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亡之宴、绯红之宴
《吸血鬼猎人D》 · 菊地秀行 · 1.1万 字
在坡道下方约十公尺处,左右两旁有连绵五、六公尺长的断垣残壁。高达两公尺。
银光一闪。
石墙的另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此时的D身处空中。斜向断成两半的石墙,发出一声闷响,就此坍塌——在此同时,D也朝石墙的方向无声地飘落。
D与石墙中间,有一名身穿僧服的男子紧按着右肩。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满溢而出,将灰色的布面染成鲜艳的朱红。
「你是法尔休雅的手下吧?」
D沉声问道。他并未询问对方的姓名。此人理应一刀毙命,只需问出他的来历即可。
「不……不是。」
穿僧服的男子死命地摇头,但他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D倏然欺身向前。
紧接着下个瞬间,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正当D略为失去平衡之际,一道鲜艳的彩影从天而降,朝他头顶直逼而来。
寒光一闪,那东西化为裂成两半的风筝,掉落地面。若是平时,D的刀锋将直接反转,划破僧侣——亦即库鲁贝的前额。
然而,对方猛然向后跃离,躲过刀锋划出的圆弧。不仅如此,库鲁贝还高举着右手。
他的身子腾空而起,以D也跟不上的速度扶摇直上逃开。
D右手轻扬,朝对方离去的身影射出白木针,僧侣伸手紧按喉咙,但他的呻吟也随同飘向高空,身影逐渐化为小小的黑点,隐没在苍穹中。
正当D一如平时,将滴血不沾的刀身还入刀鞘时,坡道上传来了几个轻细的脚步声。
「找到了!」
「啊,被砍断了。」
「好过分喔。」
孩子们的嘈杂声四起。
D拿起风筝朝他们走近。全身僵硬的少年们,脸上闪着畏惧与神往的神色。这名一看便知绝非庸俗之辈的年轻人,对无法离开边境之地的孩童而言,是令他们无限憧憬的异邦人。
他们拱出一名少年。
「或许吧。」
D从大衣里取出一枚钱币。他甫一伸手,少年便急忙向后缩,使劲地摇头。
来到坡道上,他回身而望。
「别做傻事!」
「不无可能。」
「快回去。」
苏在一旁默默地点着头。
「不是,是它自己断的。」
「是我扯断的!」
「你在这里可是英雄呢。」
只见D矗立不动,周身环绕数道银光。
「是……是他的。」
「得找寻因应之道才行。」
D问。
「莫非他能控制偶然?」
「你想当猎人?」
胖女孩接着问:
「这么说来,连我也杀不了他?」
「是吸血鬼猎人?」
「对方使用古怪的术法。是我们所知道的敌人之一,还是那两个未知的神秘人物其中一人呢……嗯?」
「风筝掉落,而且我踩到石头,一时失去平衡。」
「不用顾虑。——我是吸血鬼猎人。」
车内传来伯爵的声音。
孩子们就站在他身后。D迈步而行,接着再度转身,孩子们也跟着停下脚步,紧盯着他瞧。
「挺受欢迎的嘛。」
「快回去。」
「大哥哥,你是猎人吗?」
「结果让那家伙给跑了。依我看,这只是刚好两个偶然重叠。礼拜堂的村民和村长,也是恰巧遇到天花板坍塌坠落才丧命的,而且地下刚好有个『尸控师』。——嗯,一切也未免太巧了。话虽如此,你踩到石头只能算是偶然,那个风筝也是。嗯。」
「就是说嘛。」
D问。孩子们向后退却,就像是在诉说D的视线充满了危险。
「嗯。」
「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还原本低垂的脸蛋,登时活力百倍地扬起。
沙哑声语带揶揄。
D将钱币给了那名少年,踱步离去。
「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一定是这样没错。」
孩子们一同点头。
「大哥哥,你们要离开这个村子对吧?」
「这是谁的风筝?」
少年身后,一名胖女孩自信满满地说道。
「那么,我们将再也没办法见到吸血鬼猎人了。所以……」
刚才那名胖女孩似乎下定了决心。
一位像是孩子王的高个子少年,满脸羞红地问道:
「没错。」
他们卯足劲掷出的石头,悉数掉落脚下,但他们完全没有察觉。直到数秒过后,他们才猛然发现,惊奇的感觉重新苏醒。
这群少年的眼中究竟看到何种光景?
他加重了语气,这时孩子们才急忙跑开,但仍躲在石像和石墙后面朝D窥探。
D大致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当沙哑声语气沉重地低语时,伴随着细微的马达声,普罗周伯爵的自动车开启了车门。
「这么多……我不好意思拿。」
「是的。」
「有什么事吗?」
「像那种怪物,最好全部都化成灰。」
「大家一起同时丢。散开!」
「你们捡石头丢我。不论从任何方位,何时下手都行。」
「你们想看什么?」
「丢!」
「太好了!」
「这个嘛……很多。」
「什么都行。」
「当然啰。」
是个约莫八、九岁大的红发少年。他畏畏缩缩,两眼低垂,紧张得全身紧绷。一共有五名孩童。
她问。
一条紧张的丝线紧连着每个孩童。这不是游戏,是战斗。
少年们齐声喊道。D指着他们的脚下。
「好厉害喔~」
沉默了半晌。
「好酷喔,是吸血鬼猎人耶!」
「好强喔。」
「许多贵族被消灭,你们觉得很高兴是吗?」
「嗯!」
孩子们与他目光交会后,登时显得忸怩不安。尽管如此,他们眼中闪耀的光芒仍旧难掩孩童天真的好奇心与憧憬。
马休和苏从里头走出,伸了个懒腰。必定是因为D已返回,所以他们才被放出车外。
D伫立原位不动。
「喂,你这个傻瓜。」
「大哥哥,你杀过几个贵族啊?」
孩子王一声令下,石头同时从四面八方朝D飞去。
再度聚集而来的那群孩子们,打断了这段阴郁的独白。
D冷冷地问道:「是伯爵叫你们出来的吗?」
回答尚未结束,他们便已欢声雷动。
「真是太帅了!」
沙哑声愉悦地说道。
「不好意思,我赔你。」
让风筝相互碰撞,好把对手的风筝线扯断,这是风筝常有的玩法。
「努力就有希望。」
「没错。」
「你就回答我的问题,当作是回报吧。——这风筝线是被弄断的吗?」
「请问……我也可以成为猎人吗?」
孩子们依照他的指示捡起石头,但握在手中迟迟不敢动手,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在所难免。
尽管耳闻刀锷发出的一声清响,但眼前的银光伴随着俊美的黑衣身影,烙印在孩子们的视网膜上,久久挥之不去。
「我明白了。谢谢。」
孩子们一阵哗然。马休和苏也互望了一眼,向D投以好奇的目光。
D说。但孩子们不愿离去。
在孩子王的指示下,小战士们将D团团围住。
孩子王对沉默不语的D说道:
D说。沙哑声接话道:
在走回马车之前,D一路上和几名跑上坡道的村民擦身而过。想必是从事木工的工人们告知他们村长的死讯。
「让这些小鬼见识你的绝招,一点好处也没有。」
D的这番话,激起了孩子们的斗志。
马休挥了挥手。
如果对方能随心所欲地引发偶然,那么,施术者本身可能也不会有意识,攻击的一方会被随风飘舞的树叶遮蔽视线,而防守的一方则是在遭受攻击的前一刻,才发现防护衣的铁扣适度地挡下了攻击。
沙哑声说道。用的是只有D才能听见的特殊对话。
少年一样低头看着地上,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们要求他放我们出来的。里面的房间富丽堂皇,就像城堡一样宽敞,但因为用的是人工灯,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看到孩子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D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长约五十公分的树枝。
「用这个打我。」
他将树枝交给孩子们。
「咦?! 」
感动胜过吃惊的神色,布满孩子稚气的脸庞。他们没想到吸血鬼猎人竟然会陪他们练习。
不过,要伸手接过树枝,还是令他们犹豫再三。
D右手一挥。树枝刺向一名少年脚下的地面。是风筝线被扯断的那名少年。
少年并未抬头看D。他低垂的双眼映照着地面。数秒过后,他略为抬起头来。望向树枝的方向,并用双手握紧树枝。
「好厉害。他是我们里头最软弱的。」
孩子王睁大眼睛。
「他凡事都畏畏缩缩的,做什么事都是最后一个,最笨手笨脚了。但现在却抢第一。喂,慢郎中,你今天吃错药啦?」
「了不起喔,慢郎中,上吧!」
那名胖女孩在一旁拍手,其他孩子也跟着鼓掌叫好。
少年血气上涌,外人一看便知的坚定决心,令他的神情充满男子气概。长期以来被称作慢郎中的这名少年,他心中潜藏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将他化为烈焰。
没人吩咐,也没人命令。
「喝~~」
这声吆喝虽然稚嫩,却充满劲道。
他冲向D,穿过D的左侧。就孩子们的角度看来,宛如贯穿D的身体一般。
少年使劲刹住冲势,稳稳踩在地上,回身而望。
D右手握着肩上的剑柄。少年看出他接下来将会出剑,于是也重新握好树枝。
一阵无声的惊呼,从孩子们——以及马休和苏的口中流泄。
伯爵笑脸以对,再度伸手拍了拍马休的肩膀。这名年轻人的身长好歹也有一八O公分高,但是和三公尺高的巨人站在一起,就像大人和小孩一样,身子不住摇晃。
「你应该知道吧。我被你击中腰部。」
少年——以及每位孩子脸上,闪耀着惊奇与另一种情感。是感动。
「里头有人吗?」
他右手的长枪猛然一挥,吆喝一声,D也随同朝村庄的方向走去。
「哥。」
伯爵继续说道,但D未予回应,两人就这样来到坡道前。有四位村民在前方等候。
「挥挥看。」
D说。
「你说这是什么话。正经一点好不好。」
伯爵微微颌首,示意由他处理,只见他高高举起长枪。
少年手中的树枝落地,只剩他手握的部分。
早已在家中或是马路周边观察情况的村民们,此时不是急忙关上门窗,便是躲在家中的暗处。
「那么——」
苏满面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羞惭。
「在我们回来之前,待在伯爵的车内。」
「话是这样没错,但我愈来愈担心了。你们……不会被打败吧?」
「只要待在我的车内,就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虽然你们还年轻,但应该会喝红酒吧?贵族的酒可是酒中极品喔。好了,我们该走了。」
夕阳晚照将西边山头染成一片殷红,在最后一道余晖隐没山颠时,普罗周伯爵现身。
在日落前,已不再传出敲打声的这栋建筑,在半月的银光下,寂静无声,洁白亮眼。站在门口的两名男子低头鞠躬。
马休有些激动。
两人同时踏进屋内。
「请往这边走。」
「到此结束。」
D说。
「可以不用两个人都去吧?万一有什么事发生的话……」
「我以后不会再叫你慢郎中了。」
「不要在这里说这种话。」
在这方面,人类和贵族都是同样的德行。D缄默不语。
他用脚尖在地上轻轻一蹬。
「没问题吧?你们真的回得来吗?」
一位比村长大上一圈,年纪也大上一轮的老人,朝他们低头行了一礼。
「那你就放心吧。」
「我很正经啊。」
少年高高举起,使劲挥下。带来一声呼啸。树枝一样没断。
马休一脸不悦地问道。
伯爵朝身旁的D瞄了一眼,以含沙射影的口吻说道:
伯爵笑着仰望天空,他这句话得意思就像是在透露——命他们建造这座房子的人,心里打什么主意已昭然若揭。
D的嘴角掠过一抹淡淡的暗影。是微笑。
少年战战兢兢地挥了一下。
消失天际得男子,也许正从天上睥睨着地上得事物。他会再度从天而降吗?
「不错喔!」
「神明一共有三人——我、D、还有米兰达。但米兰达不在这里。若只有我们两人进入『神殿』,恐怕会触怒神威喔。」
少年脸上也笑颜逐开,这时,D已朝马休和苏走去。
猛然传来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巨枪已刺穿米兰达腹部。令人吃惊的是,伯爵这枪并非是抛掷而出。而是像猎人叉鱼般,亲手持枪刺向自己的朋友。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苏语带责备地说道。
对方开始带头走上坡道。这名发似银霜、髯白如雪的老人,以及其他三人——看起来就像是行走的亡灵。
「嗯,贵族果然还是令人敬畏。」
D的手一碰触少年,他那紧握树枝,仿如嵌入其中的手指,登时自动松开,树枝被D拿走。D连掉落地上的树枝也一并拾起。虽是树枝,但两边的切口都散发着金属光芒。
「那个叫库鲁贝的家伙,肯定和偷袭我的蜘蛛男有挂勾。」
少年没有回答。
「怪我是吗?」
「噢,是米兰达啊。」
伯爵眯起双眼。
其中一人频频点头。每个人都感到胆战心惊。因为他们过去从未见过贵族。而且是三公尺高的巨人。而另外一人——比周遭的黑暗更暗,美貌犹胜月光的青年——他们也知道他的身分。是半吸血鬼。
沙哑声的询问,想必也是他们两人心中的疑问。
伯爵伸出右手,长枪宛若从他拳头中长出一般,刺向这座建筑的大门。
「这只有『神明』才知道。虽然盖得简陋,但他们连『神殿』都准备好了,看来可不是临时想到得点子。想必有相当的自信。」
门口摇曳着像是油灯的灯光,两人并肩走近。
「村里的居民感觉似乎充满敌意。看来,他们是将村长的死怪罪到你们头上。」
D何时拔剑,何时挥剑?更玄奇的是,少年从他正面冲过来,D一动也不动,他又是如何闪过少年的攻击?一切皆是谜,但孩子们可以接受。因为对方是吸血鬼猎人——有能力击毙贵族的男人。
那名胖女孩也投以灿烂的笑脸。
「是谁将她带来这里?什么时候?如何办到的?」
「哦~」
「那应该是你所期望的吧。因为是你爱充好人,我们才会在这个村庄停留。」
「看来,要你们相信贵族还是有困难啊。」
「这么一来,我们也得想好空战的因应对策。不,在那之前,得先做好被人当神明祭拜的心理准备,你说是吧?」
「真的不会有事吗?」
马休的声音和表情复又笼上深沉的阴霾。
「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人家了……」
少年知道D是故意挨这一击。孩子们也都心知肚明。但少年并不感到羞愧,孩子们也都没出半句牢骚。他们目睹的不是D的行为,而是少年主动拿起树枝,勇敢朝D冲去的身影。不论D是否故意挨这一击,就孩子们而言,这样便已足够。孩子王拍着少年的肩头说道:
普罗周伯爵的话语带有几许自负。
一袭白色洋装,摆出极尽挑逗的肢体线条横卧眼前,这名女子确实是米兰达没错。
虽然高度不满四公尺,但就连伯爵也能轻松进入。
伯爵脸上露出骇人的笑意。
在遥远的过去,曾和普罗周伯爵一同挑战『绝对贵族』的一名女妖。在代亚里斯农场,她同样曾轻松击退水妖女,是个货真价实的女贵族,如今竟然就这样在此沉睡,毫无任何防备,实在比天崩地裂还更让人难以置信。
虽是赶工建造,但却盖得相当出色。不见半扇窗户。
「是这样吗。」
这名曾经从平流层坠落的男子指出他的看法。
「要去吗?」
「你曾打中吸血鬼猎人。别忘了。」
少年茫然呆立原地,迟迟未解开备战的架势,D来到他面前。
树枝接合了。
「真是个伤脑筋的小鬼。你要是叫我们别这么做,我们就不必浪费时间在这上头。你到底打算怎样?」
在前方带路的村民们,之所以会将工人们赶走,想必是已听闻被D追得走投无路得传道士落荒而逃得消息。
D将两者接合,隔了数秒后,他松开单手。
D望向兄妹俩,对他们说道:
「最近的猫儿好像有洒香水呢。而且用的还是贵族的香水。」
他该不会是要一枪刺穿米兰达吧?D似乎也无意阻止。
「使出全力。」
门绞发出一阵嘎吱声,往屋内开启。
他仍然不死心地紧缠这个问题不放。
D的左腰一带传出沙哑的声音,准确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其他房子都是用砖块建盖,只有这里例外是吧。——木头容易起火喔。」
「不过,这里不同于农场以及我们所住的村庄。能保护我们的,就只有他们两人。要是没有了他们,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敌人会来取我们的性命啊。你希望最后和妈一样的下场吗?」
伯爵拍着马休的肩膀,但马休接着又说道:
「不,没人。只有一只小猫。」
木制的地板、天花板以及墙壁,四面各有一盏焰影幢幢的油灯。——此外什么也没有。除了横躺在前方墙壁下,一个体态婀娜、妖艳诱人的白色身影。
D说。
半月高挂空中,清风徐徐。
面对D得询问,众人不约而同地摇着头。刚才带路的一名中年男子,转头面向守护『神殿』的那两名男子。
他将树枝交还少年。
「把杀害村长的人当作看热闹的对象是吧。你是不是该澄清一下误会比较好?」
莫非这就是贵族——吸血鬼的本性?米兰达无声的痉挛和扭动,从枪头传向枪身,双手清楚地感受得到,伯爵堪称优雅的脸庞,浮现恶鬼般的血腥笑脸。
D不加以劝阻吗?他只是伫立一旁,唯有那沙哑的声音说道:
「嗯,有意思。」
就在这一刹那,这名身体被刺穿的美女停止了动作。
她眼露红光,注视着自己鲜血狂涌的腹部和长枪,接着抬眼瞪视一旁的伯爵,眼中闪着憎恨与嘲笑的光芒。
「你叫醒人的方式可真令人愉快啊。」
米拉达说。这时,一团血块从她口中溢出,在地上画出鲜红的纹案。
如果这真是一种叫醒人的方式,那么,她这种仿如地狱恶鬼般醒来的模样,更是骇人。
她满嘴是血地叫唤道:
「快放我下来。你这个无礼的暴发户。」
伯爵耸了耸肩,笑着拔出长枪。
伤口逐渐愈合——不仅如此,就连满溢而出的鲜血,也像是被吸进布里面一样,逐渐变淡,转眼间已不见半点血渍。
她又恢复原本纯白无暇的洋装装扮站起身,两名男子默默地在一旁凝视。
当她看见普罗周伯爵正舔舐着她先前沾染在枪头上的血渍时,这名贵妇高雅的美貌闪过一丝不悦。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D问。这是理所当然的询问。
「这个嘛……」
米兰达媚然一笑,抬眼瞟望着D。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棺柩里休息,当我醒来时,人已经在这里了。」
「你有感觉到自己进行深层移动吗?」
米兰达一脸轻蔑地回答,但她脸上始终保持着笑靥。
「依刚才的情况来看,似乎只能靠您了。您可有什么办法?」
D面向这两名贵族如此低语道。
D的这句话语令空气为之冻结。
米兰达浑身打颤。她的脸色苍白。莫非她从D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把手借我。」
「哎呀。」
满溢而出的血流,D以左手手掌承接。自然是滴血不漏。
面对D的询问,女贵族妖媚地摇了摇头。
「不,我从没来过这里。」
「噢,愈来愈挤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躺在地上?」
「没有。」
「可是我连站都没办法站了。」
米兰达此时整个人躺在伯爵身上,D开始跪在地上向前爬行。
「抱歉。」
最后这声惊呼,是因为她见到D踏步向前。
「好奇怪的机关。」
芳香的吐息呼向D的脸庞。有如严冬寒风般的气息。
伯爵收起长枪,端详着右方的墙壁。
「好了。」
D抬头望着单膝跪地的巨人,从大衣内取出一把黑土。
背后传来骨头相互倾轧的声响。
「哇,真不可思议。」
不论是谁将沉睡的米兰达运往这里,只要他有心,应该随时都能取她性命。对方之所以没这么做,说明了这名隐形的敌人拥有绝对的自信,以及此处装设有完美的陷阱。
米兰达打破现场冻结的空气。
沙哑声道。
两人一听到她的询问,旋即转头而视,普罗周伯爵发出「哦」的一声低吟。
D将握成一团的黑土塞进手掌中——那张浮现在他手掌上的人脸口中,接着向左移开一步。伯爵的长枪勉强挡住前后墙壁的动作,但左右则无法阻挡,天花板也已逼近到只剩两公尺的空间。伯爵仰躺在地上。
米兰达面朝完好无缺的墙壁发出这声嘲笑。
有时贵族会突然从棺柩内移往他处。但从有贵族以来,极少发生过这种事。在不知不觉间,从安逸、黑暗的封闭空间移往阳光灿烂的天地之间,当这种怪异现象最后证实是贵族特有的精神能力所造成时,在贵族之间引发了很大的恐慌。尽管『神祖』的专属医师团调查后断定,这是因为贵族渴望阳光的深层心理因素使然,但大部分的贵族仍不愿采信。伯爵这番话指的便是此事。
只见D的右手移向肩头,霎时之间,银光已斩断油灯摇曳的灯火。
「噢~你身上有个很特别的东西。」
D还刀入鞘,向前走出几步,左手手掌贴在不断逼近的墙上。
伯爵说。声音从D的头顶传来。
「也有可能是法尔休雅本人。」
将近六公尺长的长枪,就算打中墙壁也不足为奇。然而,伯爵是算准了距离才挥舞长枪。
显而易见地,在比适才还短的轨迹前方,发出一声震天巨响,长枪反弹而回。
左手张口发出巨响。三人同时陷入窒息状态。诡异的人面疮张口将所剩不多的空气一口气吸入体内。
这指的是贵族特有的无意识空间移动。
伯爵百般爱惜地轻抚着长枪的握柄。
地水火风——全部齐聚于此。
「你们是从哪里进来的?」
她接着朝嘴角歪向一边,重新握好长枪的伯爵说道:
伯爵在头顶抡动长枪,一股几欲将这座临时搭建的小屋吹跑的强风,形成一股涡流,从中发出冲撞的巨响。
村民们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大声地应了声「是!」,随即开始磕头叩拜。
「神明平安无事呢。」
米兰达故意伸手摆在嘴边。不知何时,她手中已握着一条手帕,莫非这就是淑女的心态?
伯爵和米兰达几欲和D紧贴的脸庞,露出惊奇之色。让人完全搞不懂他们是否明白目前所处的窘境。
伯爵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
完好如初。不过……
米兰达的洋装下摆轻甩,转身往门口走去,只见她的香肩微微颤抖。也许是因为自己被敌人掳走而浑然未觉,甚至还被这两名同伴目睹了一切,令她倍感屈辱吧。
「啊呀,真是中看不中用。」
米兰达和普罗周伯爵都亲眼目睹刀身像幻影般被吸进墙中。
D以平贴地面的姿势拔刀出鞘。
「冒犯了。」
率先站起身的人是D。
前后两面墙不断逼近。弯挠的长枪已撑至极限。这座临时搭建的小屋,正不断地形成一颗黑洞,此时加诸在长枪两端的压力,应该已重达数亿吨。何等诡异的陷阱,何等惊人的长枪。
「普罗周伯爵,可以用您最自豪的长枪想想办法吗?」
背后传来米兰达的声音。
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他的长枪已直接刺向右方的墙壁。
「不过,我无法保证以后不会发生。大概就是发生了这种事吧。否则本夫人怎么会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如此低俗的场所。」
「呵呵,又给我们设了一个有趣的游戏。米兰达,你想出去是吗?那就在一旁稍候,我现在马上……」
半月的光芒照拂着躺在狭窄空地上的三人。
旅人帽的顶端已碰触到天花板。
定睛一看,D所言果然不假,天花板正逼近这三人头顶,四方的墙壁确实正逐渐缩小距离。
一旁传来这声柔语,同时,蚀骨销魂的香水芳香和身穿洋装的香肩,与D紧紧接触。位于左方的米兰达也被逼得无路可去。
黑衣青年的美貌转向同样的方向。
「嗯。」
这名巨大的贵族应了一声,表情和动作都显得相当愉悦。
刀痕倏然消失。
然而,这名高傲的女贵族,只走了三步便停下脚步。
「伸手。」
没人知道黑洞的崩毁现象是何种光景。
「喂,好难过啊。」
米兰达狐媚地笑着。如果是人类,任凭你再骁勇,面对眼前的情况也不禁会瞠目结舌,但她却像是打从心底享受个中的乐趣,果然是贵族才有的过人胆识。
远远站在一旁围观的村民们一阵哗然。
在左手如此说道的同时,D同样以小指顺着伯爵的裂痕抹过。伤口和鲜血就此消失。
D屈身握住伯爵的左手。
「击中了。D,你觉得呢?是我眼花吗?」
「不,是它缩小了。」
「我们三个人关在这种像狗屋般的地方一直讨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详细情形日后再听你们说。我先告辞了。」
「是偶然来到这里吗?」
「就算是米兰达,也不会那么凑巧出现在我们面前。首先,她应该不知道这里。」
墙上划出一道刀痕。伯爵和米兰达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它小小的口腔里,有银白色的火焰摇曳。
伯爵接话道。
「我可是先提醒您,就算您挡下了前后,也还有左右。反过来也一样。啊?」
面对的是电磁波和光线皆无法外泄的超高密度硬墙。
「总之,要好好祭拜他们。」
「这么说来,是法尔休雅的其中一名心腹干的啰。此人拥有我们不知道的能力。」
天花板继续往下降。
「这栋房子本身就是一种黑洞。木板的外侧——不,如今木板本身正化为电子和中子融合为一的超高密度物质。若再不想办法,我们都会被这栋房子给吸收,最后成为这个黑洞的一部份。」
四方陆续出现龟裂的光痕。
「屏住呼吸。我现在要吸光空气。」
「为了谨慎起见而事先准备的是吧?难得你也会这么做。……唔。」
「嗯,是重力吸收。」
左右的距离已不到两公尺。
刀身刺出。
尽管伯爵眉头紧蹙,D仍是不予理会,径自解开伯爵衬衫的袖口,露出其手腕。
D向伯爵说道。
D伏卧于地,天花板已往下来到他的头顶。
「你见过这里吗?」
他用小指的指尖抵在其手腕上,用力一划。
D还刀入鞘,回身望向身后的两人。
巨人望着弯成弓状的长枪不住打量。
「嗯~」
这声沉吟满含苦恼。
「修不好了。」
此物承受了数百亿吨的重量。没断成两半已是奇迹。
也许是已放弃了这把长枪,只见伯爵目光移向D,以明显带有怯意的声音问道:
「你究竟是何来历?」
「是啊。身手的确了得。」
站在伯爵身旁的米兰达,双手交握,簌簌发抖。
「宛如……『神祖』大人年轻时的风采重现一般,不,我第一次承蒙『神祖』大人召见时,当时他已是那般过人的沉稳风采,让人不禁联想到浩瀚无边的宇宙,所以这只是我个人的想像,不过他年轻时,想必就像这位骑士一样……」
「他是个猎人。」
伯爵神色黯然地说道。
「哎呀。」
「话虽如此,但长得的确有几分神似。」
这两道目光充满了兴趣和好奇,朝D身上不住打量。
有个脚步声朝坡道上直奔而来。
是一位村民。老人们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但此人不予理会,径自奔向D的面前。
「自动车被偷走了。我和其他几个人原本在一旁看顾,但就在刚才,那名传道士走来,对车子轻声说了些话。结果车子就自己动了,顺着街道往西边而去。」
「你没追上去吗?」
一名老人双颊震颤,如此大喊道。
「喂,加里翁山谷是哪里啊?」
「不会是你的车子没做好管理吧?」
「是位于西边约三公里远的一处山谷。听说昔日是贵族的实验场,从有这座村子至今,未曾有人去过。」
D沉默不答。
村民们以为将会有一触即发的内哄场面,个个呆若木鸡地站着,这时,其中一人察觉到一件事。
「不可能。」
「半月变成了满月。」
伯爵脸色铁青,面孔狰狞,就算夜里也看得一清二楚。
伯爵声似低吼般地回应道。
「你……你少多嘴。」
月光皎洁的半月,其上半部渗出的黑色物体,确实是文字。
「等一下。」
米兰达清咳几声后,向伯爵说道:
「有。」
然而,对方有能力将木板搭成的小屋变成黑洞,并且在理应看不见的半月上头浮现文字,面对这样的对手,就算是D,也不知是否能在对战中取胜。
「原本没上面那一半啊——喂,那是文字呢。」
「那是完全由质子电脑控制的自动车。识别感应器会以五十万分之一秒的速度扫描五百万个检查点,来辨识我的身分。外人不可能对它下达指令加以操纵。」
伯爵再度询问。一阵风吹来,扬起他衣服的下摆,翻动米兰达的洋装,吹向D的长发。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而且车速快得惊人。」
「可是,它就是动了啊。」
「D——」
「那名传道士人呢?」
D的黑衣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那俊美无俦的美貌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下午一点,到加里翁山谷来。若未三人一同出现,人质性命难保,要有此心理准备。」
D正仰望着天空。
当伯爵和米兰达也抬眼望天时,先发出惊呼的村民们纷纷如云涌般一阵哗然。
何况这两名同伴,又背负着无法在阳光下现身的宿命。
「那是怎么回事?」
村民们陆续发出惊呼。
头顶传来伯爵的提问,前来告知消息的那名村民语带颤抖地回答道:
D应该也同样会前往营救。
这群凝目而视的人们所听不见的沙哑声音响起。
「上面写了些什么啊?」
「嗯,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不怕,但时间挑在白天,就有点伤脑筋了。D,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不知道。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动车上,当我回过神来,他人已经不在了。」
它以阴郁的语调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