二,還是三十三來着?」
「要是能順利發展下去也好,然而天不從人願。我自己思考,得出的結論是曾洋還是個孩子,不知道分寸,失去了控制。我聽說他後來獨佔欲爆發,對憐姐的私生活各方面都指手畫腳。這樣一來,就算憐姐一開始覺得他是個可愛的年輕男孩,最終也會變得只能看到他煩人的一面。」
「不是嗎?」
「喲,居然?」
「請饒了我吧。我和你們大家的身體構造可不一樣。」
「我真是太大意了。同爲男人,我應該再好好考慮一下,當被女性主動示好時,男人會多麼得意忘形,可能會做出給他人帶來多大麻煩的愚蠢行爲。」
「啊呀,」小兔今天扎着和平時一樣的三股辮,眼珠滴溜溜地轉來轉去,精神滿滿,「小池先生呢?」
「然後,我們就去了『粉鐵』。因爲憐姐的關係,還給了我們優惠,總之大喫大喝了一番。我喫得非常滿足,但曾洋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哎呀哎呀,就是因爲你用那麼寂寞的方式喝酒,纔會連東西丟了都沒發覺。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那當然是因爲這個人。」把炸洋蔥圈的盤子放到佑輔面前的小兔順便朝着他的肩膀「咚」地捶了一拳,「和他混在一起的人,大多都會變成這樣。」
「哈?哈?」湯汁蛋卷的殘渣從獅子丸大張的嘴角掉到了飯上,「三角……什、什麼啊?這是什麼話?」
「是這樣嗎?我怎麼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變成那樣的趨勢。」
「不,不是那麼回事。正好相反。」
「怎麼回事啊,喂!」佑輔往炸竹莢魚上澆滿辣醬油,「米飯配味噌湯?簡直像是在喫早飯啊。」
「在呢、在呢,怎麼了?」
停不下往嘴裏灌酒的獅子丸,臉已經變得像熟透的西紅柿一樣了。
「真是不可思議啊,我一直在想,」獅子丸把蘿蔔泥放在湯汁蛋卷上,和米飯一起吞了下去,「羽迫同學這小小的身體,到底是怎麼毫無障礙地裝下那麼多啤酒的呢?」
「深到了什麼程度?」
佑輔立刻把空杯灌滿。獅子丸的臉皺得越來越厲害,這次又一氣喝乾了。
「說起來,他好像說過要當他叔叔叔母的跟班,和他們一起去溫泉旅行。可能還沒有回來呢。」
「那是當然。」
彷彿在自己家裏一般,小兔又借了個托盤,把幾道菜送上了餐桌。
「不,不是。和那傢伙認識的時候,憐姐還單身。要是從頭開始說的話……」獅子丸第一次主動往自己的杯子裏倒了啤酒,「一開始介紹曾洋和憐姐認識的,就是我。」
「怎麼可能啊?而且說到底,憐姐已經是有夫之婦了啊。」
「咦?也就是說,曾洋是因爲愛上了有夫之婦而煩惱?」
「什、什麼是不是的,這種謠言到底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啊?」
這麼說來,佑輔也回憶起來了。是「雙小南」說的吧?什麼女人主動向男人表示好感,真是再愚蠢不過了。還說如果一不小心做出那種舉動,男人就會在會錯意後越來越自大,輕易無視那條在人際交往中本應守住的界線,開始否定女性的人格。眼下三津谷憐的例子就是典型的失敗案例。
「曾洋的煩惱確實是男女問題,這點沒錯。但是和我沒關係。不,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但不是那種關係。」
「憐小姐一定是個美人吧?」
「什……什麼啊。這事到底是怎麼被扭曲成這樣的?」
「那天之後,曾洋就每天悶悶不樂,整天都只想着憐姐的事,一個勁兒地向我打聽她有什麼愛好、喜歡哪個藝人之類的無關痛癢的信息。」
「電話無法接通。家裏也沒人。」
獅子丸苦澀地點了點頭,又彷彿要將這份苦澀抵消一般,不斷大口地喝啤酒。
「嗯,大一輪呢。」
「我可一句都沒提到曾洋呢。」
獅子丸站起身,打開大型電飯鍋盛了一碗飯,又從大鍋裏舀了一勺味噌湯,並在賬單上寫上「飯一、味噌湯一」。
「有夫之婦?」
「不行不行。」坐下的小兔將佑輔倒的啤酒一口喝乾,「咱們不是一直要在這裏喝到傍晚嗎?」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照樣一飲而盡,「時間還長着呢。唉,慢慢來嘛。」
「啤酒,一次拿三瓶過來吧,磨磨唧唧的。一人一瓶,自己倒自己喝。」
「阿芹——追加一份雞皮蘸柚子醋,蔥稍微放多一點。再要一份洋蔥圈。喂——小兔。」
後來他們才知道,小池先生在溫泉旅館裏不慎食物中毒,進了醫院。回到安槻後他也一直住在家裏,臥牀不起。
「哦?」佑輔也興致勃勃地向前探身,「這可一定要去試試。」
「那麼,」在洋蔥圈上澆上滿滿的番茄醬之後,佑輔把話題拉了回來,「以那位憐小姐爲中心,你和曾洋形成了三角關係,是吧?」
「須賀」是佑輔他們也很熟悉的附近的一家老酒鋪。
「似乎已經在學校裏傳開了哦。說曾洋之所以會抑鬱甚至休學,都是因爲和朋友獅子丸同時喜歡某位女性,形成了競爭的三角關係。」
「好——知道了——嗯?啊!」佑輔猛地拍了一下手,「對了,對了。」
「也是。」
「不知道爲什麼,只有這天舉行的酒會,每年來參加的人都特別少。」
「這件事,你跟曾洋說了?」
「喂,這不是又空了嘛!」這次佑輔站起來,把空瓶放進櫥櫃,又從冰箱裏拿出了一瓶。接着用開瓶器打開、記賬。「第三瓶。小兔,怎麼一直說要慢慢來的你纔是喝得最多的那個啊?一下子就喝光了。還得再追加一瓶,不,兩瓶,一起拿過去吧。那個……」他又拿起了圓珠筆,「這是第四瓶和第五瓶。」
「憐姐大概也覺得厭煩了,想要和他好好地清算關係。然而,可想而知……」
小兔輕鬆地拎起空瓶,站起身,放進店內角落的啤酒櫃中,又衝着廚房喊道:「阿芹,我們再拿一瓶啤酒啊。」常客們都管安井婆婆叫「阿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真名。
「當時我只是應了一句『啊——原來你喜歡這種類型啊』什麼的,還有閒情跟他開玩笑。真是不走運啊……」
「好嘞。」阿芹把一道又一道菜擺在用來充當「吧檯」的隔板上,小兔站在前面,拿着圓珠筆記錄。
「怎麼了,學長?」
「說了。所以才壞了事。」
「那時憐小姐是單身嗎?」
「我當然沒有親眼看見,所以也不好說什麼。但曾洋的投入程度的確非同小可。爲了和憐姐約會並送禮物,他把打工的量增加了一倍,爲此經常曠課,聯誼則是壓根不去了。」
「咦?怎麼回事?」
就這樣,只有三人蔘加的「珍惜夏日餘韻大會」開始了。雖然已到九月,卻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事實上夏天還在繼續,所以這幾個人明天也還是會聚會喝酒。
「憐姐想與曾洋拉開距離,沒想到十分困難,畢竟是她先說出對他有意的。」
「去年剛開,名叫『粉鐵』,是憐姐和幾個朋友一起經營的。菜單很豐富,就連肉和海鮮也都可以做成鐵板燒。」
「要是在曾洋本人面前說的就算了,都那時候了,再跟我說我朋友的奉承話,也沒用吧。」
「應該是。肯定是我一個人站着喝酒喝到爛醉的那次。」
「謝謝。那個……」小兔一道菜一道菜地確認價錢,寫在賬單上,「湯汁蛋卷、炸竹莢魚、土豆沙拉和涼拌豆腐。」
「也就是說,曾洋以爲好事已成了?」
「這麼說來,上次你也沒戴啊。原來是落在了『須賀』?」
「不不,這就是早飯啊,至少對我來說。」
「哈哈,肯定是因爲過於在意接待客人的憐小姐的緣故。」
「然後,他問我知不知道什麼好地方,我就說我表姐開了家文字燒店,要不就去那裏吧。」
「是啊。」
「吵起來了?」
「從曾洋的角度來看,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錯,卻突然遭到冷待,他覺得自己完全是一名受害者。」
「這也很常見。」
「原來所謂的失去理智,指的就是那種狀態。不,絕對不能說這事與我們無關。當被女人冷漠對待時,男人是沒有先暫停一下,考慮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的從容的。他們會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糾纏不休,總認爲只要談談就能讓對方明白,一味地強行要求破鏡重圓。但從女性的立場來看,兩人的關係已經沒有修復的可能,分手已成定數。然而男人卻不懂這一點,只一心認爲女方對自己做出了蠻不講理的行爲,滿腦子充滿了被害者意識。」
「其實,他不僅不是被害者,」可能是被獅子丸感染,小兔乾杯的速度也逐漸變快,「曾洋同學還漸漸地變成了一個加害者。這一切還真是諷刺啊。」
「就是這麼回事。從曾洋的角度來看,大概除了自己纔是被害者這一意識之外,還對自己對憐姐的純愛之心深信不疑,從而產生了一種不管自己做什麼,都能被正當化的錯覺。最終他做出了像是跟蹤狂一般的行爲。」
「哎呀——」
「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不過憐姐似乎受到了強烈的刺激,患上了神經衰弱,已經嚴重到了無法在自己家中住下去的程度。」
「曾洋都跑到她家逼她了?」
「似乎還發生過憐姐正要出門時,發現曾洋就站在電線杆背後一直盯着她看的事。」
「嗚哇——」雖然正值盛夏,小兔卻像突然遭遇寒流襲擊一般,抱着自己的身體抖了抖,「太、太差勁了。」
「既然沒法住在自己家裏,憐小姐她,」佑輔也是一臉後悔提起這個話題的表情,「怎麼辦了?」
「她逃出去避難了,去親戚家。這件事就只有我被排除在外,沒有人告知,我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可能他們對你有所戒備,怕你把情報泄露給曾洋吧。」
「應該也有這個原因。畢竟不管怎麼說,我和曾洋是朋友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親戚們想必也感到苦惱不已,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件事吧。而且不止她家,曾洋還經常出沒『粉鐵』周圍,埋伏着等待憐姐。」
「真恐怖……不過,陷入忘我狀態的人,是看不見周圍的狀況的。」
「畢竟戀愛就是一齣戲,即便是正常人,只要中了這種毒,也會變得奇怪,做出一些荒唐的事。」
「戲啊,原來如此。唉,對學長來說,真是個高明的比喻啊。」
「不是經常有人這麼說嗎,小兔?什麼戀愛就是氰化鉀之類的。」
「哈?那個學長,你想說的應該是,戀愛是出乎意料的?[2]」
「不,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有些自我厭惡。唉,沒、沒事,快說下去。」
「欸,洞口町?也就是說,是那個兒童公園的……等、等一下,那也就是說,曾洋那天晚上,是打算去憐小姐所在的地方?」
「在我看來,那天晚上曾洋還是打算去找憐小姐的。然而畢竟是那麼晚了,搞不好他不打算直接與她見面。哎呀,以前的純愛電影裏不是經常那麼演嗎?下雪的時候——雖然現在是夏天——主人公躲在電線杆後面,偷偷看着女孩子亮着燈的房間窗戶之類的。搞不好他是想去沉浸在類似這樣的自我陶醉之中。」
「比如怕夜跑會遇到危險,用於防身之類的?」
「我想了想剛纔自己的反應。聽到憐小姐現在住在米蘭時,我在一瞬間覺得『這叫什麼事』,聽起來像笑話一樣,儘管只有一瞬間。學長你呢?雖然你裝傻說什麼北海道之類的,但你應該也跟我有類似的看法吧?」
佑輔和小兔不禁同時發出了「哇——」的歡呼聲。
「咦?是嗎?」小兔一邊在手裏把玩着喝空的杯子,一邊歪起了頭,「那可能是我想錯了吧。」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曾洋去洞口町的目的就不是見憐小姐了。那麼,他那晚是約了別的女性見面?」
「那樣的話應該有其他更適合的工具吧?比如防狼警報器之類的。一上來就帶把刀子,這纔可怕呢。況且如果是瑞士刀之類的還好說,一般人會拿着三德刀跑步嗎?」
「即使曾洋不是爲了去見憐小姐,而是想獨自沉浸在自戀情緒裏,他也確實跑到了洞口町。在那裏,他看到了一名正在慢跑的女性,誤以爲是憐小姐,於是……不對。」佑輔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裏,「如果是那樣,又要回到兇器是從哪裏入手這一問題上了。」
「比如說?」
「然後就襲擊了她?」
「說起來,也許還真是。」
「哎呀哎呀,你簡直就像他媽媽一樣關心他啊。」
「雖然說得不好聽,不過話糙理不糙。」
「啊,好……疼疼疼。」
「哦,原來是這樣,是爲了轉移曾洋的注意力。」
「不,這也不一定。」小兔又一個人灌起了啤酒,「搞不好還是衝着憐小姐去的。」
「是的。是在十六號。正如我剛纔所說,我馬上對他說了憐姐已經移居意大利的事,完全沒有想到他竟然會跑到洞口町去。那時他明顯還對憐姐眷戀不已,讓我感覺有點危險,所以我纔會在第二天拜託學長您舉辦酒會。」
「我也覺得難以置信,但從現場狀況來看,只能這麼想。」
「你這不是除靈的方法嗎?不過,曾洋沒見過高千嗎?」
「獅子丸你不用負任何責任啊。」
「那就是對方不好了。」
「不過,說起學長舉辦的酒會,」原本就已經像番茄一樣的獅子丸的臉變得更紅了,「我……我只是覺得,也許高瀨小姐會來,嗯。」
「啊?玩、玩笑?」
「但、但是,等等。曾洋被那個大叔慘揍是在今年年初,而憐小姐結婚是在四月?」
「就算是女方準備的兇器,會不會不是爲了殺害曾洋,而是出於其他理由?」
「完全閉門不出……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也有責任。」
「實際上,那場酒會的前一天,我與曾洋見了一面。是他難得地主動來找我,我就隨便跟他聊了兩句,最近什麼狀況、怎麼樣,有沒有精神點了之類的……然後,你猜他說了什麼?」
佑輔和小兔都張大了嘴。
「也許這麼說有些牽強,但如果沒有曾洋的跟蹤狂事件,搞不好家人們還會反對憐姐的跨國婚姻呢。」
「北海道的?」
「早上好。」南子點了點頭,坐到了小兔的旁邊,「怎麼了,爲什麼一大早就在灌酒啊,各位?」
「學長,口水,口水。」
「曾洋可能也氣急了,就把那個大叔叫到外面,兩人打了一架。不對,應該說是曾洋被揍了一頓。」
「應該見過。但是我覺得他可能從根本上覺得高瀨小姐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所以沒有把她納入自己的視野。如果他意識到其實身邊就有像高瀨小姐這樣的人存在,應該就能領悟到沒必要對一個女人那麼執着,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應該去見識的事物。」
「是嗎?也是啊。既然跟蹤狂的行爲已經終止了,她應該也回到了自己家。」
「無論是我還是學長,都沒有特殊理由懷疑你說的話的真實性,只是在一瞬間覺得像個笑話,之後就立刻接受了憐小姐現在已經不在日本了的事實。然而曾洋同學呢?他會不會一直認爲那就是一個玩笑?他會不會覺得,這是你爲了不讓他再次接近憐小姐而撒的一個蹩腳的謊?我覺得不是沒有可能。畢竟直到最近,直到今年年初,那名女性還沒有與自己斷絕來往,四月就結婚出國了。搞不好曾洋從一開始就斷定,如此突然的轉折是不可能發生的。」
「啊?」獅子丸一下子從咀嚼苦蟲般的表情變爲一臉呆愣,「啊?不可能啊。」
「鑑於那個女人的身份至今不明,所以我也不太好說……」獅子丸怯怯地打破沉默,「但是曾洋那傢伙,除了憐姐這事,搞不好還跟別人發生過矛盾。也許其他人對他的怨恨纔是導致他被刺殺的原因。」
「這完全是妨礙人家做生意啊。沒有叫警察嗎?」
「嗯?爲什麼?」
「估計什麼都沒想吧。他會說出這種話,證明他心中應該只有被害者意識,而且越來越強吧。」
「然後呢?」
「確實,那家叫名理的親戚住在那裏。」獅子丸說明了「名理」是哪兩個漢字,「但是,憐姐已經不住在那裏了。」
「他得意揚揚地說,把憐藏起來的,是洞口町的名理一家。」
「他到達洞口町之後,把偶然慢跑經過的女性誤認成了憐小姐。於是,在衝動之下起了歹心——」
「從結果來看,由於這件事,曾洋不再糾纏憐姐了。所以換個角度來看,這樣的結果也還算不錯。但是我又開始非常擔心,怕曾洋會不會上吊自殺之類的。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我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曾洋的雙親,還找了很多人商量,結果……」
剛纔還在說個不停的獅子丸突然欲言又止,表情猙獰扭曲,讓人覺得他嘴裏含的啤酒是不是突然變成了醋。比起猶豫,他臉上浮現出的更多是苦澀。
三人不由自主地偷望彼此。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雖然沒說出口,但全員的表情都傳達着這個意思。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他直呼憐姐的名字,這點也讓我感到很不舒服。但是曾洋完全不顧我的心情,還問我:『你大概不知道把她藏起來的親戚家在哪兒吧?』我當然回答不知道。剛纔我也說了,沒人告訴我,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
「高千?啊,這麼說來,你那晚很在意她沒有來的事啊。」
「不是的學長,那是富良野[3]。是米蘭,意大利的米蘭。」
「是的。據說就在他和往常一樣,逼憐姐與他複合時,一位年長的男性客人突然大怒,對他吼道:『你給我差不多得了,沒看出她很煩你嗎?』」
「是的。因爲曾洋會專門挑憐姐在店裏的時間跑去騷擾。」
「這應該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畢竟主動提出到店外打架的是曾洋,他肯定是小看了那個大叔,覺得這種傢伙能夠輕鬆搞定吧。」
「哇——」佑輔往自己的杯子裏倒入冷酒,像做夢一般兩眼望向虛空,「這樣啊……這樣啊。見面一個月就閃婚了,這也不賴嘛。」
「真、真的?」
「確實沒隔多久,我一開始聽說時也覺得這也太快了。他們是在三月邂逅的,真的算是閃電結婚。」
「不是,是因爲她結婚了。在今年四月。店也關了。現在她根本就不在安槻。」
「哦,是你們倆。」佑輔舉杯示意。
「意大利?」
「想錯了什麼?」
「米蘭。」
「但、但是,羽迫同學。」獅子丸以彷彿要把桌子掀翻的氣勢探出了身,「我說過了,曾洋那傢伙已經清楚地知道憐姐不在名理家的事了。」
「其他店員曾經警告過他幾次要叫警察,他就逃走了。然而他一直不放棄。就在這樣的騷擾不斷上演的某天,他與當時正巧在店裏的客人發生了衝突。」
「不是的。我十六號和曾洋見面時明確對他說過了。我說叫名理的那家親戚確實住在洞口町,但憐姐已經不住在那兒了。她和一個意大利人成了家,離開日本了。」
「這件事大概是在今年年初發生的,他似乎因此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這……」獅子丸陷入了沉思,「被你這麼一說,的確很有可能,從他當時半含冷笑的態度來看也像是。但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沒有想過這一點。」
「哎呀呀。」
「她嫁給了一個意大利人。據說是那個男人來安槻旅遊時到『粉鐵』喫了文字燒,兩人以此爲契機,開始戀愛。」
「我記得那晚,」一口氣喝下半杯酒的獅子丸嘆了一口氣,「曾洋特別開朗,大概在別人眼裏看來就像是振作起來了……在不知內情的人眼裏。」
佑輔對小兔使了個眼色。小兔默契地站起身,從櫥櫃裏拿出一瓶一升裝的日本酒,當然沒忘在賬單上寫下「酒,大瓶一」。如果買這種一升的瓶裝酒,沒喝完的可以帶回家,這是這家店的規矩。
「不,那是……」
「看來是個正義感很強的人啊。」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佑輔明白了,七瀨刑警之所以斷言那位與曾洋交往過的女性與本案無關,並不是因爲對照了她的指紋,而是因爲這名叫三津谷憐的女性已經不在日本居住了。
「爲什麼?畢竟曾洋的確是在洞口町的兒童公園遇到了那種事。」
獅子丸使勁兒閉上眼,像在喝苦藥一般嚥下一口冷酒。
「那她現在在哪裏?」
「他說,我知道憐藏在哪裏了。」
「也就是說,刀是女方拿來的?而且還是爲了殺害曾洋?」
「阿芹,來份火腿排和炸土豆。」佑輔用追加點菜的方式試圖矇混過關,「也就是說,雖然憐姐偷偷跑到親戚家避難,也沒能使問題得到解決。」
「這麼說來,那位女性果然帶着明確的殺意,對吧?是爲了殺害曾洋才準備了兇器。」
「內情?什麼內情?」
「歡迎來到珍惜夏日餘韻大會。」
「從那時起他就不來上學了啊。」
「怎麼了學長?喫壞肚子了?」
「但還是會覺得有責任。覺得這樣下去,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本來我想努力讓他打起精神來,但不知他是不是徹底厭世了,在走上彎路、受到挫折後,他變得十分消沉,完全不理我。」
「哈?」
「這個……」
「搞不好曾洋以爲那只是個玩笑呢。」
「是的。要是有像高瀨小姐那麼美麗的人在,也許曾洋那傢伙對憐姐的戀慕之情會減輕許多。我當時是這麼期待的來着。」
「你說曾洋?」
「誰知道呢,聽說那人好像喝了不少酒。總之,據說那個客人把曾洋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了類似『什麼重歸於好啊?就你這麼個滿身尿騷味的小鬼,還好意思說這種狗屎一樣的狂妄話,還早了十年呢,趕緊滾回去幹活吧』之類的話。」
「你還真是辛苦啊,獅子丸。」小兔說這句話的同時,一對年輕男女一邊說着「早上好」,一邊走進了「便宜食堂」。
「原來如此。雖然問題算是暫時平息了,但也不能保證什麼時候會再次出現,所以不如干脆去外國避難,這也不失爲一個方法。」
「什麼意思?」佑輔對發問的獅子丸說明了十七號晚上,在「三瓶」門前分開時曾洋空着手的事。
「還是一副無比喜悅的樣子。我真是無話可說了。這傢伙,給憐姐和周圍的人增添了那麼多的麻煩,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被那個大叔揍得那麼慘,對他來說應該是很大的屈辱吧?」
「等等。」佑輔點燃一根菸,吐出一口煙霧,「那場酒會的前一天,曾洋對你說找到了名理家的事,是他第一次說嗎?」
「等、等一下,也就是說……」
「結果,他休學了。不過啊,上次,十七號我們不是辦了一次酒會嗎?那時曾洋看起來振作了不少啊。」
「說到四月,不正是曾洋回老家的那段時間嗎?這麼說來,他應該對憐小姐的跨國婚姻和已經移居意大利的事情毫不知情吧?」
「哎呀呀呀呀。」
是尼采和本名「日南子」的那個小南。嚴格上來說,應該是南子。
「哦喲,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啊。」尼采在南子的正對面坐下,「不好意思,我們就免了,我們倆只是來喫早飯的。」
「您好,要兩份每日套餐。」
尼采點餐後,阿芹笑着說:「啊,總算有正經的客人來了。」
「哇哈哈哈,真嚴厲啊,阿芹。」把菸頭按熄在菸灰缸中的佑輔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不過,你們兩個居然會一起來喫飯,什麼時候走得這麼近的?」
「是啊——真意外——」小兔滿臉笑容地輪流看着兩人,「南子和尼采啊。但是,嗯,應該不錯——」
「不不不,不是那樣子啦。」雖然把手揮得像汽車雨刷一樣,南子卻沒有強硬地否認。
「嗯?」歪着頭出聲的是獅子丸。不知想到了什麼,他一臉不可思議地輪流看着坐在與自己隔了一張椅子上的尼采,和坐在斜對面的南子。
「嗯?」尼采似乎感受到了獅子丸的視線,起初很疑惑,後來彷彿想起了什麼,「不,不是的、不是的。」他站起身來,開始辯解,「不是的,是我誤會了。」
「誤會?什麼?」
「該怎麼解釋呢?嗯……真不好辦啊。」
「喂喂,這位同學,不要有所隱瞞。」佑輔用下巴指了指冰箱,又用手指向尼采,「給我速速招來。不然先來點兒啤酒?說話會順暢不少哦。」
「怎麼可以這樣。沒有,其實不是什麼大事。太丟臉了——其實……」尼采看向南子,做出低頭跪拜的樣子,「你別生氣啊。但是我估計除了我以外,學校裏還有很多人也有同樣的誤會。」
「所以說,你到底誤會什麼了?」
「是『雙小南』的事。她們的本名不是叫飯野陽南和高良日南子嗎?但我一直把她們的姓氏記反了。」
「啊?也就是說,贄川同學你一直以爲我叫飯野日南子來着?」
「因爲你們倆,『雙小南』不是經常在一起嗎?我忘了曾經在什麼時候向別人問過到底哪個叫飯野、哪個叫高良,肯定是告訴我的那個人弄錯了,不然就是我聽錯了。」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啊。」彷彿是對這無聊的答案感到安心,一直陰沉着臉的獅子丸表情變得明朗了一些,「我那時是白緊張了。」
「是啊,真是夠了。」
面對感嘆着的尼采,佑輔又開口了。「喂喂,別光你們兩個明白了,就不告訴其他人啊。看來得用啤酒把你們的舌頭捋得像布丁一樣滑溜,對你們進行一番教育性指導。」
「十七號的那次酒會,」獅子丸向說了一通意義不明的話的佑輔解釋道,「不是尼采負責把大家的錢收集起來的嗎?」
「先不管這個,」小兔「咔嚓」一口咬下熱氣騰騰的炸雞塊,「那兩個人,居然會在這種時間在一起,會不會是一起過了夜?」
「啊?」
「而且,如果這樣想,有些謎團就可以解釋清楚了。」
「下次喝酒時請再叫上我。」
「那麼,曾洋同學拿着那包煙,去了洞口町?」
「嗯。喂,學長。」
啊!佑輔站起身,碰倒了杯子,剩下的少量啤酒流到了桌子上,但他對此毫不在意。
「喂,你也要喫啊?你不是說這是小孩子喫的嗎?那就對半分哦,對半分。」
「不,等等。可是,盛田先生說他平時就經常看到那個女人,完全是他不認識的女人啊。那樣的人,爲什麼會……」
佑輔把一半炸雞塊倒進了意麪裏,又把一半意麪和剩下的炸雞塊攪在了一起。
沒有回應佑輔「喝一點再走」的邀請,尼采和南子淡然地喫完竹莢魚乾今日套餐,立刻離開了。
「而且還是極爲重要的、和案件有關的人。」
「抽菸……」
「那個女人想殺的是盛田先生,但她把偶然來到兒童公園的曾洋同學和真正的目標搞混了。這樣一想就能說通了。」
佑輔眨了眨眼,「嗚」地呻吟了一聲。隨着他不斷咳嗽,炸雞塊的外皮碎屑都飛了出去。
「啊!」響起了一個女聲,「真的在這裏欸。」
「真是不合羣的傢伙啊,就不能換個人來嗎?啊,對了。要是接下來早田隊員和陽南他們倆來了就好玩了。開玩笑的,這種像漫畫一樣的事,怎麼可能發生呢。」
「你這麼想可就錯了。不管起因是什麼,終究還是曾洋自己的問題。」
「不知道啊。關於這一點,完全沒有頭緒,只能問他們本人了。」
「啊?你指什麼?不對,你指誰?」
「我剛纔就想問你了。關於洞口町的名理家的事,曾洋是在十六號第一次對你提起的,對吧?那時從他的語氣來看,你覺得他像是已經實際去過名理家了嗎?」
「關於曾洋同學的事,假設那個在兒童公園的女性一開始就抱着殺意,想要襲擊他。如果是那樣,他們兩人到底是在何時何地認識的呢?」
「真是個小孩子。說起來,比起日本酒,這種喫法應該更適合搭配啤酒吧?」
幾乎就在佑輔飛撲向擺在廚房旁邊架子上的電話的同時,店門突然打開了。
「什麼?」
站在那裏的,不就是穿着西裝套裝的七瀨嗎?正是她沒錯。
[1] 日語中「便宜(やすい)」和「安井(やすい)」的發音相同。
佑輔簡單地說明了「雙小南」曾針對女方對男方主動示好是件多麼愚蠢的事展開過熱烈的討論。「她們就是這麼說的。所以肯定不是南子主動送的秋波,那麼自然就是尼采鼓起勇氣去表白的了。」
「嗯?怎麼了?」
[2] 佑輔想表達的慣用語是「戀は思案の外(戀愛是出乎意料的)」,其中的「思案の外(出乎意料)」與「氰化鉀(シアン化カリウム)」的讀音相似。
「哦哦,非常正確!」
茫然的佑輔似乎終於回過了神,把手伸向紙巾盒。不知是不是爲了平復心情,他格外緩慢地擦了擦嘴。
「我還是不太能接受。我覺得曾洋同學應該沒和任何人約好見面。就像剛纔我說過的,他原計劃是跑到把憐小姐藏起來的那家門前,像浪漫愛情劇的主角一樣,在那裏佇立整晚的。隨後路過了一名正在慢跑的女性。由於是在那個地方,曾洋就將那名女性誤認成了憐小姐,因爲對她仍然十分眷戀,他突然起了邪念——我覺得這種想法才更說得通。」
「嗯?」
「尼采和南子?也許吧。」佑輔把啤酒大口大口地灌進沾上了番茄醬的嘴裏,「唉,就當是男方順利表白成功了吧。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爲了不讓自己陷入過度的感傷,佑輔用格外開朗的聲音叫了聲「阿芹」,又追加了幾道菜。「請給我炸雞塊和意大利麪。」
「什麼意思?」
「這也是她出於特定的目的而有意爲之的。她裝作在慢跑,實際上是在觀察,觀察盛田先生。難道她不是爲了掌握盛田先生每晚都會到公園抽一口煙纔回家的習慣,好暗中尋找襲擊的時機嗎?」
「確實有些不太小心……」
「你們,怎麼會……」
「和刑警他們說明的時候,我一直說他是空着手的,所以連我自己也產生了錯覺,好像曾洋當時什麼都沒拿一樣。其實他手裏拿了東西,拿了煙,並且在那個公園……」
「就算盛田先生不認識她,她也有可能認識盛田先生。也就是說,他有可能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被他人怨恨。」
「你找到了早田隊員,卻發現他的搭訕對象不是南子,而是陽南。」
「是的,這是因爲,就在尼采要去櫃檯的時候,早田隊員突然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我想鼓起勇氣邀請飯野同學去別的店』。」
「你們在啊……」
「順利?」
「別,等等。把這個這樣放,我喜歡這麼喫。」
「那個女人因爲對某人抱有殺意而準備了兇器,然而她想殺的並不是曾洋同學,完全是另一個人。」
「那可不好說。現實中曾洋和憐小姐就曾經交往過啊。」
「學長……」
「我去要一個分裝用的盤子吧。」
「哈哈。」佑輔新叼了一根菸,壞笑着斜眼看向尼采,「而你錯以爲他說的是日南子,就慌亂到不行?」
「準備菜刀的是那個女人,但目標不是曾洋同學,而是另有其人。」
「不是有嗎?有一個人啊。」
然而這份驚訝與看見七瀨一邊笑着說「真的在,就在這裏」一邊領進來的同伴相比,恐怕只能算是個開始。
「搞不好……是被替換了?」
「那個,學長。」獅子丸有些搖晃地站起了身,「我也差不多了,能就此告辭嗎?我好像有點得意忘形,喝太多了。」
「可是兇器要怎麼解釋?如果是這樣,結論就會是兇器是曾洋準備的。」
「其實……」獅子丸又像摔了個屁墩兒般跌回到椅子上,「其實,曾洋這傢伙,是個好人。但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爲什麼會以那種,彷彿變了個人似的難看方式迎接人生的終點呢?還是因爲我……要是我沒有做多餘的事……」
「真、真、真好喫!」他把沾滿番茄醬的麪條拌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喫着,「世、世界第一,好喫!」
「當然,不要勉強。」
「抱歉,我今天已經到極限了。」
獅子丸拿起剩下的酒,本已送到嘴邊,最終又放回到了桌上。
「準確來說,是試圖搭訕,卻錯失了機會。這時我才終於發現我一直以來的認知錯誤。」
回過頭的佑輔因爲過於意外下巴差點兒掉了,可以說他驚訝得簡直要笑出來。
「要是目擊者提供的與自己年齡相仿這一描述無誤,那名女性應該是三十多歲。我很懷疑,對一個大學男生來說,有認識如此成熟的女性的機會嗎?」
小兔也跟在獅子丸身後靜靜地走出店門,默默目送他離開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
「是啊。嗯……啊,好香的味道。」小兔高興地把盛有冒着熱氣的意大利麪的盤子端了過來,「哇——看着好好喫。我開喫了——」
「明明有一個這麼好的朋友,」小兔回到桌子上,嘆了口氣,「曾洋同學真是的。」
「抽了煙。看見他抽菸的樣子,那個女人就把曾洋同學錯認成了盛田先生。」
「嗯。不過,把小票拿給我的卻是獅子丸啊。也就是說,是獅子丸代替尼采付的錢?」
「怎麼了,學長?」
「好嘞。再見,小心點。」
[3]「富良野(ふらの)」是北海道的一個城市,在日語中與「米蘭(ミラノ)」的讀音相近。
「哦哦,辛苦了。啊,獅子丸,稍等一下。再問你一件事,行嗎?」
「完全是另一個人?你說得輕巧,但是在那個時段、那個場所,還有誰會晃來晃去的啊?」
「嗯……」不知是不是因爲頭痛,獅子丸按住太陽穴,皺起了眉,「是不是呢?我也不清楚。不過他的口氣帶點炫耀,像是在說『可算是被我找到了』,我感覺可能還沒有實地去過。啊,對了,因爲這個我想到了,他之所以會對我說那種挑釁的話,可能是想向我宣告他總有一天會去找憐姐。雖然我當時是以憐姐已經不在日本的前提下與他交談的,所以完全沒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還沒有明白彼此之間的心意,就永別了……唉。」
「煙。對了,是煙。是我給曾洋的。那天與他道別的時候,我把剩下的煙連同盒子一起給他了,因爲他說他的抽光了。」
「盛、盛田先生?那位目擊者?」
「謎團?什麼謎團?」
「是的。」似乎回想起了當時慌亂的樣子,尼采苦笑了起來,「當時我一心想着不能讓早田隊員搶了先,焦躁得不行,於是便讓獅子丸代替我去櫃檯付賬,自己慌慌張張地奔到了店外。結果……」
「原來如此,像這樣的誤會,無論是大事還是小事,在這個世界上似乎隨處可見,要是不問問清楚還真不知道。」
正要打電話的對象突然出現在了眼前,這簡直像一出沒有預告的魔術表演,又像是被人施展了一場騙術。複雜的心情在佑輔心中久久揮之不去。
突然,小兔閉上了嘴。剛夾起來的意麪從筷子上滑了下來,番茄醬濺得到處都是,但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
「爲什麼她總是在深夜時段特意出來跑步這個謎團。」
「有什麼關係,我喜歡啊。小兔你呢?」佑輔舉起一升裝的酒瓶示意,「還喝啤酒?」
「原來如此。你們倆的對話,肯定是沒對上。」
「不,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了。電話,我要打電話。阿芹,借我電話。」
「總覺得……像是小孩子會點的東西。」不知是不是想抓住這個機會,小兔也隨之一變,開心地嘲笑着佑輔,「完全不像是下酒菜啊。」
「他的家長也是這麼跟我說的。葬禮之後,我去向他們道歉,他們說這不是你的責任,而是沒有守住分寸的阿洋自己的問題,還不停向我道歉,說反倒是阿洋給石丸同學和你的親戚們添了麻煩,真是非常抱歉……對我來說,他們這樣反而讓我覺得,怎麼說呢,更加痛苦。」
「那個女人。襲擊曾洋同學的那個。」
「原來如此……不過能在正式向對方表白之前發現搞錯了對方的姓氏,真是太好了。要是一直把高良同學誤認成飯野同學,搞不好會……」
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