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依存

第六章 精神失常

《匠千晓系列》 · 西泽保彦 · 2.3万 字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刚才的洗手间里了。我费了好大劲才回想起刚刚高千连抱带拖地将我带到这里的事情。而她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回到会客室与大家相聚去了吧。

我独自站在洗手间里,从小窗子可以看见外面潺潺流淌的小河。夕阳西下,周围建筑物的轮廓渐渐隐入夜色之中。在这明暗相间的景色里,我恍惚间出现了错觉,早该消失不见的轿车的那抹红色在眼前若隐若现。

我望向镜子,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抽搐的、哭笑不得的声音。镜中的女子神色可怖,这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岁月的沧桑仿佛刻进了她的眼角,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她神色阴郁地望着我。

洗手池上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洗面奶和化妆品花花绿绿的瓶子,它们大都属于白井夫人吧,而那鲜艳的色彩更加衬出了镜中人脸庞的憔悴。

谁?我紧紧地盯着她发问。你是谁?

女子嘴角牵动,浮现出一抹令人心碎的笑容。那笑容里空无一物,干巴巴地弹在洗手间的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紧接着,毫无征兆地,女子落下泪来,抽搐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突然,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似要晕倒。待我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镜中的女孩子就是我自己,一张哭肿的脸歪歪扭扭的,十分可怕。定睛一看,我再次陷入了错觉,仿佛那张脸并不是我自己,而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未知生物,毫无疑问,那就是我自己。不,不对。完全不对。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第二个我,如果真有的话我该多么轻松啊。如果有一个分身,能接受我一切面目可憎的罪孽带来的痛苦,那该有多好啊!

但我就是我。羽迫由纪子这个人,只有一个。自欺欺人地将迄今为止的所有罪孽尘封起来的由纪子,这世上只有一个。而且——

我再一次凝视着镜子中的人。这就是现实啊。哭泣无济于事,做出一副可怕的神情、假装事不关己,都无济于事。

水龙头转动,热水倾泻出来。是啊。

无论她如何安慰我,都不能改变我犯下的弥天大错。

掌心掬起一捧热水,我将脸埋入其中。

你喜欢匠仔。

高千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一瞬间,我心里的意外远胜过惊讶,怎么会偏偏被她误解了呢。宛如跌至谷底,一种落差感涌上心头。

不是的……

我站起身来。紧紧追上正要返回白井家的高千。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我惊慌失措,几欲跌倒。高千扶住我的身子。

大家接二连三地跟上来,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放松。教授主要和匠仔以及学长聊天,包括我在内的女孩子们则对装修和家具颇感兴趣。啊,这个窗帘的花纹真漂亮,是在哪儿买的呀;刚才的那把长椅子,是意大利生产的吧,我也想要呢之类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那感觉就像以前在井边洗衣服的妇人聚会。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一种来教授家玩的气氛。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我想这样大叫出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呜咽,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我对琉琉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笑容之自然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虽然与从前看起来毫无二致,但实则完全不同,一个全新的「小兔」诞生了。

不要,无论怎样渴望,最终却还是得不到。绝对不要,必须做点什么,不,就算为了自己,也一定要做点什么。人在这钻牛角尖的瞬间,便为执念所累,走火入魔——比如走上跟踪狂之路。就算雁住的行为在外人眼里毫无意义,可他一厢情愿地坚持着,坚信总会有一丝半点的效果……他的心就被这种虚妄的期待所紧紧攫住,以至于整个人都变得不现实起来。

我故意不用毛巾擦眼泪,而是等它自然干掉。镜中的脸慢慢恢复了平静。虽然眼睛还是有些红红的,但也没办法。我理了理刘海,走出了洗手间。

「不过,教授你和令尊不同,把本来连在一起的两间房子又分开了是吧。」

我望着匠仔假装一本正经的脸,不知为何竟感觉有些可笑。我干脆任性了一把,略带滑稽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连我都为自己的这个动作感到意外,接着,我腼腆一笑,望向众人。虽然不知道这样会找回多少平日里「小兔」的那种感觉,但教授和匠仔似乎放心了许多,接着闲聊了起来,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参与其中,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好不热闹。看样子,我是成功了。

难道她——

果然……我还是被她抛弃了,她不原谅我。但是,我不能就这么一直被误解下去。不行,只有这点不行。所以,如果……如果我被她认定喜欢匠仔的话……

「匠仔可不一样,你什么时候找匠仔都行。乐意的话就把他送给你了。」

「啊,没关系,没关系。要真是到了那步,这么多大厨都在这儿呢。买点食材,我们就能搞出一桌香喷喷的饭菜来。」

但现在不同了。我不想让任何人介入到这两个人之间,包括我自己。就算——是的,就算那个人是漂撇学长。

啊,哈哈,学长开心地高声大笑起来。而女孩子们则对他特别不屑,一心一意地参观着各个房间。毕竟白井宅邸比想象中还要宽敞,值得好好地观赏一番。房子的走廊可供数人并排行走,精致的台座俯拾即是,其上摆放着壶和青铜像,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装饰用的画作。空间开阔得简直不像私人宅邸,几乎像个美术馆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变化。不带感情,毫无起伏。

演伊丽莎白·泰勒的丈夫的那个演员是谁呀——我突然向教授发问,把教授和匠仔都吓了一跳,他俩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呀,要是大家再次陷入刚刚沉闷压抑的气氛中,那该怎么办哪——我倍感担忧。

所以……

我恍然大悟,一个词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因为,单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只有这样解释最合理了吧?

也许我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故意做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只要能过得开心快乐,愿望便会实现——虚妄的期待占据了我整个心灵。只要能在「高濑」身边多待上一分一秒,就能多占据她一分一秒。

「哈哈!」学长弯腰向前,仔细端详着离他最近的一幅蔷薇。「这样啊,怪不得看起来都是些有品位的画。」

溪湖抛出去的这个梗,被琉琉和葛野、高千和匠仔,甚至教授,巧妙地接住了。大家一齐望向漂撇学长。

我找了把空椅子,刚一坐下身,琉琉便凑过来小声安慰我。不知怎的我竟感觉有些滑稽。我们的立场反了,现在这种时候,明明该我好好地安慰她的。

每幅作品角落里都有教授的签名,仔细看来,片假名的「シ」和「イ」中间夹着字母「RA」,不知道是不是精心设计的。而且字形都是打破重组的,所以若不特意告诉我,很难看出那是「白井」。设计得有些过于标新立异了。

那里有高千,有学长,有匠仔。这份喜悦,不是为补偿而存在的……是的,只是为真正地珍惜每一个瞬间而存在的。

「啊,这里只是素土地面房间而已。以前还有一口井可以打水喝,但到了父亲的时候就完全把井填上了,现在想想真是空间的浪费。要是用来养养宠物什么的还行。原本父亲还想把本馆和副馆都拆掉重建,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做些违背常规的事。不过,可能他还是无法忍受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毁在自己手里,所以虽然对房子做了颇多改动,但还是保留了之前的本馆和旧馆并选择在这里度过一生。我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啦。」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吧,」高千毫不客气地接到,「我们都是被这个人硬逼着来喝酒的受害者。看来,这个人是时候认清现实了,我们谁都不像他那么能喝。」

我没生气,你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对吧。只是,你对他的喜欢,没人可以阻止吧?

是的。所以……

「……没事了吧?」

这种感情并不仅针对琉琉和事务员药部小姐,我就是看不惯匠仔和别的女性在一起。但我不并喜欢匠仔,在这点上高千是大错特错了。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希望匠仔喜欢高千,所以不能容忍他被别的女子所吸引。因为高千是那样为匠仔着想,两个人应该有更深的羁绊才对……我深深地这么盼望着。不过,这并不是设身处地为他们考虑,而是单单出于我自身的罪恶感罢了。至少,迄今为止都是如此。

罪恶感……

「咦?我怎么记得最近除了漂撇学长,再没什么人请我去喝酒了呢?大家说对吧?」

「干嘛,不愿意啊?!」

匠仔偏偏在说话声戛然而止之时嘟囔了一句,引得大家的视线一齐投向他。他这么一说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仔细看来这些画作的笔触都有些呆板,更谈不上深刻。但画下面的签名却十分复杂,令人看不太懂。正当我纳闷这是谁的时候——

欸?大家站住了脚步,一齐发出了惊讶之声。

不能再这么下去……我突然明白了。这样下去的话一切都会丧失意义。和大家在一起的回忆,每一个瞬间,一切的一切,全部都会失去意义。

「我可没这么说。」

但是,对于之前毫不知情的我们来说,这些作品确实看起来十分出色。虽然因写实痕迹略重而导致作品的艺术性稍显逊色,但其技巧却完全不像个外行人所为。

过分,怎么能,无论如何……说出那样的话……我的……

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呢?绝望?不,应该说比绝望更甚,因为……

人若只是陷入绝望之中,尚还有救。但若是一味地逃避绝望,从某个角度来说,就无药可救了。而我就是如此,一定的。

「欸——」匠仔口是心非。

「那倒是。」

我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走进了客厅。客厅里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必须与「高濑」作别了,将一切从接受现实开始,而不是逃避它。接着将每个可爱的瞬间铭记于心,升华为独一无二的回忆。

还是在迷茫呢?

就这样,大家有说有笑地出了本馆,粗略地转上一圈后,刚好绕白井府邸中心的西班牙式天井一圈。据教授说,这个天井的建成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看教授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会做家务了。毕竟连他自己都承认过,连拿把菜刀、烧个开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做。

无论如何都想被「高濑」喜欢,想被她爱……

「这么大的话,得有几间屋子呀。」

那就……

客厅的说话声渐渐传来。白井教授的声音占据了主要,其次是匠仔的应答,时不时地还混杂着琉琉的声音。

「墙上挂着的作品,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呢。」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一直对匠仔抱有罪恶感。正是因为这个——

原谅我,求你了,原谅这样的我吧,求你了……

「以前这里只有一间副馆呢。我的曾祖父一家曾经生活在这里。这之后,祖父那一代修建了本馆,之前的旧馆就作为副馆保留下来了。再往后,父亲翻新的时候就将本馆和副馆连接起来了。」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从现实中踏空了。要是再「偏离轨道」一点儿,说不定我就因此精神失常了……一种巨大的恐怖感笼罩着我。

对。那样的话绝对不行。

嗯,是的,就是这样的。只是因为罪恶感……

所以,我要放弃。

看着这样的她,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心中对她暗藏怒意,为什么我一看到她和匠仔在一起就会烦躁不安,我终于悟出了其原因——都是因为高千。

现在还在动摇吗?

被认定喜欢匠仔的话?

罪恶感……对他的?

所以,这只是个选择问题。表面上,我会接着扮演「小兔」的角色,和大家的关系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但是,这将会成为大家美好的回忆,还是只是变成一个单纯的谎言,这就取决于我了。一切都取决我是不是能承认自己的欺骗行为并忍痛割舍其连锁反应。

「没事,我没事。」

但是……

莫非——我突然想到,琉琉把K的这件事看得这么严重,莫非她担心我也受到了同样的骚扰?不过确实,若说我们经历相似,那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我和她不同,她是被跟踪的那一方,而我是那个跟踪狂。

这明显是在拍教授的马屁,学长能这么没羞没臊地说出来,脸皮也真够厚的。而教授也对这话十分受用,二人这么一唱一和,学长那「大叔杀手」的形象活灵活现。

「什、什么嘛,」学长顿时如被球砸到脑袋般大叫起来,「什么嘛,大家都这么看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啊,真是完全和你们脱节了呢。本来还说简单寒暄一下就开始为琉琉庆祝生日呢,真是太对不住了。现在家里只有我,说实话,我什么菜也不会做。但是,我叫了外卖当晚饭,所以这方面应该不要紧。一会儿一定给木下好好庆祝一下生日。」

高千的话又浮现在耳畔。

「哎呀,现在才跟大家说,真不好意思。大伙儿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夫人还有事不在。」

「找你去喝酒的话,你肯定会去吧。」

「喂喂,我说高千,你明明就是个酒鬼,说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

人为什么会被执念冲昏了头脑呢?是否因为这世上存在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才不愿面对现实呢?至少我是如此。只有高千——「高濑」是我怎样挣扎都无法得到的,我在处心积虑地接近她之前就心知肚明。所以——

大家兴趣盎然地返回走廊的另一头重新查看每幅画作。只有匠仔,大概因为他曾登门拜访,所以大部分的画作都看过了,做出的评论也跟我们略有不同,他不时发出感慨:「啊,这幅兰花是新作品吧。」

所以我才一直扮演着「小兔」的角色,而不是由纪子。为了讨「高濑」的喜欢,为了让她接纳我,我努力地表现出幽默的一面、笨拙地向大家撒娇,扮演着彻头彻尾的「吉祥物」角色。而这可能是心中的愧疚感作祟,是由未能光明正大地成为他们的伙伴而生发出的愧疚感。为了减轻这种愧疚感,为了忘却自己不择手段介入到他们其中的事实,我愈发卖力地享受每一个「当下」。

忽然我跟高千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四目相接之时,我一下子就掉进了她那微微泛蓝的清澈眼眸里,不知怎的竟有些慌了神。我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情景,那时,我也是这样的六神无主,感觉好像忘掉了周围的一切。而因被她迷住而丧失的那部分理智,向着「那边」慢慢地偏离出格,我心下生出一种近乎于恐怖的眩晕之感。

K被学长点醒、从而释怀的心情,我终于理解了。或者说,终于感受到了。K被自己的依赖症牵着鼻子走,自身也因此痛苦不堪。他的内心中一定渴望着从执念中解放出来、获得自由。而漂撇学长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解救其于水火之中,他因此得到了心灵上的解脱。至少站在我这个角度说,我没办法否认这种可能性。

大家似乎都在屏气凝神地等待着我的反应。好像他们都将我的失态理解成因K的出现受到刺激了,至少高千应该是向大家这么解释的。虽然有些对不起琉琉,但K这件事确实帮我蒙混过关了,对此我由衷地感激。

「啊,真不好意思,这些画全是我画的。」

不是的,不是的……

从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对话来分析,白井教授和匠仔似乎正在讨论文学。从他们说伊丽莎白·泰勒主演的由小说改编成电影的那一段,我马上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他们讨论的是富兰克林·阿尔比的《谁怕弗吉尼·伍尔夫》。教授特别喜爱这个剧,他常常在喝醉后提起它,但我们之中只有匠仔读过,所以教授一般直接无视掉我们,只跟他聊。所以虽然现在谁都没有喝醉,但气氛完全被这个话题破坏掉了,大家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跟踪狂……这个词真难听。但是,谁都可能有这种时候,只因一念之差,便走上了害人的道路。就像K那样,单纯的憧憬和处心积虑的跟踪之间,可能只差那么一小步。

就算一切都起源于「谎言」,那又如何呢——必须拥有割舍一切的勇气。如果没有承担责任的觉悟,那我永远都在自欺欺人。

别生气,求你了……

别一个劲儿地怪自己啦,多想想好事……好吗?

我……

「但是,」高千环视四周道,「教授您也基本沿袭了这一方针吧。」

「害你们担心了,真抱歉。我只是有点失落罢了。莫非是累了?我最近酒喝得有点多。」

也许是因为匠仔的回答有些装傻充愣的感觉,溪湖双手捂嘴「噗」地笑了出来。紧接着教授和葛野也发出一阵爆笑,而这笑容似乎也感染到了还没从紧张情绪中缓过劲儿来的琉琉。她终于恢复了平日可爱的笑容。

「哈哈,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担心。要是连送外卖的餐馆都休息了的话,那可就真是毫无办法了。」

「哦哦,那就好,」学长像要把瘦小的教授抱在怀里似的,「说实话,我听说夫人出门的时候,还担心今晚的宴会办不成了呢。」

迄今而止我和学长、匠仔他们共同度过的日子如此快乐,高原上的短途旅行、彻夜聊天……每一个瞬间我都是那么热爱,我不想可以隐藏起这种感情。但是……

「唉,这倒是。我最终也做出了跟父亲相似的选择。一开始,我也想全部拆掉重建来着,后来就改变了主意,只是做局部改动,而不触碰根基。父亲改建的时候,我还在心里暗暗嘲笑他,干脆全部翻新算了,那样不是更划算吗。但到了我这一代,也如法炮制,走了他的老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是的。以前房顶还在。」

但高千一定是爱着我的。从很久之前开始。只是,如果我不能终止「谎言」,就看不清这一点,只是一味地沉溺于不切实际的期待之中。明明对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却一个劲儿地向「后门缝」里夹着石子。

「就是说,」琉琉几乎要将脸贴在玻璃上与夜色融在一起,她凝视着天井道,「这个院子以前是室内哦。」

「真是不错啊。」

「嗯,没事没事。」

白井教授脚步轻快,声音里充满活力。他为了让大家换换心情,特地带我们参观刚装修好的新房子。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室内却是灯火通明。灯的风格都十分华丽,与教授的气质一对比,显得格格不入,我暗自思忖,这大概是夫人的偏好。

「啊,说得也是。一定是这样的。」溪湖敏锐地领会了我的意思,「我最近也发现了,小羽真是不太能喝呢。」

我抽泣着,恍然大悟。也许她现在只是在安慰我呢。或者说……或者说这是惩罚?对我擅自入侵她最重要的领地的惩罚?所以她才……

(我可能就会带你回去了呢……)

「嗯。我拆除了原来的天井,将本馆和副馆的两头各自相连,中间空出来的地方修上一个西洋式天井,不过,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可比半吊子的翻新费钱多了。」

白井府邸成一个片假名的「ロ」形。西洋式庭院位于正中间,本馆和副馆环绕四周。

但教授不只是对其父亲的单纯模仿,趁着这回改建,他还另外选址修建了一个书库,就是学长口中的「压轴好戏」。「话说,教授新修了书库吧。」匠仔大概对教授的新书库向往已久,他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个话题。教授的藏书十分丰富,以起居室和走廊为主,只要有空间就被教授放上了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看不懂的外文原版书和厚重的专业书籍。光是这些就已经相当可观了,还有个专门的书库,由此可见教授家的书籍真是浩如烟海。

「噢,对呀对呀。」教授爱徒心切,他眯起眼睛说道,「我马上就带你们去。书库还特意装了隔音设备呢。今晚上不用拘束,尽情玩闹一番吧。」

「哦耶,」学长拍着手欢呼雀跃,「那真是太好了。」

「隔音书库?为什么要特意做成那样呢?」琉琉一语中的。

「里面放了我夫人的乐器。」

「乐器?」匠仔歪了歪头,「您夫人喜爱弹奏乐器?」

「嗯?啊,是的,」教授隐去了笑容,「我还没跟你说呢吧。我现在的妻子实际上是前一段时间刚认识的女朋友。」

「欸?」

大家一起发出了惊讶之声,但却总觉得有些客套的意味在里面。虽然我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他们,但细细想来,白井教授的哪一任妻子我都没见过。

「……就是说,教授再婚了?」

「正是。」

「前任夫人,那个,」匠仔的神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难以释怀,「冒昧地问一句,前任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别人都是既惊讶又迷惑,只有匠仔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他在房子装修之前来拜访过,那是接待他的自然是白井教授的前妻,而时隔不久突然被告知对方有了新的妻子,想必他应该有些难以接受吧。

「教授,难道您的前妻她……去世了吗?」

漂撇学长的神情有些不安,好像在说若是如此自己应该有所耳闻。作为安槻大学的「典狱长」,他一直自信通晓下至学生上至职员的所有动向。

「不,说起来有些难为情,实际上前几天,我和她协议离婚了。」

离婚……这个词听起来与白井教授格格不入。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都这个岁数了,是吧。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本以为能和她白头偕老呢。不过,至少孩子们都各自独立了,嗯。」

「当时,老师不知因为什么和父母的关系不好,几乎要到了断绝亲子关系的地步。因此,他父母从不给他任何经济上的帮助。」

「就是说,是由女方提出来的?」

「那只是你主观上这么认为而已。」

葛野斩钉截铁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响。这是因为她和琉琉一样,都被人一厢情愿地思慕着、还因此吃到了苦头,所以才对其惺惺相惜吗?这应该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爱情吧?不知为何我对后者更有感触。就像溪湖对高千的感情一样。但转念一想,让琉琉和葛野吃到苦头的是同一个人。虽然这样说有些太不负责任,但若是因此两人之间因同病相怜而迸发出爱的火花,就太戏剧性了。

「真……真的吗?」

「教授醉后常常炫耀自己的妻子有多么好。我知道,我也听说过好几次了。我妻子比我强,我有今天全靠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确实,那个时候我还觉得没必要弄得这么大张旗鼓,但现在回头看看,学长做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

「唔……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看学长那闪烁其词的样子,似乎他也是这么想的,「唉,怎么说教授也都是男人——」

「怎么了?」

「是啊。」高千若无其事地再次拿起菜刀,一下一下地切着葱花,咚咚、咚咚……「不是他的菜,或者说,正好跟他喜欢的类型相反。他喜欢琉琉和药部小姐之类的。」

「而他连这个都不顾了,说明他已经完全被现任妻子的魅力所征服了——是这个意思吧?」

还有这种事情?恐怕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吧。

「也许。但是,这事反过来想也行。」

房子也是,妻子也是。

今天来这的途中,大家本想共同出资买几种不同的鲜奶油蛋糕为琉琉庆祝生日(当然,琉琉不出钱),但在店的选择上,学长坚持要去一家物美价贵的店,说是好吃到令人感激涕零。嗜酒如命的学长,对甜食也是毫无抵抗力。换句话说,他是个辣食甜食都喜欢的「两面手」,对蛋糕更是情有独钟。「尝试一家新店的时候,首先应该尝尝它的泡芙。泡芙中见功夫。」学长煞有介事地大谈特谈泡芙论,但在我看来,他就是单纯地喜欢鲜奶油而已。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今天首先选择了草莓千层蛋糕。

「不会、不会,」学长断然否认,「一定不会的。」

「这个怎么了?」

琉琉问道。她可能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慌忙捂住嘴,但她会这么想也是情理之中。一般而言的熟年离婚,是指妻子因不满于从早到晚埋头于照顾丈夫和琐碎的家事,等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后,向丈夫提出离婚,趁机开始自己的第二人生,这是最常见的类型。可是——

「莫非,她比漂撇学长要年轻许多?」

「啊?」

「说起来,」我也有同感,「我也感觉匠仔看到那幅画后十分震惊呢。」

「哎呀,好面子也是男人的天性嘛。」学长故作通情达理状,帮教授说着话,「不是挺好的嘛,这种料理平时可是连见都见不到,今天多亏了教授我们才能吃上。既然如此,我就领受教授的一番好意,不客气啦。」

「怎么回事啊?」

「要是真有那样的美女,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差不多……」学长像是防着高千给他下套似的,用词十分谨慎。「就是那么回事吧。」

高千仍是毫无反应。

刚才,我们为了观察河畔的情况,没来得及参观厨房,现在定睛重看,果然厨房装修得也十分华丽,足足可以举办一个聚会了。放着这么宽敞漂亮的厨房不用,却要去叫外卖,真是暴殄天物。我正这么感慨着,只听见谁发出了一声惊叫,原来是溪湖。

「据说这餐厅的一人份的税前价格是——」

「但是,那个赶不上这个的档次吧?老师也是的,明明可以不用弄得这么隆重嘛!」我这么说,听上去好像在批评教授缺乏常识似的。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就是那种精神上的交流吧?」

「你、你知道这有多少钱吗?」

「怎么说呢……」我虽有些迟疑,但还是决心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比如说吧,就是突然得知一直暗恋的女性,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嫁人了的那种感觉——」

「夫人会演奏乐器吧。」

「反过来想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没改变根本的看法。」

「不知道啊。没准就个学生呢。」

「好像是这样呢。」

「简单说,我最讨厌男人了。」

「就是所谓的熟年离婚是吧,最近好像很多呢。」

(琉琉由我来守护。)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偷瞄正在切胡葱的高千的背影。「——不过,」溪湖从冰箱里取出姜,「白井教授的现任妻子真是年轻呢。还是说,教授故意把她画得年轻些呢?」

「但看那幅肖像画,有种华美艳丽的感觉。说句不好听的,看起来是那种跟教授完全不搭边儿的类型,他们到底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书库比预想的要宽敞许多,十分气派,虽是府邸的点睛之笔却不显得浮夸虚荣。整个书库虽是平房结构,但举架极高,足足有两层楼的空间。横梁的木质即使从外行的角度,也能看出是昂贵的好木头。在这宽阔的空间里容纳着数量庞大的藏书,配上一架羽管钢琴,妙趣横生,可谓是装修得精致庄重了。

唉——我叹了口气。教授果然是有钱人,这种印象越来越强了。

溪湖大跌眼镜。「但、但是,那不一定是安大的学生吧。不是还有女子大学之类的——」

「抛弃,你这话说得——」

是吧——面对着学长求助似的眼光,溪湖有些迷惑不解。

「但是……」学长也许是感觉到了高千不动声色的愤怒,他态度暧昧地说道,「从表面上看,教授确实无情地抛弃了多年的结发之妻,但是这也只是从表面看。毕竟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局外人无从知晓。」

切菜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高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但溪湖像是没注意到,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小漂认为教授是跟前任妻子分开后才与现任妻子邂逅的对吧?」

我向着她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看见刚刚送到的怀石料理风的便当盒静静地放在那里。其中还有一个被打开了。

「真的呢。真的真的。我在外卖单还是什么的商品目录上看到过,跟这个完全相同。」

……反过来想?我被高千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溪湖说出的价格,毫不夸张地说,令我几欲站立不稳。要是用这个乘以八……我的天,差不多赶上一个大学毕业生的初薪了。

匠仔是在去年长假来这里做客的。那时候房子还没有改建,教授也还没跟前妻离婚,他还受到了她的招待。打那之后不过一年零两三个月的光景,白井教授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这变化是以一种耗资巨大的形式完成的。

同样迷惑不解的还有我。不过不是因为学长、而是高千说的话——根本的看法没有改变。换句话说,她的想法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不用说,自然是从今年寒假一起和匠仔返乡那时候开始的。

漂撇学长试图用轻松的话语来圆场,但从大家有些心虚的表情来看,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小剧场。而我则想到了另一件事,很常见的一种情况——教授是个有钱人,他不仅改建了这么大的一间房子(而且他本人也承认这比装修新家还要费钱),还新建了一栋漂亮的书库。而与此同时,他又和前妻协议离婚了。因为是教授提出的,所以应该支付给了她一大笔抚慰金吧。

「……很贵吗?」

「特别贵呢。」

「你怎么知道?」

「我虽然对教授不甚了解,但从他还会作画这点来看,应该说对艺术有着一定的领悟力吧。而他又是身为演奏家的她的粉丝,一定常常去听她的音乐会,在这个过程中两人逐渐成为知己,并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感情——有这种可能吧。」

「就是说,他抛弃了——」高千将切好的葱盛到碗里递给高千,「糟糠之妻对吧。」

「小、小羽……」

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食盒里装着刺身和天妇罗,虽然这一搭配屡见不鲜,但食材一看就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像是竭力显示着自家东西的高档与雅致。餐具回收箱是漆器,上面记载着店家的名字。而据溪湖说,这是位于某高级宾馆内著名日式饭馆的系列食品。

「因为刚才匠仔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不是大吃一惊吗?」

「要是那样的话,匠仔也无从知晓了。」

「但是,」溪湖猛地竖起食指,「有种婚外情的感觉呢。」

「好、好的。」

「我此刻体会更深了。」

「震惊?我倒是没看出来——哪种震惊?」

「这样啊,但是从结果上看,教授继承了父母的遗产,说明后来他们和解了吧。」

「老师不是也说了吗,离婚的责任在他。换句话说,他现在的夫人曾是其出轨对象——你们不这么觉得吗?」

「我以前就听匠仔说过,白井教授和他的前妻结婚的时候,还是个研究生。」

书库的三分之一都被形状细长的高档羽管钢琴所占据,看上去像是夫人的。房间里设施齐全,类似空调、除湿器的东西做得十分精致,都是些我没见过的玩意儿。而作为隔音设施的一部分,连特殊材质的窗户玻璃也做成两层。

「不对吧,小兔。画中女性怎么看都不像是匠仔喜欢的类型啊,对吧,高千。」

恐怕事实并非如此,葛野怕是根本不知道另外三人到底在说什么。弗兰克·奥哈拉[3]、罗伯特·佩恩·沃伦[4],这两个人哪个是诗人哪个是小说家她也分不清,只是在提到哈罗德·品特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在NHK上映时才会有点反应,不过我敢打赌,她除了NHK以外,对别的一无所知。但是,她为了当好琉琉的贴身保镖,还是坚持留下来了。这倒不是因为向琉琉母亲保证过。

「什么嘛,现在还要说这个,大家不都知道吗?」

「怎么会,溪湖,照你这么说,她得比教授的孩子们还小几岁呢。」

我和学长私下交换了个眼神。

「匠和木下还可以理解——」溪湖歪了歪头,「牟下津竟然也喜欢文学,这让我挺意外的。」

「教授这么破费,我心里真的很感激。不过,总觉得有点惶恐呢。」

高千未答,瞥了我一眼。不,准确地说是瞥了厨房门口一眼,而我因为刚好站在那儿才偶然间与她的视线相对。她看上去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人从书库那边回来了。

「不……」教授挠了挠头,「准确地说应该是我提出的。」

「你看吧,」学长得意扬扬,「在我说的那家店买不就好了?」

现在在厨房里的有高千、溪湖、漂撇学长和我四个人,我们手脚麻利地准备着跟寿司一起吃的汤、饭后的下酒菜和其他食物。教授和匠仔、琉琉和葛野四个人还在书库中,面对着浩瀚的书海激烈地讨论着哈罗德·品特[1]和本纳德·玛拉默德[2]。我们四个人实在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便飞也似的逃回了本馆。

「欸?学生?为什么?」

「啊——但是您再婚了吧。多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啊,是吧,是吧。」

这和刚才那件事给人的压抑感不同——或者说,一种迷惑不解的气氛在众人间蔓延开来,大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我也是如此,但又不能对教授离婚和再婚的经过刨根问底。

即使如此(虽然只是从表面上看起来),这笔庞大的开销并未影响到他什么。从中可以看出教授的经济状况十分宽裕。后来我才知道,教授不仅从父辈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自己还写出了几百部专业书籍和杂文,这些都创下了不凡的销售业绩。虽说不是人气爆棚的第一畅销书,但大部分都是都是富有生命力的长销产品,其版税之类的收入远多于工资。作为一个从不相信大学教授的著作能卖出去的人,我对此感到十分震惊。总之,正因为他这么有钱,才有余力将一切东西舍旧换新。

「那么,你说凭什么说白井教授和他前妻感情好呢?」

「因为匠仔那家伙,连安大的女生都不认识几个。」

即便如此,这里却无半点促狭之感。书籍和乐器中间的空地可容十人左右围矮桌坐着谈笑。虽说只是书库,但却比普通住宅要气派得多。不,应该说地修建一座简易的独家住宅还要费钱。而我对教授原来家财万贯这一印象,在这里再一次得到了证实。

「这也是教授自己告诉匠仔的。就是说,他自己也十分清楚,没有妻子的付出就没有自己的今天——至少在当时,他对此心知肚明。」

「不知道。不过就算没有和解,父母去世后遗产也就自然过继到教授的名下了,」高千的语气淡淡的,但内容却听起来很刺耳,「总之,教授的前妻支撑着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她出去工作,用赚来的钱供教授读研究生。而教授呢,长得就一副纯学者的样子,家务肯定也帮不上一点忙。妻子一边工作,一边包揽了包括育儿在内的全部家务,撑过了夫妻生活中最辛苦的一段时光。要我说,教授的前妻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糟糠之妻。」

刚刚教授带我们去参观了他的书库,那里的墙壁上也挂着出自教授之手的女性肖像画。据说画中人是教授的新夫人,确实看起来很年轻。当然,这只是画作,多少会包含一些作者的主观因素在内,但即便如此,也令人很难相信这是教授的继室。一眼看上去,跟我们的岁数差不了多少。

「这个嘛,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喝酒的时候——」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会不会因为他曾经见过那个女学生呢?」

「你要相信我的心胸。不过,我还是详细地解释一下吧,漂撇,我对教授再婚这事,跟你持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就是说嘛,」学长像是钻溪湖话的空子,「教授不是常常在喝醉之后炫耀他前妻多么多么好嘛,我当时还觉得他们感情好,特别羡慕来着。现在想想,他是在下分开的决心呢。想必,这也是令他相当为难的一个决定。」

「正好,小漂,」高千举起菜刀,远远地做出要刺学长的样子。「既然你都进厨房了,就别再那儿呆站着啦。过来帮帮我。」

「欸?」

「虽说如此,他也可能有『在哪儿见过她』这种感觉啊。」

多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气氛越来越凝重了。

「欸?婚外情?」

「对呀。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从喝醉的人口中说出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啊。」

「啊?」

「我觉得,人就算是喝醉了,也有绝不能吐露的秘密。」

「喂喂,可没有那种事。」

「有的。绝对不能说。就算是说了,那也是希望别人相信的话。」

「我不明白。我一喝醉就会吐露真言,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么说有点像刁难人,但那是因为他自己也对此坚信不疑。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刁难人暂且不论,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别扭。你的意思是教授故意在酒后炫耀自己的妻子,其实那不是真心话,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才这么做的?」

「不是为了让『我们』相信,而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自己说给自己,嗯。」

「刚才也说了,教授对自己的妻子有负罪感。正因为她无怨无悔的付出,才有了今天的自己——我不是那么不知道感恩的人,才做不出抛弃糟糠之妻这样的事呢。」

「你的意思是,他每次喝醉后都要这么告诫自己?」

「或者说,他以此来抑制自己的欲望。」

「抑制……欲望?」

「过去到处宣扬自己的妻子多么多么好,可突然有一天就和她离婚了。这像什么话!所以,他为了避免误入歧途,先给自己打一剂预防针。」

「等等。听你的意思,教授本就有离婚之意了。我感觉这是你的主观臆断。」

「这不是我单方面的臆断,而是事实。」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呢?」

「现任妻子现在没在家吧。她虽然知道我们要来,却在这个时候因急事出门了。而且,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有回家的迹象。虽然不能断言,但我觉得实际上并不存在什么非出去不可的急事,而是教授有意不让她出席宴会,以免落下话柄。因为教授自己问心有愧。虽然他在跟匠仔的谈话中不小心说漏了再婚这一事实,但其本来的打算却并非如此,可能我们不问,他根本不会说自己离婚又再婚的事。」

也许是对自己的滔滔不绝有些不好意思,他说到一半突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就算你的猜想全部是对的,我也不觉得教授在认识现任妻子之前就有离婚的念头。」

「真是出人意料。我也是人——这是谁的台词来着?」

今天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只是一瞬间,我仿佛瞥见了高千的眼角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当然,她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一般人应该不会想到要给书库隔音。应该是事先想好要在里面弹奏乐器才进行的修建计划。也就是说,去年匠仔来这里做客的时候,现在的妻子已经在与教授进行着很密切的交往了。」

漂撇学长和高千对视一眼。「……基督教禁止离婚吗?我不太了解。」

「这不正是教授以前就想抛弃前妻的最好证据吗?他之所以会投向其他女人的怀抱,当然有那个女人自身的魅力因素在里面,但主要还是因为教授以前就蠢蠢欲动了。」

毫无疑问,高千在反思她曾对我说过的话。其证据就是她看我的样子就像一个罪犯在看他的同伙一样,这对她来说可是十分罕见,甚至有些恶作剧的意味。

「那修建书库的事情呢?」

果然——

「现在可能让着你点了,但真要到了要坚持原则的事上,我是绝对不会让步半分的。」

我说了,不是这样的。

学长刚想继续问下去,却突然像心领神会似的点了点头。

「那时候,教授就已经有装修的计划了——这么想合情合理吧。只不过匠仔那时候还没听说此事。」

高千那句「卑鄙无耻」振聋发聩,我几乎要堵上耳朵。

这句话的分量可是相当之重。高千竟然会在人前示弱……

「应该是这样的。刚才我匆匆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无论是天棚上的横梁,还是壁挂式两用书架,都是由上好的木材制成的,给人感觉十分精致。估计这事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精心计划了。」

「不,他有。」

「有的人就算不离婚,心也隔得很远吧。」

「说白了,男人是不知道女人真正的厉害之处的。只有女人才懂女人。」

「……我吗?我想隐瞒些什么呢?」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因为只有事实才是最无可撼动的。」

「不用谢我,心领了。虽然我不知道教授的前妻到底是谁,但我很同情她。」

但是,学长一下子就否定了她的说法,把我吓了一跳。

「是的,他们没有离婚。至少现在还没有,因为一些很无聊的理由。」

「反过来想的话,一切都能说得通了——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是啊,这不奇怪。那时候计划应该已经提上日程了,因为即使是新建,一般一年前就会和从业者讨论计划了,更何况改建比新建更费工夫。可能那个时候改建的计划已经进行了很大一部分了,只不过没来得及和匠仔说而已。

「教授的前妻喜欢弹奏乐器吗?」

「也许吧。可是,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推理,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无论听起来多么有道理,都只是你从教授离婚这一事实出发进行的推测罢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匠仔说过吧,去年他上门拜访的时候没能好好地参观教授的藏书,因为大部分都在纸箱中放着。」

高千无动于衷,比平常更显沉着。但是,我明显感觉她越来越紧张不安。

反过来想。这正是高千对我说过的话。就在不久之前。

「是的。」

「为什么?」

「我的父亲就是如此。」

「你是这么说的吧——为了接近我才利用了匠仔。」

「装博爱可不行哟。还是说,这才是你口中的『灵活的态度』呢?」

「换句话说,他至少压低了姿态,没有明显地流露出再婚的喜悦之情。这可能也跟他炫耀前妻是同样的心理——即对前妻仍抱有负罪感吧。」

「这跟男女无关。我只是想说,就算教授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也应该由其前妻去指责他,而我们又没有真凭实据,不该在这里遑论是非。至少,这样做并不体面。」

「是啊……你说得对。抱歉。」

果然,她在看我。

就是因为这个。

「就算当时教授还没有和前妻离婚,但改建和建设书库的计划中都没有她。」

「……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说得对,小漂,总而言之,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反馈给你,我的想法太阴暗了。」

「那个,」溪湖突然插话,「高濑觉得,父母虽然没有离婚,但还是分开为好是吗?」

「你瞎担心什么呢。」

这——我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高千竟然提到了她的家人。这件事,恐怕也只有匠仔知道了……不过,她除此之外再没说别的。

「你说你的父母吗?」

「和改建同时进行吗?」

的确如此。学长一时间也无法反驳。

「这样啊。原来如此。」

「不……听刚才匠仔的口气,应该不喜欢。」

「匠仔是在去年的长假来这里做客的。那时候教授还没和前妻离婚。那大概是一年零两三个月之前。」

高千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刚才竟然也忘记了溪湖的存在。她微微苦笑着,像是又一次反省自己的失言。

「你想想刚才匠仔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书库的建设就已经和改建同时开始了吧。」

「原来如此。」高千双手掐腰,慢慢地向学长靠近,「那,隔音设备的计划也应该开始了。」

「不是那样的。」

欸?

很快,她轻笑了起来。毫不介意地。

「那件事当然说了。」

「隔音……」

「他选择了一条更加充满谎言的道路。我哥哥倒是没有像他一样只做表面功夫。但是,我也不认为他比父亲强多少。」

「我不觉得你是怕人背叛。」

「是呢。也许事情不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事实就是,小兔并非受到谁的指使,而是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思去接近匠仔的。」

高千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沉默不语,久久不发一言。这个场面可是十分罕见,至少我以前是从未见过,只有这一次。

「哎呀,哎呀,这话说得可真成熟啊。都不像你了。」

「生而为人,总会有遭人背叛的时候。」

「怎么啦,小漂,怎么突然语无伦次啦?」

那是……

漂撇学长对刚才高千和我的眼神交流一无所知,看她这么简单就认输,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学长翻翻眼睛往上看,两颊咯吱作响。

是的。

反过来想……我偷偷地望向高千。不知怎的有种预感。

「这只是……」高千终于开口了,她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学长,「男人的强词夺理罢了。」

「欸?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正是如此。不是说不离婚就好,因为有人即使仍维持着婚姻关系,可事实上也进行着不忠行为。这种名存实亡的关系,性质才更为恶劣吧。」

「所以,迄今为止教授可能都是真心实意为其前妻感到骄傲的,而离婚也是因为遇到了足够好的人,足以让教授有勇气告别过去的人生。至少,我们这些外人,带着点善意的目光去看待这件事,也无可厚非。」

高千无话可说。

就是说,教授确实出轨了,他与前妻离婚后,又跟出轨对象结婚了。

「那可就不得了喽,不,这不该是我的台词。」

「喂喂,说什么呢。」

「他在还没有跟前妻离婚的时候,就盘算着要把出轨对象接过来了。要我说,简直是卑鄙无耻。」

「你明白吗?」

「欸?」

「所以说你是从结果来臆断的——」

「这怎么听怎么像你想多了。」

「是啊。所以呢?」

「什么理由?」

说起来,学长好像以前说过这句话。

「但是,这发过来想也成立。就是小兔你为了接近匠仔才利用了我。」

高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容一如既往地让人无法抗拒。

「你这么轻易就认输了,反倒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没必要跟我道歉,我理解你的心情。这毕竟是从研究生时期开始就陪伴自己三十余年的人,可以说是糟糠之妻。说句实话,我听说教授和前妻分开的时候,也觉得有些想不通。但是,夫妻之间的事,男女之间的事,外人是无从知晓的。男性之间,或者是女性之间,都是一样的道理。外人是没资格说三道四的。」

「因为父亲是基督徒。」

「我也这么认为。明明关系都恶化成那样了,干脆直接离婚算了。」

「……我之所以纠结这种无聊的事,可能还是因为我怕被人背叛吧。」

「……这个嘛,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坚持原则的事情——」

「高千,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说一直以来,教授在公开场合炫耀自己的夫人都是为了给自己打预防针,以此来抑制自己对婚姻不忠的愿望。但事实若真如你所说,那么教授这回离婚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这样一来他之前那些努力相当于全白费了。所以他这一选择可以说是真诚的。」

「这个嘛,也不是说只要认输就行了,这个社会没那么简单。我虽不是女性,但也觉得女人很不容易。因为这是个男权社会。大多数的男性——不只是男性,大多数的女性也一样——都是按照这个原则来生活的。在这个事事以男性为主的社会里,女性很难活的游刃有余。所以,身为女性,可能需要更加坚持原则一些。不过虽说如此,偶尔采取更加灵活的态度也比较重要。」

「这句话不也是你的台词嘛,我故意解释得不好听些吧。高千你怕的才不是那种事呢,我敢肯定。你才不是那种被人背叛了就一蹶不振的人呢。你之所以会坚信这是你的软肋,是因为你想隐瞒些什么。」

「认清现实吧。他不是已经跟前妻离婚了吗?」

不、真的不是那样的。

「不知道。我从小就被父亲硬拉着去教堂,但因为觉得牧师的布道十分无聊,基本没听过。所以直到现在,我对《圣经》啊、上帝啊都不甚了解。我虽然在不懂事的时候就接受了洗礼成了基督教徒,但根本不相信有上帝的存在,也没读过《圣经》。但一直到高中时期还不得不定期去教堂做礼拜,烦都烦死了。上大学之后离家远远的,我才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溪湖是东京人。她没有选择在名校林立的东京上大学,而是特意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虽说安大也是国立),可能就是想摆脱其父亲的宗教束缚。她说话的口气中带有微微的厌恶。不,或者应该说是自嘲更合适?

「最烦的是,明明我自己既不相信神也不信什么别的,却因为被父亲拉着去教会而被所有人看成基督徒。」

溪湖突然插话高千和学长就够突然的了,而她又突然谈起了自己的身世,令人感觉很冒昧。我后来想想,也许溪湖是想表示自己有话要说,或者是在她眼里,高千和学长完全沉浸在他们二人的小天地里,根本顾及不到她了(话说她今天穿了乳白色的无袖,跟高千同款不同色,那是她昨天刚刚买的)。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因此故意和他们闹别扭。说穿了,她就是借别人慨叹身世的机会,彰显自己多么地不幸,借此来压过别人一头。

「我连受洗的教会属于哪个宗派都不知道。」

「但是,长谷川,宗教不就是这么回事嘛。嘴上说着自己是佛教徒,其实心里却不一定那么虔诚。还不如说,是为了红白事方便才借佛教之名的。这不就是大部分日本家庭的现状吗?」

「也许是吧,但是我父亲却不是图方便,而是虔诚地信着基督教。他还在基督教式的婚礼上发誓要永远爱着自己的另一半呢。」

「就是经常在外国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在神父或者是牧师面前宣誓是吧。」

「换句话说,好像离婚就是破坏誓言的行为,相当于间接地背叛神明。我也不太清楚。至少父亲是这么想的。所以,无论母亲向他提出多少次离婚,他都充耳不闻。」

「你母亲那边想离婚?」

「是的。总之她就是想离开父亲,可父亲却对婚姻关系十分执着。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不正是刚才的话题嘛,夫妻间的事情外人无从知晓,即使同为家人也一样。但是,他们两个有时会同时在家,这时家里的气氛便十分紧张,空气中都充满了火药味,叫人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他们两个为了一点小事就会吵起来,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离婚。到底在忍耐着些什么呢,我打小就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对神明尽职尽责呢?明明赶快分开更好嘛。那样的话,不仅是对母亲,对父亲也是解脱。」

「可我还是不明白,」学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片面地看问题是无法得知其真相的。可能你父亲只是对母亲心存留恋吧,他不想和你母亲分开。但他就算好好地跟你母亲说,她也不会理他,所以无奈之下他只好拿宗教当幌子,借宗教之名继续维持婚姻,也有这种可能吧。」

「就算如此道理也是一样的。母亲曾经说过,当初刚结婚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就已经陷入僵局了。本来母亲在结婚前夕就想悔婚来着,但是父亲说两人订婚礼已经办了,跟牧师也打好招呼了,现在突然说婚不结了的话,面子上过不去,他不顾母亲的反对,硬是跟她结了婚,所以两个人才这么不情不愿地过到了现在。母亲现在还常常抱怨父亲不负责任。」

「为什么母亲在婚礼前就反悔了呢?」

学长歪着头问道。高千从他手里把还没开罐的啤酒抢了过来,并示意他把啤酒留到一会儿大家一起干杯。

「他们最开始应该是互相喜欢的吧?所以才会到了结婚这步。」

「这可能也跟宗教有关吧。母亲原本不是基督徒,她之前既没去过教堂也没读过《圣经》。她与父亲在一起后,他一定要她婚后也接受洗礼。这么离谱的事在恋爱期间说说也就算了,但两人订婚后他又提到了这件事,母亲就有些动摇了。如果父亲能在这时悬崖勒马,采取更加灵活的处理方式那还好说,但他一意孤行,毫不考虑母亲的心情,母亲便从此心灰意冷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原来如此。」

「当时的我尚还年幼,完全认识不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大概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吧,情况就愈发糟糕了。家里变得乱七八糟的,不,那简直不能称之为家。」

「父母常常吵架?」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啊?」

「我后来听外婆说,母亲在多次向父亲提出离婚无果后,便破罐子破摔了。她根本不管父亲怎样,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把年幼的女儿,也就是我,丢给外婆照顾就不管了,自己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游荡,身边的男人总是换。她也够奔放的了。」

「她说这话之前学长不是也说了嘛,可以把事情反过来想。」

「而且,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母亲还说,最近她渐渐理解了父亲的想法。」

「就是说嘛,」溪湖刚刚的爽朗神情消失了,脸上换成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仿佛被母亲的苦恼给感染了。「我也是这么说的。别人问起来就说丈夫是基督徒,自己实际上并不信。这么说不久解决了吗,这样一来事情也简单得多了。」

「比如,如果我年幼的时候就身染重病夭折的话,那她可能就是真正的不幸了。」

「不,绝对不是。」

「这很明显嘛。母亲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就是为了让我回家而采取的一种手段。她做出修复夫妻关系的姿态,目的就是创造出一个更好的家庭环境好让女儿可以放心回家。」

「没关系,告诉我嘛。」

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惊呆了,但一定是这样的。高千借此向学长委婉地传达某件很重要的事。

「……所以呢?」

「欸?啊……」

大家分工明确,将汤锅、碗筷和小碟尽数运往书库。我两手拿着塞满听装啤酒的袋子来到走廊,差点儿撞到呆站在那里的溪湖。她抱着个托盘,神情有些落寞。

注释:

「这肯定是她的不幸了,但母亲说自己归根结底只是个小人物,并不是真正的不幸之人,而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本。」

溪湖懊恼地摇着头。「高濑……果然。」

「大概在我上初中前后,母亲总算收敛了。因为纵欲过度,她身染疾病,这是一个原因,更多的是外婆要她为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儿考虑,让她收敛一点以免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

「没事吧?」我担心她是不是不舒服,小声对她说道,「我来拿托盘吧?」

「对你的父亲吗?唔。」

「他倒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坚决地拒绝了母亲的离婚要求,除此之外便无可奈何了。他一味强调自己是基督徒,绝不能因为外力干扰而被迫离婚。他只是沉默着,把一切都忍耐下来。他这种消极的态度令母亲烦躁不已,愈发在外胡作非为了。整件事逐渐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中。」

「苦恼,你母亲吗?为什么呢?她直接告诉别人自己不信教不就得了嘛。」

「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嘛。」

「什么?失明?」

学长刚刚的话在耳边回响。

「据说是营养失调,连替他看病的医生都惊呆了。也难怪,他连饭都没法好好吃。从那以后,父亲就养成了在外面吃素的习惯。」

「暗语?」

「他们给人感觉并不只是朋友,而是心意相通。」

「对了,长谷川自己是怎么打算的呢?现在大三了,也到了该考虑将来具体做什么的时候了吧。比如说,留在安槻找工作什么的。」

「听你这么说,确实两个人分开会比较好。」

看着泪眼婆娑的她,我又不禁怀疑自己刚才的想法是不是错的了。溪湖果然喜欢高千吗?不,应该是她自欺欺人太久,导致自己内部都发生混乱了。

「一定是恋人吧。」

「寻欢作乐?」

虽然不知道高千是不是真如学长所说的那样不怕背叛,但背叛她的绝不会是他自己。但这么说的话,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怎么啦,溪湖?」

「那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呢?」

「咦,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所以养老大概只能靠我了,可能这才是她的真实想法。但按照现在这个趋势,我毕业之后可能就会待在安槻了,母亲因此十分担忧。所以她最近才频繁地打电话向我做出同情父亲的姿态、说一些日久生情这样口是心非的话。」

「是的。」

「所以呀,她的那句绝不妥协就是在表明她自己不会再迷茫。」

「不再迷茫什么?」

「这什么事啊……唉。」

「就是说,你母亲开始相信所谓的神明了是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4]美国第一任桂冠诗人。早年为「新批评派」代表之一,晚年诗风发生重大转变。他的诗歌典雅而通俗,急促的节奏中常常折射出感伤和忧郁,表现了当代人的孤独和异化感,揭示了一个善恶并存的世界。

「是啊,但是,」溪湖暂时打住话头,像在沉思着什么一般,「前两天母亲从家里给我打来电话——说她的心意逐渐动摇了。」

「我都说了这不过是想象。」

「当然了,夫妻关系那么恶劣,还能生出几个孩子呢。」

「那父亲见状有什么反应呢?」

换句话说,她最大的不幸就是既没有信奉上帝的理由,又没有否定神明的证据,处于一种半吊子的状态。

溪湖一边说着,情感的天平仿佛倒向了母亲那一边,反而笑得更爽快了。可以想象,她的外婆可能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把实情尽数告诉自己的外孙女的。恐怕,她也在帮助自己的女儿反对一意孤行的女婿吧。

「就是两人一直都冷战喽。」

「是的呢。所以我得知被安槻录取之后真心松了口气。啊,这样一来就不用再被卷入无聊的纷争中去了。」

「据说,已故的祖父也是一位严格的基督徒。父亲会信教也是受了他的影响。换句话说,如果父亲生在别的家庭,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顽固不化。这点十分值得同情。母亲如是说。但我觉得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溪湖完全误会了。她十分着急,其实完全没必要的。

「……这个嘛,」我直言不讳地说道,「刚才高千不是说了嘛,不能退让的时候绝不退让。」

「她虽然不再跟男人纠缠不清了,但也下定决心不让这段婚姻束缚住自己,家务什么的也是完全不做。早上不耗到父亲上班绝不起床,无论父亲加班回来多晚多累都不给他做饭,也不给他准备洗澡水。以至于父亲的眼睛曾经一度差点儿失明。」

「溪湖是独生女吗?」

绝不原谅将匠千晓从自己身边夺走的人,一定会还不留情地击垮他。她虽然对此坚信不疑,但还是有所顾忌不能说出口。所以,我和溪湖有一天可能就会成为她打击的对象。

原来如此。

「他们刚才讨论得那么热烈,虽然有点火药味,但气氛很好。虽说讨论还说气氛好挺奇怪的,但光看着就……」

「母亲也没法很好地解释这件事。她强调夫妻要忘掉一方的想法和观念,共享同一立场。更加准确地说,是一种被迫与之共享的感觉。他们之间既没有爱情,价值观和思考方式也不相同。但世人的目光却将他们紧紧绑在一块儿。」

「这是当然吧。」

[2]美国作家,代表作有《店员》《伙计》《新生活》等。

[1]英国剧作家及剧场导演。著作包括舞台剧、广播、电视及电影作品。品特的早期作品经常被人们归入荒诞派戏剧。

「高千怎么了?」

「为什么,」溪湖紧紧地盯着我的脸,「由纪子为什么那么肯定呢?」

「果然和漂撇学长——原来如此。」

「可能……不行吧。」

「不属于不幸的人?母亲吗?她不是常常慨叹自己婚姻不幸吗?」

至理名言。

「虽然我觉得这种事对着本人说不太吉利,但母亲说,如果她身上发生了这种真正的不幸的话,自己一定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否定神明的存在了。」

「而且母亲还说,自己并不属于不幸的人。」

当然,我还没有体验过夫妻这种关系,但总觉得好像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人和人际关系,并不是总能用道理去讲清楚的。

「但我觉得这不是件好事。据母亲说,她虽然被父亲强制着受洗,但却不是名副其实的基督徒。她既不信神,也不去教会。但外人都用看基督徒的眼光看她。」

「高濑实际上并不怕被人背叛——那句?」

「这个嘛——」

「比如,耶稣是由处女生下来的啊,死后七天复生什么的啊,每当别人问到她为什么信这些不符合科学的教义时,她就十分苦恼。」

「是的,就是如此。」与高千的一语中的相比,溪湖似乎更喜欢精准的总结,她更加起劲儿地说道,「被左右,就是这么回事。我母亲也是这么说的。有一天猛然发现,自己被世间的看法牵着鼻子走了,比如,她有时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丈夫更温柔一点,或是虽然自己不信教,但偶尔陪他去趟教会也好什么的。但每当她意识到这点,都会无比地嫌弃自己。先不论这是不是所谓的日久生情,但据她说,夫妻就是一个无法完全按照一方的想法和意图行事的存在。为此她常常发牢骚。」

「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母亲否认了,我到现在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但每当别人问起为什么你要信教的时候,我常常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明明自己不是基督徒没必要这样,但就是很迷茫。明明直接说自己不信教就行了,但就是说不出口。因为我没有否认其存在的决定性证据。所以,我要是背负着什么真正的不幸的话,也许就能彻底抛开神啊佛啊什么的了。她就是这么感慨的。听了母亲的抱怨,总觉得未能经历真正的不幸才是她最大的不幸。我就是这么感觉的。」

「她为了让父亲看到自己和别的男人调情的样子,故意将在街上哄骗过来的男人带回家。虽说她是我的母亲,但也够不像话了。」

「比那更糟,母亲根本不着家,整天在外寻欢作乐。」

「以前就算了,母亲直到现在还依然故我吗?」

溪湖误会了自己——我突然意识到,恐怕她并非同性恋,只是自己觉得自己对男人没兴趣而已。她的父亲既不许她和非基督徒恋爱,更不许她和那样的人结婚。这样的话自己干脆看也不看他们,她就是这样的心理,是对严格的父亲的反抗。所以她才毫不掩饰地显示自己对高千的好感,借此来证明自己就是喜欢女人。这么想来,就可以解释她既没有那么积极地爱着女性,也不是特别嫌恶男性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了。当然,我的猜想是否正确,就是另一码事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在考虑这事。我不想再回东京了。不,在东京定居倒是没问题,只是不想在离家近的地方,绝对不要。父亲直到现在,还在说些绝不许我找非基督徒这样的胡话——」溪湖轻笑一声,「不过,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根本就对男人没兴趣的话,会作何反应呢?」

「……他们俩那么好。」

「但两人彼此心知肚明什么呢?我们不知道吗?」

「就是我们外人虽不得而知,但两个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事——」

似乎溪湖母亲嘴里的不幸,带有一些戏剧性的色彩。

[3]美国最著名的纽约派诗人,其诗采用口语及开放的结构,即兴、反理性,在幽默机智中又有荒诞感、梦幻感,突出地表现了诗人的个性,开创了反文雅反高贵的诗风,影响很大。

「这个嘛,我倒是能想象出来。」

「欸——」

只有女人才知道女人的厉害之处。

「欸?什么呀?怎么说?」

「二人虽然关系紧张,但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命运共同体。而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种印象所左右,是这么回事吗?」

「我觉得那就是暗语一类的东西。」

晚餐本来要在本馆举行的,但由于匠仔四人迟迟没有从书库回来的迹象,我们考虑到反正晚上也要在那边喝酒,干脆把做好的菜全部搬去书库,在那里办生日宴了。

母亲不像个样子,但把这些事尽数讲给外孙女听的外婆也够神奇了,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我虽有些介意,但溪湖却提也不提。

「可以说是好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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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晓系列 1 解体诸因

  1. 01第一因 解体迅速
  2. 02第二因 解体信条
  3. 03第三因 解体升降
  4. 04第四因 解体让渡
  5. 05第五因 解体守护
  6. 06第六因 解体出处
  7. 07第七因 解体肖像
  8. 08第八因 解体照应
  9. 09最终因 解体路线
  10. 10后记

第二卷匠千晓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紧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约Q人
  5. 05无敌Q人
  6. 06逻辑Q人
  7. 07携带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乐Q人
  10. 10尾声
  11. 11备忘录——代替后记

第三卷匠千晓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险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麦芽
  3. 03成熟
  4. 04产品标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浓度约5%
  7. 07圆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请回收
  10. 10低温生滤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传统
  15. 15未成年请勿饮酒
  16. 16后记

第四卷匠千晓系列 4 羔羊们的圣诞夜

  1. 01圣夜巡礼
  2. 02父悻巡礼
  3. 03馈赠巡礼
  4. 04分身巡礼
  5. 05恶梦巡礼
  6. 06母神巡礼
  7. 07愉望巡礼
  8. 08后记

第五卷匠千晓系列 5 苏格兰游戏

  1. 01序章
  2. 02ACT 1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终章

第六卷匠千晓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则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隐秘疗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异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断综合征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正在阅读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晓系列 7 谜亭论处

  1. 01试卷被盗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内鞋消失事件
  4. 04约见未婚妻事件
  5. 05无礼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运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后记

第八卷匠千晓系列 8 黑贵妇

  1. 01不请自来的死者
  2. 02黑贵妇
  3. 03分裂的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4. 04夹克衫的地图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晓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后记

第十卷匠千晓系列 10 怜悯恶魔

  1. 01无间咒缚
  2. 02怜悯恶魔
  3. 03艺术切割
  4. 04称量死亡
  5. 05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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