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暴風雨來臨
《死神姬的再婚》 · 小野上明夜 · 1.5萬 字
阿茲貝格地區位於希爾丁王國的北方邊境,地形起伏劇烈、土壤貧瘠、終年溼冷。現在時值初冬,這個時節應景的激烈雷聲轟隆大作,在其他地區逐漸式微的祈翼教的虔誠教徒只能唱誦聖句,以熬過接下來的漫長嚴冬。
在這樣的阿茲貝格地區的最北邊,黑暗森林的最深處是其領主宅邸。
宅邸到處盤據帶翼怪物的雕像,主屋後方有個薔薇廢園,庭院則有巨石成羣排列。黑色主屋裏還有一堆詭異物品,就連室內裝潢都統一爲黑色或紅色,設計甚爲古怪。有「海爾帕斯特的薔薇屋」與「萊森的石頭屋」之稱。
與劃破夜空的恐怖雷電相襯的建築物大廳裏,正展開與背景相呼應的一幕。
「呀啊啊啊!」
猶如正午般強烈的光芒閃過之後,在幾乎震破耳膜的雷鳴裏,響起少女的高聲尖叫。
「別過來……」
亞麻色頭髮的少女輕聲開口,扶着下滑的眼鏡框。
她是愛莉西亞·萊森,原費德霖家族的千金小姐。費德霖家族是地方伯,從前治理過在阿茲貝格南方的廣大費德霖地區。她揹負殺害前夫的不祥傳言,因而獲得「死神姬」的稱號,隨後嫁進萊森家,一切也不過是今年初春的事。與傳言大不相同的是,她的容貌平凡得只勉強稱得上可愛而已。
「請、請別過來,別過來!」
愛莉西亞拼命搖頭。她面前黑髮高大男子的長靴踩出聲響,一步步逼近她,就像野狼站在害怕的野兔前面,腳步從容不迫。
一身黑衣的男子正是愛莉西亞的丈夫——強公爵卡修凡·萊森,他嘴角揚起淺淺笑容。他的稱號「阿茲貝格的暴君」令人害怕,而且還用金錢買下擁有名門血統的妻子。
「爲什麼?愛莉西亞。」
卡修凡低頭看着嬌小妻子的臉,傲然笑着。表情完全符合他的壞風評——繼承女僕血脈的暴發戶,毫不優雅又粗魯不堪。
「你爲什麼要這麼排斥呢?」
他低沉的呢喃聲,還有低頭凝視她的黑色眼眸中,蘊含着危險冶豔之色。
「因、因爲……呀!雷!」
轟然作響的雷聲與閃電幾乎同時發生,而且大概落在附近而已,惹得愛莉西亞又是一陣尖叫。
不過那並非慘叫,而是興奮的尖叫。她迅速閃過卡修凡的身邊,藍色眼睛閃閃發光地盯着窗戶。
「呀!又來了!好棒啊,卡修凡大人,您剛剛有看到嗎?天空發出白光,樹林的影子浮映在白色天空上喔!我在插畫上看過好幾次耶!」
愛莉西亞睜開眼睛,看見他的笑容,儘管「肚子痛」得快要昏過去,她還是在他的眼神催促下,踮起腳尖,獻上一吻。
「乖……」
第一次見面時,愛莉西亞以爲卡修凡「大約三十三歲」。
這種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愛莉西亞想起經常給她各種建議的人妻前輩艾煶娜,但現在寫信問也來不及了。
卡修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輕咳一聲。
「啊,再過一陣子就是諾拉的生日了,我們得提早準備喔!對了,諾拉的頭髮跟鮮血一樣紅欸。」
「啊、啊,是、是那樣嗎?如、如果您希望的話……」
一如往常,薩格萊與諾拉又開始相互叫囂。
她說過卡修凡既有錢、溫柔又寬容,是她理想中的丈夫。就像她對周遭所有人說的一樣,表達得非常自然。
既然是領主的生日,應該盛大慶祝纔對,但現在已經進入冬天,卡修凡不想增加領民多餘的負擔,因此慶生宴只招待自家人而已。
「因、因爲很不好意思……」
此時卡修凡又壞壞一笑。
「你的直覺還是這麼準。哼,怎麼?我們不回來,你才能盡情喫喝嗎?」
「那你說吧,說『喜歡』我。」
「不、不過……我、喜、喜……喜、喜……喜……喜歡……您……」
「諾拉,你打算在提爾納德大人旁邊站到什麼時候?你的主人既然回來了,請回去他們身邊服侍用餐。」
「諾拉,我的生日在秋天,不過就算想賄賂我也沒有用。」
卡修凡一見面就挖苦人,但路亞克裝傻。
雷電奪走愛莉西亞的注意力,似乎讓他很不高興。他忽然執起愛莉西亞的下巴,讓兩人面對面。
卡修凡大概是一路走來的人生過得相當辛苦,因此經常有人說他看起來像三十多歲,但實際上今晚是他的二十三歲生日。
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地用力否定了卡修凡聽似憂傷的低喃。
「沒有!」
「咦?一般玩你追我跑,最後都會直接回房呀!這不就是男人的浪漫嗎?」
愛莉西亞剛纔躲避卡修凡逼她告白的地方,正是大宅內舉辦慶生宴的一樓餐廳。
「好、好吧!那我先過去了,等等回來。」
愛莉西亞輕輕移開嘴脣,再次祝福。
薩格萊冷冷地看着他們。
卡修凡見狀稍稍垂下雙眼,嘴角的逗弄笑容也退去了。
卡修凡再度從容不迫地凝視愛莉西亞。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卡修凡還是動不動就要求她對他說「喜歡」,而且他的嘴角總有掩不住的笑意。
「那就應該說得出口啊!」
「沒什麼……」
然而衆人知道路亞克喫過的苦跟他輕佻的態度完全相反,於是聞言皆一僵。
依舊激烈作響的雷聲彷彿逐漸遠離愛莉西亞,取而代之的是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肚子痛」的感覺。再這麼下去,肚子肯定會壞掉,她痛得一陣暈眩,努力找話回答。
擁有一頭銀色長髮、穿着貼合身體勁瘦線條的黑色服裝,這名別具特色的少年正是謀殺愛莉西亞第一任丈夫的殺手。他甚至曾經接下暗殺卡修凡的工作,不過歷經一番波折之後,現在反而成了愛莉西亞與卡修凡的「兒子」。
「還是說,你已經討厭我了?」
「愛莉西亞,比起玩恐怖小說的遊戲,我更想跟你玩戀愛小說的遊戲。」
不過在愛莉西亞的協助下,廚師唐使出渾身解數所做的菜,以及景仰暴君卡修凡的領民們所送來的料理,再加上想討卡修凡歡心的貴族們獻上的美食,擺滿了黑色的長餐桌。雖然規模不大,可是以宴席而言十分溫暖又熱鬧。
無法冷靜的人只有美麗的女僕諾拉,她擁有一頭漂亮的紅髮,身材豐滿惹人注目。自稱是卡修凡情婦的她,只要看到卡修凡的夫妻關係有所進展,就一定會出面干涉。
愛莉西亞結結巴巴地辯駁。
夏末她遭到祈翼教團綁架,平安回家後遭遇了好多次這種質問。每次她都很努力說明自己的情況,卡修凡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呀。
這下不只諾拉,就連薩格萊身邊的褐發少年,聞言都紅了臉。褐發少年是提爾納德·雷登伯爵,在前任監護人尤藍手裏身受重傷,目前留在現任監護人卡修凡的宅邸療養。
可是她對卡修凡的「喜歡」,與她對其他人的「喜歡」,已經開始有了明顯的區別。她自己也意識到那是「特別」的「喜歡」。
「肯定很適合跟鮮血一樣紅的紅寶石,那種東西讓提爾去送就好了。」
「是怎樣的不好意思?因爲喜歡我這種人,所以很丟臉嗎?」
「卡修凡大人,您最近真的很壞心眼欽……」
卡修凡早已習慣路亞克開這種玩笑,顯得若無其事。
薩格萊雖然同意讓諾拉成爲提爾納德的新娘候選人之一,但他還是希望以名門千金爲主,因此對女僕很冷淡。
諾拉話一說完就得到冷言吐槽,開口的是紮起一頭黑髮、戴着眼鏡的青年薩格萊。
卡修凡攬着依舊滿臉通紅的愛莉西亞,正要進入餐廳,路亞克便開口了。路亞克拿着盛滿食物的盤子,朝兩人賊笑。
因爲在徙具名聲的名門長大,過着貧窮的日子,所以愛莉西亞培養出喜歡閱讀便宜恐怖小說的嗜好。
「喔,如果一路追回房間的話,女主角就會被殺掉喔。」
「咦?還、還要再過一陣子……那、那我也順便問一下好了,雷登伯爵您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呢?」
最後愛莉西亞用力閉上眼睛,輕聲說完。
說出此話的路亞克本人其實沒有別的意思。
愛莉西亞嘴上是這麼說,卻歪着頭實在想不到有什麼禮物既豪華又能讓卡修凡高興。因爲卡修凡的生活出人意料的簡樸,並非如外界的負面風評。
「喂,路亞克!你別隨便煽動卡修凡大人!」
「是、是啊,諾拉。反正你、你已經拿了很多食物給我。啊,不過等一下飲料也要麻煩你了。」
突如其來的「肚子痛」讓愛莉西亞滿臉通紅地按着疼痛部位,不過她按的位置比肚子還要高一些,而那位置的起伏卻遠比同年紀女孩的平均值更加平坦。
她對其他人依然能很自然說出「喜歡」,偏偏就是無法對卡修凡說出口。
在只有自家人蔘加的慶生宴上,卡修凡忽然對愛莉西亞提出這樣的要求。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 ※ ※
「咦,這麼快就回來啦?愛莉西亞、卡修凡葛格。」
愛莉西亞高興得想說這根本就是書中的情景,正要轉身時卻被用力抱住。
聽不太懂的愛莉西亞也能高興地搭上話。
「二十三歲生日快樂,卡修凡大人……」
「唔,你說得沒錯。不過我喜歡按部就班慢慢來。」
聽見夾雜在落雷聲中的告白,卡修凡嘴角揚起一抹足以融化人的寵溺笑容。
對成長於阿茲貝格地區的卡修凡而言,宣告冬天到來的雷電只會令人厭煩而已。
諾拉來回看了看坐回主位的主人夫婦與提爾納德後,準備走開。
提爾納德說得有點依依不捨,諾拉也是捨不得離去。
「這麼說來,您看起來的年齡就變成三十四歲了耶……」
「再說,那個……把你自己送給我……」
「嘿嘿嘿!好好喔,生日真好玩,如果我也有生日就好了。」
他小聲地碎碎念着「這樣講也太丟臉了」,臉上的尷尬神色很符合他的實際年紀。
「我的生日就只有要求這句話當禮物。你爲什麼要東躲西藏呢?只是一句話而已,很省錢啊!而且不久之前你不是還能很輕易地說出口嗎?」
畢竟答案早就出來了,不管他再壞心眼、再蠻橫、風評再糟糕。
光是要對卡修凡說出「喜歡」,就讓她覺得「肚子痛」,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啊……我、我都說、別過來了……」
「在轟隆作響的雷聲中拼命逃亡,也很有恐怖小說的氣氛呢!會追來的應該還是吸血鬼吧?女主角要到處躲嗎?還是詠唱聖句……呀!」
由於職業的關係,路亞克很擅長聽聲辨人。
既然如此,到底爲什麼說不出口呢?
「啊,也對。」
提爾納德與諾拉之間,先前就讓人覺得有些古怪,最近更是拜提爾納德受傷所賜,流動着一股甜蜜的氣氛。兩人扭扭捏捏地等待彼此的回答。
「我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況且,你要送我豪華禮物,還不是得由我出錢。」
卡修凡見愛莉西亞一開口又是驚悚的言論,立刻打岔,同時手上還幫她分好串烤雞肉。愛莉西亞開心地道謝後,便大快朵頤起來。
愛莉西亞確實向卡修凡說過好幾次「喜歡」。
旖旎氣氛被破壞殆盡,讓卡修凡一臉悻然,但愛莉西亞興奮得沒有發現。
卡修凡的一再要求讓愛莉西亞感到雙頰滾燙。她逃避似的低下頭,耳邊卻傳來卡修凡帶着笑意的聲音。
「呃,你不必特地強調這件事。」
「可是,真的可以嗎?您的生日禮物就只要這個……應該要更豪華的……」
「誰叫你一直注意打雷什麼的……真是的,你不怕就算了,竟然還很高興。」
提爾納德忽然咳了一聲。
愛莉西亞眼角微微泛紅地鬧着彆扭,卻更加重了「肚子痛」。
「誰管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啊?」
「那是因爲……」
與第一次來這裏相比,現在的提爾納德已經成長了不少,但在管家兼家庭教師的薩格萊面前,他還是抬不起頭。
愛莉西亞手邊連一分能自由運用的錢也沒有。經卡修凡提醒,她理解地點點頭。
愛莉西亞一邊喫着鹽漬魚,一邊笑咪咪地觀看兩人的舌戰。
路亞克對於卡修凡熟練的動作露出佩服的笑容。
希爾丁王室與祈翼教團聚集了像這樣無家可歸、連自己生日都不知道的孩子們,組成人稱「玩具軍隊」的暗殺組織。
「諾拉,我只是順便問問,那個……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卡修凡苦笑,無預警地吻住天真的妻子,讓她閉嘴。
這種誘導就連公認遲鈍的愛莉西亞都聽得出來。她發現自己被騙後,不由得埋怨起卡修凡。
「啊……呃……各位,抱歉喔。那個……愛莉西亞,你看,這是加了核果的蛋糕喔!很好喫,快喫吧!」
路亞克跟先前的卡修凡正好相反,催促着唯一沒有僵住的愛莉西亞,想要改變氣氛。
「喔,謝謝你,路亞克。對了,你真的沒有生日嗎?」
很不會看臉色的愛莉西亞開口詢問。
「這……也不能說沒有,只是我不知道。不過這種事也很常見啊!」
「愛莉西亞,我餵你好喫的,你轉過來。」
卡修凡拿炸甜點想直接塞進愛莉西亞嘴裏,但她快一步開口了。
「那就不能慶祝了。這樣好了,我們也把今天當成路亞克的生日吧?」
愛莉西亞抬頭看向卡修凡,迅速提出建議。她認爲如果不知道的話,決定一個日子就行了。
卡修凡送到她嘴邊的炸甜點順勢碰到了她的嘴脣,她道謝後乖乖將甜點喫掉。
她嚼着嘴裏的食物,沒有留意僵硬的衆人,只是面帶笑容地望着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好嗎?這樣容易記得,而且每年都可以一起慶祝,很省錢喔!」
「也是……」
卡修凡露出苦笑,看向一臉若無其事的路亞克。
「那就這樣吧。生日快樂,路亞克。」
「你要把自己的生日也給我當生日嗎?你與愛莉西亞真的是……」
路亞克露出靦腆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用愛莉西亞與卡修凡葛格兩人生日的正中間那天吧!雖然分成兩次比較不經濟,不過可以多喫幾頓大餐,對不對,愛莉西亞?」
「喔,真是好提議呢,路亞克!那我們也得提前準備路亞克的慶生宴了!」
愛莉西亞笑着同意,張開嘴巴喫掉路亞克給她的蛋糕。
不過卡修凡似乎並非要藉此表達愛意,他握着她的無名指跟自己的比對。
盧卡聽到卡修凡低沉的命令,慘叫着逃走了。
厚着臉皮走過來說話的人,是一名身爲僕人卻打扮得很體面的褐發少年。他是最近才進萊森家的新僕人盧卡。他的表情相當豐富,很容易跟人熟稔起來,待人也很和善親切。他出身農民階級,想成爲畫師,卻總是無法準時交件,無法討生活,因此之前纔會加入祈翼教團,成爲見習聖職者。現在則是留在萊森家打雜。
「狄尼洛先生怎麼了嗎?對了,他也有送您生日禮物呢!他送了什麼呢?」
「小盧?」
另一邊,路亞克則小聲地告訴卡修凡。
「等等,託雷斯。你如果要畫我,這也太紅了吧?而且還全身紅。」
「沒有。因爲我是……」
光是有地方棲身,每天又能喫得很好,愛莉西亞就覺得十分幸福了。況且,卡修凡還派人打理費德霖大宅,讓它不致荒廢,因此她想不出比這些更棒的禮物了。
愛莉西亞一驚,再度搖搖頭。
卡修凡厭惡自己的父親雷吉歐·海爾帕斯特,厭惡到最終殺了他,這件事在阿茲貝格地區盡人皆知,連愛莉西亞都知道。
「與其說是送我的……算了,總之,如果你有想要的東西,就早點告訴我。」
卡修凡看着到處尋覓逃生路線的盧卡,眼神忽然柔和下來。
所謂麗果,是費德霖地區普遍栽種的水果。它有細長的紅色果實,甜味強烈,是製作點心的重要水果。
「令尊?」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卡修凡的慈悲心肯定不多,不過盧卡可沒膽子說出來,於是他可憐兮兮地開始替自己開脫。
「哇,這是麗果嗎?」
「聽說夫妻會越長越像喔!我們結婚也快一年了,不知不覺就長得這麼像了啊!」
新領主繼位的時候,許多僕人紛紛逃離宅邸,現在留下來的僕人幾乎都是用「卡修」暱稱卡修凡的上一代年長者,。卡修凡在領地內的名聲雖然逐漸有所改善,可是願意在惡名昭彰的暴君宅邸裏工作的人依然不多。
「請不要把我趕出去!如果教團知道我透露這麼多事,一定會殺了我!而且我一定無法獨自度過阿茲貝格的寒冬!」
「幾天前,我就聽你說草稿已經畫好了,可是我不記得有看到那張草稿……我確實不太懂繪畫,不過從草稿到完稿要花這麼多天嗎?」
盧卡拼命裝糊塗,想要甩開箝制開溜。卡修凡卻絲毫沒有任何動搖,他眼神銳利地看着態度隨便的畫師,一副不容推託的態度。
「嘿嘿嘿……」
最近纔來的盧卡確實如賽拉所述沒什麼用處,不過實在很得人緣。對於比他們年輕許多的盧卡,賽拉與忍不住瞥向這邊的老唐似乎都很中意。
在一旁幫腔、看起來很認真的金髮青年是託雷斯,他是卡修凡的兒時玩伴,現在擔任管家,隨侍在卡修凡的身邊。
卡修凡突然站起來逮住他。
「爲什麼啊啊啊?」
愛莉西亞天真又少根筋地附和完,對卡修凡微微一笑。
「託雷斯,怎麼連你都幫那個笨蛋說話?」
「你看過……那老頭的肖像?」
愛莉西亞想要回話時,卡修凡若無其事地打斷她。
卡修凡落寞的眼神並非演出來的。
愛莉西亞又提出另一個問題。
一臉慘白、出聲自首的人,正是服侍用餐的年長女僕賽拉。
「啊,不是那樣的……可是真的沒有欸。」
卡修凡一張一合地伸展剛纔用力箝制盧卡手腕的指頭,認爲自己應該更嚴厲一點。
「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你說過要替我畫張肖像,當成我的生日禮物,這件事進展得如何呢?」
「你想說你是買來的新娘嗎?」
賽拉深深地向卡修凡鞠躬致歉。
託雷斯戰戰兢兢地拿出原本藏在身後的一幅畫。
盧卡察覺氣氛變得不太對勁,正打算走爲上策。
「欸,盧卡也送過我肖像呢!那……」
「那個……卡修大人,請恕我多嘴,您別太過欺負小盧好嗎?他確實幫不上什麼忙,但他總是很有精神,也會給我們的桌巾縫些漂亮的花邊,是個好孩子喔!」
「似乎是如此。我記得他以前也經常跟在先前的畫師身後打轉……盧卡那傢伙,就是這樣收買人心的啊!」
「另、另外……說到肖像,老實說,我也畫了一張。」
「這裏非常鄉下,真是抱歉。因爲你剛剛頂嘴,所以只剩下雨天可以畫。到時候要是沒畫好就滾。」
唯一該慶幸的是,卡修凡握住的不是盧卡之前受傷的右手。
「對、對不起!其、其實根本就還沒有畫好——痛痛痛痛痛!」
「說得也是。卡修凡大人,您再繼續用力下去,盧卡會連左手都不能用喔,至少也要等他把畫交出來呀。」
愛莉西亞並無惡意,卡修凡隨口回應。
「對那傢伙不逼緊一點,他是畫不出來的。」
氣氛再度恢復熱鬧。
「咦?呃、嘿嘿……」
「不,這是愛莉西亞小姐。」
「不是啦。我、因、因爲卡修凡大人您很忙,我見到您的時間並不多啊!而且,我也不想輸給令尊的肖像,纔會更……」
「嗯,他最近好像也去向薩格萊請教掌管家務的方法。託雷斯似乎很在意自己沒有學過成爲管家的相關課程。」
在愛莉西亞嫁過來之前,就連僕人都不曉得有那間密室。現在路亞克睡在那裏,因此賽拉也會進去打掃,纔會發現那些畫具,並在盧卡的請求下,帶他去了密室。
託雷斯反而很疑惑地說着「兩位哪裏像了」。此時有僕人來請示有關慶生宴的事宜,他只好暫且離開。
託雷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但卡修凡這次站在愛莉西亞這邊。
幾乎掃光餅乾與餡餅的愛莉西亞興致盎然。
當初他說出關於祈翼教團與聖女艾榭兒的情報後,哭着哀求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怎麼了嗎?」
「比起這個,盧卡,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呢?」
「真的非常抱歉!他看起來走投無路,我纔會忍不住……」
「而且您也收到好多人送來的生日祝賀喔!呵呵,太好了。卡修凡大人雖然樹敵下少,可是朋友也增加了呢!」
賽拉與諾拉不同,平時很守本分,而託雷斯之前還率先斥責盧卡。兩人接二連三的勸言讓卡修凡不高興地蹙眉。
路亞克拿來當成臥房的密室裏,掛着一幅前任領主的肖像。在技術高超的畫師巧手之下,那張畫甚至清楚呈現了雷吉歐的瘋狂。
「是啊,卡修凡大人。關於那幅畫,我會再嚴厲督促他……不過盧卡也不是那麼壞的人啦。」
卡修凡聲音乾澀地反問,動作停了下來,慶生宴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就連愛莉西亞都小聲地驚呼。
愛莉西亞搖搖頭。
卡修凡說得含蓄,不過託雷斯的畫確實有色差,而且除了紅色之外,什麼都沒有。
「喔,是我啊?我完全沒發現呢。」
盧卡沒發現空氣變得冰冷,還在兀自解釋。
愛莉西亞在一旁火上加油。
路亞克看向薩格萊。薩格萊似乎已經跟諾拉吵完了,此刻正拿着常用的小鞭子對提爾納德說教。
盧卡好像也察覺了他的改變,鬆了一口氣,正報以微笑之際……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愛莉西亞又「肚子痛」了起來,臉也不禁紅了。
「是你自己說什麼都願意做,求我不要趕你走,我才讓你留下來的……讓你打雜,你就給我放空,然後開始塗鴉,既然如此,就讓你畫畫,你又無法遵守時限,我的慈悲心也差不多用光了。」
「好好喔,慶生宴耶!愛莉西亞,我的生日在夏天喔!」
「愛莉西亞,你的生日在春天,你有沒有想要的禮物呢?」
愛莉西亞以前身爲費德霖家的幹金小姐時,大家輕蔑她家的沒落又落伍,再加上她的怪誕嗜好,因此她一個朋友也沒有。她從未收過父母以外的生日祝賀,當然也沒有替父母以外的人慶生過。
賽拉誠惶誠恐地望着主人。
卡修凡忽然打斷她,話也說得不清不楚。
卡修凡不快地說完,愛莉西亞又想到另一件事。
「因、因爲……那是很厲害的畫師的作品喔!而且你們父子倆長得太像,所以那張畫一直在我腦子裏揮之不去啊!不管我怎麼畫,就是無法畫得順利。」
不顧卡修凡一臉詫異,盧卡露出得救的表情順勢說下去。
「路亞克,這陣子託雷斯好像也會找你練劍?」
愛莉西亞腦海浮現那名俊美青年的容貌。他是前任領主阿茲貝格家的當家,前陣子宣佈「不婚」而震驚所有景仰他的人民。
「我也好開心呢!我第一次參加這麼熱鬧的生日宴會……」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說。你又沒有想要的寶石或衣服,要送你禮物還真是不容易。」卡修凡突然執起愛莉西亞的手。
想要擔任管家或總管這種掌管家務的高級職位,通常都要由老師來傳授專門課業。從卡修凡的父親還在世時就在這裏工作的託雷斯,雖然學過讀寫,卻未受過專業的訓練。
「因爲小盧說這裏找不到繪畫工具,畫不出來很傷腦筋……我提起之前畫師留下來的工具……忍不住就連那幅畫也……」
卡修凡神色溫柔地詢問。
「這不但是麗果,而且還是壓扁的吧?託雷斯,如果那是卡修凡大人的本體,這部分又是哪裏呢?分身?還是頭?」
盧卡還想再說什麼,卡修凡卻搶先開口。
「不,我覺得你的說法有點怪怪的……」
「沒……是狄尼洛跟我提了一點事。」
「咦?不,這當然是卡修凡大人。」
「啊,對、對啊,卡修凡大人!我沒有帶任何畫具來,在這裏也不容易取得有用的工具,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託雷斯最近似乎偶爾會去向盧卡學繪畫,他好像本來就喜歡繪畫了。」
「喔,對啊。他說最近是多事之秋,希望自己也能有點戰鬥能力,又說不想讓人覺得他仗着兒時玩伴的身分待在這裏,不想成爲卡修凡葛格的絆腳石。」
「好像是。話說回來,你這傢伙又去偷窺了吧?」
愛莉西亞指着並列在畫上的紅色小圓點發問,託雷斯再度驚訝地回答。
「非、非常抱歉,卡修凡大人,是我……」
卡修凡沒讓盧卡把話說完,便用力握緊他的手腕,使得他慘叫出聲。
多少有所察覺的卡修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他同時具備路亞克與薩格萊的能力,那確實會很厲害。不過我對目前的託雷斯並沒有什麼不滿,而且他最主要的工作是負責勸諫我。更何況,我纔不希望託雷斯變得跟你們一樣。」
大概是想到未來可能會被託雷斯用小鞭子責打,卡修凡便不由得蹙緊眉。
愛莉西亞則在一旁天真地開口:「如果綜合了路亞克與薩格萊的能力,再加上盧卡的繪畫能力,那就最強啦!」
愛莉西亞興奮地覺得三人合體肯定很厲害,卡修凡卻興致缺缺。
「你說得沒錯,託雷斯剛剛那幅畫的崩壞力確實驚人……做菜也有夠糟糕……雖然說只要努力也不是完全沒救啦……」
反而想像到更糟糕的未來,卡修凡的眉間皺得更緊,開始碎碎念。
此時託雷斯再度回到餐廳。
「託雷斯,怎麼了嗎?」
愛莉西亞自然地詢問,卡修凡的眼神則有點遊移不定。
託雷斯似乎未察覺自己成爲話題,一臉困惑緊張。
「卡修凡大人,有、有個人自稱是國王的使者來訪。」
「什麼?」卡修凡聞雷神色一凜,「怎麼會在這種時間?」
「他並未帶過多的士兵前來,王室印章應該也是真的,薩格萊教我辨識過。」
展現學習成果的同時,託雷斯也瞥了愛莉西亞一眼。
「使者想晉見卡修凡大人與愛莉西亞小姐。您打算怎麼處理呢?」
愛莉西亞聽着兩人的低聲交談,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雖然不是突然遭受攻擊,可是太陽都要下山了,沒有事先聯絡就派了使者前來……而且不只要找卡修凡,還指名愛莉西亞,很難讓人覺得是好事。
愛莉西亞的表情不自覺地黯淡下來時,頭上傳來一股溫暖。她驚訝地抬起頭,只見卡修凡溫柔地輕撫她的亞麻色頭髮,對她微笑。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沒事的,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微微低頭,一旁的託雷斯表情也變得跟她一樣。
「尤藍說,我的父親就是因爲想當國王,纔會被教團收拾的。」
「如果信中如此寫明,那麼便是如此。」
聽到腳步聲的愛莉西亞回過頭去,只見提爾納德正甩開想幫忙的薩格萊與諾拉的手,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卡修凡見狀,輕嘆了一口氣。
「馬貝爾先生嗎?真不愧是王宮的人,您的喜好非常了不起呢。」
「我認爲閣下不太適合擔任使者。這個人選是史坦柏宰相的意思嗎?」
※ ※ ※
「萊森,你並不打算當國王,對吧?」
「不過國王陛下找卡修凡大人與我,到底有什麼事呢?」
卡修凡都擔心自己可能會有殺身之禍了,薩格萊卻冷靜得有點可恨。
提爾納德肯定又想起不久前因「天譴」而死的尤藍,因此卡修凡摸摸他的頭,就像對愛莉西亞那樣。
希爾丁王國過去以王室爲頂點,國內各地則由以家族姓氏爲地名的地方伯擔任領主統治,是個簡單清楚的中央集權國家。王公貴族的特權就是擁有祈翼教的堅固勢力,能夠公然壓榨平民階級,因爲平民的祖先背叛了聖女與神明。
一名俊美青年簡單地行禮並自我介紹,一頭漂亮的銀髮看起來還帶點青色。他身後站了幾名士兵,但幾乎沒有存在感,跟背景沒有兩樣。
「閣下就是國王陛下的使者嗎?」
國王使者一行人離去並關上門之後,雷聲忽然變得很小。
「應邀前往王宮,正是爲提爾納德大人尋覓新娘的絕佳機會。就算只是與王室成員打照面,也是很好的經驗。反正提爾納德大人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而且雷登大宅也還沒重建好。」
「我不是說你沒資格當國王。可是,萊森,我、我不想再失去身邊的人了……」
佛羅裏安的賠罪完全只是表面工夫,讓卡修凡立刻反問對方。
「聽說阿茲貝格的冬季異常嚴寒。一旦積雪結冰後,就連習慣居住於此的人民也無法自由往來。在下自知失禮,但仍以緊急傳喚爲優先考量。抱歉特來打擾,告辭。」
佛羅裏安直來直往、毫不通融的態度,跟充滿權謀詭計的王宮實在格格不入。
完成任務的佛羅裏安正打算轉身離去時,卡修凡開口挽留。
另外從卡修凡的角度來看,這只不過是他拍掉燒到他身上的火苗所造成的結果而已。
愛莉西亞高興地提起自己最喜歡的無頭騎士,不過表情又迅速籠罩一股陰霾。
卡修凡猜測王室是不是故意派佛羅裏安來激怒他,讓他失手傷害國王使者,再借此加以刁難。
「我也就罷了。國王陛下找愛莉西亞會有什麼事?」
佛羅裏安水藍色的眼睛上方是與髮色相同的睫毛,鼻樑高挺、脣形好看,外貌工整冰冷得與其說像個人,更像是人偶。光滑的白皙肌膚上只有右眼角下方的淚痣,勉強在他的美貌上增添些許人味。
在金屬的摩擦聲中,佛羅裏安姿勢端正地站起身,若無其事地回話。
然而大約在八十年前,各地掀起一股叛變風潮,從此希爾丁王室與祈翼教的勢力便雙雙步入衰退,而他們爲了奪回失去的力量,暗地進行各種計劃。
佛羅裏安將頭盔夾在腋下,單膝跪地,呈上信函。
卡修凡卻動也不動,認真地凝視大門前站立的陌生人影。
愛莉西亞總算正眼注意到佛羅裏安,忍不住扶正眼鏡,仔細地端詳他。
「在下自知無禮,但使者閣下來得非常突然,要是能事先通知的話,我們便會設宴款待各位。」
「這麼晚來打擾,十分抱歉。在下是佛羅裏安·馬貝爾。」
卡修凡再度伸出大掌溫柔地撫摸愛莉西亞的頭,安撫看起來很不安的她。
雖然有時候人長得太美麗會讓人敬而遠之,可是佛羅裏安所散發的氣息卻是刻意與人保持距離。
愛莉西亞忍不住讚歎地到處張望。
「國王陛下的信函,在下確實送到了。告辭。」
「我、我也要一同前往,夫人。」
以王室的角度來看,卡修凡用錢買下地方伯千金做爲妻子,是個該受人唾棄的暴發戶。而承認他的奇怪爵位,多少也可看出王室想要收買、安撫他的打算,但見他逐漸擴展勢力範圍,王室應該是有口難言。
「在下帶來國王陛下的親筆信函。萊森強公爵閣下,請您過目。」
十年前,雷登地區的農民叛變,提爾納德的家人都跟着房子一起被燒死了,只剩他一個人。
「您的讚美讓在下深感榮幸。原來……您就是愛莉西亞,萊森夫人……」
「嗯,當然啊。」
卡修凡接過信函,快速瀏覽內容,同時狀似不經意地把手放在愛莉西亞的肩膀上,暗示她「別多話」。
「所以你們別露出那種表情了,愛莉西亞,還有託雷斯。再怎麼樣也不可能一召見我們就忽然把我們殺了吧,我想頂多就是訓斥一頓而已。」
「您打算不等我回復就先行回去嗎?」
佛羅裏安認爲這個根本不是問題,回應得毫不拖泥帶水,不過最後一句話聽起來滿不在乎。
提爾納德剛纔應該有偷聽到卡修凡與佛羅裏安的對話,他的表情看起來相當膽怯。
現在居住在萊森家的人幾乎都喫過他們計劃的苦頭,至今尚未完全脫離苦難。
卡修凡鼓舞地說完,攬住愛莉西亞的肩膀。
「在下只是一名使者,並不清楚信函的內容。」
「您、您別誤會了!我是夫人的隨身女僕,夫人去哪兒,我自然要跟着去哪兒,這是當然的啊!」
「信中表示要萊森夫婦前往王宮,也就是不只傳喚我,還要我帶妻子進宮?」
※ ※ ※
卡修凡露出相當不耐煩的表情,接着像要轉換心情似的,語氣堅定地下達命令。
薩格萊迅速表達意願。
「你的厚臉皮越來越讓我害怕了。不過看你沒什麼改變,也算是好事。也好,既然是雷登家的當家,陛下也不會置之不理吧。」
之後,一堆對豐饒的雷登地區貪圖利益的人,輪流成爲提爾納德的監護人,使他受到嚴重的傷害。他如今主動開口提起自己身上所發生過的悲劇,雖然證明了他已經有所成長,卻也表示他有着不祥的預感。
「其他人在這裏等我。」
愛莉西亞還想追問有關華麗鍾甲的事,但佛羅裏安很快以正經的口氣改變了話題。
「哇,好棒啊!您長得好像古老傳說裏會出現的銀騎士耶!」
「印章與署名確實是真跡,不過信中只寫着緊急傳喚萊森夫婦前往王宮。」
四兩撥千斤大概就是這樣了。擁有驚人美貌卻異常冷淡的佛羅裏安實在令人生厭。
愛莉西亞覺得路亞克接下任務後似乎是馬上消失,這種神出鬼沒的身手也是前「玩具軍隊」成員的特徵。
「也是,最多就是軟禁……欸,雷登伯爵?」
如果是狄尼洛的話,應該會進一步解釋。愛莉西亞想起狄尼洛極爲平淡又獨特的說話方式。
偏偏卡修凡不只跟國家的黑暗歷史「玩具軍隊」的活口路亞克有往來,也跟傭兵國家雷格多過從甚密,等於手握數個危險的火種。就連成爲提爾納德的監護人一事,也是其中之一。
「在下不知情。」
依舊劇烈的青白色閃電,不規則地閃爍在略嫌昏暗的大廳。
路亞克突然冒出來,發表感想。
「嗯,說得是。你最好是跟來,諾拉。」
卡修凡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還比較希望他是來宣戰的。看他的樣子,應該會一口氣直接回王宮去吧!那傢伙是在王宮裏工作的吧?那種個性,虧他幹得下去。哼,搞不好他一開始就是被推出來送死的使者。」
反倒是提爾納德高興的話語,惹得諾拉一陣臉紅。
「哇,那他就會真的變成無頭騎士了耶!」
第一次見面的人往往會對「強」公爵的怪異頭銜感到疑惑,不過再怎麼說那也是國王承認並賜封的爵位,因此佛羅裏安身爲國王使者,當然也說得毫不遲疑。
卡修凡的聲音壓低了些。
而佛羅裏安的隨行人員嘴角也都揚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淺笑,就連愛莉西亞都發現了。他們大概是察覺她的視線,於是很快便恢復爲面無表情。
即使國王的使者沒有帶過多的士兵前來,但會面時身邊有護衛也不好,因此最爲強悍也身手最好的路亞克,纔是此時最理想的護衛。
「放心。」
「我是不知道他找你做什麼,不過想見我的理由倒是很清楚……我可能真的成爲他的眼中釘了。」
佛羅裏安謙虛地接受愛莉西亞的直言稱讚。不過他形狀姣好的嘴角微微下垂,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他所宣稱的那般感到榮幸。
「別擔心,提爾。你放心,連當這種鄉下地方的領主都麻煩得要命了,誰還想當什麼國王啊?」
「那麼,提爾納德大人與我也一同前往吧!」
「不隨挑釁的言詞起舞,口風緊得很適合擔任使者呢!可惜難相處到讓人沮喪啊!」
愛莉西亞的首肯,並沒有讓諾拉出現太大的反應。
佛羅裏安爲了打招呼而摘下頭盔拿在手上,不過密實包覆全身的甲冑看起來相當笨重且行動困難。防禦能力很好,卻不適合用於實戰,通常只會在正式場合當成禮服。就算是國王的正式使節好了,穿得這麼誇張現身的人也很少見。
「既然人家都點名了,你也得露面纔行。走吧,愛莉西亞、託雷斯。路亞克,愛莉西亞就交給你了。」
「想必您就是阿茲貝格地區的領主——卡修凡·萊森強公爵閣下。」
直接點出希爾丁王室內部情況的一番話,讓佛羅裏安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或許他覺得這個問題也是在質疑他的資格。
佛羅裏安沒有看向任何人,行完禮之後,便在隆隆雷聲的伴隨下,消失在阿茲貝格的夜色之中。
卡修凡留下這句話之後,便大步邁向大廳。
「不過,國王陛下似乎不這麼認爲。雖然麻煩,可是我覺得該去跟他說清楚。真是的,就算要測試我的忠誠,也太會挑時間了吧!這份生日大禮真是令我感動呢!」
愛莉西亞覺得佛羅裏安與狄尼洛有些相像,兩人的共通點就是俊美外貌與難以親近。
薩格萊自己也受了重傷,但大致休養好了,至少三寸不爛之舌的狀況相當良好。
愛莉西亞向來缺乏年輕女孩的感性,對於佛羅裏安的美貌實在沒有太深刻的感動,只是被他的打扮吸引,因爲他身上穿的正是故事中經常會出現的古典風格銀色鏜甲。銀色的鎧甲上有非常精細的銀色雕刻,在閃電的青白色光芒下,就像鬼火一樣妖異地閃爍着。
不過那只是表面上的原因。聽說其實是爲了解決懷有野心的前任雷登伯爵,祈翼教團纔會在背後下手。
卡修凡冷哼一聲。
諾拉瞥了一眼苦笑的卡修凡、動也不動的薩格萊,以及在一旁的提爾納德之後,對愛莉西亞宣佈——
「啊,諾拉也一起去啊……」
薩格萊高傲地揚起下巴,眼鏡後的雙眼充滿冷笑。
「託雷斯、諾拉,趕快準備。我們要儘快前往王宮。剛剛那個使者也說過,現在已經冬天了。我們動作太慢的話,就算去程沒事,回不來也很傷腦筋。」
然而佛羅裏安最後依然只有呆板的回應。
「在下的責任只是送信過來,不是等候您的回覆。況且,既然是國王陛下的召見,自然不會有其他答案。」
「你自己去跟那些名門千金比一比,好知道自己多麼配不上提爾納德大人。」
「你說什麼?少看不起人了!說起來,這個靠不住的小少爺才配不上我呢!」
「喂,諾拉,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緊繃的空氣將甜蜜的氣氛一掃而空,沒營養的怒吼叫囂再度展開。無論好壞,這樣的喧鬧跟平日相同,卻沒有讓愛莉西亞的表情變開朗。
「就叫你別那種表情了,愛莉西亞。你不適合苦瓜臉喔!」
卡修凡傷腦筋地摸了摸愛莉西亞的亞麻色頭髮,認真地望着她。
「再說,去王宮應該能充分滿足你的好奇心。你知道嗎?王宮裏有問號稱擁有全國最多藏書的圖書館喔!」
「哇啊!真的嗎?」
提到最喜歡的話題,愛莉西亞不由得雙眼閃閃發亮。
「真的。畢竟藏書的多寡直接反映權勢的大小。聽說有很多書都只有那裏有收藏。」
書籍的製作必須花費時間、勞力與資金,因此成爲部分特權階級持有的代表物品。把裝訂精美的藏書擺出來炫耀則是貴族的興趣。
「哇,那也會有夢幻奇書《惡靈在雨天合唱》嗎?」
愛莉西亞舉出自己一直很想看的書,興奮地估量着價值。
「還有、還有《死了七次的鍊金術師》與《鍊金術師的第八次死亡》都有吧!啊,《鍊金術師的第八次死亡》是《死了七次的鍊金術師》的續集。在第一集最後應該已經死去的鍊金術師,在死靈使者的召喚之下,又從水底王國回來了喔!它們的簡稱《七煉》與《煉八》比較爲人熟悉。」
愛莉西亞接二連三地說出怪異的書名,滔滔不絕地講述卡修凡沒聽過的事,讓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愛莉西亞,你這麼高興很好,但不要期待太高。那裏幾乎都是歷史書或神學書,我想不會有太多通俗作品……」
卡修凡想要阻止過於興奮的愛莉西亞暴走,可是她的視線已經轉向正在對託雷斯發難的諾拉。
託雷斯氣勢十足地打算解決諾拉與提爾納德主僕之間的爭執,他拿出一張畫有如三顆壓扁麗果的紅色圓餅圖畫,開始對三人說教,要求三人好好相處。結果不只諾拉怒罵「這鬼東西哪裏像我了」,就連薩格萊都轉而對他生氣。
「諾拉剛剛也說了,不管我去哪裏都會跟着我。對了,卡修凡大人,您去過王宮嗎?您知不知道哪裏是比較可能有東西出沒的地方呢?像那種權力鬥爭激烈的地方,一定會有不少又精采又可怕的故事,對不對?」
「你的見解沒錯……不對,愛莉西亞。我的意思是,雖然我不希望你太消沉,可是也別太興奮,好嗎?」
卡修凡不假思索地舉起拳頭直接揍向不知死活的盧卡,語氣不快。
「嗚,卡修凡大人好過分喔!愛莉西亞,你也很想帶我去王宮,對不對?」
「嗯,謝謝你,路亞克。」
「聽說王宮裏有一堆漂亮的東西啊!建築物、美術品、寶石,還有一堆美女!身爲畫師,我也想去接受刺激啊,好痛!」
「卡修凡大人,您要去王宮嗎?我想去!請務必讓我同行!」
「嗚啊!賽拉姨!唐叔!」
卡修凡生氣地撂下狠話之後,走向託雷斯。
卡修凡指着紅色圓餅的怒吼聲,伴隨屋外的狂風呼嘯而至。
「想是想,不過如果盧卡想繼續待在這裏的話,得好好工作纔行喔!不然卡修凡大人會砍你的脖子或腳的。而且我也很想快點看看盧卡筆下的卡修凡大人呀!」
此時盧卡靠近他們。
「啊哈哈,大家的我行我素還真是老樣子啊!」
一番雲淡風輕的可怕威脅讓盧卡閉上嘴後,愛莉西亞又進一步要求。
差點被愛莉西亞牽着鼻子走的卡修凡趕忙求饒。
然而愛莉西亞毫無惡意地打碎了他的妄想。
「夢話等你完成第一件工作之後再說!你給我留下來。如果你沒有在我們回來之前畫完肖像,我可不保證後果,聽懂了嗎?」
盧卡哀號着跑向餐廳,尋求會寵他的人。
盧卡傻笑着請求的瞬間,卡修凡的雙眼忽然變得銳利,但盧卡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對了,盧卡,接下來就是諾拉與路亞克的生日了。你可以在我們回來之前也畫好他們兩人的肖像嗎?」
「就算這是愛莉西亞,也該更可愛一點!」
兩人相視而笑。
「愛莉西亞,我也會跟去喔!不管你與卡修凡葛格要去哪裏,我也會一起去。」
託雷斯正指着紅色圓餅宣稱:「不對,這是雷登伯爵!」
路亞克愉快地看着屋內完全不輸雷聲的騷動。
盧卡遭卡修凡毫不容情的拒絕之後,轉向愛莉西亞求援。
看來卡修凡打算親自去結束他們的無意義爭論,催促他們爲出遠門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