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NDEZVOUS 4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1.6萬 字
在屋外被叫住的她並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反應。
畢竟自己是這副聲音加上這種面相,搞不好對方會驚訝地當場站定,狠狠地瞪過來。最壞的情況,還可能會突然發出慘叫聲,然後逃跑。佐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對方可能會有這種反應。
「你們兩個,等一下……」
走出會場大樓,在出租車上車點前被這麼叫住的她,以平常的角度來看,其反應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超出了佐伯的想象。這在他的人生中可以說是空前絕後了。
她衝佐伯展示出快要溢出臉頰的客套笑容,彷彿都能聽到她用嬌滴滴的聲音問「您有什麼事嗎」……然而——
她的眼神一下子抓緊了佐伯的心臟。愣在當場的反而是佐伯,甚至差點兒順勢逃走。
她那雙大眼睛的眼白部分微微泛藍,在周圍神祕的光輝中,彷彿暗藏殺氣。有個常見的說法是「眼裏沒有笑意」,但如此厲害的客套假笑,佐伯還是頭一次見。
她也許把佐伯當成了危險的猛獸,十分戒備,並不留痕跡地把身邊的青年護在身後。她的舉動所展示出的凌厲氣勢,使得佐伯在畏縮的同時又不由得爲之着迷,可以說有些陶醉。
「哎呀?」
她身旁的青年突然發出毫無緊張感的聲音。
「刑……」青年也許是想說「刑警」一詞,但控制住了自己,稍微頓了一下,「是佐伯先生吧?」
聽到這話,大概是回想起了曾經見過佐伯的事,女性周身散發出的帶着敵意的威懾感一下子消失了。
佐伯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深深地感到自己剛纔的狀態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作爲一名職業警察,他甚至有種羞愧感。然而同時他又感到迷惑,爲何自己會莫名覺得遺憾。
平靜時的她確實也非常美麗,然而,如鬼神般狂暴、鬥志昂揚之時的身姿,纔是她美麗的真正面目……喂!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好久不見。」
佐伯試圖調整心態,一開口嗓子裏卻含着痰,看來狀態還是不太正常。
「上次承蒙關照。那個,我記得是匠同學……和高瀨同學,對吧?」
去年聖誕節,安槻大學發生了一起男性教師從八層高的公寓頂層摔下來的事件。起初認爲是一起自殺未遂事件,之後由於發現了一些疑點,所以佐伯也參與了調查。
青年匠千曉,和他的女性同伴高瀨千帆,二人是安槻大學的學生,那時陪在入院的老師身邊。
佐伯記得那時的千帆的確也很有魅力,但還不像剛纔那樣,有攝人心魄的衝擊力。至於到底是哪裏有變化,佐伯也說不出來。然而他感到自己一個不小心便會被眼前的她散發的魅力吸走,這樣十分危險。
「因爲被看到了長相,所以立即決定滅口,這點沒問題。我只是覺得,要是那樣,兇手的事前準備還真是周全啊。」
他們似乎是看了報紙或電視新聞。報道內容採用的是警方的官方說法,概括成了獨自留守在家的女高中生被人殺害,偶然出現在現場的警官也不幸犧牲。
「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從這裏開始我就覺得有疑問了。」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只能這麼想。然而,如果兇手做出這種事,只會促使明瀨巡警發現鯉登明裏的屍體,這樣一來,就好像……」
「爲什麼?」
「沒錯。然而實際上他確實進了家門,並且在房間裏遇害了。也就是說——」
「然而,佐伯警官您不太認同這種看法?」
以調查情況爲藉口,是不是可以與千帆多相處一會兒呢……一瞬間窺到自己心聲的佐伯打了個寒戰。不過,想再多知道一些關於明瀨的事情的想法也確實存在。
「我現在就在調查這件事。明瀨在高中畢業後進入了警校,剛剛被派到鐮苑派出所。關於他的個人背景和人際關係,我們都不是很清楚,爲了給他昭雪,請務必協助我們。」
「但是你認識他,對吧,通過某種方式?」
假如與鯉登明裏一起被發現的屍體是她的朋友,如果回到現場的兇手遭遇的是突然來訪的鯉登明裏的友人,則兇手連裝成鯉登家的人或相關人員都行不通,至少會很有難度。再加上長相已經被人看到,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好再殺一人,這種情況也是很有可能的——恐怕搜查團隊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得出這個結論。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們啊。莫非,你們認識明瀨?」
「應該一直在現場等待吧,等待明瀨的到來。」
「當初我們是這麼想的,殺害鯉登明裏的兇手先離開過一次現場,隨後,兇手也許是想起在現場留下了可能會暴露身份的極爲重要的證據,於是又回到了鯉登家。這時正在街道巡訪的明瀨巡警偶然來到這一家。爲了不被逮捕,兇手懷着自暴自棄的心情,對警察也下了手——大概就是如此。」
「畢竟過去了四個小時,可能有家裏人回來了也說不定。兇手或許已經做好了如果有萬一,就只能再殺一人的思想準備了呢?」
「哦。」
「談談?」也許是出於疑惑,千曉與千帆對視了一眼,「談什麼?」
「沒錯。那種塑料繩與鯉登家常備的種類不同。至於用來擊打二人的兇器究竟是什麼,尚且不明,不過據鯉登家的人說,似乎沒有丟失什麼東西。肯定是兇手自己準備好並帶走的。」
「我只是瞎猜的。但是,我總覺得兇手在犯下最初的罪行之後,就一直待在鯉登家。如果真是那樣,兇手的目的是什麼呢?難道不是在爲犯下第二樁罪行做準備嗎?不過我也只是這麼感覺而已。」
也許因爲他們是站在警察的立場上,纔會毫無根據地先入爲主,以爲如果只是長相被看到,兇手應該不至於把警官也一併殺害。在佐伯如此反省之時,千帆瞥了一眼身旁的千曉。
「沒有離開?那他幹了些什麼?」
首先,從是否有手段預測明瀨巡警的動向來看,怎麼想都是不可能。另外,這一點更爲重要,兇手真的會爲了這個目的在旁邊就是鯉登明裏的屍體的屋裏等待四個小時之久嗎?按人之常情,就算沒有任何情況發生,也應該想盡快離開犯罪現場纔是,哪怕早一秒也好。
「抱歉我又要推翻前提了,說到底,我覺得兇手根本沒有離開過現場。」
「搞不好……這也是託了明瀨的福。」
「他基本上是隨機登門造訪,所以應該是不可能的。」
「唉,都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的狀態恢復了不少啊,匠仔。」
「我覺得這是最爲簡單的想法。」
他旁邊的千帆靜靜地站在原地,紮在腦後的長髮隨風飄舞。
「有四個小時之久?」
所以,比起被千帆的個人魅力所迷惑,看着她與千曉兩人在一起時,自己心裏反而會更加愉悅,佐伯如此想道。
「啊?哎呀,沒、沒有的事。」
「要是兇手想將明瀨順利引進家裏,可以裝成鯉登家的人,對他說家裏的情況有些奇怪,可能有小偷進來,請他幫忙查看一下。只是上演這種戲碼,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真是敗給你了。我只是有些介意一些無聊的地方。」
以這句話開場,佐伯向兩人說明了明瀨巡警和鯉登明裏的死亡推定時間相差了四個小時的事情。之後想想,這種事其實沒有必要特意告訴普通市民。
「是的。」
佐伯愣在當場。如此單純的原因,爲何至今爲止都沒有想到呢?連他自己都覺得羞愧。
「正如你所說。然而我越是思考他被殺害的情況,越會陷入兇手莫非是爲了殺害他,才殺了鯉登明裏這種異想天開的妄想——」
「不過,我們不在一個班,也沒那麼親近。」
「兇手回到現場是在最初犯罪的四個小時之後,先不說第二次使用的兇器是不是與最初時相同,反正凶手又帶着兇器來到了鯉登家。事情應該是這樣的沒錯吧?」
「如果兇手是在掌握了被害者母親的日常活動規律的基礎之上計劃了這場犯罪,選擇了鯉登明裏一個人在家的時段下手,那麼通常來說,應該不會把多餘的東西帶到現場吧?」
「哎喲,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啊?」
「就算兇手當時裝作是鯉登家的人,把刑警打發走,但兇手的長相被看到了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依巡警的記憶力,很有可能畫出十分接近兇手真實樣貌的畫像。」
「不,匠同學。」佐伯插嘴道,「這種事……」
「關於明瀨的事。」
「兇手之所以殺害明瀨巡警,」這時千帆插話道,「難道不是因爲容貌被看到了嗎?」
千帆一直把手放在千曉的肩上,輕輕地環抱着他,彷彿一刻也不想與他分離。然而他們兩人之間卻完全沒有那種年輕情侶常見的黏膩惡俗的氣氛。這麼說來,去年剛認識他們倆的時候,似乎還沒看出他們之間這麼親密。
「既然是個搶眼的人,也許他曾在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種下了產生矛盾的種子。」
是這樣啊——從這兩人的交流中,佐伯多少明白了一些。
「介意什麼?」佐伯歪了歪頭,「剛纔她說的理論,可是很有說服力的啊。」
正在試圖以各種可能性模擬兇手心理狀態的佐伯聽到千帆的這句話,突然回過神來。
「啊對了,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一些明瀨高中時期的事情了吧?」
「準備?」
雖然他的話裏別有深意,但佐伯決定不去深究,將話題繼續進行下去。
「什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兇手絕不是爲了製造誘餌才殺害了鯉登明裏,而是從結果上來看變成了這樣而已。」
具體的經過超出了佐伯能夠想象的範圍,但肯定是這兩人攜手跨越並克服了某種類似人生危機的事情。兩人之間的氛圍比起男女之間的親密,更像是某種近似戰友的連帶感,並同時兼備一種純潔感。所以……
在角落的座位上坐定之後,佐伯解下了黑色領帶,點了三人份的咖啡。
原來如此。被他一說的確如此,佐伯感嘆着,雖然只是就一般情況來說。
「不是。」佐伯故作自然地向兩人走近了一步,低聲說道,「希望你們不要外傳,有些跡象表明,這起案件似乎還不能下定論。」
「對兇手來說,明瀨巡警的存在是一個威脅,必須當場滅口。兇手在一瞬間做了這個決定,便用花言巧語把他騙進了屋。」
「那麼,兇手爲什麼會返回現場呢?」
「也就是說,你認爲兇手從一開始就打算殺害明瀨,所以一直在家裏等待?」
把千曉喚作「匠仔」的千帆對佐伯來說很是新鮮。彷彿導火索一般,去年對這兩人進行問訊的場景在佐伯的腦海中甦醒,使他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懷念之情。
「但是,匠仔,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啊。」
「怎麼說呢……」彷彿爲了尋找合適的詞語,千曉表情微妙地閉上了眼,「可能因爲他是一個很難令人忘懷的人吧,從各種意義上來說。」
「但、但是,那個,他難道,不是在巡邏中偶然被捲入案件的嗎……」
「我是認識他。他在校內很搶眼。不過我覺得他肯定不認識我。」
「就好像兇手是要殺害明瀨一樣。」
「假如兇手平時就監視着明瀨的動向,掌握了某種規律之類的呢?」
「兇手準備了兇器,還把兇器帶走了,對吧?」
記得搜查會議上也沒有任何人指出過這一點。或許這是因爲——佐伯思考着,或許是因爲被殺的是一名警官。
「兇手在犯下最初那起案件的四小時之後,不管是不是爲了回收證據,總之因爲某個理由回到了鯉登家。假設兇手在那裏遇到了明瀨巡警——當然在那時,明瀨巡警還不知道鯉登明裏已經被殺害的事實。但他卻在那個時候看到了兇手的臉。」
「當然詳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明瀨會造訪鯉登家這件事,真的不可能預測到嗎?」
「我覺得要是這樣的話,簡直就像是兇手從一開始就打算實行第二次殺人一樣啊。」
「完全無法認同。鯉登明裏的屍體在屋內,只要犯罪行爲沒有當場暴露,兇手就沒有必要把明瀨巡警一併殺害。就算再不濟,只要僞裝成家裏人在玄關應對,兇手也完全可以輕鬆地把巡警打發走,因爲那時鯉登家裏沒有別人。四個小時之前便已死亡的鯉登明裏也不可能嚮明瀨巡警求助。」
他們來到佐伯的妻子曾帶他去過一次的一家市內咖啡店。至於爲什麼選擇這裏,佐伯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爲午餐時間已過,店裏的客人很少。
「欸?你?」
「明瀨也不太可能特意進入乍看之下沒什麼異常的民宅裏。」
佐伯突然回憶了起來,對了。
「是這樣啊……不過,如果是這樣,爲何今天還特地趕來?」
「難道,兇手是在預測的基礎上殺害了鯉登明裏,並以她的屍體作爲誘餌?這恐怕也不太可能。」
「是嗎……」千曉微微露出略帶羞澀的苦笑,「也許吧。」
喂喂,不管對方是不是明瀨,你這傢伙有羨慕其他人的資格嗎?明明有一個如此美麗的戀人——佐伯努力抑制住打趣的衝動。每個人判斷幸福的基準都不同,千曉和千帆究竟是不是一對戀人都還尚未可知。當然,就兩個人的樣子來看,似乎不僅僅是普通朋友……唉,算了,邪念先放在一邊。
確實,佐伯也無法接受明瀨巡警只是偶然被捲進案件之中的說法。然而,他也無法完全認同千曉的想法。而且是從兩重意義來說。
「就連他當上了警察這件事,我們也是因爲這次的案件才知道的。」
「如果家裏已經有人回來,就應該發現了女兒的屍體,並通報警察了。住宅周圍可能會全是警察。如果我是兇手,一定會小心警惕,不再靠近鯉登家。」
佐伯衝停靠在眼前的出租車司機抬起手,讓兩人坐進後座,自己坐在了副駕駛席上。
「我們是同學。」回答的是千曉,「高中時期的。」
「別說謊了,你的臉上寫得明明白白,看來你對於兇手因爲被看到長相而將其滅口這一理論不太認同啊。」
「也就是說,難道,他……」
「所以說,兇手是把即使要冒那種危險,也無論如何要回收的重要證據忘在了現場啊。」
「矛盾嗎?應該有很多學生羨慕他,就連說着這種話的我也是其中的典型。」
剛纔所感覺到的千帆的變化,究其原因,大概是緣於她和千曉的關係。想必這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因爲某件事情而邁進了一步。
「其實……對了,現在我開始說的事,請不要對任何人說。」
「完全沒錯。爲什麼我們沒有先想到這一點呢?」
「我知道了。雖然不確定是否真的能幫上忙。」
「是的,會令人產生這種想法。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爲我聽說他上街巡訪的順序完全是隨機的。除非兇手的目標一開始就是明瀨巡警,那倒還有可能在那天預測到他會訪問鯉登家。」
令自己困擾不已的假說——或者妄想——居然就這樣被千曉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令佐伯有些動搖。
「是這樣的……」
「至少能說這麼多話了啊。」
「非常抱歉,能不能佔用二位一點時間?我有事想與你們談談。」
「兇手也許是用了什麼藉口,把他引進了屋裏?」
「把你聽說過的事告訴我就好。像是高中時代對他的印象之類的,什麼都可以,我必須知道更多他的事情。」
「話雖如此,嗯……說到底,我都不知道和明瀨說沒說過話,搞不好連一次也沒說過。剛纔我也說了,我們沒同班過。」
「爲什麼?」
「就是覺得,我也想變成他那樣的人。」
「是嗎?高中時代的他,是個什麼樣的學生?」
「如果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成熟吧。抱歉,太抽象了。」
「有什麼具體事蹟嗎?」
「當時每一天都過得平平凡凡,所以我也想不出什麼特別有戲劇性的事。不過,有他在的班級,和我所在的班級,氣氛總是完全不同。」
「怎麼個不同?」
「他在理科班,男生和女生大約各佔半數。雖然這不是關鍵原因,但總的來說,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大家的關係都很好,氣氛非常和諧。唉,雖說只是外人眼中的印象,但他們看上去真的很快樂,凝聚力也很強。文化祭或體育祭的活動上,大家都會單純坦率地興奮不已。」
千帆靜靜地看着千曉。佐伯則看着千帆,那彷彿不想錯過對方說出的一字一句的表情,讓佐伯忍不住想嘆一口氣。
原來如此。看來,這件事她也是頭一次聽說。千帆正在享受聽他分享過去的短暫時光,哪怕只有一瞬……想到這裏,佐伯不禁思緒紛亂,感到胸中莫名苦悶。
不行不行,我怎麼淨想些無聊的事,現在要想的是案件,以及明瀨的事。
「和他相比,我在的文科班整體氣氛十分陰暗。不,說陰暗可能太過頭了,但大家對什麼都很冷淡,或者說提不起興致。」
「是說缺少霸氣嗎?」
「可能是因爲男生少得可憐吧。只佔全班的四分之一。」
「是女生當家做主的班級啊。」
「可以這麼說。有發言權的基本都是女生,男生與其說提不起勁,更像是在莫名奇妙地鬧彆扭,比如都聚在教室一角之類的。正因如此,也沒有什麼凝聚力,非常鬆散。而佔班級主流的女生呢,說好聽點,都是我行我素的類型。就是別人的事都與我無關,無所謂的感覺。當然,以這種批判的眼光在一旁觀察的我,纔是最自私自利的人。大家可能都被這種冷漠的氣氛所感染,產生了惡性循環,覺得反正別人都沒幹勁,那我也不管班級的事,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這樣一來,班級的氣氛就越來越差。那個……」
千曉不自信地眨了眨眼。
「我想說什麼來着?啊,對了,是氣氛。現在想想,那種班級整體氣氛的差異,果然很大程度取決於特定的人物。」
「莫非你是覺得,明瀨他們班是因爲有明瀨這樣的人在,所以氣氛纔會很好?」
「雖然一個人並不代表全部,但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個重要原因。」
《替身》的文稿保存在鯉登家的文字處理機的硬盤裏,七瀨已經打印出來並閱讀過了。
「讀完原稿後,您對鯉登同學說了什麼?」
「什麼時候的事?」
這與在《替身》中登場的女高中生所說的臺詞一模一樣。在佐伯看來,鯉登明裏的話實際上只是用來誘惑瀨尾的藉口,這一點也與小說裏寫的一樣,然而瀨尾似乎當了真。
「他是個很強的選手。當然,強手也分各種類型,我覺得明瀨是那種不太重視輸贏的人。因爲對他來說,有比輸贏更重要的事。」
看到這一部分時,七瀨的感想是,簡直虛假得令人難以置信,更不可思議的是,這一部分與那極爲真實的性愛描寫是出自同一作者之手。然而朔美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部分的內容膚淺得像是硬加上去的一般,可能是因爲她堅信,鯉登明裏對自己的熱愛是非常特別的。
「您向瀨尾先生確認過嗎?」
「她說什麼想通過與我、朔美的未婚夫發生關係,來代替與朔美髮生關係……之類的話。」
把頭髮梳成圓髻的她乍看很清純,然而外國產的傢俱和書架上擺着的外文書籍,以及單人公寓內散發着虛張聲勢的廉價感的裝潢,都彷彿象徵着她的內在。硬要說,她也算得上是個美人,但那隨時準備揭露他人的缺點並加以嘲諷的冷笑,讓一切表象都宣告白費。
七瀨和平冢正在芳谷朔美家,對前一天剛從歐洲回國的她進行問訊。見到朔美,七瀨的第一印象就是嬌生慣養的任性大小姐。她那高傲的雙眼,彷彿在說絕不允許別人把她與那些只能憑藉諂媚和殷勤生存的女人相提並論。她的周身都散發着無言的自負,彷彿在說自己憑藉的不是女性魅力,而是知性和教養。
「我爲什麼要去做這種蠢事?只會讓彼此尷尬,不是嗎?」
「你的話?」
「因爲鯉登明裏也清楚,自己是一個會微妙地刺激到他人的自卑心理的人。所以選擇與芳谷朔美這種堅信自己纔是最正確的自信心過剩的女人在一起,會令她感到非常輕鬆,不用過度在意自己的言行。」
「懷……懷孕?」瀨尾朔太郎張口結舌,嘴脣微微抽動着,「怎、怎麼會……」
對身爲同性的圖書館管理員抱有戀慕之情的女高中生,誘惑了管理員的未婚夫,並與其發生了關係,這便是《替身》的主要故事。
「很荒謬,但也無事於補了。留下來的人只能繼續活下去。看到他的遺照時,我再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生前的鯉登同學和瀨尾先生見過面嗎?」
「我沒說您和案件有關。但我不能肯定您和鯉登明裏之間的關係與這次的事件無關。」
「只要一鑑定,我們就能知道那是誰的孩子。當然檢查材料全憑您自願提交,如果您拒絕,那我們也沒辦法。您要是真這麼想,我給您一個忠告。不是有句話叫術業有專攻嗎,瀨尾先生?如果您真的和鯉登明裏有那種關係,那我們一定會找到證據的,您最好不要小看專業人士的手段。」
*
「而像他那樣的人,已經不在了……我卻還在這裏。」
「芳谷小姐,您現在也依舊認爲《替身》是一部虛構小說嗎?」
「那是,是她……」大概是因爲放棄之後覺得輕鬆了,瀨尾反而變得有些賭氣般的從容,「是她誘惑我的。」
「我介紹他們認識的,我們三個人還一起喫過飯、喝過茶。」
「沒說什麼特別的,只是滿足地笑了笑。」
「那種事,我、我,」瀨尾似乎想卑屈一笑,卻一臉僵硬,「我……沒、沒那麼受歡迎。」
八月二十九日。
「今年的情人節。她還是高一的學生。」
「但是……但是,不可能啊。我怎麼可能扯進案件裏呢?」瀨尾終於擠出了聲音,「她不是在二十二日被殺害的嗎?那時我正和朔美一起在歐洲啊,怎麼可能殺害明裏呢?」
本想裝作不經意地提出這一問題,好讓她以爲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然而鑑於朔美的嘴脣已經醜陋地扭曲了起來,可見這一嘗試失敗了。與預想的相反,七瀨不禁開始擔心,對方是不是下一刻就會歇斯底里地大鬧起來。
雖然隔着桌子看不到,但佐伯覺得千帆緊緊握住了千曉的手。她那巨大的力量彷彿撼動了空氣一般傳遞過來,使佐伯也不禁胸口一緊。
「非常不愉快。雖說是虛構小說,但她居然把如此露骨的以真人爲原型的小說特地拿給本人看,簡直是想故意惹人生氣。」
「鯉登同學聽後說了些什麼嗎?」
「我是那種是贏是輸都無所謂,只想快點結束比賽,好從壓力中解放的類型。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甚至會故意輸掉比賽。」他不禁露出了苦笑,「真是消極啊。」
一下子就不打自招了啊,佐伯想着。一瞬間,他的腦海裏已經像佈置將棋殘局一樣,完成了讓瀨尾全部招供的戰略構想。
「鯉登同學懷孕了。」
「什麼?」
被佐伯銳利的眼光一瞪,再度試圖起身的瀨尾嚇得腳下一踉蹌,像摔了個屁墩兒一般重重地癱坐了回去。
「避孕了嗎?」
聽到這句話,佐伯不由得喫了一驚,下意識地看向他身旁的千帆。
「誰都沒說是假的。」
「那麼明瀨呢?」
站在兩人身旁的山崎裝作隨意地關注着大樓與大樓之間人行道周邊的狀況。路人看到正對瀨尾進行問訊的佐伯時搞不好會誤會,以爲他們是黑道的人。爲了表示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偶爾還會對路過的親子露出笑容。山崎之所以討厭在室外取證調查,就是因爲這個原因。然而由於瀨尾堅決不讓警察來公司或家裏,所以沒有其他辦法。
「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如果您知道些什麼,現在予以否認,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特別是對於您自身來說,對吧?」
「什……你、你是什麼意思?」
「他的個性到底是怎樣的,能否請你再具體地說明一下?」
在以辻伊都子爲首的藍香學園的學生之間,似乎流傳着朔美和鯉登明裏因這部小說而產生了裂痕的流言。如果朔美沒有說謊,那麼這個謠言的源頭是誰呢?難道……是鯉登明裏自己?
「您做出了成熟的回應?」
「哦,你是問那份原稿啊。」
「那明顯是以我和瀨尾,還有明裏本人爲原型的戀愛小說。不,應該說是色情小說比較貼切。還是極爲廉價的,充滿女高中生的妄想的那種。」
《替身》中對性愛場景的描寫連細節都非常真實,七瀨很難相信這出自女高中生之手,她覺得應該是基於實際體驗的產物。就算生前的鯉登明裏真像周圍人評價的那樣,是個聰明的女生,也實在難以想象單憑技巧和想象力就可以寫到這個程度。
「等、等一下,我……」
佐伯狀似不經意地將試圖從長椅上站起身的瀨尾按了回去。
「是的,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當然了。」
當然,也有憑外表無法判斷的事情,但至少在七瀨看來,她並沒有什麼魅力可言。像藍香學園的小暮老師那樣的年輕男人會被這種廉價膚淺的美麗騙過還可以理解,生前的鯉登明裏爲什麼也會對這位圖書館管理員那麼迷戀呢?這點七瀨完全想不通。
「就在那一天。我在情侶賓館收到了她的巧克力,是她誘惑我的,真的。」
「怎麼可能。我怎麼會做出那種相當於暴露自己的醜事的行爲。」
「沒有的事,你的話非常有價值,謝謝。」
佐伯點了點頭。以延續對打時間爲優先目的,配合對方改變戰術,這一比喻十分生動地總結了至今爲止從相關人士那裏聽到的關於明瀨的模糊不清的形象。
「如果您心裏有什麼線索,希望您現在全部告訴我,這樣對我們雙方都好。」
「雖然我真的氣得不行,但要是對她發脾氣,也太幼稚了。而且,我能感到明裏是真的很喜歡我,所以心情很複雜。」
「首先我想詢問一下,芳谷小姐你看到那部小說的經過。」
「我們辦事也是講道理的。一般情況下,我們可能會把那本小說看作是多愁善感的女高中生的妄想而扔到一邊,但鑑於她是殺人事件的被害者,再加上她真的懷有身孕,那麼那本由她本人創作的小說,我們可就不能忽視了。」
「是的。我說很有趣,但有些過激了,以開玩笑的口吻說的。實際上,我覺得以一本小說來說,完成度很不錯。她果然有那方面的才能。」
「既然這樣,您有什麼依據認定那部小說是虛構的呢?」
「您讀後有何感想?」
「瀨尾先生,您是個有社會地位的人,還有非常重要的未婚妻。要是您與女高中生髮生了淫亂行爲,還讓對方懷了孕,那麻煩可就大了。這點我理解,但也希望您能理解我們。這可是在調查殺人案件。」
*
「您跟其他人提過這部小說嗎?」
「不,搞不好對鯉登明裏來說,比起和其他人相處,和她在一起是最舒服的。」
「就是鯉登同學寫的那部名叫《替身》的小說,您讀過嗎?」
「那種事我記不得了,只能說數都數不過來。我記得那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會與她偷偷見面,每次我都會對自己說必須停下來,是時候停手了,卻總是拖來拖去……我感覺無法從她那裏脫身。」
「咦?爲什麼?」
「不在乎輸贏,而是爲儘量延長並享受對打的時間來迎合對方的節奏。我覺得正是因爲有這樣的人存在,他們班的氣氛纔會那麼好。雖然這是現在回頭看時產生的想法,可能會有點馬後炮。當時我根本沒想過這種事。」
「就是享受比賽,他渴望延長快樂的時光,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會配合對方改變作戰方針。例如,面對比自己弱的選手,他就會打出對方容易接到的球。通過這樣,使兩人之間的對戰能夠或多或少地延長下去——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瀨尾像因氧氣不足而掙扎的金魚一樣張了好幾下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佐伯想着是時候走了,便接過賬單站起了身,又坐回來掏出一張名片。
芳谷稱鯉登說她想投稿參加文藝雜誌的新人獎,希望芳谷讀後告訴她感想。
瀨尾瞪了佐伯一眼,卻在看到對方冷酷的一瞥後慌張地垂下了眼睛。
「那是什麼?」
「什麼認爲不認爲的,這就是事實。」
「實際發生關係是在?」
千曉沉思片刻,彷彿在一字一句地斟酌用詞一般,接着斷斷續續地說道:「嗯,類似於網球比賽,不,說是乒乓球或羽毛球也行,什麼都行。我想說的是那種有來有往,雙方對打的球類運動,我想以從事這類運動的選手來打比方。像我就是一個很弱的選手,但同樣是弱,也有很多種類型。有雖然很弱,卻在努力爭取勝利或是努力變得優秀的選手。然而,我的話……」
關於《替身》中的女高中生誘惑女圖書館管理員的未婚夫的動機,作者的說法是,因爲對圖書館管理員的戀慕之情得不到回報而陷入絕望,從而對其未婚夫心懷嫉妒。
「如果再有什麼事,請聯繫我,什麼時候都可以,你們兩個都是。」
「說到事實,那個您知道嗎?」
「你們發生了幾次關係?」
「也有可能是某位愛戀鯉登明裏的男性,在知道了她和您的關係後憤怒地將她殺害。這種事是很有可能發生的,您應該知道您的證言有多重要了吧?」
「嗯,讀過了。刑警小姐您也是這麼認爲的,所以纔會來找我,不是嗎?」
「不是有沒有依據的問題,那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芳谷朔美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我記得是在黃金週剛過、五月中旬的時候,她拿來了那份文稿。」
抱着輕鬆的心情開始閱讀的朔美感到十分震驚。
「那是虛構的嗎?」
「比如說,有某個對您有愛慕之情的女性知道了鯉登明裏的存在,在瘋狂的嫉妒之下殺害了她。這也是有可能的。」
一陣沉默。
雖然這種說法有點尖酸,但七瀨也覺得微妙得有幾分道理。
「不好意思,」千曉似乎終於回過了神,露出害羞的笑容,「淨說一些抽象的話,沒能幫上您什麼忙。」
「明裏說她喜歡朔美,如果可能,想和她在一起。但是女同性戀會遇到許多阻礙,所以她希望我能作替身,讓我抱她……」
「這……因、因爲……」剛剛鎮靜了一點的瀨尾又開始顫抖起來,「因爲,明裏說那種麻煩事……用不着做,所以……那個,不小心就……」
「持續到什麼時候?」
「到明裏升上高二,應該是六月不到七月的時候,那時我們結束了。我對她還有所眷戀,但在聽說她以我們的祕密爲原型寫了一部小說,居然還拿給朔美看了以後,我覺得這實在是過頭了,只能放棄了。」
「那件事你是聽誰說的?」
「嗯……」瀨尾思考着,「唉,我忘了是誰了,應該是我家的哪個親戚。記得是藍香學園的董事會還是校友會里的哪個理事聽到了這個傳言,害得我都被祖父叫去訓話了,還被問『雖然我是覺得不可能,但你應該沒做過那種事吧』。那時我還笑着回答『怎麼可能』,好不容易纔矇混過關……啊啊,這可怎麼辦啊。」
大概是因爲過於害怕會被身爲集團會長的祖父怒斥,給家族顏面抹黑,瀨尾不顧刑警們在場,像小孩子一樣眼淚汪汪地抱住了頭。
「然後,鯉登明裏寫了那部小說並拿給芳谷小姐看了這件事,在學校裏也傳開了?」
「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不過學生們似乎也察覺到原本關係很好的朔美和明裏好像因爲那件事鬧得不太愉快。」
「她爲什麼要做那種百分百會惹芳谷小姐不開心的愚蠢行爲?你是怎麼看的?」
「完全不懂。大概是想通過顯示自己同樣是個女人來向對方示威吧?那個年紀的女孩到底在想些什麼,我怎麼會知道。」
「芳谷小姐就這件事對你說過什麼嗎?」
「沒有,什麼都沒說過。我還膽戰心驚地想着萬一她一生氣,提出解除婚約可該怎麼辦纔好呢。然而朔美從來沒有提過哪怕一句關於明裏寫的小說的事,我甚至還在想她是不是根本沒讀過,又或者是隨便讀了讀,沒有當真。」
「你讀過那本叫《替身》的小說嗎?」
「我怎麼可能會讀那種東西啊。就算你求我讀我都不想讀。」
「鯉登明裏並沒有告訴你她懷孕的事,對吧?」
「是啊,剛纔是我頭一次聽說……啊,怎麼辦啊。我該怎麼辦纔好啊?」
從剛纔瀨尾那過於強烈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沒有說謊。在小說《替身》中,那個男人最終也對此事毫不知情。
然而在小說裏,女高中生把自己懷孕的事告訴了女圖書館管理員。
*
「芳谷朔美本人聲稱,她完全不知道鯉登明裏懷孕的事。」與佐伯在前往會議室的路上相遇之後,七瀨說道,「不知道她這話是真是假。畢竟不能保證所有事都與小說相符。」
「你的意見是?」
「似乎是。事實上,保存有《替身》原稿的文字處理機裏還留下了她的筆記。」
「然後呢?」
「一喜說沒有印象自己喝了。但也有可能是明裏趁雙親都不在家時偷喝的。」
「恐怕不太現實。當然,命案發生之後也不可能有人來訪。就算真的有,廚房旁邊的餐廳裏就躺着明裏的屍體。無視屍體的存在掃蕩冰箱,這實在有些難以想象,簡直像個失敗的玩笑。」
「她想找個人討論該怎麼處理此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朔美——這好像不太可能。」
七瀨瞥了佐伯一眼。佐伯衝她聳了聳肩,彷彿在說「果然還是該調查一下芳谷朔美的不在場證明是否能夠成立」。
「據說事發當天十一點左右,他透過自家廁所的窗戶,看到有人按下了鯉登家的門鈴。」
這麼說來,果然是被兇手喫掉喝掉的嗎?發現自己居然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時佐伯愣住了,這纔是最不可能的事情吧!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原來那是她編的啊。」
七瀨把鯉登明裏曾經編造類似丑時參拜的變種都市傳說,並使其在全城傳開的事告訴了佐伯。意外的是,佐伯居然知道「吊天狗」這個詞。
人羣發出一陣「哦」的聲音。
「如果是那樣,那鯉登明裏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呢?」
「那時我還不知道什麼是『吊天狗』,就問她那是什麼東西。她說好像是常與神社後面的山毛櫸樹。」
「唉,畢竟她還是個高中生,也許並不會對來訪的人十分留心吧。」
「要是這種把戲就稱作全能感,那我只能說無論她多麼聰明,也還只是個孩子啊。回到原來的話題,如果鯉登明裏真的親手導演了自己的死亡,那麼把那部以真人爲原型的小說,以及她與朔美不和的流言散佈到學校中的人,應該也都是她自己。」
「操縱的對象即使不是朔美也可以。只有依照自己書寫的劇本,令各個角色各司其職,最終使自己的人生落幕這一計劃得以成功實行,纔是對鯉登明裏來說最有價值的事情——這種想法是不是有點太異想天開了?」
「關於朔美的那個不在場證明,有沒有檢查過是否動了手腳?」
「不,不是的。」佐伯指出,「從解剖結果來看,鯉登明裏的胃幾乎是空的。」
「啊?」
爲了不妨礙其他過路人,七瀨帶着佐伯來到樓梯平臺,並對他說出了鯉登明裏生前曾經說過想要自由自在地操控這個世界,至少死亡的方式想由自己來決定的事。
「啊,關於這點,我認爲不能就此斷定。」
「也不是她丈夫喝的?」
「怎麼可能。只要確認一下出入境管理局的記錄就知道了,這都什麼時代了,應該不會有人再撒這麼低級的謊了。」
「男孩說,好像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你好』,還說『我是剛纔打過電話的伊藤』。」
「罐裝氣泡酒?」
「全能感?」
「該有六罐,卻只剩下了兩罐。這麼說來就是喝了四罐。解剖時應該能發現啊。」
「難道不是嗎?」
「雖說如此,她也沒有主動求死的熱情。」
佐伯抱起了胳膊。「我覺得十分離奇。」他沉思了一會兒,「不過也不能說沒有可能。」
「鯉登明裏很可能已經順利地把對自己的殺意植入到了朔美的腦海中,通過懷孕,以及《替身》這部以真人爲原型的小說這一雙重策略。」
「那個女人有沒有對着門禁說些什麼?」
「什麼目的?」
「不論如何,我覺得現在斷定是熟人犯案還爲時過早。」
「那個女人如果真如男孩目擊者記憶中的一樣,裝成來找直子的客人,謊稱有東西要轉交給她母親,那麼明裏應該會像拿快遞一樣,直接穿着睡衣就跑到玄關去了。這也是有可能的。」
「哦……」
「與其說被拿走,不如說是……嗯……準確來說是消失了。」平冢撓了撓頭,「是鯉登直子說的。其實,她之前一直以爲是自己記錯了,但似乎並不是。因爲不確定與這次的案件是否有關係,所以她不知該如何開口。我們告訴她只要交給我們警方來判斷即可後,終於說服她說了出來。」
[1] 日文中的「天狗吊り(てんぐつり)」與「tangle tree」的發音相近。
「至少死亡的方式想由自己來決定啊。這種想法還真是令人難以做出評論。先不說這個,被朔美殺死這點對於鯉登明裏來說,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這麼說來,是明裏接待了客人,並拿出那些東西來招待?」
「特意把自己懷孕的事情告訴朔美,她究竟在想些什麼,纔會做出那種事呢?」
「確實鯉登家沒有入室搶劫的痕跡。向家屬確認了,他們也說沒有什麼東西被偷。他們的確是這麼說的。」
「據直子說,那是她丈夫一喜最喜歡的菜,下班回家喝一杯的時候,肯定會拿那道菜來下酒。二十一日,也就是案發前一天,她多做了不少。案件發生的當天早上,直子記得那道菜還剩了大半盤。然而案發之後她再往盤裏一看,基本已經空了。原本她以爲是被睡懶覺的女兒喫掉了。」
「這樣啊……」
「雖然只是我的直覺,但我覺得鯉登明裏把懷孕的事情告訴了朔美。」
「還真是計劃周密啊。這麼一來,幾乎可以肯定兇手是被害者認識的人了。事前有過聯絡,再加上鯉登明裏沒有換下睡衣就來應門。」
「對方的帽檐壓得很低,所以沒能看清楚長相,但目擊者反映,從年紀來看不像是去找鯉登姐姐,也就是明裏的人。非要說的話,覺得更像是找鯉登阿姨,也就是直子的。由於那時鯉登阿姨剛出門不久,兩人剛好錯過,令那孩子覺得很遺憾,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同感。」
「雖然多少發生了變化,但流言能傳遍全城,應該足夠使鯉登明裏體會到全能感了吧?」
「即使抱有殺意,但朔美二十二號不在日本,所以沒有作案的可能。雖然剛纔推理的一切很有趣,但似乎與這次的案件並無關係。」
「什麼啊?」幾個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不,可是,雖說如此,似乎也不是入室搶劫。」
「是的,但是那孩子說他也沒有自信確定對方說的是否真的是伊藤,也有可能是自己聽錯了。」
「伊藤?她報的是這個名字?」
「雖然全部都只是我們的想象,但她一手導演的戲碼,也就到此爲止了。」
「佐伯先生您也聽說過?您是從哪裏知道這個傳聞的?」
「誰知道呢。不過,南蠻醃竹莢魚和罐裝氣泡酒消失了,也許是有兇手以外的人曾經來訪過。」
「我向直子確認過了,她說她不記得接到過那樣的電話。去查了一下通話記錄,發現確實在十點半過後,有一通電話從附近的公共電話打到鯉登家。當然,接電話的應該是明裏。也許那個女人就是在那時確認了直子不在家。」
「這要是平時,你肯定會嘲笑我,說我被平冢荼毒了吧?」
「你覺得鯉登明裏抱有什麼目的?」
「那個,」舉手的是平冢,「抱歉,關於這點,我想說一句。」
「據說是個女人。」
「誰知道。好像是和隔壁太太們閒聊的時候提到的吧。不過,那個『吊天狗』真的是鯉登明裏編造出來的嗎?」
「到底是什麼東西?」
直子在十點左右出門時,也被那個男孩偶然目擊到了。
「二位好,辛苦了。」從樓梯走上來的平冢向兩人點了點頭,「我沒遲到吧?」說着他打了個噴嚏,「啊啊,太好了。」
「如果朔美說她沒對任何人說過《替身》的事是真的,那就非常有可能。只要鯉登明裏還活着,那麼不管當事人願不願意,她懷有身孕的事實終究會被周圍的人知道。這樣一來,那個未婚夫就會身敗名裂。再加上鯉登明裏爲了保險起見,還把這件事散佈到了學校之中,這樣便將芳谷朔美逼上了絕路。」
「你的意思是說,其實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嗎?」
「這麼一來,如果那個女人與案件相關,那麼她事前就與那家有過聯絡?」
「是什麼時候來着?我曾經因爲一點小事跟老婆吵了起來,那時她半開玩笑地威脅我說『我要把你的飯碗在「吊天狗」上敲碎,把你餓死』。」
「既然儘管還能再活幾十年,卻也無法從死亡的命運逃脫,不如就自己來導演,哪怕只有這一件事也好。不能否認有抱有這種想法的女高中生存在,正相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搞不好這纔是一種青春期特有的思維方式。」
註釋:
「哦?好獨特的咒殺方式啊。」
「搞不好,她是想讓對方殺死自己?」
佐伯站定在原地。
「南蠻醃竹莢魚。」
「他現在應該在打噴嚏吧。」
「某個女生的圍巾被纏在那棵樹的樹枝上,結果那個女生就在其他地方上吊而死了——這個似乎是最原始的版本。通過物品不同來指定咒殺方式,這一設定似乎不是鯉登明裏設計的,而是在謠言擴散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
衆人一同毫不掩飾地表示了疑惑,現場充滿「這傢伙又在說些奇怪的話了」的氣氛。
「你看,既然胎兒的父親是瀨尾,那麼朔美其實應該是她最應該回避的對象,然而她卻把這件事告訴了朔美。我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目的,難道只是我想多了?」
「爲什麼?」
「那……」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該不會是,兇手在那裏大喫大喝了吧?」
「我也這麼覺得。」
「是女人啊。」
「從目前的問訊結果總結出的鯉登明裏這一女高中生的性格,似乎有些獨特啊。」
「根據曾經出入鯉登家的快遞員的證言,被害者在暑假期間似乎習慣早上睡懶覺,並經常在母親不在時幫忙代收包裹,那時她也是大大咧咧的穿着睡衣跑到玄關來蓋印章。」
身旁就躺着自己剛殺害的女高中生的屍體,兇手卻毫不介意,從冰箱裏拿出菜餚和飲料,就地喫喝,這種……這種事,真是太荒謬了。
「是的。順便一提,是檸檬味的。」他小聲地加了一句「雖然無關緊要」,接着說道,「這也是一喜最喜歡的飲料,尤其是在夏天,直子必須提前凍上幾罐,否則他就會很不高興。因此,那天早上直子也往冰箱裏放了六罐,這點她記得很清楚。然而,就在案件發生後沒多久,直子因爲別的事打開冰箱,發現氣泡酒只剩兩罐了——以上是直子的證言。」
「扭曲的全能感啊。」
在搜查會議上,首先由對鯉登家的鄰居進行了後續調查的搜查員們進行報告,他們說從住在案發現場對面的小學男生那裏得到了十分有用的證言。
「該說她是悲觀主義者,還是虛無主義者呢?無論怎麼形容似乎都不夠準確,總有一點微妙的誤差。但無論如何,她應該是有一些聰明得過了頭的傾向,對無論自己是生是死,這個世界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的事實還沒有認清。」
根據那份筆記所示,「吊天狗」這一傳言的源頭是「tangle tree」。「tangle」,顧名思義,就是「糾結、纏繞」的意思。
「原來如此。『tangle tree』這一名稱也在人們口口相傳的過程中,不知是由於發音錯誤還是什麼原因,最終演變成了『吊天狗』[1]。」
「搞不好,『吊天狗』就是一場預演,用來測試流言能否像她預想的一般擴散。」
「是的。」平冢繼續說道,「也不可能是她丈夫一喜在案發之後喫的,畢竟女兒被殺了,又被一堆事搞得忙成一團,根本沒有悠閒小酌的時間。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她想着想着,又發現罐裝氣泡酒也少了四罐。」
「你說什麼?」
「在常與神社?嗯……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您太太有沒有說過她是從哪裏聽到這個傳聞的?」
「欸?」七瀨驚訝地眨了眨眼,「你的思維還挺靈活的。」
「但是,那種事真的有可能嗎?畢竟直子出門的時間是十點,之後的一小時之內,鯉登明裏就被殺害了。在這段時間裏,一個喝掉了四罐氣泡酒的來客如疾風般到來、又如疾風般離去,這實在是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