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灰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

3 意想不到的新婚生活

《死神姬的再婚》 · 小野上明夜 · 1.7萬 字

3 意想不到的新婚生活

依然帶着朝露的薔薇花叢間,有顆淡金色的腦袋正以一定的速度在其中前進。

換好衣服的愛莉西亞看着窗外已經見慣的清晨光景,輕喚躺在牀上的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早上了。」

「喔……」

卡修凡慢吞吞地從大牀上爬起來,聲音聽起來尚未清醒。他隨意用手耙了耙亂掉的頭髮,勉強忍住打呵欠的衝動。

「那傢伙已經在那裏了?真是的,我睡太久了。」

卡修凡下了牀,走到愛莉西亞身邊,在早晨純淨的陽光下蹙眉。

身爲屋主的狄尼洛每天早上就從整理薔薇園開始,從客房看出去的話,他便是從右下方開始依序在排列整齊的薔薇花叢間前進。恰如其「時鐘公爵」的外號,只要看他的位置便能推測現在的時間,這是卡修凡與愛莉西亞在這裏住了五天所養成的習慣。

此時房門一口氣被推開,幾天以來已成慣例的報時聲也在客房裏響起。

「時鐘公爵已經在那個位置了!主人、夫人,兩位早!兩位昨晚也睡得很香,真是太好了!」

聽見諾拉一大早就如此幹勁十足地扯着嗓門,剛起牀的卡修凡感到有些頭痛,伸手按了按額頭,嘆了一口氣。

諾拉用熬了大半夜因而有點充血的眼睛迅速掃視了一下,仔細觀察主人夫妻之間有沒有產生什麼讓她不爽的變化。

到達狄尼洛家的第一晚,諾拉因爲是賓客帶來的僕人,所以被分配到其他房間去。出乎路亞克的預料,她竟然沒有針對卡修凡與愛莉西亞同房這件事發楓。

原來那天卡修凡從頭到尾都是一觸即發的緊繃狀態,很難開口跟他說些什麼,所以諾拉只好先乖乖去睡覺。

問題是隔天早上。來到兩人房間查看狀況的諾拉,一進房就看到愛莉西亞在卡修凡懷裏睡得香甜的模樣。

在諾拉發出怪叫聲時總算醒過來的愛莉西亞,一醒來就高興得不停四處觀看,宣稱「剛纔聽到肯定不是人類發出來的聲音」,當然惹得諾拉更爲光火。

「早安,諾拉。你的眼睛很紅耶,還好嗎?」

愛莉西亞今天早上依然悠哉地關懷她,諾拉只是用充血的眼睛一直死盯着愛莉西亞。

諾拉每晚都在刺探主人夫妻的寢室。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看着夫人的眼神就越來越尖銳了。只是愛莉西亞一如往常地笑臉相迎。

「不可以對主人所做的事有意見喔。夫人您只要知道主人討厭這間房子、時鐘公爵和薔薇園就好了,知道嗎?千萬不要去招惹卡修凡大人……」

自稱是這棟宅邸總管的裏德,靜靜看着這羣年齡足以當他孫子的人。

乍看之下宛如主僕的兩人,檯面下的競爭依舊持續進行中。

隱隱透着一股威嚴的老人聲音打斷了諾拉的忠告。

正如路亞克別有深意的低語,自從來到狄尼洛家,卡修凡的行徑就令人費解。

在裏德的眼中,不只是卡修凡,連雷吉歐都算是暴發戶領主。畢竟只要不是地方伯的話,就不算是最正統的領主,所以他的想法也未必全錯。

就像是要更進一步施壓開始感到窘迫的託雷斯一樣,諾拉也雙手環胸,用更爲凸顯豐胸的姿態追問。

卡修凡見狀輕嘖一聲,完全清醒過來並開始俐落地換裝。

「咦,爲什麼?」愛莉西亞在一旁訝異地低聲問道。「託雷斯、諾拉,我問你們喔。卡修凡大人確實自從來到這兒之後:心情就不是很好。他似乎一直很在意薔薇,卻又不打算回家,爲什麼呢?」

一句話便粉碎了女僕的癡心妄想。

「我本來以爲難得他能好好休息,但看起來似乎不太容易。不過與愛莉西亞小姐的接觸變多了,能增進夫妻相處時間總是好事……」

「愛莉西亞小姐,早安。您直接喊我薩格萊就可以了。畢竟再過不久,我就要在您家服務了。」

「我不知道你們家是怎麼敘說那個故事的,但就我所知,那個暴發戶貴族是看上了吉娜小姐後強迫娶她爲妻的。」

「你不必擔心,他們兩人昨晚也只有睡覺而已。不過兩人在被窩底下有發生什麼事,我就不清楚了。」

在諾拉機伶上前幫忙整理服裝儀容之後,卡修凡大跨步地離開了房間。

狄尼洛只要簡單用完早餐之後,就會立刻去巡視領地。今天卡修凡應該一樣會跟着狄尼洛出門。

單刀直入的問題惹得諾拉與託雷斯面面相覷。

說完想說的話之後,裏德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此時又有另一道人影出現。

「非常抱歉,我話太多了。告退。」

老人的語氣相當平淡,但內容卻充滿攻擊性,感覺得到他內心深處的憤怒。

「房間不夠也沒辦法。你要幫我們鋪牀是無所謂,但晚上回你自己房間睡。」

路亞克一針見血的話讓託雷斯難得地露出怒容。

與丈夫的表情相較之下相當清爽的愛莉西亞,也向忽然冒出來的銀髮少年打招呼。

聽到吉娜這個名字,託雷斯臉色一僵。

「怎麼想都覺得你纔是那個最猜不透的人吧,真好意思說。」

託雷斯的神色僵硬,可是就在他要說話之際,裏德卻突然將視線移至愛莉西亞身上。

因此在提起雷吉歐的名字時,託雷斯的表情纔會那麼複雜。

諾拉遷怒似的尖聲怒罵,換來卡修凡一副更不耐煩的表情。

只是對於託雷斯結結巴巴的辯解,裏德只是用一成不變的語氣駁斥。

「啊,早安,路亞克。另外兩人呢?」

「亞雷先生,你早。」

「海爾帕斯特奪走了領主之權,除此之外,萊森公爵的父親也奪走了吉娜小姐。」

託雷斯嚇了一跳,回頭只見相當瘦削的老人就站在他身後。

那是卡修凡父親深愛的薔薇癡夫人的名字,也是「海爾帕斯特的薔薇屋」故事中第一個犧牲的女子。

「早安。」

「吉娜小姐是個熱愛薔薇花的純真女性,她被捧在手心上呵護長大,從未與世俗接觸過,是那個叫雷吉歐的男人帶走了她,至少這是我所知道的事實。」裏德口氣謙遜卻不容辯駁,更進一步大膽地說:「阿茲貝格地區屬於阿茲貝格家族,現任當家的主人才該是這片土地的領主。」

「是嗎?你跟卡修凡葛格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搞啥,薩格萊又一天到晚惹你。你應該很不好過吧。」

疲勞使得諾拉的尖叫聲有點沙啞。

「厚臉皮地在別人家住下來賴着不走,我們纔是受到打擾的人。前任領主海爾帕斯特也好,萊森也好,這塊土地上自稱領主的人只會來搶奪阿茲貝格家的東西。」

「強公爵閣下他……啊,今天又去了薔薇園嗎?那麼,各位,我先失陪了。」

託雷斯的行動似乎也在路亞克的觀察範圍之內。

刻意用舊姓稱呼愛莉西亞之後,裏德一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深深行禮。

正如託雷斯所說,他們兩人在家時,不要說新婚生活了,甚至沒有好好說話的機會。因此來狄尼洛家後,兩人共度的時光變多,讓愛莉西亞真心感到高興。

「託雷斯,早安,你還好嗎?你的臉色不太好看耶。」愛莉西亞擔心地問道。

他第一天對狄尼洛表現出露骨的態度,但之後卻又經常去接近狄尼洛。

「搞什麼鬼嗎?我纔想問卡修凡葛格在搞什麼鬼呢。」

話雖如此,卡修凡看狄尼洛的眼神,也很難稱得上親切或客氣,反而比較像是難以掩飾自己的嫌惡,無可奈何纔去跟對方說話。

「愛莉西亞·費德霖小姐,擁有尊貴地方伯血統的您原本應該是我家主人的新娘。」

「你、你真是……這裏是別人的房間吧,不要那麼無禮地闖進來!」

總之,他經常四處走動,巡視路線中似乎也包含了卡修凡與愛莉西亞的房間。

全身打點得一絲不苟的薩格萊,一進門就是爽朗的問候。託雷斯則是低調地走在他身後,低調地開口打招呼。

託雷斯可能以爲已經把話題岔開而鬆了一口氣,神情不再那麼警戒。路亞克卻用眼尾上揚的大眼抬頭問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同樣擔心主人狀況的託雷斯也微妙地點了點頭。

不過卡修凡卻佯裝不懂她的企圖。

「我總覺得卡修凡葛格好像因爲沒什麼事做,反而顯得很累的樣子耶。他之前大概太忙了,所以不習慣這麼悠閒的日子吧。」

「確實如此,畢竟他要巡視領地、思考,頒佈新規定、聽取農民的陳情,每天都忙得沒有時間休息……爲了來這一趟,他還把能先做的工作都完成,現在才更覺得清閒。」

路亞克轉頭看向窗外,只見棕發年輕人正在接近整理薔薇花園的狄尼洛。

「而且還偏偏是來阿茲貝格公爵家……託雷斯,你不也相當不樂意嗎?」

卡修凡的父親雷吉歐·海爾帕斯特殺了元配妻子吉娜之後,精神狀態也改變了。

「那個老伯該不會曾經服侍過那個吉娜吧?」路亞克低聲輕喃。

「呀!」

「那根本不能算是好事!」諾拉歇斯底里地叫喊。

諾拉還在打量愛莉西亞的同時,那個人突然把臉貼近諾拉麪前。

處在目標成爲情婦的女僕與有名殺手的眼皮子底下,再加上住的又是別人的房子,因此卡修凡似乎不打算做出比第一天晚上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因爲真的很閒,所以卡修凡對她戲弄般的肢體碰觸確實增加了不少。

周圍佈滿皺紋的小小眼睛裏短暫浮現了類似鄉愁的情感,但又瞬間消失。

「那傢伙在搞什麼鬼?」

雷吉歐感染了對薔薇花的癡迷,不斷在屋後的薔薇園裏埋下週遭女性的屍體,其中也包括了卡修凡的母親瑪莉安·萊森,以及託雷斯的姐姐。

諾拉一連編派了許多理由,想盡辦法要讓他們兩人分房,要不然就是提議讓她也到這裏來睡。

所有人不由得目送老人姿態高雅的退場。

在狄尼洛家依舊神出鬼沒的路亞克,不知爲何被分配到與提爾納德、薩格萊同房。他大概是被當成賓客,而非帶來的家僕吧。

一旁的愛莉西亞想起那種「肚子痛」的感覺,臉變得有點紼紅。

路亞克眯起雙眼,見諾拉狠瞪他時開心地笑了。

過沒多久,一身黑的卡修凡已經出現在下方深紅色的薔薇園裏了。

難怪卡修凡與託雷斯會對空氣中飄散的薔薇花香如此反感,畢竟那提醒了他們一連串與薔薇有關的慘劇。

沒有多加理會兩名女性天壤之別的表情,路亞克緩緩說道:「好了,你總該把話說清楚了吧,託雷斯?」

「早安,強公爵閣下、夫人。」

「沒事,我不要緊。」

「我想已經醒了吧,現在不曉得在幹麼……咦,那個不是小少爺嗎?」

提爾納德似乎又在嚷嚷什麼,不過從容房聽不清楚內容。

如今來此作客,儘管東道主毫無待客熱忱卻還算周到,卡修凡每天就只需跟著作息固定的狄尼洛。無論時間怎麼打發都還是太多,到了晚上頂多翻一翻愛莉西亞帶來的愛書。

「在這裏打混肯定會累積越來越多工作的阿茲貝格領主大人,爲什麼硬要住在這裏呢?我之前告訴過你們,有人在監視狄尼洛。現在該是你還我資訊的時候了。」

「請問,海爾帕斯特指的是上一代之前的領主家族吧!只傳到卡修凡大人他父親那一代,他們從這裏奪走了什麼呢?」

薩格萊完全無視託雷斯地說完之後,觀察了一下房內。

正當路亞克笑嘻嘻地想反駁諾拉的嫌棄,房門再度被打開。

尤其是不小心說溜嘴的諾拉輕咳了兩聲,微傾上半身低頭看着嬌小的夫人。

「提爾納德少爺也一樣,明明也覺得狄尼洛詭異,卻還是一直在他身邊打轉,真是奇怪。好討厭喔,大家都有祕密,大家應該要像我一樣更放開心胸纔對啊。」

而且他似乎對吉娜夫人也有一些糾結的情緒。

路亞克也暫時停止窮追猛打,不着痕跡地改變了話題。

房內有了半晌的寂靜,愛莉西亞則再度單刀直入地打破沉默發問。

「如果不喜歡這間房子,可以儘早離開。」

他的理由或許跟諾拉不同,但一樣沒有睡好。

「對耶,可惜你長得這麼漂亮……」

但託雷斯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什麼都沒有招認。

託雷斯讓路給薩格萊通過之後,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一見到未來主人站在窗外的身影,薩格萊便一甩紮起的馬尾,迅速轉身離去。

對方如果不是狄尼洛的話,應該早就已經生氣了吧。還是說正因爲對方是狄尼洛,卡修凡才敢用這種態度對待他呢?

「託雷斯,我也很想知道,但卡修凡大人什麼都不肯說啊。」

以年齡來看,就算裏德從吉娜還在時就已經是這個家的總管也不奇怪。

這次臨時決定要拜訪阿茲貝格公爵,光是要騰出時間就相當辛苦了。

今日只是剛好提爾納德先做出怪異舉動,否則昨天和前天卡修凡只要一起牀,就會去找站在薔薇園裏的狄尼洛。

「那纔不是、搶奪。吉、吉娜小姐是雷吉歐大人正式求婚、迎娶的妻子……」

卡修凡平常都是過着太陽不下山就不回家的日子。

奪走阿茲貝格領主地位的男人,還帶走其家族的千金小姐,裏德的心情有多複雜便可想而知。

再加上卡修凡似乎長得很像他的父親,就算卡修凡本人很討厭這一點,也不難想像他的長相確實觸動了裏德的敏感神經。

「他們家也跟我家一樣沒落了。不過在這裏工作的僕人一定都很喜歡狄尼洛先生,就像在萊森家工作的人都喜歡卡修凡大人一樣。」

在阿茲貝格家工作所能獲得的酬勞肯定不高,但是這些人至今仍願意留下來,一定是深愛着狄尼洛與阿茲貝格家。

就像萊森家的僕人一樣,殘虐的前領主雷吉歐仍在時沒有逃走,還願意留下來侍奉人稱「阿茲貝格的暴君」且樹敵衆多的卡修凡,而幾乎沒有年輕僕人肯定也是同樣理由。

愛莉西亞覺得自己好像找出這兩個人的共通點而感到高興。

反觀託雷斯似乎不因這些共通點而覺得開心。

愛莉西亞接着又向託雷斯確認自己的猜測。

「那位吉娜小姐是從這裏嫁過去的吧?那麼外面那座薔薇園原本也是她種的嗎?」

託雷斯放棄掙扎地點了點頭。

「沒錯。」

但他不打算再透露更多了。

愛莉西亞認真地看着他躊躇不定的臉,想要知道更多。而託雷斯只是稍退一步,打算告退。

「很、很抱歉,我不能再說下去了……我還有事!」

託雷斯很明白自己抵抗不了別人的逼迫,尤其面對的是女主人過於直接的要求。

含糊地說了個藉口之後,託雷斯便慌張地往與裏德離去的相反方向走了。

「喔,託雷斯不戰而逃耶。不過我覺得這是正確的判斷,畢竟那個人一受到欺凌、走投無路的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呢。」

託雷斯曾受到提爾納德的前任監護人尤藍挑撥,做出刺殺主人的行動。

路亞克只要用那件事嘲笑一下當時一起行刺卡修凡的提爾納德,一旁聆聽的託雷斯就會一副恨不得自殺的樣子,因此卡修凡現在也不太願意提起那件事。

「唔,可是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有發生過什麼吧。如果算上吉娜小姐那件事,卡修凡葛格應該也很不願意接近這裏纔對。」路亞克思忖之後說道。

「肚子、痛?」

狄尼洛這幾天跟卡修凡相處的時間,比任何人與卡修凡相處的時間都還要久,他試着按了按自己的肚子,接着又定睛凝視愛莉西亞。

「今天主人在這個房間等您。」

狄尼洛反問時表情絲毫不變,而愛莉西亞只是自言自語似的繼續說道:「說不定卡修凡大人真的有讓人肚子痛的特殊能力……」

愛莉西亞等人已經先喫飽了。她知道卡修凡爲了配合巡視完領地後再喫飯的狄尼洛,每晚都會跟狄尼洛一起用晚餐。

「這是守護石。卡修凡大人送給我的喔。您要看嗎?」

這份溫柔跟她已經過世的父母所給她的相同。

此時應該是狄尼洛巡視完畢返家的時間,也就是卡修凡回來的時候。

因此愛莉西亞的肚子不只得到食物的溫飽,也因爲其他溫暖而感到十分滿足。

儘管卡修凡也沒有親眼見過,但聽說她是位絕世美人。

「卡修凡大人?」

打開顯然是從外面鎖上的房門後,高大的狄尼洛確實窩在狹小的房間裏。

「那是、什麼?」

強烈否定路亞克揶揄的樣子,就像平常的諾拉。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站在門外的人竟然是裏德。

「晚安,狄尼洛先生。您要跟我說什麼呢?」

如今卡修凡的存在,似乎不再只是給她的肚子帶來溫暖舒適的滿足了。

「石頭、很多。可是這種、沒那麼、多。」

愛莉西亞想像着吉娜的樣子,看向諾拉時突然感到奇怪。

「非常美吧?據說阿茲貝格地區有很多這樣的石頭呢。」

「您是指您們家嗎?」

「吉娜小姐是不是跟狄尼洛先生長得很像呢?」

「愛莉西亞,你要、談什麼?」狄尼洛緩了一拍之後問道。

愛莉西亞胸前的守護石袋子輕輕晃動,明明是因爲她的容貌太稚氣才害丈夫看起來老成,但她渾然未覺。

「可能、比我、還清楚。就連、這附近的、小村子,村莊、負責人、是誰,作物的、收成情況、都知道。」

卡修凡禁止愛莉西亞任意離開房子,因爲他擔心深信死神姬傳言的人會試圖傷害她。

蘊含在石頭裏的各色礦物結晶,在燭光下閃閃發亮。

「對啊,雖然有好多說法,可是卡修凡大人真的是好領主喔。狄尼洛先生,請您跟他好好相處吧。」

「對耶。卡修凡大人看起來也有三十三歲。身爲他的情婦,諾拉說不定就是喜歡年紀大她很多的人哦。」

狄尼洛並未因此不高興,他回望愛莉西亞,視線停留在她平胸上懸掛的粗糙袋子。

翌日,愛莉西亞獨自一人的昏暗房間響起了敲門聲。

裏德說着從懷裏拿出一把小鑰匙插進門上的鑰匙孔。

愛莉西亞知道自己孃家的情況也是如此,但這麼區別真的很麻煩。

「是嗎?我的肚子、沒痛過。」

雖然卡修凡每天都會出門巡視領地,但阿茲貝格地區這麼大,要在一天之內巡視完所有領地到底還是不可能的,連來狄尼洛家都得乘坐兩天左右的馬車。

儘管明白這些,愛莉西亞卻因此過得很無聊。

愛莉西亞拉起小袋子,打開它,並拿出裏面的石頭。

接着傳來上鎖的聲音與裏德離去的腳步聲。

「這次不是愛莉西亞而是你在發呆,還真稀奇了,諾拉。啊哈哈,你該不會喜歡上那個老伯了吧?」

「他、很瞭解、阿茲貝格。」

「愛莉西亞。」

「欸,這還真像傳統恐怖小說的發展呢。」

他微微瞪大眼睛讚歎,讓愛莉西亞好像自己被稱讚般得意地呵呵笑。

「他被稱爲『阿茲貝格的暴君』,有時候好像還會去別人家放火,但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喔。」

「咦?」

「哎呀,卡修凡也滿會喫的耶。那我們走吧。」

「萊森公爵還在用餐。我家主人在他的房裏等您,容我爲您帶路。」

她毫無戒心地走出房間,躲在一旁偷窺的諾拉目送她的背影,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從小生長在阿茲貝格地區的狄尼洛肯定更明白這顆石頭的價值。

路亞克顯得有點喫驚,而身旁的愛莉西亞則目送諾拉離去的方向,表示其他見解。

「剛剛的玩笑話,她應該接『是啊,不過以狄尼洛先生爲目標比較好啦』纔對呀。」

她在阿茲貝格家四處亂晃以打發無聊的時間,現在她已經對阿茲貝格家的構造瞭若指掌。雖然說這是別人家,她無法每個房間都進去看看,不過原則上知道誰的房間在哪裏。

到目前爲止,狄尼洛還不知道該怎麼趕上愛莉西亞說話的內容。

確認兩人的說法有些兜不攏之後,狄尼洛的表情還是沒有半分動搖。

吉娜也是雷吉歐瘋狂行爲的犧牲者,儘管她不該是卡修凡直接怨恨的對象,但她的存在導致了雷吉歐的瘋狂,這點無庸置疑。

「我、有話、要跟你、說嗎?」

「算了,也好。我本來、就想、找你聊。」

「歡迎回來……咦?」

努力想翻身的父母也只是希望女兒能嫁到好人家去。

「我聽過、不少。可是,他有認真、當個、領主。」

他的瞳色原本就淡,很容易映出石頭散發的光彩,也讓人更難從他的眼神看出思緒。

諾拉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剛纔她看着裏德離去的方向陷入思考。

唐突的問題相當不具體,不過愛莉西亞卻很認真地思考着答案。

「諾拉?」

愛莉西亞邊想邊陳違,連剛剛纔得知的資訊都拿出來講。

「很漂亮。竟然、找得到。」

太陽已經西下,四周籠罩一片昏暗。

對於從阿茲貝格家手上奪走領主之權的萊森家,甚至是海爾帕斯特家,裏德顯然有滿腔怨恨。

確實如他所言,有關薔薇園的一切都是卡修凡的禁忌。

狄尼洛輕喃,眼睛映照出繽紛的光彩。

只是不知爲何,她像是追着裏德般小跑步地離開了。

「唔,雖然他看起來已經三十三歲了,可是他其實很年輕,住在很棒的房子裏,很有錢、很寬容,讓我可以什麼事都不用做……好像比我想的還會喫。」

「怎麼可能啊?當然不可能啊……總之,失陪了!」

「愛莉西亞小姐,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您。我家主人有話要跟您談。」

可是裏德的主人狄尼洛至少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對卡修凡表現出任何負面情感。

「這點、我聽說了。」

此外,擁有名門血統的妻子,其存在對於敵視新興貴族領主的人來說,又有另一個層面的忌憚。

她回過頭,只看見關上的房門。

愛莉西亞坐在客房的牀上等待丈夫歸來,單薄的胸口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起身走到門邊。

「狄尼洛先生?嗯,我是可以……卡修凡大人呢?」

「萊森、是、怎樣的人?」

愛莉西亞抬頭看着狄尼洛的臉、心裏想着丈夫,突然想到丈夫現在不曉得在做什麼。

他指的似乎不是家族,而是地區。

他單膝跪在房內,低頭的模樣讓他在狹小的房間裏更顯侷促。剛纔還對畫在牆上的祈翼紋章進行晚禱的他緩緩站了起來。

在這個信仰虔誠的地方,關於愛莉西亞的可怕流言可能會造成人民的恐懼。

「我……只要在他的身邊,有時候……就會肚子痛。」

「啊,這裏就是狄尼洛先生的房間嗎?」

莫名高興起來的愛莉西亞,對本來該是這片土地領主的狄尼洛笑嘻嘻地說道。

「呃,我是聽說您有話要告訴我?」

「土地,他很瞭解。」

某種程度上散發跟愛莉西亞相同氣場的狄尼洛,此時似乎也無法正確理解她所謂「肚子痛」的真正意義。

她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走進房內,身後響起了關門聲。

「啊……喔,什麼事?」

愛莉西亞聞言再度轉身面對狄尼洛,雙眼疑惑地眨個不停。

愛莉西亞一直以爲是個儲物室的房間,不知爲何只放了一張牀。

房內唯一一盞燭臺的燈火描繪出狄尼洛冰冷的俊美相貌,看過的人想必也會分成夢幻或可怕的兩極評價吧。

裏德領着愛莉西亞來到二樓一隅一個狹小的房間,甚至比一樓僕人房還小,房門與門把的設計也很粗糙。

卡修凡雖然沒有狄尼洛高,但體格也十分高壯,爲了保持身形當然喫得不少,不過他似乎很愛看愛莉西亞總是歡歡喜喜用餐的樣子。就算被諾拉叨唸沒規矩,他偶爾還會把自己的食物分一點到愛莉西亞的盤子裏。

「他、是、好丈夫。」

愛莉西亞似乎也覺得不對勁,但狄尼洛似乎真的有話要跟她說,因此她也不試着去打開鎖上的門,一屁股坐在狄尼洛身邊。

愛莉西亞點了點頭,她以爲狄尼洛都已經喫飽了,卡修凡卻還在喫。

因此他應該有在各地安排代官或村務員,以便聽取報告。不過就算大致掌握各村莊的情況,光要記起來就很費力了。

狄尼洛語畢,便在小牀上坐下來,招手示意愛莉西亞到他身邊坐下。

他突然伸出大手。

那雙手看起來很輕易就能一掌捉住愛莉西亞的腦袋,但愛莉西亞只感覺到狄尼洛的指尖放在自己的頭上。

「有點、遺憾。」

光是摸頭的方式,大概就能看出這個人的個性。相對於卡修凡總是若有似無地用手滑過她的髮絲,狄尼洛則是持續用固定的速度把她的頭髮揉得一團亂。

不過從他手中傳來的溫暖與卡修凡的有些相似。

有別於他石雕似的冰冷外貌,他手中傳來的溫度幾乎算是理所當然的溫暖,讓愛莉西亞即使頭髮被亂揉還是笑咪咪的。

「好了,到此爲止。」

此時傳來第三個人的聲音。

兩人回過頭去,只見天花板的角落出現就算視線昏暗也相當醒目的銀髮。

人影應該是移開閣樓地板上的石頭來窺探房間,對方接着毫不喫力地跳進房間。

無論外表或個性都讓人聯想到貓的銀髮少年路亞克,着地時也沒有發出任何足音。

「哎呀,路亞克,你也要來跟誰談話嗎?」

「喔,原來你是被這種理由叫出來的啊。諾拉也真是的,有夠學不乖。」

隨便回應愛莉西亞仍然悠哉的問題之後,路亞克走到上鎖的門邊。

他的手才正要碰到門把,便有人在外面用力搖晃房門,同時製造出巨大的聲響。

「喔!喂,葛格,你有耐心一點!這裏沒事啦,什麼事都還沒發生!」

路亞克的手搭上門把,在靠近鑰匙孔的地方不知道摸索什麼。

「啊,什麼嘛,從裏頭還意外的……喔。好、好、好,開了!」

路亞克扭開只能從門外開關的鎖。才一打開門,門外的一道黑影便大步走入房間。

從門板上的腳印判斷,剛纔的搖晃應該是從外面踹門所造成的。

或許部分原因是因爲他知道若這麼做,將在這個信仰強烈的地區引發反彈,但剛剛所說的同樣也是他的真心話。託雷斯一樣會每天虔誠祈禱,卡修凡並未多說什麼。

卡修凡的後半段話語氣一變,意有所指。但提爾納德仍未發現卡修凡真正的意思。

「什麼?你、你、你這個……」

卡修凡才輕聲吐出這幾個字,那道毫不顧及現在時間的大嗓門便來到面前。

「卡修凡大人,唔,對不起。呃,總覺得我好像無法好好表達。」

聽完路亞克的報告,卡修凡看着愛莉西亞那頭被狄尼洛揉亂的頭髮。

「話說回來,你願意當我的監護人,肯定認爲這是奪取我財產的好機會吧!一天到晚要我聽話一點、尊重一點,結果還不是隻想利用我來獲得好處而已!」

「畢竟這些日子以來,我每天都跟他相處大半天。他無庸置疑是個怪傢伙,而且會讓人忍不住火大。」以奇妙的遣詞用字輕聲說完,卡修凡微微移開視線繼續說道:「可是那傢伙很愛護自己領地上的人民,也同樣受到人民愛戴。」

「別人不說話,您倒是講得很高興,那是對自己的恩人說話的態度嗎?」

儘管如此,卡修凡依舊一語不發,用危險的眼神盯着坐在牀上的兩個人。

跟在卡修凡身後的託雷斯一見與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愛莉西亞,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自己說出口的話似乎更讓提爾納德感到動搖,只見他活像個悲劇男主角一般越發慷慨激昂。

「你今天也一樣。纏上阿茲貝格公爵,以爲人家不理你,就大吵大鬧。那傢伙的反應確實有點慢,但他並非完全沒反應,也不是惡意擺出那種態度,你好歹該弄清楚!」

「大刀闊斧地整頓混亂的阿茲貝格,你一定也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吧!哼,你一個人能辦到的事情不過就是如此而已。」提爾納德伸手朝卡修凡一指,高聲說道:「而你卻在身邊安插殺手和農民出身的管家,淨是一些上不了檯面的人!明明身邊還有那麼多優秀的人才可以用!」

眼前的兩個人一看到他就談肚子,饒是卡修凡也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如今祈翼教本身的權威逐漸式微,因此除非是婚禮或葬禮等人生大事,否則一般人並不會每天都進行宗教儀式。就連愛莉西亞那對熱中於讓女兒嫁給貴族的父母,也曾不諱言地公開表示過:「就連新興貴族都能廉價獲得的羽翼,沒必要特別信仰。」

她聽說阿茲貝格地區的人信仰都很堅定,因此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如果這裏是費德霖地區的話,她纔會覺得對方肯定是個「認真的人」。

提爾納德瞬間說不出話來。

聽到死神姬跟死神少年一起幫狄尼洛辯護,卡修凡一副疲累的模樣閉上雙眼。

路亞克隨便抓個話題閒聊,試圖緩和緊繃的氣氛。

正好與卡修凡形成對比。卡修凡施行的集權政治,都是爲了糾正因前任領主的放任而被慣壞的舊式貴族。

「又來個麻煩。」

「愛莉西亞小姐,您沒事吧?」

然而卡修凡依舊毫無反應。

「傷腦筋。雖然你所說的不是全無道理,但你真的是個沒藥救的少爺啊。」

託雷斯看了看卡修凡又對提爾納德吼道:「他會成爲您的監護人,絕不只是因爲雷登地區的豐富收成!不僅如此,他成爲您的監護人之後,反而被國王視爲眼中釘了!」

「白癡、白癡、白癡、白癡,你是要罵幾次啦?我、我只是……就是……」

託雷斯平日的穩重表情一變,茶色雙眼燃燒着激烈的情緒。

「別再說了,託雷斯。這種事情由我們告訴他就顯得毫無意義了。」

愛莉西亞正打算伸手梳理,只見卡修凡比她快一步地捉住了她的手。

「我不信神。對人類沒有幫助的神明,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不是、不信神嗎?」

雖然沒有機伶到理解此刻的氣氛,但接着輪到愛莉西亞老實地向卡修凡道歉了。

就連對慾望很忠實的愛莉西亞的驚呼,都沒傳進激動的提爾納德耳裏。

大概是剛喫完就跑步,所以提爾納德還用手按着側腹部。儘管如此,卡修凡看他的眼神仍然很冷淡。

他用指尖梳好妻子凌亂又柔軟的頭髮,就像是冷靜思緒的儀式。

「哈、哈哈、對啊,路亞克。我剛到海爾……呃,萊森家的時候,也常常犯錯被關在倉庫裏呢。哈哈哈……」

儘管這位俊美青年不多話又面無表情,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

卡修凡只回了這句話,然後牽着愛莉西亞走出房間。

「我的、肚子、不會痛。」

當時狄尼洛發現時間到了便要出發。提爾納德見自己纏着他也得不到反應,更是火氣上湧。

卡修凡嘴裏喃喃抱怨着「難搞的老頭」、「普通人會把自己的主人鎖起來嗎」之類的話,神情仍然相當惱怒。

狄尼洛每天巡視自己所剩無幾的小範圍領地,認真到甚至獲得「時鐘公爵」的稱號。

「什……爲、爲什麼啊?」

最後卡修凡揍了提爾納德一拳,甚至說道:「你敢在我回來之前出去的話,我就辭去你的監護人一職。」

「那是要跟人家好好相處的態度嗎?話說回來,說不定你是故意一直死纏着他,想要惹他生氣。」

「有什麼好高興的?小少爺。我已經不准你跟過來了,爲什麼還要跟?你給我乖乖跟薩格萊一起待着!要我講幾次……你是白癡嗎?」

就算之前尤藍所率領的祈翼教團差點殺了卡修凡,卡修凡之後也未曾頒佈任何禁止該宗教的法令。

「我知道。」

也就是說,提爾納德利用薩格萊比一般人多話的特質,趁他長篇大論的時候,偷空逃了出來,再加上薩格萊本身其實並不願意做看守提爾納德這種無聊的工作。

「雖然我是半途纔開始看的,不過沒問題。狄尼洛與愛莉西亞都很努力在誇獎葛格,硬要說有什麼的話,那就是狄尼洛把愛莉西亞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喂,死神。」

就連託雷斯都難得地附和路亞克,小心避開禁忌的字眼,努力閒話家常。

「薩格萊,怎麼了?我應該有叫你看好這傢伙纔對。」

卡修凡也頗受農民擁戴,但他並不會因此就一貫對農民仁慈。

卡修凡的腳步非常粗魯,沒有回答愛莉西亞的問題。

「您說夠了沒有!」

「您自己也很清楚吧。希爾丁王國的國王陛下相當小心眼,他認定傳說中的新興貴族卡修凡大人是個野心勃勃的人。這樣的人一旦掌握了過去曾出現謀反謠言的土地,會怎麼樣呢?」

「我聽說、你不信、祈翼。可是,你送她、守護石。」

「哼,不管你找什麼藉口,被我要了就是事實!真爽!」

「他、他那種失禮的態度,誰受得了啊?同樣是地方伯,虧我想要跟他好好相處!」

最後提爾納德終於小聲地擠出了一句話。

這名隨時都可能撞到天花板的高壯男人認真地盯着卡修凡,後者可能很少有機會抬頭看人,因此表情相當不爽。

「萊森!喂,可惡,你站住!」

在他的視線下,狄尼洛沉默地站了起來。

「愛、愛、愛莉西亞小姐,呃……您也晚安。」

「託雷斯,夠了。」

當愛莉西亞走進房間時,狄尼洛確實正對着祈翼紋章進行晚禱。

卡修凡放棄似的嘆了一口氣,提爾納德則是目瞪口呆。

「啊,卡修凡大人,您填飽肚子了嗎?」

卡修凡嘆氣打斷兒時玩伴的話,提爾納德則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卡修凡。

可是以卡修凡的角度來看,真正沒搞清楚狀況的是眼前這兩個人。

「哎呀,雷登伯爵,還有薩格萊先生,晚安。」

「你說什麼?」

儘管因突如其來的質問而擰眉,但一觸及這方面的話題,卡修凡的回答還是很堅決。

薩格萊自己雖然也看不起託雷斯的農民出身,卻無法對提爾納德的言行置之不理。正當他迅速地要抽出鞭子時,另一道清脆的聲音更快響起。

提爾納德喘着氣,用不熟練的文雅口氣打招呼。

「呃,剛剛的房間好像是反省室喔,託雷斯?似乎只能從房間外面開鎖。怎麼貴族的房子常常會有這種古怪的設計呢,啊哈哈——」

剛剛還走很快的卡修凡突然停下腳步,還順勢放開了愛莉西亞的手。

狄尼洛突然開始質問。見卡修凡挑眉,狄尼洛依舊維持他的步調再問一遍。

「不過我知道還是有很多人信神。或許對那些人來說,那是非常重要的事,因此在我的領地內,從未禁止別人信仰祈翼教或是守護石。」

卡修凡有點不甘心地說完,跟路亞克同時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追在提爾納德身後,慢一步抵達的薩格萊則以嚴肅的表情解釋。

「喔,雷登伯爵在邀我們到府上作客嗎?好棒,我也想去!」

「我知道。我並非在生你的氣,你放心。」

一切迴歸沉靜的屋裏,只有四個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卡修凡用平淡得可怕的口氣說話,讓提爾納德不由得感到畏懼。

在四下無人的情況下,才察覺已經接近午夜時分了。

直到剛剛都一直保持沉默的託雷斯大吼,同時賞了提爾納德一巴掌。

他並非被當成上位者那般尊敬,而是他與子民之間已經融入彼此的生活,自然生出了親愛之情。

「什、什麼啊,說這什麼奇怪的話?總、總之,你太不把我當一回事了!我可是你的被監護人喔!你肯在這裏住這麼久,卻從未來過我家。」

提爾納德連續兩天都打算跟着狄尼洛去巡視領地,也連續兩天因此被卡修凡責罵。昨天他要強行跟隨卻被很踐地拒絕,今天則是直至兩人出發之前都還在對罵。

「這一點,我也知道。」

原本阿茲貝格地區的人體格就都很好,而狄尼洛更是突出,站在已經很高大的卡修凡身邊,還高了他半個頭。

子民將這樣的狄尼洛當成行動基準,狄尼洛本身也有這樣的自覺,於是每日的巡視也從不怠惰。

「嗯,葛格,我也是這麼想喔。裏德老伯雖然有那麼大的敵意,可是狄尼洛好像跟他不同。我們根本沒說要住多久,他一樣沒嫌棄我們。」

「卡修凡大人,請您也別生狄尼洛先生的氣。雖然他有點怪,可是我認爲他一定是個好人。」

託雷斯與路亞克也隨兩人離去。

「非常抱歉,卡修凡大人。這位少爺至少聰明得不辜負您這個監護人,假意佩服地要問出我的故事,結果就……」

藉由拍貴族馬屁以便獲得比其他農民更多優待的人,或是看不起有一半女僕血統的卡修凡而故意不繳稅金的人,卡修凡都會毫不留情地撤去他們的特權,有時候更是給予見血的懲罰。

「什麼啊,你還不是靠着兒時玩伴的身分自以爲是。」

卡修凡的答案讓狄尼洛沉默良久,最後狄尼洛看着仍被丈夫捉着手的愛莉西亞,輕聲說:「抱歉。你不要、罵她。」

卡修凡一語不發。提爾納德將他的沉默無語當成默認,更激動地發言。

「說真的,我有時候也覺得他明明就已經不是領主了,憑什麼可以如此。可是……或許他也有些值得我學習的地方。」

完全不見任何反省的一句話讓卡修凡挑起眉毛,託雷斯也神情一僵。

「託雷斯跟我還不是一樣,被尤……尤藍欺騙而刺殺萊森。你只不過是個農民,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能力,憑什麼受到重用!」

聽到最近卡修凡已經不再提起的事情,讓託雷斯的表情不禁扭曲。

「不勞費心。如果有必要,我會知道進退。」

託雷斯小聲地說着,還不忘瞥了一眼薩格萊。

察覺到託雷斯舉動的卡修凡不知道怎麼想的,突然伸手扯住託雷斯的金髮。

「好痛!」

託雷斯痛喊出聲,而卡修凡只是扯緊了他的頭髮,對提爾納德說道:「小少爺你不管說什麼蠢話,其實我都沒那麼生氣。畢竟你就是被人家故意養得這麼蠢的。」

提爾納德的前任監護人尤藍永遠面帶微笑且態度謙和,總是將提爾納德捧得很高。尤藍一定非常清楚這樣對待提爾納德,只會助長他心中的傲慢。

「但凡事總要有個限度。你再繼續貶低我重要的管家,我也會有我的打算。」

但那個重要的管家目前還被卡修凡扯住頭髮不放,而疼痛又困惑地呻吟。

「卡修凡,很痛啊!請、請放開我!」

「你閉嘴,託雷斯。好好想想我爲什麼要扯你的頭髮。」

卡修凡的視線沒有移動地說着,然後看着提爾納德的眼睛眯了起來。

「還是說,這是你的手段?雷登伯爵。讓託雷斯離開我身邊,孤立我。你是這麼打算的嗎?」

「欸?」

似乎察覺到氣氛的改變,提爾納德不由得渾身一震。

他纔想到要逃,卡修凡就放開了託雷斯,粗魯地捉住他的手腕並將他拉近自己。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雷登伯爵閣下?」

冰冷刺骨的聲音與眼神,彷彿連人心的最底層都能看穿似的。

「就是因爲如此,薩格萊。你立刻追上雷登小少爺,看好他。被逼到那種程度,我很在意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卡修凡其實不討厭薩格萊毫不掩飾的傲慢。在根深柢固歧視雷格多人的國家裏敢果斷地說出自己是傭兵團相關人士這點也是。

「那種個性……無論在哪個名門都很難待得久。加入傭兵團之前,他似乎就是擔任某個新興貴族少爺的家庭教師。」

「我獲得情報說祈翼教團有意接近他,你跟路亞克也看過了吧,他在巡視的路上遇到兩名可疑的人。」

「總之,今晚就先休息吧。愛莉西亞,明天開始儘可能跟我一起行動,以防萬一。」

「小鬼啊?可是……正因爲如此,才很可能被那幫人利用啊。」

卡修凡似乎對自己的兒時玩伴本人也很有意見。

「嗯,你的確很優秀,腦袋很清楚,也很有手段。否則巴洛不會讓你加入他的傭兵團。甚至你的厚臉皮也是一種才能。」

提爾納德瞪大藍色的眼睛回望眼前的男人。不懂人間險惡的他也逐漸明白隱含在卡修凡問題中的真正含意。

「所以……卡修凡大人才會來狄尼洛先生家,也不阻止雷登伯爵同行嗎?」

「只有再接觸的情報,至於僱用殺手方面倒是沒有明確的證據。不過,很遺憾地,雷登伯爵的意志沒有那麼強韌,似乎並不那麼強烈抗拒對方的再度接觸,這點也是事實。只要他的心防被突破,就很可能受到任意操縱而不顧他的意願了。」

「在我看來,那幫人相當沉不住氣,大概是因爲他們本來打算利用阿茲貝格公爵把我處理掉,卻沒想到我先盯上他們的行動。」

卡修凡看着少年瞬間就跑得不見人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只是聽了妻子的回答,卡修凡微眯雙眼,語氣一變,命令道:「是嗎?不過,愛莉西亞,不要再接近阿茲貝格公爵了。」

薩格萊說完便瀟灑轉身,朝提爾納德離去的方向邁步離開。

薩格萊扶了一下眼鏡,低聲說道。

愛莉西亞聽話地繞過還尷尬地看着薩格萊消失方向的託雷斯,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你、你懷疑我?你……」提爾納德雙脣顫抖,沙啞地輕聲說道:「你也……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還有,同樣要小心雷登少爺。也有情報說祈翼教正在接觸他。」

「卡修凡大人……」

「萊森?什、什麼啊,我、我只是……」

「嗯,這種工作交給我就對了,反正我是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損害也比較少吧。」

「卡修凡大人有時候對他捉弄得太過頭了,我常常覺得您自己也該自重一點……」

「啊,還真糟糕,那種少爺就只有自尊心比老貴族還強。薩格萊一旦端出老師的樣子調教,無論是本人或父母肯定都會抓狂的。」

露骨的挖苦讓託雷斯低下頭,但卡修凡卻若無其事地同意薩格萊的發言。

卡修凡嘆着氣有感而發,路亞克也深有同感。

「咦,是嗎?」

基本上愛莉西亞對人很少有好惡之分。因此對狄尼洛也一樣,她當然喜歡狄尼洛,但也沒有更進一步的特殊感情了。

「啊,我跟託雷斯說過的那件事,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從旁人的角度看來,或許他們就像同爲貧窮傻氣的地方伯,惺惺相惜而已,不過本人沒有這個自覺就是了。

不再理會嘻皮笑臉接下任務的路亞克,卡修凡又轉身面向妻子。

這是身爲「阿茲貝格的暴君」最大的讓步。

不是不會死,卡修凡說的是「死不了」。

怪物這個詞,是用來形容阿茲貝格前領主,也是卡修凡的父親——雷吉歐·海爾帕斯特。親手殺死在各方面都是負面教材般的父親,在卡修凡的意識裏持續佔據一塊陰暗。

路亞克感到有趣地喫喫笑着,卡修凡則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繼續發言。

路亞克的聲音蓋過了語氣穩重的託雷斯。

基本上很愛照顧人的託雷斯說了這麼多,其實相當擔心提爾納德。

「喔……」

薩格萊很快地打斷卡修凡的叫喚。

「再說,沒有我的同意,誰準你打退堂鼓?你再度離開我試試看,這次不只會抓你的頭髮,我會在你脖子上掛項圈。」

「可是啊,之前不告訴愛莉西亞也就算了,連我也不肯透露,這就表示你根本不信任我。我覺得這工作超適合我的耶。葛格,你應該要更有效地運用優秀人才喔。」

卡修凡的眼神變得有點戲譫。

薩格萊看着兩個童年玩伴隱隱有點尷尬的交流,聲音乾澀地開口表示。

「不必擔心。監視那位少爺的工作就交給我吧。這部分的報酬,等我離開之後會跟您算清楚的。」

「啊,果然有內幕,難怪你故意不事先聯絡就跑來住。」

卡修凡每天跟着狄尼洛去巡視,似乎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您真是重用他呢。」

聽着路亞克一派輕鬆的說話口氣,卡修凡牽起妻子的手。

「咦?唔,好像是吧!我覺得他是個好人啊。」

「愛莉西亞。你與阿茲貝格公爵,波長好像還挺合的。」

「很遺憾我手上的棋子不夠,而眼下你似乎也沒打算對祈翼教改邪歸正再改正歸邪。明天開始,我不再跟阿茲貝格公爵同行,換成由你跟蹤他,監控有沒有人來接觸他。」

薩格萊看起來相當不服,卡修凡肯定地點了點頭。

路亞克的比喻儘管輕薄了點,卻頗爲真實。

顯然別有深意的一番話讓提爾納德一開始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我知道自己很優秀,所以你們可以不用表現得這麼詩意給我看,只要直接說不需要我就夠了。」

「對啊,肚子餓的時候,喫什麼都很好喫呢,可是如果肚子空空的時候,喫了『免澆肥』就會很慘,好難抉擇啊。」

先前言談間還算認同狄尼洛的丈夫突然出此命令,讓愛莉西亞喫驚不已。

「沒錯。一旦我成爲怪物,這傢伙就有責任再度刺殺我。沒有其他人可以勝任這個角色了。」

「不只是你,就算其他人來刺,我這個人也死不了。身爲怪物倒是會死吧。」

「再說,你也不信任我啊。」

提爾納德沒有理會愛莉西亞的叫喊,視線迅速垂下,眼角還閃着一點亮光。他用袖子遮住臉,一直線地奔回走廊另一頭。

爲了同時監控狄尼洛與提爾納德。

話還沒說完,提爾納德便粗魯地甩開卡修凡的手。

妻子總是在意外之處相當聰慧。卡修凡摸摸她的頭,接着看向薩格萊。

「阿茲貝格地區當然也有,但尤藍他們實際掌管過的雷登地區應該還有餘黨在蠢蠢欲動。曾經被洗腦過的小少爺,尤其又被前任監護人的亡靈纏上,他們很可能會想辦法馴服他,讓他回心轉意。」

不過更令人料想不到的是卡修凡很快便爲她說明原因。

「我明白了。」

「大老遠從雷登地區特地跑來這個邊境,沒什麼事卻老是在我身邊打轉,甚至毫無意義地纏着狄尼洛。你到底有什麼意圖?也該好好說給我這個監護人聽了吧?」

「卡修凡大人,狄尼洛先生那邊,我還不是很清楚。但雷登伯爵就算被祈翼教騙了,他還是很喜歡您喔。」

卡修凡有意無意地冷冷說完後,面向愛莉西亞。

「你還是一樣在奇怪之處特別敏銳呢,既然如此就好談了。」

提爾納德的腳程意外的快。

路亞克還以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意外,卡修凡則點了點頭。

長長嘆了一口氣之後,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鏡。

「我去?」

回房的路上,愛莉西亞試圖告訴丈夫。

「聽說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過得相當糟糕,因此更容易受到讒言打動。這點我明白……只是我真希望他能多少了解一下卡修凡大人的苦心。」

「咦?」

「沒錯。託雷斯查出來他們扮成附近的農民監視阿茲貝格公爵。我這陣子跟他一起行動,確實感覺到有人在監視着。」

點名傭兵團團長巴洛·勒桑德,不僅卡修凡,就連託雷斯與薩格萊都有了反應。

「正確來說,只有你能去。這種事無法交給愛莉西亞去做,路亞克得跟着阿茲貝格公爵。託雷斯則必須跟在我身邊,當我的左右手。」

「你懂了吧,託雷斯。你擁有無人能比的能力,那就是斥責我。只要是你所說的話,唔……雖然我不會全盤接受,可是至少會聽個幾成,大概。」

愛莉西亞再度嚇了一跳,但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倒是不怎麼驚訝的樣子。

「啊哈哈,你果然連這個也知道。你的直覺太準也是原因之一唷,卡修凡葛格。」

「無論家世、管家能力,甚至是戰鬥方面,我都認爲我比較優秀。難道不是嗎?他似乎沒發現您跟傭兵團的人來往,而且帶來祈翼教情報的人也是我們喔。」

卡修凡先用這番話回敬了路亞克的玩笑,冷淡地低頭看他。

「薩格萊。」

渴望關愛卻無法表現出好品德以獲得關愛的可憐少爺,只要有人拿出餌來,的確難保他不會輕易上鉤。

聽到輕聲呼喚自己的聲音,卡修凡直勾勾地盯着兒時玩伴。

「可是我就算被你捅一刀也死不了。」

儘管剛剛甩了提爾納德」巴掌,但談到他還是讓託雷斯的口氣沉重。

「雷登伯爵!」

「這個嘛,肚子餓的時候,什麼東西都會變得很好喫啊。就算是個腐敗長黴的麪包,總好過餓死嘛。」

對於十年前因叛亂失去家和父母、輾轉換過許多監護人的他而言,對其他人的敵意與強烈的依賴其實是一體兩面的。

提爾納德說夢話時會喊着尤藍的名字呻吟,對氣質與尤藍相似的薩格萊也總是反應過度,而且受到卡修凡冷落就爆發不滿。

「你覺得自己是個信得過的人嗎,死神?話說回來,你之前還是個被尤藍收買來對付我的殺手吧。」

「左右手?啊,這個左右手也有可能再次拿劍捅公爵的肚子吧?」

愛莉西亞說完微妙地搞錯重點的一番話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開口了。

然而卡修凡卻沒有回應。

路亞克毫不緊張地說完,以惡作劇的眼神抬頭望向卡修凡。

卡修凡幼稚地發表宣言,託雷斯摸摸剛纔被扯痛的頭髮,點了點頭。

「帶來祈翼教情報的人,是勒桑德子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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