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拉

苏拉恢复意识后，满脸诧异之色。

这名身长逾四公尺的巨人，原本总是一脸迟钝的表情。这副模样令人觉得他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想法，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而此刻的他惊讶莫名，从他凝望苏的眼神便可明白。

看来，他被D的白木针刺中要害而昏厥，这名女孩非但没有藉机逃离，还为他拔出白木针，甚至以手中的白木针刺死一头被血腥味引来的毒蜥蜴。

该如何应对女孩的此种行为，此念头令苏拉不知所措，他只是默默朝站在他身旁的这名女孩凝望良久。

「看来你是没事了。等一下，我马上去替你装水来。」

苏语毕，不待对方回答便转身离去。

水源离这里很近。因为三十分钟前，他们还一直在水上浮沉。

在苏拉硕大的长靴底下，顺着巨大的裂缝斜坡往下走五公尺左右，银色的河流正发出淙淙水声。

手上没有水筒之类可盛水的容器。苏一面注意湿滑的草地，一面往下走向水边，接着她撩起原本已被风吹干的长裙，将下摆浸入水中。

待它完全沾湿之后，她往水面映照自己的脸庞，大致整理一下仪容。

她的面容在水中摇曳。脸上没有憔悴之色，令苏感到松了口气。

水中的面容露出笑脸。

但苏并没有笑。

——是水妖女?!

那位名叫露西安的女人身影从她脑中闪过，就在这一瞬间，水中的倒影向她伸出双手。仿佛受到召唤似的，苏也跟着伸出双手，将整个手腕浸入水中。

她的身体受到一股强大力量的拉扯，还没能出声喊叫，便直往水面扑去……

但她并未落水。有一双巨大的手掌抓住苏在空中的脚踝。

她转身向后望。

「你……?! 」

不过，这场战斗来得快、去得急。

「你还不能乱动。」

虽然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苏旋即领悟，她努力转动脖子和身躯想要环顾四周。

「你这种手段有点卑鄙。请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苏拉朝苏望了一眼，旋即又将视线移回D身上。

「D……」

苏。

张开眼睛后，一张熟悉的脸孔正俯看着他。

以两者和刀身的位置来看，就算苏拉被斩为两半，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米兰达公爵夫人替他解围后，他为了求救而四处徘徊，来到一处像洼地的地方。

苏拉也展开了行动。他一手拉住苏，一手取出棍棒，用圆圆的棍头抵在地上，开始画出一道和缓的曲线。

倘若D的左手在场，想必会说：「这应该是个迷宫吧。」

往回拉了约莫三十公分。

苏看得目瞪口呆。

然而，她很快又回到原来的世界。

四周万籁俱寂。

她想起身，无奈全身瘫软；虽说刚才是轻盈落地，但还是承受了不小的冲击力道。

眼下已将近午时，在这洋溢着青翠绿意的森林一隅，每当徐风吹过，阳光便跃动于绿叶间，如今却仿佛因为杀气而冻结凝冰。

但此时令全身为之冻结的恐惧紧紧攫获了苏。这名巨人在她眼中已不是先前所救的伤患，而是欲取她性命的贵族手下。

「你是……」

D右手的刀身恢复原状。

虽然心里头这么喊道，但却发不出声音。

她因恐惧而睁大的双眼，只映照一只巨大的手掌张开五指，朝她步步逼近。

它的面貌和苏不同。

这当然是他自己决定要采取的行动，但由于时机相当凑巧，使苏得意了起来。

一个直径长达十公尺的大圆被他画出。只不过曲线的两端并未连在一起，而曲线的最后微微转向圆的内侧。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便已行动的双手，传来一阵剧痛。

对于苏拉的名字和来历，D并未加以确认。他的杀气便是证据。

苏出声叫唤。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这并非令他跌入绝望深渊的原因。

发话时苏并不认为这句话会奏效。但惊奇的事发生了。

「D——。」

随着光线的强弱，它有些部分消失，有些部分闪闪生辉，看不出是否五官俱全，感觉相当怪异。

当D得右肩到右脚一带在空中消失时，苏拉已欺身而至，挥出手中的棍棒。

当两人来到距离五公尺时，D的右手按向刀柄。

就连水声也为之静肃。仿佛万物皆为D的美貌而屏息，被苏拉的杀气所震慑。

他走出这个大圆，来到约五公尺远的地方，又画了一个不完整的圆，直径约两公尺，接着将苏放在其中。

破空断水的一刀。

「D?! 」

苏拉再度挥剑，这一击同样看似无益之举。

在苏眼里D一分为二。

「你现在全身就像是被火烧伤一样，还好捡回了一条命。」

苏拉已拖着苏来到裂缝的顶端，但那只妖怪的巨大躯体还只露到肩膀而已。苏并未喊痛，因为妖怪虽然巨大，但重量却很轻。

苏放声大喊。

同时苏也腾空而起，苏拉松开了手使她的身子在高大的草丛上轻盈落地。

苏终于开始叫喊。离水面愈远，水巨人的重量就愈重。不论敌人是谁，它都要将猎物拖进水中。

眼前这名巨人让她想起那段往事。苏感觉心中恐惧的寒冰逐渐融解。

巨人以趴在地上的姿势，使劲欲将苏拉回岸上。

在空中射出白木针后又轻盈落地。但白木针却也凭空消失。

苏听见自己发出「啊」的一声。

理应砍入苏拉的刀身，忽然凭空消失。

他全身倏然布满骇人杀气，犹如烈焰般的波动，令苏的脸颊感受到一股真实的热意。

「——D?! 」

苏拉仍继续往上拉。不久，对方露出了脸孔。

不对。这女孩不是苏。

当她开口如此问道时，巨人脸色丕变。

或许D已看穿苏拉的秘技。

苏拉运起长剑，朝水巨人抓紧苏不放的双手挥去。

苏的这声呐喊，是因为她发现D踩向地面的右脚，就落在包围她的圆圈之中——亦即苏拉所画的第二个圆圈里。

苏被一股连自己也无法想像的激动驱使，跨步向前奔去。

这面孔使苏忆起昔日在村庄学校里见过的陶偶。在那些面无表情的人偶当中，有一尊却特别带有哀伤的神情。其实不管怎么看，它的五官和其他陶偶没有两样，但为什么唯独觉得它的神情不同，苏自己也弄不明白。

抓住苏手腕的某个东西也跟着被拉出水面。在阳光下，那物体宛如一件艳丽的玻璃艺术品，绽放着晶亮光芒。

D无暇闪躲，左胸硬生生挨了一记有如爆炸般的冲击，整个人飞出数丈远，一头落入方才葬送那头水妖的河流中。

它的肩膀、胸膛陆续浮出水面。

马休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像是床的物体上，全身缠着绷带，活像一尊木乃伊。

在这种情况下，不知是该夸赞苏拉的臂力，还是该对水妖巨大的身躯感到惊叹。

重新对峙的两人所散发的杀气，在彼此之间相互冲击，迸发骇人的波动。

马休恢复了记忆。

他的目的是要夺走入侵者的方向感，让人永远在里头兜圈子。那么，这名【绝对贵族】的刺客就算画出能让人类和物体皆迷失其中的迷宫，也不会令人意外。而物体的迷失，亦即从这世上消失——前往另一个空间。苏拉所画的迷宫，有可能办到。

戴着一只皮制胸甲的厚实胸膛映入苏的眼中。上方有一张脸庞露出。

这是因为速度过快，而在网膜上遗留的残影，但苏并不具备这样的常识。

水花飞溅，但水妖仍是不肯放手。

「这……这位先生。」

苏大喊一声。声音中充满惊奇、喜悦以及感激。

「三小时前，你倒卧在村庄的入口处。你通过【热村道】对吧。你没听人说过很危险吗？」

这句天真而又不负责任的声援在刹那间冻结。

无论任何物理性攻击，在碰触弧线的刹那都将失效，而苏拉却可以自由地进攻。

确认过要保护的对象平安无事后，再来便是收拾眼前的敌人。这名俊美的猎人，正要迎向炽烈如火的杀气。

D并未抽刀回砍，为了避开紧随而至的猛棍，他奋力向后跃开。

当苏望着苏拉走进一开始的那个大圆时，她看见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从左方森林中走出。

苏瞪大了双眼。

这时，她的身体出现奇怪的现象。

「他画了某个圆圈！当中应该有什么玄机才对！」

苏在恍惚中起身，她眼中所见的，是三度挥剑砍落的苏拉，以及水妖头部挨了一剑后，那晶亮灿然的巨大身躯在刚才消失的位置上，无声无息地落入河中的情景。

应该是住在河里的一种妖怪吧。

巨人在茫然伫立于圆圈内的苏面前蹲下，擦去那条错开的尾线，让它形成一道真正的圆。

「你们两位都要好好加油哦。」

他一把抱住踉跄欲倒的苏，注视着将D吞没的银色洪流。笼罩他巨大身躯的，不是胜利的满足，而是一名猎人失去他长期追踪的猎物，自心底油然而生的那份孤独感。

也许是因为充满自信，苏拉连看也不看一眼河面，单手握着长剑便朝苏身边走去。

猛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她腰间一推，她的身体登时腾空。

「好痛！」

D朝她望了一眼。也许他已藉此道目光便看出苏的状态，只见他没有任何一句问候的话语，便径自朝苏拉走去。

向它挥剑的感觉如同斩水一样，对水妖身体造成的创伤，很快便被弭平。

苏拉蓦然走出圆圈外。

她喜出望外。这是理所当然，但却没有想像中那样激动。

然而，这道圆并不完整。理应连接在一起的线，最后却刻意错开。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全身三百六十度旋转，眼前一片白茫。天地万籁从耳畔消失，她知道自己已来到另外一个空间。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将就此消失于人世而无人知晓。

「你醒来啦？」

苏拉将右手伸进长袍里，取出连替他治疗的苏也没发现到的一把长剑，此剑从剑尖到剑柄皆有条纹装饰。

苏向巨人唤道。

不知为何，D并未出招。就在巨人石破天惊的一击袭向D的刹那，他纵身一跃，落在苏的身旁。

刀身和白木针均凭空消失。就在苏拉所画的圆弧上。

水妖的身体突然就此消失。

「快看地面。」

发色相同，长相也相当酷似，但他清醒后定睛一看，眼前是另外一个人。

这时，黎明的晨光骤然转为灼热的白光。

他死命地想逃离，但皮肤因高温而流失盐分，旋即令马休陷入错乱的状态中。尽管如此，他仍记得自己四处徘徊了好长一段时间。说起来该感谢昔日在农场锻炼出的强健体魄让他可以撑下去。

「这……里……是……哪里？」

没想到已经可以开口说话。

「你知道中央边境区吗？」

容貌酷似苏的女孩问道。

「啊……嗯。」

「此处靠近它的北端。叫做拉夏尔村。」

「北端……？」

从要塞到北部边境区，就算催马疾驰也得要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此事他在要塞时曾听普罗周伯爵提及。我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

女孩也许是感觉到马休心中的疑问。

「【热村道】的秘密就在于空间的扭曲，这是以前一位从事调查的学者提出的公认说法。」

女孩接着道。

「在缓和太阳光线的大气层中，有些地方会因为扭曲歪斜而造成日光直射；同样的现象，在地表上似乎偶尔也会发生。我就曾经救过好几个像你这样的人。」

马休登时感到脑中一片空白。

北端——那不正是我和苏最畏惧的地点吗？偏偏我自己一脚走进了地狱。

马休胸中燃起一股哀怨的火焰，他沉声低吟。火焰中浮现苏的面容。

「不要哭。」

女孩伸出白皙的葱指，拭去马休眼角的泪。

「虽不知你打哪儿来，但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可以行走为止。你身上擦的药非常有效，只要三天就能完全康复。」

现在还日正当中，却停止前进，苏知道这是因为顾虑马的疲惫。倘若不知道这名巨人的身份，苏可能会很放心地倚靠他，而且肯定会是一趟愉快的旅程。

苏首次感觉这名巨人如此亲近，不禁向他问道。

左手沉声说道。

——他该不会运动神经很迟钝吧？

这一路走来，苏多次努力想要逃脱。因为马休的安危令她牵挂，而更重要的是，有个想要取她性命的贵族等在前方，她并不想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他的巢穴。

左手朝棺柩发出一声突兀的大喊，但看对方没有反应，旋即又改口道：

「我想起来了……我也是……诞生在……森林里……在遥远山中……的一座森林……」

「好美的……声音。」

女子的声音应道。

「普罗周伯爵?! 」

「跟在D后头追了两天，终于给我们追上了。」

若非苏拉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以精妙的棍术化解危机，苏恐怕已经死了两次。

「……我叫马休。」

「你要怎么做？要出去应战吗？」

一曲唱罢，苏发现原本在担心改造马状况的巨人，此时却望着自己，心里微微一惊。

「两个人及一匹改造马。确认一名是人类，另一名是合成生物体。距离三千公尺。」

「科学、魔法、文明。」

这匹马是D的坐骑。苏拉此刻的模样，就像凝望着爱马的马主。

面对这个唐突的问题，伯爵陷入沉默。左手的发问一针见血。感觉得出棺柩内的伯爵此刻内心产生剧烈的动摇，又旋即转为无限感慨的情感。

假使此时伯爵回答了这个问题，在人类与贵族的历史上，或许便能找到令人惊叹的解决之道。无奈事与愿违。

这两天来，苏心里产生了某种安心感。

「哪一座山？」

伯爵这句话宛如在空中阁楼中，飘渺回响的声音。

一声低语从巨大的棺柩中传出。

巨人思忖了一会儿，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们两人——这样说不知是否恰当——诚如刚才所言，在D启程的一个小时后，也跟着离开了要塞。

「我忘了……这不重要……」

「是你?! 」

「我开玩笑的。」

为了摆脱孤独感的束缚，她发抖着大喊道。

苏不禁产生这样的怀疑。接着苏拉又尝试了两次，两次全部失败。苏见状后说道：

而就在第三天的下午，生命感测雷达终于发现了他们找寻的目标。

没有半扇窗户的空间黑暗笼罩。棺柩的主人之所以没走出棺外，是因为现在正值中午。

请为我传达

是苏和那名巨人。

「看来，是那对兄妹的其中一人，以及刺客之一。」

敌兵尽数化为枯枝散落地面后，要塞登时安全无虞。原因不明。先前为了助D一臂之力而离开要塞的普罗周伯爵，马上又返回要塞内，与修理好动力炉的左手一同搭乘自动车出发。敌军对要塞的攻势已经歇息。留在要塞里的都是机器人，两人目前关心的焦点，是那对兄妹和D的下落。

「没错。」

口中不自主地哼唱出柔和的旋律。

「但却没有一个答案完全正确。或者该说……」

巨人和伯爵同样高大。

「才不是这样呢。那是……」

「边境的道路是什么样的路况，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苏拉一路上沉默不语。不知是无法说话，还是不想说，打从一开始他便不发一语。

这样的询问，就算对方不予回应也是理所当然。但伯爵却回答道：

伯爵如此说道。

「如果是梦想，就加以实现；有愿望，就让它成真。这就是你们贵族的作法。之所以让人类活在世上，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是吗？为了让未能实现的梦想不再是梦想？」

「不用道谢。有困难的时候要互相帮助。我叫做苏。咦，你怎么了？」

伯爵一声令下。自动车稳稳地停下，无声无息。

现在是阳光普照的白天。无法动弹的普罗周伯爵会采取何种行动？毕竟前方的敌人，是连D也被他一脚踢飞的巨人苏拉。

左手以语带讽刺的口吻问道。看来，刚才伯爵没理会它所开的玩笑，令它怀恨在心。

「前方有生命反应。」

我已忘却昨日的想念

「他还没出现吗？」

「我们出生的故乡，怎么会不重要呢！」

拉长的警报以女子的声音广播道：

她看准机会逃走。但事实上，苏拉满是破绽。

「都是你们这些贵族，」

森林里的阳光和微风

今日的想念更深更浓

左手嘲笑道。

好不容易道出自己的名字，马休阖上双眼。苏的容貌消失了，但另一位苏却仍留在他心中。他默默向神明祷告，祈求她不要和苏长得这般相像。

告诉他

黑暗中有人如此应道。

话说到一半，苏陷入了沉默，离开故乡的人，不正是自己吗？冷冽寒风般的孤独直透肌骨，苏茫然伫立。

紧靠在棺柩上的，是一只从手腕处被斩断的左手掌。要是在太阳底下有人撞见这一幕，也许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苏拉正注视着和苏同样身处于圆圈内的改造马。

他的双眸透射出犀利寒光，苏也转头朝他瞪视的方向望去，为之一惊。

被救出后，苏做好了被严刑拷问的心理准备，但巨人对待她的态度却始终没变。在行进时，同样让她自己行走。

「未能实现的梦想……梦想是吧。在你们的世界里，才没有这么模糊不明的事物呢。」

「那家伙叫做苏拉。改造马载着他那沉重的身躯，走到这里应该已达到极限。他们在休息是吗？」

左手很不客气地说道。

昨天晚上，巨人想以同样的药物涂抹自己被白木针所伤的伤口，但始终没能涂好。

「谢谢……你。」

苏拉霍然起身。

苏拉默然接过毛刷，并开始在苏的周围画了一道「迷宫」。

本以为苏拉只是个奉命将她带回的生化机器人，但他竟会从自己的长袍内取出药物涂抹在苏伤痕累累的脚上。见识到他这份用心，苏明白他并不是没感情的机器人。他的双手如此巨大，但动作却如此小心翼翼，引人发噱。

两具站立的人像浮现在黑暗中。

「停！」

伯爵派出的飞行侦察机器人发现了坍塌的地面、地下水脉、战斗现场，但那两兄妹、D以及刺客，却始终杳然无踪。

隔了一会儿，左手问道：

明天，原野将布满呢喃的青草

但他的行动，让苏有这样的信心。

「也许当时每个人都知道正确答案。不，就算现在也一样。」

「马上就能见到他了。速度再加快一点。」

「你怎么了？」

苏取过毛刷开始涂抹。这是项简单的工作，她做起来易如反掌。

苏拉那平板的脸庞上的一对细眼仿佛正望着刺眼的阳光般，频频眨眼。

「普罗周伯爵，你有没有想过要得到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我们达到了极致，但仍有未能实现的梦想——我只能这么说。」

「回答过你这个问题的人，不知凡几。」

棺柩传出这声命令。生命感测雷达捕捉到的是化学性生命反应，而不是对象的实体。制作目标物的影像，是电脑的工作。

「只有你们自己的马车通行的主要干道才用永久金属铺路；但对人类所造的道路，则是四处放出狂树和妖怪来加以妨碍，可以营造出像中世纪传说中的魔界情境，为的就是要威吓人类，让他们在魔法、妖怪充斥的世界中充满无力抵抗的农奴。如今人工血液的制造已臻至完美，为什么不把心一狠，安排一个灭绝人类的计划呢？你们的世界应该不需要人类才对啊。」

「让我来吧。请你放我出来。」

「显示三D立体影像。」

第一次是一只移动于树叶间，从圆滚滚的身体射出黏液、捕捉猎物的蜘蛛龙；第二次则是创造出人类女性的幻影来引诱旅人靠近的幻妖术。

那是我一个人的声音

巨人苏拉说。

棺柩里的声音道。不用说也知道，此人是普罗周伯爵。

一旁的苏再也看不下去，主动说要帮他，但巨人仍旧不发一言，坚持要自己动手。他的伤痕虽深，但面积甚小，只要大范围涂抹即可，但常人用的小毛刷对这名巨人而言，如同细小的针一样，所以他始终是用手拈刷的方式在涂抹。

苏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情无比祥和。

骑乘改造马的时候，苏随着颠簸而摇摇晃晃，苏拉始终未曾碰过她一下。当改造马被苏拉的重量给累垮，两人下马徒步的时候也是一样。休息时，苏一定会被关在那怪异的【迷宫】中，所以在那之前，她曾两度跃下马背逃离，但却两度遭遇妖兽，未遭到偷袭实属侥幸。

「或者怎样？」

那是对苏拉的感觉。他是贵族派来的刺客，这份恐惧始终无法消除，但除此之外，这名巨人绝不会做出伤害她的行为，苏心里明白。

从林间洒落的阳光吸取了这声呐喊，声音绽放出光芒。光芒化为一道细长的物体，朝苏拉的胸前而去，又突然消失在空中。这颗手持飞弹想必永远就此朝另外一个方位飞去。

「看来你平安无事。」

伯爵想握住横在眼前的树枝一把折断，但树枝却穿透他的拳头。

「诚如你所见，我是幻影。」

伯爵说。虽是浮游分子凝聚而成的立体影像，但却是实体。

「迷宫是吧。只要你待在里头，外头的人就只能一筹莫展，但你也无法迎敌——出来吧。」

苏拉的巨大身躯在「迷宫」上微微沉身。

一眨眼间，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速度纵身一跃，飞奔撞向普罗周的幻影，并贯穿他的身体。

苏拉右手握着棍棒，身后有两道银色的火矢紧随，并命中他两边肩胛骨的下方。

他看起来宛如一块岩石跃向前方。

火柱从他胸口蹿升。这两发手持飞弹在命中的瞬间，内含的能量化为一百万度的热冲击波，向外喷出。

苏拉就此倒地，发出轰然巨响，巨大的身躯倒向一株巨树，由于撑不住他的重量，巨树整个被连根拔起，砰然落地。

纵使是巨人苏拉，一百万度的热波在体内四处流窜，也绝不可能吃得消。他的身体已开始发出死亡的痉挛。

然而，飞弹是从背后——亦即普罗周伯爵的幻影所站的方位袭击而来，这确实是从伯爵的披风内发射。莫非伯爵不是幻影？

苏拉因濒死的痛苦而簌簌发抖，伯爵走向那和他相比毫不逊色的巨人身躯，脸上露出冷笑。

「随着分子凝聚程度的不同，幻觉也能趋近于实体，甚至可以拎起真正的飞弹或长枪。嗯——两发手持飞弹还要不了你的命是吧。那么，我只能直接把你的头砍下了。」

伯爵右手抡起长枪，猛力掷出，因施力过猛而导致长枪穿透他手指的柔软分子构造，软软斜斜地插向前方约三公尺处的地面。如此看来，这是把货真价实的长枪？

普罗周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伸手拔出长枪，动作变得谨慎许多。

他朝苏拉的身体踢了一脚，让他仰躺在地；苏拉被热波贯穿的伤口离心脏仅寸许，这正是伯爵要下手的目标。苏拉以右手按住右边的伤口。

伯爵猛然收回长枪。

「虽然是幻影，但能死在普罗周伯爵的影子下，是你无上的光荣。」

约一分钟过去，苏拉挺起上身，脚使劲站了起来，胸膛左右两边的穿孔已然消失，这是再生细胞的魔力。他原本想攻击伯爵的自动车，不管是再厉害的大贵族，在阳光普照下，也只能乖乖在棺柩内与黑暗相伴。

长枪被震飞，棍棒穿透伯爵的胸膛而去，他猛力向后跃，落地处正好是长枪掉落的位置。

伯爵朗声大笑，同时手中长枪疾刺而下。

「竟然有这种鸟事?! 」

在他正欲迈步向前时，转头朝苏的方向望去。

伯爵想抽回长枪的举动，实乃一大失策。当枪尖抽回一半时，棍棒即朝他的身体横扫而至。

苏拉横躺在灿然金光下的巨大身躯，看起来显得特别突兀。

机不可失。不论自动车配备的护卫机器武力再强，都值得一试。

就在枪尖即将接触目标前的数百分之一秒，伯爵看见苏拉以右手在心脏上方画圆。

他再度握起长枪，朝苏拉疾刺而去。

四周蓦然鸦雀无声。

他那彷如石佛般面无表情的脸庞，突然兴起一阵情感起伏的涟漪。

枪尖就此消失。非但如此，余势未歇的枪尖和枪柄也一同被「迷宫」吞没。

眼看再差几步就可刺中苏拉，此时一幕诡异的景象却虏获了这名贵族的双眼。眼前宛如出现了一口看不见的井，将一切吸入。

苏不见踪影。这座无法入侵、无法逃脱的「迷宫」被某人连成一道完整的圆，如今要从中逃脱已易如反掌，说起来实在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