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米蘭達公爵夫人

露西安透過絞殺布感覺到D身上的力量正迅速流失。五千年前，她也曾和多名半吸血鬼交手，但沒有人從她手中生還過。這名青年雖然實力遠勝他們，但只要多使出一倍的絞殺力道，還是一樣手到擒來。

D的身體已無生命反應。

露西安臉上浮出邪惡的笑意。

她划水朝D靠近。爲了謹慎起見，她決定先以自己擅用的利爪把D撕裂。

她甚至沒留意到D手中還緊握的長刀。

露西安萬萬沒想到會被D一刀從她腦門直貫胸膛劈下。

她全身因劇烈的痛楚而戰慄着，眼前的視線染滿鮮紅。

在確認過妖女的身形逐漸溶於水中，隨流水遠去後，D往水中一蹬。

浮出水面後，氧氣迅速送入肺中。雖然他擁有比一般半吸血鬼還高出數倍的持久力，但處於缺氧狀態下將盡十分鐘之久，仍舊喫不消。

D並不打算就此上岸。蘇和馬休就在這條河流的盡頭。他一面調勻呼吸，一面順着河水在水聲滔滔的地下水路中漂流。

有人拍打他的臉頰，馬休因此睜開了眼。一張陌生男子的面孔正俯瞰着他。還沒來得及注意到男子背後那一片青色的幽暗，馬休便先劇烈地咳了起來。

「總算把水吐出來了。」

男子說。他接着所說的話，卻令馬休止住了咳。

「我是【傳道士】庫魯貝。法爾休雅七人衆之一。」

馬休錯愕地轉過頭來，臉色蒼白如溺死鬼。

「我們也計劃要救你妹妹上岸，我的同伴歌女已經前去營救她。這水流略微強勁了點，不過，至少有抓住你。」

語畢，庫魯貝面無血色的臉龐露出滿意的微笑。

「你打算對我怎樣？」

馬休聲音沙啞地問道。

「不怎麼樣，只是要帶你回國。」

慘叫聲劃破黑暗，狂湧而出的血花將公爵夫人雪白的臉蛋和前胸染成一片硃紅。

她似乎是被陽光照醒的。佈滿四周的光芒，是破曉的晨光。

也許是因爲他身受重傷之故。

他腳下的地面，有一道約莫十公尺長的裂縫。周遭聳立的奇巖怪石，幾乎都朝這道裂縫傾斜。

「木樁還是適合用在貴族，或是討人厭的僕人身上。」

「不懂得體諒別人好意的傢伙。」

「法爾休雅大人。」

蘇朝他望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氣。

在此種情況下，這是很理所當然的內心想法，但同時也很可能將蘇引向自我毀滅之路。

內心有人發出這樣的聲音。是蘇熟悉的某人。

語畢，這名潔白如雪的貴族就此融入銀光裏，徒留馬休一人癱坐在地上。他臉上滿是癡呆的神情，儘管明白髮生何事，但情緒卻來不及做出反應。

蘇毫不遲疑地回到巨人身邊。

——難道是D？

正當他想專心誦唸咒語時，一根灼熱的木樁從背後貫穿他的心臟。

不到一分鐘，眼前出現一名女孩，身着一件雪白罩衫，下半身則是一條長及腳踝的長裙。

夫人一面說，一面來到馬休身邊。

「愚蠢的男人。」

若是一路這樣前進，馬上便可走出森林。

馬休猛然感到陽光被烏雲遮蔽，他抬頭望向天際。

當發現自己感到放心時，蘇心頭爲之一驚。他們被激流沖走時，這名巨人始終把蘇撐在水面上。就算是被指派的任務，也絕非輕易就能辦到。

若是蘇順從自己內心的想法，便枉費D的辛苦奮戰。

「給你個機會，看你要選擇怎麼樣的死法。」

蘇雙腳跨在巨人的側腹上，手中握着白木針，調勻呼吸。

裏頭有水聲傳來。看來，是巨人蘇拉帶着蘇逃離地下水脈，往上攀爬來到此處，最後精疲力竭於此。

——逃吧。

「所以我就用你們這些螻蟻可以理解的程度來命令吧。殺了這個人！」

庫魯貝選了較直的一根，手腕使勁一扭，樹枝便應聲而斷，他擺出手持長槍的架勢，朝趴在地上呻吟的馬休走近。

馬休反射性地環顧四方，但卻連發出聲音的地點也尋不着。

某種情感支配了蘇的內心，讓她隨之起伏，此事令她暗暗心驚。

「……纔不是呢。」

他反射性地將右手伸入褲子的口袋裏，握住指尖碰觸到的硬物，心裏卻想，這東西應該不管用吧。這是在要塞時，D給他用來對付庫魯貝用的武器——塑膠耳栓。

庫魯貝發出「哦」的一聲低吟。

那聲音聽起來既像來自遙遠的高空，也像來自深不可測的地底。

馬休感覺到聲音的主人已經消失。知道自己接下來即面臨的命運，他先是鬆了口氣，旋即渾身戰慄。

白木針出乎意外地輕鬆拔出，由於餘勁未歇，蘇的後腦直接撞向了地面。

「回國？」

「那名獵人，不管怎麼看都會是我們的敵人。一旦交手，非得打個你死我活不可。應該要先在國度外將他解決。真不知道法爾休雅大人在想些什麼？」

庫魯貝吐出最後一口氣，步履踉蹌。他想吸氣，但肺部卻吐出其他物體；鮮血灑落他腳下的草地。

他一頭撞向庫魯貝。可惜動作不夠快。傳道士閃身向左避開，以手刀劈向馬休的脖子。

傳道士雙手握住這根斷處相當銳利的樹枝，就像握着木樁似地，高舉過頂，準備使勁刺下。

馬休旋即起身，踩着沉重的步伐，朝公爵夫人指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調慢慢加快，走不到十步，便全力飛奔。

有如地鳴般的心跳聲傳來。

公爵夫人如此說道，毫不掩飾她那輕蔑的眼神。

過了足足一分鐘之久，人類的情感才又回到他面無表情的臉上。

馬休一臉茫然地望着救命恩人。他知道戰鬥還沒結束。關於法爾休雅的刺客們所用的術法，他曾在拉摩亞要塞聽D提過。

但這名巨人是打算將她帶往法爾休雅死亡陷阱的刺客。爲了阻止這一切，D射出這根白木針，展開悽絕的死鬥。

「公爵夫人……請您原諒……」

「你……你是米蘭達……」

往前數步後，他轉過身來。

他右胸下方一帶，染成一片赤紅。中間有一道白線。

隔了一會兒，這名少女轉過身來，臉上浮現堅定的決心。

庫魯貝站起身。

可以看見樹影和閃爍的星光，但他卻感到有某個龐然大物壓迫着星空，從頭頂籠罩而來。

她立即被某人強健的手臂拉出水面，高高舉起。是蘇拉。

他笑着探出右手。

眼前是一片帶着青色的夜空，讓人有黎明將近之感。

「回到法爾休雅大人的國度。你妹妹、還有那個叫D的傢伙，應該也都會來。雖然我很反對……」

這位貌美猶如衣通姬（一位美貌透過衣服散發耀眼光芒的美麗公主）的女子，伸舌舔舐嘴邊的血漬，馬休見狀，意識逐漸變得模糊。

「對不起了。」

「……」

蘇人在巖場。她感到周身疼痛，但行動無礙；環顧四周後，發現蘇拉龐大的身軀就倒臥在她腳邊；他像岩石般一動也不動。蘇將耳朵貼向這名巨人仰躺在地的左胸。

針。想必是在掉落地下水脈的途中被射中。

她右手一把握住馬休的衣領。膝蓋沒彎，雙腳也沒邁開，但她那纖瘦的身軀，卻光靠一隻手便將馬休一把提起；她左手指着某個方向。

D仍舊向前邁進，腳下未曾歇息。

這時候——

庫魯貝再度發出「哦」的一聲，眼睛爲之一亮。

「你們在想的事，我完全不去想。」

從掉落地下水脈的地點朝北北西方位畫一條直線，約莫有一百公里遠。水流的速度在時速六十公里以上。

有必要再找匹馬。D身體各項機能均減弱許多。就半吸血鬼而言，水一樣是他們的宿敵。

從擊斃水妖女露西安到漂流至岸邊的這段時間，用了將近一小時之久。

貴族或刺客可能會再出現。

眼前這名身穿白色洋裝的女子，擁有一看便知道是貴族的美貌、氣質以及妖氣。

「這事包在我身上，法爾休雅大人。屬下將以自己的性命和靈魂來完成您的命令。」

此時，前方傳來某個腳步聲。

馬休陷入沉默。庫魯貝接着自顧自地說道。看來，他再也憋不住心裏的話。

庫魯貝滿嘴是血地說出這句話後，就此倒臥，身軀撥亂了地上的雜草後，便不再動彈。

「嘿——」

她猛力呼喝一聲。

「請加上公爵夫人。」

她蹲下身，雙手握住D的白木針。

一旁有突出的樹枝。

但他卻停在原處陷入膠着，動彈不得；只因有人握住樹枝的一端，制止了他的行動。

兩人順着黑水漂流，不知會被衝向何方，一直持續約有兩小時之久。後來在一陣劇烈的撞擊下，蘇失去了意識。

蘇按着頭站起，注視着巨人的雙眼閃耀着光芒。她跪在地上。將白木針高舉過頂，使足渾身之力，一舉刺下。

得幫助受苦的人才行——她心裏這麼想着。

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清楚自己所處的位置。在陽光普照大地之前勢必得躺回棺木裏的貴族，其肉體的特殊體質，早已將空間的掌握能力烙印在D的DNA中。

「這是D的……？」

馬休驚叫一聲，彈跳而起。

她轉身向前走了幾步。

旋即卻又駐足而立。

「有那名獵人和伯爵陪同，竟然還獨自一人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這一切都是你自己惹來的吧？」

庫魯貝已無暇理會那根樹枝，他鬆手躍向後方。

米蘭達悄然無聲地走近，一把握住從庫魯貝胸前冒出的樹枝，使勁地往左右扭動。

蘇記得所有的事。被機器守衛的催眠眼控制的時候，感覺宛如身在夢中，但記憶卻無比鮮明。在她沉入地底下的河流之後，催眠術才失效。

一道冰冷的氣息此時從他頸部滑過。

「從那邊走，很快便能走出森林。我得離開了。黎明是死亡的時刻。」

「身爲法爾休雅大人的僕人，我也曾和貴族交手，但從未用過那個傳說的方法。現在用在人類身上，雖然有點諷刺，但可能挺有趣的。」

況且拂曉的黎明就像水花般從交錯的枝頭間灑落，燒灼着D的身軀。

他原本站的位置上沒有半個人。

「看是想再溺死、還是讓我親手勒死你、割喉、還是……」

——還在我身後?!

「不管如何，你這條命是我救的。我是女人，比那兩個男人更愛計較。這份恩情，總有一天會要你還的。」

「好痛……」

他的聲音彷彿是殺氣和嘲笑所構成。

稍事休息後，又花了兩個多小時才找到裂縫，走出地面。

她的金髮在樹葉間的陽光照耀下閃閃生輝，紅色的長裙豔麗如火。女孩左手拎着一隻木製的籃子，裏頭放滿了五顏六色的花草。

在撞見D的那一剎那，她柔軟的身軀陡然化爲一尊冰雕。

一般應該會湧現心頭的恐懼和緊張，卻倏然飛向九霄雲外，唯有陶醉充塞着她的四肢百骸。

「你是附近的居民嗎？」

D駐足詢問。

女孩張着嘴，隔了數秒後才應了聲「是」。

「是的，我是託迦村的……」

「有沒有看到一名年約十六歲的男子和一名十四歲的女孩？」

女孩思忖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D向她道了聲謝，欲從她身旁走過。

「請等一下。」

待兩人距離約十公尺遠後，女孩喚住D。

「您是獵人嗎？」

「沒錯。」

D之所以駐足回答，是因爲剛纔對方也曾回答他的問題。

「那麼，請您跟我走好嗎？求求您，我們的村莊有危險。」

女孩朝D奔去，但眼前的黑影飄然遠去。

「啊。」

儘管如此，女孩還是緊追不捨。因爲她覺得這名黑衣青年只是快步行走。

但她旋即發現一幕詭異的現象；不論自己跑得再賣力，始終就是追不上他。

方纔那麼威不可當的怪物，竟然一刀就成了無害的蟲子。如此急劇的情勢變化，讓人一時無法做出反應和思考。

這名青年瀟灑地揮劍砍下。沒人看見他何時舉起手中的長劍。只見火花飛濺，巨蠍的大螯落地，發出一聲轟隆巨響。村民們事後才得知，大螯的切斷面被厚達兩公分的甲殼包覆，硬度與鋼鐵不相上下。

此時，從敞開的村莊後門跑出新的人影，呆若木雞的村民見狀，這纔有了動作。

觸手團被一分爲二，倒向左右兩邊，旋即不再動彈。同時散落一地的，並無連接這些觸手的實體，到底是擁有意識的觸手聚集組合成這個形體，還是某種意識聚集了這些觸手，如今已無從得知。

站在後方的人一時鬆懈。一名中年男子以手中長劍揮出畢生最後一擊，就此被彎刀般的尖嘴貫穿身體，他的長劍襲向硬殼，敲出一聲清響。

正當她如癡如醉地望着這名朝她走近的青年時，猛然被攔腰抱起。

「那東西經過的時候……」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應該不必報上名字吧。你要保護的那名女孩，目前在我的屬下手中；原本以爲已虜獲那名男孩，但似乎有人出手阻撓。對了，我懂得觀星術。那是我被流放到遙遠的宇宙後所學會的技能。D，我們總有一天會再見面，這是星辰告訴我的。看來，你我的旅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不覺得很有趣嗎？絕對貴族法爾休雅和區區一名獵人之間，究竟有何命運的牽連，想必到時候便可分曉。爲了那天的到來，D，你可千萬別死在我屬下手中。今後會對你展開攻擊的妖怪，肉體和精神皆經我親手強化，若他們其中一人解決了你，我也不會感到詫異。果真如此，也只能說是命運的安排，到時候我會咒罵星辰的捉弄。不過，我還是會在這裏等你。儘快到北方——我的世界來吧。」

「有馬嗎？」

全身覆滿令人作嘔的鮮豔色彩，狀似蠍子的巨大昆蟲，以及由無數根附有吸盤的觸手組合而成的軟體生物——兩者都足足有一座倉庫那般大。巨蠍的大螯沾滿了鮮血。

村民們目睹他不用左手，直接跨上馬鞍的身手，不約而同地發出讚歎，這才發現他的左手少了一截手掌。

像是由十幾個巨大肉瘤串連而成的大毛蟲，全長足足有六、七公尺長。它的武器是長在渾圓頭部上的六個尖喙，形狀有如彎刀。

這時候，大毛蟲忽然轉頭望向下方。

空中飄送着世所罕聞的美妙歌聲，彷彿連遠方的飛鳥也隨之豎耳凝聽。

當他如此叫喚時，一陣怪異的咆吼撼動四周的空氣。

半吸血鬼的呼氣竟是這般令人歎爲觀止，這道血絲噴向十公尺的高空，化爲一片紅霧，隨風消散。

黑衣騎士在大路上轉向左方，終於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

「請等一下，D。」

它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那隻巨蠍，一身黑衣的人影卻順着同樣的拋物線飛身而至。

法爾休雅就只是爲了傳達這個訊息，而創造出這些怪蟲襲擊村莊嗎？他所說的星辰，是否真的透過D與少女瑪琪亞的邂逅，而告知他D將會來訪的消息？

女孩全身一陣戰慄。這一瞬間，村莊和傷患的事已被她拋諸腦後。對行經村莊的那個東西所產生的恐懼，蓋過一切理智。

當騎士和馬匹的身影合二爲一，朝大路的方向走時，瑪琪亞朝D的身旁奔去。

它們藉由同伴的血腥味判斷出強敵的存在、聚集在一起，而它們的前方，是召喚它們前來的敵人用刀鋒畫出的死亡世界。

D還劍入鞘，向村民們問道：

「只有你聽見嗎？」

風中傳來人們的慘叫和不屬於人類的咆哮聲。

好不容易纔再度發出聲音，但卻無比沙啞，就像是通過喉嚨時水分被榨乾似的。

聲音來自那隻巨蠍。村民們盡皆嚇得不敢動彈。

終於有一名村民注意到女孩。

D揚起他俊美的臉龐——只見一道細細的血絲從他的脣間噴向空中。

他指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聽到的。他說……有個叫D的獵人……會來到這裏。要我們……向他求援。」

女孩搖搖頭。她歇了一會兒，才又接着開口，聲音終於恢復正常。

「這種時候，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但我還是想問，你要去何方？」

那名青年並未加快腳步。他一直以同樣的速度行走。他就在自己前方，彷彿只要伸手便可觸及，但卻始終無法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女孩的全力吶喊對現在的他而言，不過是無意義的風聲。

D就站在它腳下。他抱着那名女孩，右手甚至無暇搭在劍柄上。

「只要您肯幫助我們，我家裏的改造馬都可以送您。」

D加快腳步。

「就這些了。」其中一名村民回答道。

觸手團急忙後退。

噴吐結束後，D以右手手背輕拭雙脣，霍然起身。

「還有幾隻？」

女孩看到他將血含入口中，瞪大了雙眼。

巨蠍早已不再動彈，村民當中有人搖搖欲墜，有人應聲倒地。發話者並未現身，但光是聲音的波動便已具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D。你好厲害……」

只見一道銀色閃電划向他的頭部，伴隨一聲斬碎甲殼的聲響。

滿是兇殘、飢餓以及攻擊慾望的大毛蟲，腦中出現某個指令。

正當其中一人望着D，如此輕聲低語時——

D將馬和馬鞍的費用一併交給了瑪琪亞後，伸腳踩上馬鐙。

「沒有。它非常巨大，令人感到害怕，那一定不是屬於這世上的東西。」

「你是聽誰說的？」

村民們目睹了這一切。這短短數秒的死鬥——日後想必會傳頌多時。

雖然女孩並未告知村莊的位置，但黑衣青年好似早已瞭然於胸，只見他將女孩抄起，如同揚起一陣美絕的狂風般，開始向前飛奔而去。

他回身向後。朝雙手撐在膝上，身子向前彎還正不住喘息的女孩問道：

少女停下腳步。她明白繼續這樣跑下去，她恐怕會喘得連話也說不出來。女孩使勁從彷如火燒的肺部吐出喘氣和話語夾雜的語句。

女孩的聲音打破這突如其來的沉默。

村民們默默目送這名驀然現身，旋即又飄然離去的青年。

「就在剛纔……有個龐然大物……經過我們村莊附近……它後面有個……直徑約十公尺大的凹洞……從裏頭鑽出好幾條……像蟲又像蛇的怪物。雖然勉強解決了一些……但村民們也有人傷亡。怪物還在村子外……我努力不讓怪物發現……出來採集草藥。可是……我實在不敢回去。」

D邁步走向那頭抽搐扭動的怪蟲，手中白刃一閃，一劍刺進它那小小的紅色眼窩內，接着右手猛力一揮，那長五公尺、重逾兩公噸的龐然大物，竟就此被凌空拋出，朝後方的觸手團飛去。

有聲音如此叫喚着。少女尖叫一聲，雙手緊抱胸前。

一道黑影籠罩着轉頭望向防護柵欄的村民們。

這並非藐視，而是大小比例的問題。因爲歌女卡拉絲就坐在一隻巨鷹背上，翱翔在離地五百公尺的高空，俯看着地上的D。

驀然間，D停下腳步。

「不，有幾名村民也聽到了。但都是一些靈能感應較強的人。」

女孩講到一半說不出話來，她努力讓氧氣充滿肺部。

往前走了幾步後，瑪琪亞駐足而立。淚水奪眶而出。

他走了。

但胸口卻感到熾熱難當。

就在D詢問的同時，觸手宛如水中的水草般朝他一湧而上。

它咬碎含在口中的獵物，將剩下的一半身軀甩向一旁，另一半咽入腹中，旋即朝眼前的美麗身影展開攻擊。

「對方有報出姓名嗎？」

D衝出大路，往北而去，他的身影此刻看在某個女子的眼中，有如塵埃般細小。

D還是跟剛纔一樣，漸行漸遠。

D放開女孩，不發一語地走向大毛蟲，以大拇指按下刀柄，還刀入鞘，接着五指張開，以手掌承接從刀痕下不斷湧出的血潮。

「謝謝你，D，謝謝。我們以後還有機會再見面吧？」

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口中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肉瘤般的頭部被一刀兩斷，大毛蟲一頭撞向地面。低等生物在臨死前常有的痙攣和扭動並未出現，它立刻化爲沒有生命的有機體。

如今，等在前方的敵人更爲難纏，偏偏此時的D又少了左手。

不消十分鐘的光景，已能望見森林對面的村莊外牆。

只見後門前，披着紅色甲殼的大毛蟲正和幾名村民展開激戰。

黑衣青年滑行而過，畫出一道和緩的圓弧，巨蠍則如同被捲入漩渦般，從側面接近，伸出那足以稱之爲鐮刀的大螯。

這時，D往馬腹猛力一蹬，改造馬驀然發足飛奔。瑪琪亞反射性地轉身，腳下一陣踉蹌，勉強穩住重心。

那不是邀請，而是命令。

瑪琪亞之所以如此輕聲低語，表示她還保有最起碼的理性，因爲她的愛人就在身後的村民當中。

「D。」

女孩臉上綻放希望的光芒。

約十分鐘後，改造馬已準備妥當。

關於D與巨蠍之間的對話，村民們什麼也沒說。他們只是以驚恐的眼神注視着這名美絕的青年。雖然沒有半句怨言，但也不開口道謝。他們只希望他早點離開。

此時，村民早已呆若木雞。面對這位突然現身，一刀送那頭地獄來的怪物歸西的青年，也許他們既非沉醉於他神乎其技的劍術，也非嚇得魂不附體、全身顫抖，而是被他的美貌奪走了三魂七魄——少女心中如此思忖着。

地上躺着兩名全身染血的村民，其他五人也都渾身血跡斑斑。

村民們以深感匪夷所思的神情望着那具屍體。

D彷彿化爲一道銀光，衝向觸手，駭人的觸手悉數被快劍斬斷，散落一地。

大毛蟲原本小心謹慎地瞪視着包圍它的村民，但突然冷不防地以驚人速度一個扭身，襲向身後的村民。

這是越過柵欄、在空中飛舞的巨大物體所形成的暗影。

村莊肯定又再度遭到襲擊。

在林中與他相遇，與他一同騎馬，一路被送回村中。和他的關係僅止於此。回到村莊後，甚至沒和他說過半句話。

然而，證明他們並非毫無抵抗能力的證據，便是在大毛蟲的環節處像蛇腹般的皮膜上，正插着好幾根長槍，兀自淌着黃紅色的汁液。

「村裏買得到馬嗎？」

大毛蟲往左右抽出尖嘴後，張開先前一直緊閉的嘴巴，一口將男子吞進嘴裏。啃咬的聲音聽得在場的村民寒毛盡豎。

「喂，瑪琪亞。」

瑪琪亞與D並列而行。

只有D明白那東西的真正身份。

「我下個月要出嫁了。」

雖然只是頭老鷹，但加上十公尺的翼長和身軀的大小，橫寬可達二十二點三公尺長。

法爾休雅公爵在要塞附近的森林裏命她和庫魯貝取D的性命。她們兩人都是在公爵的力量下復活。

公爵命令他們兩人解決D時如此說道：

「千萬不可大意。你們未必要一同合作，如果是兩人合力殺了D，我會誇獎你們。但如果是獨自一人完成任務，我更會獎勵。對了，可以讓你們統治月球。」

法爾休雅將眼中閃耀光芒的兩人送往某個地點。

馬休兄妹和D就是在那個地點掉落地下水脈。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法爾休雅留下這句話，便就此消失。

縱使他們兩人再神通廣大，也無從得知那四人會漂往何方。卡拉絲判斷，如果他們漂到岸邊的話，應該會前往附近的村莊，於是她選擇前往託迦村，庫魯貝則是選擇沿着水路走。

地下水脈的路線，在他們復活時便已輸進記憶中，應該是法爾休雅的傑作。公爵告訴他們兩人未必要一同戰鬥，這句話妨礙了兩人的合作。

卡拉絲抵達村莊時，法爾休雅創造出的怪蟲們正在侵襲村莊。面對慘遭啃食、被大螯斷成數截的村民們，卡拉絲視而不見，因爲藉由法爾休雅的力量而復活的歌女，早已不具人類的靈魂。

如今她坐在巨鷹背上飛翔於天際，追蹤D在地上奔馳的身影。

望着D比花粉還要小的身影，卡拉絲的眼中除了和以前一樣的陶醉外，還有令觀者爲之震懾的執迷眼神。人們稱此爲憎恨。倘若是對人類內心想法有深入瞭解的人，或許會改爲稱呼這是——愛。

「明日高懸，我們要飛得更高。」

卡拉絲喃喃低語。她的低語是歌聲。

任憑長髮隨風飄揚，胸中吸飽清新的空氣後，她朝身邊飛翔的小鳥望了一眼。

「你們想運動一下嗎？」

這句話同樣是以溫柔的歌聲唱出。

D策馬飛奔並非漫無目的。

從離開村莊的那一刻起，他便透過地表傾聽地下水脈的水聲。

光是以樹枝和藤蔓爲材料製成的巨弓，搭配樹枝削尖而成的弓箭，竟然能射中人在五百公尺遠的魔女，這是何等過人神技。看。D左手腕以下空無一物，手腕切面卻有縱向的傷口正兀自淌着鮮血。光靠單手絕對無法拉弓，於是他親自將左手劃開，將弓身嵌入其中，再以右手拉弦來射出箭矢。

當準備工作即將結束時，D察覺到遠方逐漸逼近的氣息和腳步聲。

歌女那陶醉的雙眼，清楚地望見一個白色物體從森林裏的一隅朝她激射而至。

D起身站起，將他做好的東西夾在左臂下，右手朝馬頭輕拍。

「不妙，快離開那裏！」

小型翼手龍的尖嘴刺中了馬鼻。

七人衆當中的最後一人。

她秀目微蹙。

白日陡然轉暗。宛如有一道原本不存在的浮雲驟然出現，如此唐突的異象，令D側頭望向天際。

她在腦海中想像D被無數的尖牙利爪撕裂，流露痛苦之色的美貌，自我陶醉於充滿血腥的幻想中。

長着兩對翅膀的小鳥、肉食鳥、翼手龍、大烏鴉——震天撼地的振翅聲和鳴叫聲，羣鳥在白光中躍動。

「逮到了！」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成千上萬的飛鳥朝D和改造馬急襲而來。

那以樹枝削尖製成的飛箭，只能用神速來形容，在輕鬆貫穿巨鷹的身軀後，再從卡拉絲的喉嚨直貫頸後。

此時的卡拉絲，身心仍處於陶醉狀態而無法立即閃躲，要將它擊落，卻又來不及跟上它的速度。

濃霧陡然加深。

「在這一帶飛行的生物全部聚集在此。這是法爾休雅大人賜予我的全新能力。呵呵，就算你這名獵人本領再高強，要全部殺光它們至少也得花上三天的時間。哦，又有新的夥伴加入了。」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谷底被突發的白霧籠罩。肉眼所無法輕易看出的細微裂縫，佈滿了谷底，從中噴出的白霧——不，應該說是無色無嗅的死亡氣體，須臾之間便讓數千只飛鳥當場斃命。

離D最近的敵人，再過不到三十秒，便會成羣湧入這座森林。

「爲什麼覺得不對勁——不對，爲何他在谷底入口處停留？」

「逃往森林是吧，不愧是曾經取我性命的人。但是，這次我不會再放過你。我要讓你知道，卡拉絲的歌聲並非只能迷惑空中的飛鳥如此而已。」

他屏息從死亡氣體中飛奔而過。D對平時以吸取外部空氣維生的改造馬下達指令，命它暫時依靠體內的氧氣製造裝置呼吸。他拉緊繮繩的動作，也蘊含了這個訊號。

這聲吶喊並非歌聲。

水聲很快便從地面湧出。被刺客擄走的蘇和馬休，應該就在這條延長的聲線上。

名叫蘇拉的那名敵人？

察覺異狀的改造馬激昂地嘶鳴。

已聽不見任何鳥囀。這附近的飛鳥，如今全都在谷底陷入永恆的長眠。

它正向四面八方擴散。不，應該說是慢慢逼近。

還是說，刺客是另外一人。

然而，D卻風馳電掣地向前疾奔。他那令人感傷的美貌，不顯一絲畏怯和猶豫之色。對將命喪他刀下的對手，這名青年未曾有任何感慨。

無論如何，既然蘇被當做人質，就肯定會是D可怕的敵人。這是很尋常的推理。

三秒——五秒——他再度張開雙眼，烏黑的雙眸發出冷峻寒光。

讓馬匹恢復正常呼吸後，D迅速躍下馬鞍，在前方數公尺遠的一株樹木旁停下，閉上雙眼。

他拔刀出鞘，毫不遲疑地往他向前伸出的左手腕砍落。

D已來到山谷中央。在這片寸草不生的荒涼大地，四處瀰漫着猶如長布般的白霧。

改造馬縱身一躍，告示牌被其風掃而隨之斜傾。上頭所寫的「危險」二字，人在空中的卡拉絲自然無法望見，但她那操控羣鳥的清越歌聲卻戛然而止。

那不是浮雲，而是一片黑鴉鴉的物體籠罩頭頂。

卡拉絲坐在巨鷹上用力地揮動着右手。

刺客難道是指卡拉絲和庫魯貝？卡拉絲一刀刺中庫魯貝，後來兩人都被凝固汽油彈的烈焰吞噬，D親眼目睹了這一幕。但這並不能證明法爾休雅的部下就此喪命。

抵達谷底時，D拉緊繮繩勒馬。白刃擊斃了怪鳥和魔鳥，但旋即又有大批飛鳥湧上，填補剛纔犧牲的同伴之攻擊缺口。

當鳥羣再度行動的那一剎那，她腦中才閃過一絲懷疑。

D選擇了左方的道路。

「D」果非浪得虛名。

這時，一道黑影迅如流星地從他背後飛撲而至。

改造馬已步履蹣跚。

前方出現一道岩石的斜面。道路一分爲二。

谷底並非一直充滿着死亡氣體。它就像間歇泉一樣，是定期噴發。D連它噴發的時間也已記入腦中，正因如此，他在進入谷底前，爲了爭取時間才刻意勒馬駐足。

就算這名獵人有三頭六臂，但一次面對數百隻妖獸和怪物，想必也撐不了多久。

這次換成地上奔跑的生物了。

D將長劍含在口中，從上衣的口袋裏取出一條絲巾，矇住馬的雙眼。接下來只能靠繮繩來指引馬匹方向。盲眼的馬匹只有被棄置一途。

如此喃喃自語後，這名魔性的歌女輕咳一聲，再以清越渾厚的女高音引吭高歌，歌聲在空氣中不住迴盪，宛如肉眼看不見的驟雨，貫入所有生物耳中。

當中仍有幾隻怪物對D展開攻擊，但攻擊不成，反倒成了劍下亡魂。

改造馬旋即停止嘶鳴。

還有一件麻煩的工作尚未完成。

這時卡拉絲才猛然驚覺。

道路的入口處立着一面告示牌，並掛着佈滿鐵鏽的大鎖。

卡拉絲髮現北方有振翅的黑影，於是再度開始引吭唱出充滿魔性的歌聲。由於對自己的勝利志得意滿，使她忘卻注意D所選擇的這條道路。

D通過山谷，沿着新的道路而上，來到了外頭的大路。馬蹄速度未減，朝左方的森林疾奔而去。

同一時間，已近逼至十幾公尺內的羣獸因突然丟失統帥，明顯陷入無所適從的窘境，頃刻間便一鬨而散。

在他離去後，現場留下一張巨弓，是由一條藤蔓系在粗大的樹枝兩端所做成。僅只一發的弓箭射向何方，自不待言。

雖然會偏離水路，但此時已別無選擇。

D在第一時間便已看到那頭回旋墜落的巨鷹，但由於在那一剎那正揮劍砍倒十幾頭撲向他的獅虎，緊接着又擊斃了三頭，所以當他再度望向巨鷹時，它已消失在森林的另一頭。

「那條路是……？」

他之所以從死亡山谷衝進森林裏豎耳凝聽，爲的是尋求片刻寂靜以得知卡拉絲藏身空中的位置，這作法早已超乎常人所能想像。

道路兩側有巖壁聳立，朝谷底呈陡坡的走勢。順坡而下的D與改造馬，遠看起來就像是形狀多變的雲，或是詭異的氣態生物。

看哪，從白霧中平安走出的，唯有D與他的改造馬。在拉摩亞要塞時，D已將這一帶的地圖牢牢記住，他腦中很清楚這座死亡山谷的存在。

只見這一人一鳥，雙雙發出慘叫，聲波在空中散向四方。

D的劍技並非完全無用武之地。他每次揮動長劍，便有數十隻飛鳥墜地，但敵人的數量卻未見減少。

待四周重回闃靜後，D跨上完好無傷的馬背，離開了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