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切就在薔薇花下

之後又過了幾天風平浪靜的日子。

見到愛莉西亞稀鬆平常地從卡修凡的房間走出來，諾拉掩不住驚訝的神色。

其他僕人當然也同樣喫驚，尤其是將主人用餐的喜好告訴愛莉西亞的唐，幾乎是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

拜此所賜，不知何時開始，即使卡修凡不在家，廚房也會準備愛莉西亞的餐點。開心的愛莉西亞常常直接待在廚房喫飯，以廚師爲首的其他僕人也逐漸肯跟她聊天了。

諾拉始終不悅地看着一切，愛莉西亞經常私下詢問她去逛那座廢園的事，不過都沒什麼好結果。就算知道卡修凡要離開領地出遠門，諾拉也會以「今天不行」來拒絕她。

「今天卡修凡大人好像又不出門了……」

愛莉西亞收好看到一半就睡着的書，接着離開牀鋪，在雙腳踏上冰冷的黑色地板時喃喃自語。雖然卡修凡在家會陪她喫早餐，讓她很高興，但也因爲他在家而使得她無法前往那座廢園。

「託雷斯的事他也沒發很大的脾氣，如果我偷偷去逛不知道行不行……哎呀？」

正打算下樓的愛莉西亞看見大門被人推開，進屋的人是提爾納德、尤藍，還有……

「喂，停下來！爲什麼我們得幹這種事啊？」

跟之前完全相反。走在前頭的人是尤藍，提爾納德追在他的身後想阻止他。

他們身旁則是穿着粗布衣裳的金髮青年。他緊張得一直低垂着視線往前走，愛莉西亞則驚訝地喊出他的名字。

「託雷斯，你怎麼來了？」

「喔，是愛莉西亞小姐。」

越走越近的尤藍朝愛莉西亞揚起悠哉的笑容，身後跟着還在吵鬧的提爾納德與沉默的託雷斯。

尤藍笑着開口問道：「請問萊森公爵閣下在嗎？我們是來爲上次的無禮向他道歉。」

「喂，尤藍！你別不理我啦！」

「啊、痛痛痛！您拉扯我的頭髮會害我上次受傷的地方再次痛起來。啊、啊——公爵您在啊！」

提爾納德一把揪起監護人的長髮尾端，尤藍儘管頭被迫往後仰還是開口打了招呼。愛莉西亞聞言回過頭，只見卡修凡一臉目瞪口呆地站在樓梯上方。

「……託雷斯。」

「說服」一詞讓卡修凡滿臉訝異。

「她是個怪人。」

「別指望我會歡迎你回來。我本來就不記得你有離開這個家過。」

「諾拉到底上哪兒去了？虧我覺得卡修凡大人今天應該不會回來呢。」

「託雷斯，歡迎回來。」

「我幹麼要來替你們的友誼遊戲當和事佬啊？託雷斯你也很奇怪，都遭受那種對待了還想要回來！而且還接受了尤藍的說服！」

提爾納德在一旁大叫。

輕輕咳了幾聲，諾拉打斷了總是清楚記得不重要細節的女主人。

沿着黑色牆壁緩緩前進的愛莉西亞莫名的便來到儲藏室與隔壁房之間的交接處。之前她畫地圖時就覺得這裏結構古怪，此時她的手指更碰到一處奇妙的凸起。

「總覺得卡修凡大人好像很高興呢。」

就算如意料中被卡修凡吐槽，尤藍看起來也很滿意。大概是看到卡修凡移回視線的瞬間不經意流露的溫和表情。

可是在好幾次偷偷跑來看之後，愛莉西亞發現了一件事。

「哈哈，不是、不是。前幾天您在這裏對少爺……總之當時愛莉西亞小姐就說您非常重視託雷斯先生。那時我才察覺原來您也有重視的人，纔有後來的行動。」

父母與叔叔雖然知道她的喜好，但他們都一致認爲那是糟糕的嗜好，只會要求她放棄。因此某程度上能夠理解愛莉西亞嗜好的諾拉，對她而書是很重要的存在。

「但那不過是一開始的衝動想法，所以我後來就去這位先生家裏，瞭解了許多事。」

「呃、您是說……情婦？我是有聽主教提過，但愛莉西亞小姐纔剛嫁給卡修凡大人沒幾天……」

尤藍慌忙追着大步離開的提爾納德而去。卡修凡只是對這一成不變的熱鬧退場聳了聳肩，迅速上樓。

愛莉西亞來到二樓一端正好能看到那座廢園的地方，又依依不捨地回頭。前幾天她把臉貼在窗戶上拼了命想看看廢園裏頭，結果其他女僕連忙將她從窗戶上拉下來。

託雷斯似乎是拿出極大的勇氣了，原本就很小的聲音瞬間消失，也垂下視線看着斜下方，陷入沉默。

「前幾天真的非常抱歉。」

說服託雷斯並帶他回來的尤藍最想說的就是這些話。

「我幹麼這麼高興，真不爽！」

「話雖如此，不過有朋友真好呢。」

「託雷斯，她是諾拉，是我的隨身侍女，也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婦喔。」

似乎無法忍受頭頂上那道充滿壓迫感的視線，託雷斯滿臉通紅地開口道歉。看見他好像隨時都會拔腿逃跑的樣子，卡修凡輕輕嘆了一口氣後轉過身。

「夫人！」

「卡修凡大人不是要託雷斯去他房間見他嗎？您別耽誤託雷斯了。」

見到女僕打扮的諾拉，託雷斯點點頭說道：「你是……我沒見過你。我聽說這裏僱了好幾名新的僕人……」

「可是沒有門，這一面也沒有窗戶……咦？」

正打算再邁開步伐的卡修凡再度停了下來。他狐疑地回過頭，看着也嚇了一跳的愛莉西亞，眯起了雙眼。

見託雷斯不由自主地露出古怪神情，諾拉也稍微移開了視線。

此時一直在旁邊靜靜觀看的諾拉走了過來。

可能是顧慮到說出毆打的狀況會讓提爾納德感到恐懼，尤藍難得沒有失言，把話說得婉轉。

愛莉西亞帶着微笑離去後，託雷斯對着她的背影愣了好半晌。諾拉於是親切地給了依舊搞不清楚狀況的託雷斯忠告。

再度多嘴的尤藍趕忙將視線自卡修凡身上移開，溫和地看着仍然屈膝未起的託雷斯。

禁閉的廢園裏，似乎有人頻繁出入。

「哼，原來如此。那麼我也不需要覺得欠你們人情了。」

「雖然我並不討厭愛情故事……可是愛情小說裏的人怎麼花錢都那麼大手筆啊。拳頭大的寶石那麼重，既難戴在身上，也會因爲太大而不容易換錢呀……唉！」

「唔，沒關係。總之，就當成是前幾天我們少爺得罪您的陪禮了。好了，少爺，我們該回去了。」

尤藍見狀也露出尷尬的表情。

他姿態優雅地走上樓梯，尤藍見狀不假思索地朝着他的背影說道：「您覺得如何呢？這麼一來是不是也讓您稍微認同『祈翼』的教義了？」

託雷斯站了起來，與他的窮酸打扮相當不相稱地行了一個完美的禮，那熟練的動作應是從小就在貴族家裏工作的緣故。

「萊森，你給我走着瞧！」

「哈哈哈，果然如此啊。」

「對、對啊……」

撥弄着陌生圖樣的指尖莫名地便陷了進去。眼見薔薇花紋陷入牆壁之際，某處又傳來「喀答」的聲響。

原因之一似乎是僕人幾乎都是熟面孔，與以前託雷斯在時沒有兩樣。另一個原因則是託雷斯的存在，能夠在主人偶爾與他人發生激烈爭執時成爲緩衝劑。

「愛莉西亞，該不會是你要他們去說服託雷斯回來的吧？」

卡修凡聽了他的提議稍稍瞪大了眼，接着又沉默地看着託雷斯。

託雷斯喃喃自語時，愛莉西亞趕緊向他介紹諾拉。

「不是啦，一開始是少爺提的啊。如果託雷斯先生真的是公爵重要的朋友，那麼萬一託雷斯先生髮生什麼事，公爵也會很受傷……啊啊啊！」

託雷斯依舊低着頭，尤藍繼續把話說下去：「我知道這是很厚臉皮的請求，可是我真的一直都很關心您，我總是特意離開村子去打聽有關您的消息……也可能因此對您的偏見反而越來越深。」

「纔不是！是這傢伙自己要來的！」

一番對着黑色地板的低語似乎讓卡修凡瞬間啞口無言。他一語不發地環顧四下，見到滿面笑容的尤藍後沉聲說道：「這是怎麼回事？是你們指使他來的？」

「沒關係啦。你果然也把卡修凡大人當成重要的朋友呢！我很高興你回來了。」

愛莉西亞眼前正好是儲藏室。一大堆凌亂的雜物都塞在裏面，但應該是最深處的那面牆壁，另一邊似乎還有空間的樣子。

「當我一直要你回來時，你明明就無視我，現在一名聖職者對你說幾句話，你就接受了？說起來你從以前就相當喜歡神明。」

「你就是託雷斯？前陣子夫人有提到……原來如此，你是卡修凡大人的朋友啊。」

「我想，長久以來，我一直都在做無謂的堅持。在您最辛苦的時期，我卻單方面地責怪您，然後離開。您非但沒有責怪我，還跟對待他人一樣公平地對待我。」

尤藍以穩重的聲音安撫道，提爾納德則粗魯地甩開尤藍伸出的手。

「啊，對喔。抱歉，託雷斯。」

雖然愛莉西亞不認爲自己有什麼貢獻，不過情況朝着正面發展倒是事實。其他僕人似乎也跟唐想的一樣，等她察覺時滿屋子的人已經以一般對待女主人的方式對待她了。有越來越多僕人，當時以爲她只是裝模作樣的大小姐，現在都陸續來向她道歉順便聊天。

「嚴格說起來，您要感謝的對象也不是我們，而是愛莉西亞小姐。」

卡修凡的眼神也變了，連託雷斯的表情都很奇妙，但尤藍慌忙又加了幾句話。

提爾納德用力喘息，最後視線不知爲何落在愛莉西亞身上。

「真令人不爽。」卡修凡一字一字地低聲說道。

「是我畫錯了嗎？唔——可是……這一帶的房間，我記得這柱子就是裏面的牆壁了……可是外面的牆壁應該更延伸……」

「您覺得怎麼樣，公爵？我聽說您這棟屋子裏的僕人並不多，您似乎也一直都很關心他，要不要趁機讓他回來呢？」

對愛莉西亞而言，能在這樣富裕的生活中安穩打發時間當然愉快。另一方面她還是不能出門，因此再不願意也會一直在意整座宅第裏她唯一不曾涉足的地方。

本來以爲這幾天他們怎麼這麼平靜，原來他們都在做這件事啊。

「因爲說服他人是聖職者最擅長的伎倆啊。像您這麼專斷蠻橫，任何人都想無視了——啊啊啊！」

卡修凡似乎認爲這樣的詞彙不足以形容他的感想，他再度看向愛莉西亞離去的轉角。

儘管卡修凡態度傲慢地用下巴指示，但說出口的話就像是鬧脾氣的孩子。

「很、很抱歉。事到如今才……真的太厚顏……」

尤藍就連不該說的話都開心地說個不停，卡修凡則是不爽地瞪了他一眼，見他慌忙想躲在提爾納德身後，便輕嘖了一聲，再重申了一次「真不爽」。

※　　※　　※

愛莉西亞微笑着對留在大廳的託雷斯說道。

愛莉西亞回想着幾本她勉強看過又不太記得的愛情小說，不經意地將視線落在手中的自制地圖上。她到處亂晃，結果來到卡修凡房間的這一側，突然她竟有所發現。

「如果卡修凡大人准許的話，我想再度隨侍在您身邊。我一點也不打算仗勢我們幼年的友情，只要獲得與其他僕人相同……不，甚至更低下的對待都無妨，請您……」

「沒錯，我嫁過來才幾天而已呢！可是諾拉這幾年來都一直深受寵愛喔。」

愛莉西亞自己也愉快地笑着，一隻手拿着自制地圖再度在家裏探險。

託雷斯回來之後，大宅的氣氛自然而然有了改變，這點愛莉西亞確實感覺到了。

最後託雷斯終於打破了沉默，很快當場向領主低頭屈膝行禮。跟之前宣稱不需要審判時的姿態很像，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儘管生硬卻值得嘉許。

「卡修凡大人……」

只見託雷斯露出惶恐的表情，深深朝愛莉西亞低頭行禮。

「畢竟過去從來無人能夠爲卡修凡大人提供意見。當然，我不是指違背主人命令啦。就是這樣。」唐把話說得含混不清，最後他對着愛莉西亞低下頭。「聽說是因爲夫人提起，主教纔會去說服託雷斯回來，真的非常謝謝您。」

「哎呀呀！」

躲在提爾納德背後的尤藍乾笑了幾聲。

過沒多久唐等資深僕人都來到託雷斯身邊。與託雷斯一點兒也不熟的諾拉只好自討沒趣地離開。

靠近仔細一看，那是在黑色牆壁上凸出一塊的紅色標示。圖示般的薔薇花紋就藏在愛莉西亞腰部的高度。

努力又勤勞的託雷斯雖然時隔多年纔回來也很快就能適應，一回神發現他已經相當於這個家的總管了。一般來說像他這樣突然回來的人擔任這樣的職位，可能會引發其他僕人的反彈，但家裏其他僕人反而爲託雷斯感到高興。

「這是什麼……啊，欸、咦？」

託雷斯聞言喫驚地瞪大眼睛、抬起頭，卡修凡背對着他，聲音彆扭地說：「你的房間都還留着。我的房間在二樓，等會兒上來找我。」

「嗄？」

接着他對嚇了一跳的尤藍、正走上樓梯的卡修凡與託雷斯大吼：「這算什麼？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是來替萊森找僕人的！我……」

在被稱爲死神姬之前，身爲愛面子費德霖家的千金，愛莉西亞一直受到輕蔑，當然也交不到朋友。就算偶爾有機會能跟同齡女孩說話，也經常因興趣相差太多而嚇跑人家。

「夫人。前些日子我什麼都沒弄清楚，對您非常失禮。」

過去卡修凡身邊一直沒有稱得上是左右手的人，如今託雷斯儘管有所顧慮，但大致上還是隨侍在卡修凡身邊討論事情。

已經不能用失言來粉飾一切的話讓提爾納德臉色大變。

反之，諾拉對她的態度則越來越冷淡，今天愛莉西亞也是一次都還沒見到諾拉。

「聽見這位先生的說法我便確定了。託雷斯先生果然是公爵重要的朋友。傳說中的暴君畢竟也是人……啊啊啊！沒事沒事，先不管這個。」

儘管她並未親眼看見進出的人影，但覆蓋整棟建築物的薔薇藤只在入口處有修剪跡象，另外雖然從遠處瞧有點模糊，但入口樓梯似乎還有足跡，因此愛莉西亞的好奇心終於完全被挑起了。

兩人可能已經數年未在這棟屋子裏見面，甚至說不定有十幾年了。再度重逢的兒時玩伴彼此交會視線的瞬間，臉上浮現的是雙方都能感受到的疼痛。

難得主人最近心情不錯，她們拜託愛莉西亞別又惹主人生氣。儘管僕人都很尊重她，但針對那座廢園及其相關的一切，衆人還是對她守口如瓶。

卡修凡瞬間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開口：「少得意忘形了。隨便在別人的領地住下來，只付這樣的代價未免太少了，別以爲擁有國王的特許就可以囂張。」

以薔薇花紋爲中心，漆黑的牆壁形成一道長方形活板開始旋轉。愛莉西亞在牆壁旋轉時就順勢被帶進了裏面的空間。

「喔喔……」

愛莉西亞步履不穩地進入了地圖上的空白區域，此時一道銀色光芒閃過她的視線。

順着那道強烈刺激她某處記憶的色彩看去，映入她眼簾的是密室的內部裝潢與掛在最後面的兩幅畫。

磨得發亮的黑色地板、沒有窗戶的黑色牆壁，以及好像灑了水一般的光亮木材所製成的書桌，書桌後方是看起來很沉重的扶手椅。完全代表着黑暗的這片空間裏，到處都是帶翼怪物的雕像。

掛在天花板上的華麗吊燈散發出的光芒反而更增添了充斥在這寬闊空間的陰暗。與前些日子初次見到的卡修凡房間相比之下，這裏更像是萊森大宅的主人所有。

比這些擺設散發出更詭異氣息的兩幅畫，其中之一是一名男子的肖像。

男子有着黑髮、黑眼，俊俏出色，不過畫師的功力應該也相當優秀，因爲畫中連男子病態的部分，尤其是削瘦的臉頰與凹陷眼眶中的昏濁光芒都如實地呈現出來。

愛莉西亞認得畫像上的男性容顏。

「卡修凡大人？」

「嗚哇，這種狀況下竟然可以無視我？欸——危險、危險。」

不由得將身子前傾的愛莉西亞，鼻尖有點癢癢的，好像聞到一股隱約的香甜味道。她回過神，往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身邊站着一名陌生的銀髮少年。

少年的年齡大概與她差不多，個子又小又瘦。不過那身黑色無袖上衣與褲子所呈現的身體曲線卻不會給人弱小的印象。肌肉極有彈性的手臂前端拿着一把細長的銀色物品。

那是一根縫紉用的針，是少年可以隻手握在掌心內的大小。

愛莉西亞進入密室的瞬間，他手中的針便抵住了她的脖子，只是愛莉西亞被畫像吸引了全副注意力，根本沒發現少年的存在。

「咦？您是哪位？」

看似理所當然卻又好像搞錯狀況的問題，讓少年眼尾上揚的綠色眼眸眨了眨。接着他不由得失笑，手中的針也突然消失了。

「我叫路亞克。啊，對了，你就是那個死神姬愛莉西亞？」

雖然愛莉西亞不認識路亞克，可是路亞克似乎認識愛莉西亞。

此時，愛莉西亞突然把臉湊近路亞克的胸口。

不以爲意的回答，輪到愛莉西亞的雙眼眨個不停了。看見她這副模樣，路亞克覺得好玩地笑了。

「路亞克真的會在那裏嗎？」

路亞克突然移開視線，轉而落在牆上那幅畫中與卡修凡相似的肖像，以及旁邊的另一幅畫上。

打開門之後走了幾步跟外面相同的石階，很快便踩到平地。用小柵欄隔開的內部幾乎有一箇中庭那麼寬，沿着柵欄種植的枯萎薔薇木排列得相當整齊。

「您有旺盛的好奇心是無所謂，但請您不要玩些奇怪的遊戲，會害我被主人罵的。」

「我是接受委託來暗殺你丈夫的殺手。殺你前夫時，我也是用了這個針。」

路亞克笑着回答了這個早就該問的問題。

禁閉的廢園裏似乎還有人出入。根據她看過的書，如果是幽靈的話，應該能夠任意穿越牆壁或門。

蕾貝卡·亞克萊茲

「嗯。謝謝你，諾拉。」

雖然與路亞克再會之後相處時間真的很短，也還有很多搞不清楚的地方。但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他打算像當初對布萊恩所做的一樣，暗殺卡修凡。

愛莉西亞將眼前與孃家擁有充分日照的田地做了比較，繼續前進。長久以來被捨棄的廢園裏的泥土似乎也得不到水分灌溉，因此她行走時揚起了一堆土塵。

愛莉西亞困惑地輕喃。

昏暗的園中還是隻有她自己的聲音。她沒見到路亞克，當然也沒聽見任何人回答。

悠哉交談的愛莉西亞再度轉過身面對路亞克，但眼前卻一寸不差地多了根銀針。

「機會？」

一臉不悅的諾拉雙手環胸站在一旁。

落日餘暉雖然多少透過玻璃屋頂照射進來，但不強的光線在黑森林的遮掩下顯得更微弱了。她手上的提燈能照到的範圍也很有限，因此裏頭的景象看起來更令人不快。

「啊哈哈，你真老實。換成一般的貴族小姐，好歹也會假哭一下。不過你跟壞女人的形象不搭呢。」路亞克也是毫不客氣地說道，接着又神色一整。

剛剛她隱約聞到了香甜氣味。就像與託雷斯初次相遇時所見的那種帶有猛烈毒性的植物，當時她差點喫下去還因此捱罵。那種植物所散發的引人食慾的香甜氣味如今也在路亞克身上隱約聞得到。

「再說，你以後也有可能變成那樣喔。之前的布萊思少爺也是如此，你的男人運真的很差耶。」

路亞克別具深意地看向外面。儘管房裏沒有窗戶，但察覺他的視線延伸處是哪裏，讓愛莉西亞大喫一驚。

儘管知道時機不對，她還是在意起據說會在此出沒的幽靈。只是她心中更不希望卡修凡成爲幽靈，因此決心專注於此行的目的。

「夫人，卡修凡大人今天可能不會回來了。就算回來應該也很疲倦了，請您自己用晚餐吧。」

「嗯，沒錯。是受了可愛少爺的委託。」

她這麼一說，愛莉西亞就想起來了。

不過如果是名爲死神，或是以死神爲暱稱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就算行動快得像風，他也是活生生的人，所以絕不會錯。

「因爲你既然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婦，應該會知道啊。」

不由得感到在意的愛莉西亞蹲下去用提燈照亮其中一顆石頭，雖然上面長了青苔也有點髒，勉強還能辨識出表面刻的文字。

愛莉西亞慌忙追着路亞克繞回活板門的另一側，但已經太慢了。殺手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無人的走廊上顯得空蕩蕩。像一陣風般相遇的少年，如今又像一陣風般一眨眼就在眼前消散了。

愛莉西亞覺得自己必須儘快把路亞克的事告訴卡修凡，但是諾拉不給還在遲疑的她有機會辯駁，又緊接着說道：「而且夫人，這是個好機會唷。」

雖然很抱歉打斷諾拉的話，但愛莉西亞眼前的問題比較大條。只是打斷對方的話就爲了找卡修凡，更是在諾拉的不悅火上加油。

聽見身後的牆壁又自動關上的聲音後，她說出了眼前最要緊的事。

至於這個半點腳步聲都不留下的死神，愛莉西亞仔細想想她現在頂多只能提醒卡修凡要小心而已。那麼最好還是先去見他一面，試着請他不要殺害她丈夫比較實際。

對於無力改變的事實，愛莉西亞向來採取不抵抗主義。無論是出身名門卻窮得要命，或是被當成商品賣掉而嫁了兩次，還有獲得死神姬這個稱號。對於自己身處的情況，儘可能採取結果能讓自己滿意的行動，如果辦不到就放棄。

「路亞克，你在嗎？」

「我得阻止他。」

愛莉西亞繼續尋找路亞克，終於來到最裏面的牆邊。白色物體映入她的眼簾，瞬間讓她以爲是路亞克的銀髮與他的銀針武器。

「我得先去告訴卡修凡大人……」

「不過啊，雖然我知道你老是四處亂晃，卻未料到你可以闖進來這裏呢。就連那個直覺很準的萊森公爵好像也不知道這房間的存在。」

那大概是一幅女性的肖像畫。這麼不確定是因爲畫上除了紅色洋裝與挽起來的蜂蜜色頭髮之外，包括臉部與應該是薔薇花的背景等其他部分全都破破爛爛了。

路亞克的話讓愛莉西亞想了一下，但就算她捫心自問，也找不到一點兒對眼前少年的怒氣。

「夫人，您躲在那裏做什麼啊？」刺耳的聲音來自諾拉。

愛莉西亞喫驚地再度轉頭看他，只見一撮銀髮隨着半開啓的旋轉活板門繞向另一邊。殺手調皮地揮了揮手，未發出任何腳步聲地迅速離開。

「您說誰？」

蜜雪兒·傑佛巴特

到了這種時候還是讓愛莉西亞心跳加快，她一隻手提着燈，深吸了一口氣。再度確認周遭無人之後，她打開了通往心中嚮往已久的廢園大門。

「跑掉了……」

路亞克雖然笑得高興，手上的針卻文風不動。他臉上親切的笑臉看起來很真摯，但只要想到他手上拿着殺人暗器，反而讓人毛骨悚然。

瞬間諾拉露出更像是死神會有的眼神看着愛莉西亞，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很快地揚起討好的笑容。

這麼一說讓愛莉西亞又想起剛剛那幅畫而回過頭。

「你這種不抵抗現狀的樣子說不定跟我滿像的。基本上與其說想爭個輸贏，我只要覺得有趣就不會想太多而接下工作呢。因此我還經常差點被僱主滅口，但這也算是這個工作的樂趣之一啦。」路亞克不知道又把針收到哪兒去，像貓一樣的雙眼眯起來看着愛莉西亞輕聲說道：「話說回來，你不生我的氣嗎？我剛說了，殺你前夫的人是我喔。」

「喔，原來如此，那您在這裏做什麼呢？」

「這上面塗滿了用免澆肥精萃出來的毒液。那種葉子到處都有，也有不少人傻傻地誤食而死，因此這種毒在各方面都相當容易隱藏，效果又好。」

「啊，對了，諾拉，卡修凡大人今天會回來嗎？」

她嚇了一跳，接着雖然感到緊張興奮，但她發現那其實只是一堆白色的石頭。可能是建造薔薇園的時候多餘的石頭才放在角落，但它們的大小與顏色都一致得相當詭異。

「可是你馬上就要再度成爲寡婦了，好像有點可憐。哎呀呀，當時聽說要殺個無可救藥的暴君時，我還覺得難得做了一件好事呢。不過既然你跟前任丈夫是那樣，現任丈夫一死，說不定你也不痛不癢。」

「誰知道啊？我哪會……」

路亞克露出相當高興的笑容，手上再度出現了銀針。他搖了搖手上反射着吊燈光線而令人感到刺目的銀針。

才說完，愛莉西亞便立刻蹙起眉頭。

路亞克離開密室後去了哪裏？如果他真的要找藏身之處，那麼沒有人會靠近的廢園就是合適的地點。

愛莉西亞緊張地想着該不會是卡修凡回來了，但沒多久諾拉便來接她，愛莉西亞確認是否能成行時，女僕的眼睛沒有看着她，只向她保證沒問題。

「啊，等一等，路亞克！」

「聽您這麼一說好像也是呢。」

卡修凡今天也是在託雷斯的陪伴下出門。多金又勤勞，真是個越來越棒的丈夫——愛莉西亞的腦海瞬間閃過這種無關緊要的想法。

過於誠實的答案似乎取悅了路亞克，他又高興地笑了。

「什麼？是石頭啊。」

「啊哈哈，謝謝你的誇獎喔。唔——你果然真的是很怪的小姐呢。」

既然被稱爲廢園，裏面當然不僅沒有花朵，連長着葉子的樹木都非常少。乾巴巴的細瘦樹幹悽慘地裸露着，若是沒有相關知識的人根本辨別不出那到底是什麼樹。

當年布萊思被殺的時候，掀起白色面紗時所看見的黑色人影在她記憶中留下的色彩，正是眼前的銀白色。這個帶着香甜劇毒的顏色以極近的距離來到她眼鏡下，路亞克低聲問她：「你不怕？還是已經嚇到不敢動了？」

「請問，關於這件事……」

「沒有，沒什麼。」

「嗯，對啊。那個少爺真的很可愛喔。還有另一個人叫尤藍？那個主教對他照顧得好周到啊。那個少爺，怎麼說呢，拼命讓自己看起來很了不起卻總是白費心思的樣子，超棒的。」路亞克笑嘻嘻地說完，又露出思考的表情。「可是這樣一來，事情有點超乎我的計劃，我在這裏待太久了。不只是你，連公爵都滿有趣的，我還想說再繼續下去也不錯……不過不行了吧？」

「您這次打算殺了卡修凡大人嗎？」

愛莉西亞對路亞克從剛剛起所說的話都無法聽過就算了。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是很激動，用跟先前沒兩樣的口氣開口詢問。

「嗯，對不起喔，諾拉。」

但如果是他……不，如果是活生生的東西也很不對勁。

「我真的是很壞的女人呢，竟然對殺掉前夫的仇人毫不生氣。可是……對了，大概因爲我跟巴斯德大人幾乎沒有交談過。而且他是婚禮進行時突然被殺的，我沒有什麼實際的感覺。」

※　　※　　※

「去薔薇園啊。您不是想去看看那裏出現的幽靈嗎？」

諾拉目送微笑着的愛莉西亞離開後，緊抿着鮮紅嘴脣大步離去。

「那麼請您先回房吧。我會找機會去叫您。」

「哇，好厲害，你的鼻子真靈！不過你真的是一個怪小姐耶。」

「咦，你幹麼？」路亞克喫驚地問道。

愛莉西亞從那個事實上是密室入口的狹窄隙縫中走出來，諾拉不高興地瞪着她。路亞克離開的時候並沒有被她撞見，她似乎只是覺得愛莉西亞做出怪異舉動而已。

就在她聽話地在自己房間等待時，窗外不知不覺就是一片夕照了，再加上當時又聽見馬蹄聲從窗外傳來。

「這……該不會是……」

「既然如此，我就負起責任，要我當你第三任丈夫也行喔。再見啦，愛莉西亞！我可是很難得跟同一個人見面好幾次還讓對方活着喔，很高興認識你！可以的話會再見的！」

雖然路亞剋意外的輕浮，也給人親近感，但他是讓愛莉西亞成爲寡婦的死神，再加上愛莉西亞是要去阻止他的，因此很可能會觸怒他。

愛莉西亞不認識這個姓氏，不過恐怕是某個貴族女子的名字。

「果然有人出入。」

她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趕緊看向旁邊的石頭表面，果然一樣刻着女性名字。

「難道您說的是雷登伯爵？」

「可是……」

「可是他不在家啊。」

「路亞克，我知道對於已經接下工作的你來說很難做到，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殺卡修凡大人呢？」

「帶託雷斯回來似乎替你加分不少呢。不過啊——」

在遠處夕陽與提燈的照耀下，散發模糊亮光的黑色門板上爬滿了可能曾經是薔薇藤蔓的枯藤。門板開關部分的藤蔓卻遭砍斷，就連門前的石階也留有新的足跡。

「對了，我想那張畫中的人物應該不是萊森公爵啦。雖然臉長得一樣，但可怕的模樣差很多。」

莫名冷淡的諾拉只領她到廢園前而已。諾拉向她告退後便走了，留下她一個人進入薔薇廢園。

看着太過接近反而看不清楚的銀針，愛莉西亞回答：「也不是不害怕……可是我清楚您的能力，就算想逃也沒用吧。」

她呼喊着並環顧這座沒有人類氣息的廢園，果然到處都沒有生機。

「果然沒錯。這是免澆肥的味道，對不對？」

「哇，真的全都是薔薇木……土壤雖然沒有很差，但這樣的土壤加上日照薄弱，很難種好麗果啊。薔薇也一樣，很需要充分的營養與陽光呢。」

忽然間無窗的屋裏空氣一變，路亞克的聲音聽起來已經遠了。

讓人感到特意花了一番工夫的這堆石頭，每一顆上面都刻着女性名字。

某個答案伴隨着恐懼緩緩在她的胸口擴散開來。

「……是墳墓？」

愛莉西亞輕喃着，再看了另一顆石頭的表面。長滿青苔的白色表面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但衡量一下大概位置後稍加擦拭，便看到文字了。

吉娜·海爾帕斯特

「海爾帕斯特？」

在提燈的光線下浮現的文字，也算是她很熟悉的名字，她驚訝地大喊出聲。

「海爾帕斯特是、是那個海爾帕斯特的薔薇屋？」

此時門被粗暴打開的巨大聲響恰好掩蓋了她的驚呼聲。她大驚失色地回過頭，只見到另一盞提燈和燈光中的黑衣男子。

乍看之下，她以爲是那張肖像中的男子出現了。但他並不是。閃爍着冰冷怒火的雙眼走近她的人，是她的丈夫卡修凡·萊森。

「你這個女人，真的不懂得遵守規定嗎？」

踹開門走進廢園的卡修凡瞪着愛莉西亞，不悅地說道。

就像那張畫上的男子給人的病態感那樣，眼前的卡修凡也散發出一股可怕的壓迫感。愛莉西亞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第一次打從心底對第二任丈夫感到恐懼。

「對不起！」

妻子反射性站起來鞠躬道歉，丈夫卻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不是看着人的眼神，冰冷的雙眼就像看着路旁的石頭般。

愛莉西亞明白這是他狂怒的表現，也知道那是自己所引起的。

不許離開宅邸、不許問託雷斯的事。愛莉西亞過去也總是不遵守丈夫的命令，但這次真的很嚴重。

儘管她常被說比一般人還遲鈍，就算代理官在眼前被殺都還能好好站着，但如今她的雙腿卻不聽使喚地抖個不停。想到要承受阿茲貝格暴君的怒氣，恐懼讓愛莉西亞忍不住大喊：「對不起，卡修凡大人，我……」

「看着我的臉道歉，就表示你記得我所說的話卻故意違背，是嗎？很好！」

連道歉的機會都不給，卡修凡進入薔薇園後筆直朝她而來，迅速箝住愛莉西亞的手腕。毫不留情的力道讓少女不由得痛呼，但他依舊拉着她往外走。

在殺手出現後便僵住的尤藍聽見主人的命令便慌忙阻止：「少、少爺，這麼做是不是有點……的確如果按照我們一開始的計劃，公爵一死就由少爺跟愛莉西亞小姐結婚……啊啊啊！」

剛纔被他箝制的手腕仍舊發麻，愛莉西亞握緊了觸碰石頭時弄髒的手指，垂頭喪氣地走向萊森家的主屋。

接着他突然瞪向愛莉西亞命令：「既、既然如此也沒辦法了！路亞克！你馬上把愛莉西亞小姐跟萊森解決掉！」

提爾納德開心得幾乎要握住她的手，但愛莉西亞開門見山地說了。

「對不起，卡修凡大人……」

「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裏？你告、告訴她了嗎？」

見路亞克幾乎把內幕吐得一乾二淨，提爾納德拼了命放聲大吼。

路亞克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大言不慚地繼續說道：「說到底都是小少爺你的命令太多變了啦。因爲無法跟之前一樣在婚禮進行時搞定，所以各方面都要重新修正，這點我知道。可是一開始明明就想把錯推給死神姬的，怎麼中途又說她被矇在鼓裏，這樣很可憐什麼的。我都搞不懂你了。」

忍不住用忘了保持恭敬的口吻低語後，諾拉眼神迷惑地安靜下來。

※　　※　　※

「咦？諾拉，你怎麼知道卡修凡大人對我發脾氣？」

「伯爵大人已經休息了，別亂來！」

愛莉西亞原本就不是愛追究過去的人，眼見事情還有一絲解決的希望，便打斷忙着找藉口的女僕，繼續自己的話題。

抬頭看着已經暗下來的天色，愛莉西亞沮喪地打算先回主屋再說，但又想到什麼立刻停下腳步。

提爾納德一行人擅自在萊森家旁搭起三頂土黃色帳棚。其中一頂是主人用，另外兩頂則是給隨行的衛兵與僕人使用。

「但這裏是萊森家啊。」

這就是被稱爲死神姬的女孩，因爲與衆不同的喜好與個性而經常被視爲怪人。這樣的女孩非常認真的親口懇求，讓路亞克瞬間啞口無言。

路亞克的綠色眼眸突然看向帳外，同一時間外頭也傳來相當激烈的爭吵聲。

「你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在劇烈的關門衝擊下，圍繞着門板的枯萎薔薇藤紛紛落下的聲音傳人她的耳裏。目瞪口呆的愛莉西亞只能看着再度緊閉的廢園，低聲道歉。

「喔……咦、嗄？」

「喔——果然這樣子面對面的感覺就是不一樣耶。真是高大，不過阿茲貝格的人大概都長這樣了。」

遭到質疑的諾拉迅速別開了視線，接着支支吾吾地回答：「因、因爲……啊，我到處找您，想要跟您道歉。我沒能阻止主人，一定害您捱罵了吧……」

提爾納德見他把雙手放在後腦杓嘻皮笑臉，不禁一臉盛怒地大吼。

「萊森一定要殺，他就是把恐怖政治與叛變風潮擴散到雷登地區的病原！而如果把愛莉西亞小姐交給他的話，會更加鞏固他的勢力，所以既然愛莉西亞小姐全都知道了，沒辦法只好那麼做了啊！」

拼命制止的聲音越來越接近營帳，騷動卻沒有平息。最後在火炬照射下的一道人影站在帳外，然後質料粗厚的帳幕被劃開一道傾斜的缺口，夜晚的寒氣順勢灌入營帳。

但愛莉西亞再度緊張地催促她，她便語氣平板地說道：「有個僕人專用小門。從那裏應該就出得去了，跟我來。」

「在這種地方居住好像也滿好玩的。」

不正經的自我介紹，卡修凡卻能立即反應過來。

「諾拉？抱歉，已經沒時間了。」

路亞克最先恢復平日講話的調調，完全不看狀況的白目發言，讓明顯非常不悅的卡修凡更加不爽了。

「您叫我？」

「你這個沒沒沒沒用的傢伙！算什麼一流殺手啊？你之前那麼看不起我，結果自己還不是收拾不了萊森！」

「愛莉西亞，怎麼辦呢？我現在不得不殺你了。」

「原來如此，最近一直監視我的人就是你嗎？」

愛莉西亞打算離開宅第前往，不過當然被門房給制止了。見愛莉西亞想打開火把下的大門，他們只能拼命安撫她。

「謝謝你！」

尤藍還是像平常一樣口沒遮攔，但還是立刻帶她進了營帳。愛莉西亞好奇地四處張望，只見似乎特意換過衣服的提爾納德掀起隔間的帳幕從裏面走出來。

將帳棚與許多營火包圍起來的，是託雷斯也曾使用過的免澆肥圍起的籬笆。這附近的人一般都是用這種植物來驅趕野獸，植物散發的勾人食慾的香甜氣味隱隱飄散在空氣中。

愛莉西亞不明白卡修凡爲什麼那麼生氣，說到底她更不明白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那裏。

「諾拉，還有一點。如果我回不來的話，要幫我傳話給卡修凡大人。雷登伯爵打算要卡修凡大人的命，所以我們屋裏有殺手，要他千萬小心。」

「我好高興啊，愛莉西亞小姐，您總算下定決心了！」

海爾帕斯特的薔薇屋。

原本就遲鈍、少根筋的愛莉西亞如今更是沒時間理會了。

尤藍趕忙打住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提爾納德卻朝着他尖聲大吼。

※　　※　　※

傻眼的人除了路亞克，還有尤藍。

「嗄？」

「真不敢相信，你這個人，真的是那個嗎？」

「不對，不可以。如果路亞克不在園裏的話，就只能直接去拜託雷登伯爵了。」

「啊哈哈，抱歉。因爲我很喜歡愛莉西亞。我果然跟她很有緣呢，她竟然可以莫名其妙闖進我躲的地方喔。」

爲什麼會有一個刻着海爾帕斯特名字的墓石呢？這是她最不明白的一點。

按照剛剛的狀況，卡修凡肯定聽不進她所說的話。既然如此，她就只能去找已經知道住處的僱主，直接提出要求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

卡修凡什麼都沒說，或者正因爲他沒說話，態度與行動才更痛切地傳達了他的心情。

「讓您出去，我們才真的有危險呢！夫人，拜託您了。雖然託雷斯回來後，主人有變得圓融些，但……啊啊，諾拉，你快來想想辦法！」

「我？死神啊。」

雙方正僵持不下的時候，諾拉聞聲而來，門房一見到夫人的隨身女僕便立刻出聲求救。愛莉西亞同樣眼睛一亮，開口拜託她。

聽到這聲輕快的回話，受到最大驚嚇的反而是提爾納德。不知道路亞克是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後，提爾納德回頭看見殺手後嚇得差點跌倒，還驚叫出聲。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她在黑暗中清楚又微弱的道歉沒有得到回應。

這麼說着的愛莉西亞在無人陪同的情況下獨自走來，這次當然是遭到提爾納德的守衛阻擋去路。似乎沒看過死神姬本人的守衛聽見她自報身分後顯得非常驚訝，不過出來一探究竟的尤藍很快便發現了愛莉西亞。

「嗄？」

說完一番怪異的道理後，愛莉西亞的神色依舊認真。

愛莉西亞打從心底相信諾拉的表情與口氣，讓諾拉沉默了半晌。

剛嫁過來的時候，她曾莫名想起這則故事，該不會真的在這裏發生過吧？

愛莉西亞看到沒多久前才把自己像拎小雞一樣丟出廢園的丈夫突然出現，不由得驚呼出聲。

「我知道。可是我現在非得出去一趟不可。要不然卡修凡大人會有危險啊。」

「你又是什麼東西？」

「我真笨。這麼一來就算卡修凡大人好好活着，我也陷入離婚的危機了。」

「喂，主教，這該怎麼辦啊……咦？」

假設是因爲不方便寫出真名，所以在寫成故事的時候改了名字呢？如果實際的故事背景是萊森家的話，也應該是刻着萊森姓氏的墓石纔對呀。

「你閉嘴！會被發現都是你害的啦！無法好好隱藏自己的氣息跟情報，你是哪門子的殺手啊？」

脫口冒出來的第一句話讓正想了解狀況的諾拉大喫一驚。於是女僕立刻分開愛莉西亞與門房，把她拉到門旁角落後，以掩飾不住興奮的語氣問她：「哎呀呀，您終於改變心意想過去了嗎？主人肯定是對您發了很大的脾氣吧？」

這麼一說讓路亞克露出詫異的表情，提爾納德也倒抽了一口涼氣。

愛莉西亞點點頭認同諾拉所說的後半部分，又感到很疑惑。

「諾拉，你聽我說，我想去找雷登伯爵。」

「伯爵，請您不要暗殺卡修凡大人。」

「路亞克！那個白癡！」

「夫人，千萬不可以。主人說您不可以出門。」

看來提爾納德是真的打算讓卡修凡步上布萊恩的後塵。難怪婚禮辦得太簡陋時他會這麼氣急敗壞。

「呃……可以的話，我希望您別這麼做，但似乎不可能？」

無力吐槽的路亞克瞬間消失，愛莉西亞才感覺到這點時，下一瞬間她的喉嚨上就抵着散發微弱毒藥香氣的銀針。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教人措手不及的話讓提爾納德瞪大了雙眼，就連尤藍與其他僕人也全部愣住，但愛莉西亞卻一臉認真地繼續說道：「我剛剛見到路亞克了。他說是您僱用他的。卡修凡大人雖然有點粗暴，但對於聽話的人相當溫柔。請您不要殺他。」

路亞克再度發出怪聲質疑，但身爲卡修凡元配的少女卻很認真地繼續說道：「他的情婦叫諾拉，好朋友是託雷斯。他們兩個也是非常好的人。如果卡修凡大人有個萬一的話，我覺得不管是他們兩人或其他僕人，甚至阿茲貝格的子民都會非常悲傷。雖然可能會有少數人感到高興啦。」

「如果我把自己藏得那麼好的話，憑你是絕對不可能有機會跟我交涉的喔。不過算了，都事到如今了。」

「身爲他的妻子，我現在就去請雷登伯爵不要那麼做。卡修凡大人就拜託你了，如果由你來說，他一定聽得進去。」

「啊——小少爺一陷入困境就超弱耶。」

「跑到別人領地上擅自紮營，誰比較亂來？」

「不過我還是希望您別殺卡修凡大人。雖然他的風評很差，可是他人很好喔。再說，卡修凡大人還有情婦跟重要的好朋友啊。」

「啊哈，所以我的監視完全被抓包耶。沒辦法了，小少爺，事蹟敗露啦。」

「沒關係啦！比起那個，拜託你，諾拉，讓我去找雷登伯爵吧。」

「欸——可是啊，那個人的直覺超強的啦。而且他經常出門，我沒什麼機會啊。在我有把握完成任務前是不輕易出手的，這也是一流的證明啊。」

「啊，您是來找少爺的吧！太好了，果然得要賣個人情才……啊啊啊！」

「卡修凡大人……」

聽見路亞克的名字，提爾納德不禁臉色大變。之前他雖然經常在生氣，但現在則是整個人快冒煙了。

被銀針抵着的愛莉西亞一動也不動地看着針頭，很乾脆地放棄抵抗。因爲殺手不知不覺中已經站在她身後，她不認爲自己逃得掉。

這是一個傳說故事的標題，故事中愛薔薇成癡的屋主殺了許多女子，將她們當成肥料埋在薔薇園裏。

「再說，我實在不想再當一次寡婦，不想繼續失去家人了。拜託你，路亞克。」

總之，卡修凡氣瘋了，用幾乎握碎愛莉西亞手腕的力道將她拖到外面。光這樣對她而書就夠受的了。

男人語氣不快，黑色影子筆直地投進帳內。並非出入口的帳布被割開，身後帶着託雷斯等幾十名部下的卡修凡靜靜地掃視整個帳棚內的人。

愛莉西亞拼命道歉，卡修凡卻還是一語不發。他好像揪住了野貓要趕出屋外般將她拉到廢園外，自己則立刻返回廢園。

「請您留步！」

諾拉驚訝地張嘴大叫了一聲。

看起來似乎很愉快的路亞克，笑着重新拿好手上的銀針，接着放開愛莉西亞，並把針瞄準了卡修凡的方向，臉上閃過一點喫驚的神情。

因爲聽見提爾納德不小心提到的內容後，卡修凡的目光變了。

「殺手？喂，該不會……你該不會就是殺了巴斯德家繼承人的那個殺手吧？」

「嗯。」

「喂！」

提爾納德忍不住出聲制止老實回答的路亞克，卡修凡則面無表情地低語。

「原來如此。我還在想你們窩在我的土地上到底有什麼企圖。原來你們竟然僱用了殺手……而且履的還是跟愛莉西亞有關的殺手……」

靜靜地自言自語之後，卡修凡忽然神情一變。原本的面無表情霎時從眼中散發出利刃般的光芒，手上拿着劍筆直地走向提爾納德。

「公爵您快住手！別對少爺使用暴力、啊！哇——」

「閉嘴，讓開！還有，我是強公爵！」

魄力十足的大吼讓試圖上前阻止的尤藍抖得猶如風中落葉並自動退開。害怕的提爾納德反射性想逃跑，卡修凡卻更快一步地站到他面前。

「喂，你這個死小鬼！」

卡修凡露出連附近山賊都遠比不上的兇惡表情，低頭看着提爾納德。提爾納德呆愣了半晌後猛一回神，神色僵硬地指着自己。

「你、你是說我？」

卡修凡一直以來對提爾納德說話好歹會保持一點禮貌，但這次他似乎沒打算對提爾納德客氣。

就連語氣都十足像個山賊的卡修凡，用足以讓耳膜發麻的音量吼道：「除了你，還有誰，啊？就是你這個在腦袋上包尿布、還在流口水的死小鬼！」

重複強調了一次「死小鬼」後，卡修凡抬起一隻腳往最近的一根支柱踹下去。衝擊力道之大撼動了整個營帳，儘管提爾納德因此臉色發白，卡修凡也不理會地繼續怒罵：「死命要人家不準使用暴力，結果自己是這副德性？正面出拳是暴力，買通殺手消滅別人就不是了？哈，你老頭在至高國度之類的地方肯定也很驕傲吧！」

過世的父親被提起，讓提爾納德神色一僵。他的臉色懊惱又扭曲，不甘示弱地回嗆：「放、放着你這種人不管，肯定還會有貴族遭受像我和父親一樣的命運！這塊地方似乎也沒有其他有膽識的貴族了！他們生在富貴之家，卻遭到不當的暴力……好痛！」

「啊，我以後只要一看到你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臭小子，大概就會先扁一頓了。」

卡修凡不快地說完，硬拳毫不留情地落在提爾納德的頭上。

「啊、哈、哈。不是啦，我也試圖阻止過啊……」

「我……不管是卡修凡大人或路亞克，我都不希望你們死。」

「卡修凡大人小心！路亞克的武器上塗了毒藥！」

「這麼說來，你好像很喜歡給人戴項圈、砍人家的腳把人關起來啊？」

儘管如此能瞬間蹲下來的他也只能說相當不簡單了。只是卡修凡的一踢奏效，他只能按着被踢中的腹部咳個不停。

「尤藍你也一樣—有你這個聖職者擔任監護人，卻不阻止他僱用殺手是怎樣？你敢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這下輪到愛莉西亞小聲接話，但卡修凡更進一步地將矛頭指向尤藍。

「但那都只是故事，現實世界中我從未想過要誰死。雖然路亞克他……唔，他過去殺了很多人，也是殺我前夫的仇人，那個……就是說……反正死了一切都結束了啊。」

「人家常說薔薇很需要肥料。」

「啊？」

但事實上路亞克手上拿的是無法與劍相比的貧乏武器，而且還以此抵擋卡修凡的攻擊。兩人過招如藝術般契合，絲毫沒有旁人介入的餘地。

「別看我這個樣子，在臺面下的世界我可是很搶手的名人喔。如果你把我養得好，不管是暗殺的能力或收集的情報都能派上用場唷。」

不給路亞克繼續不知死活輕浮發言的機會，卡修凡又朝他逼近了一些。路亞克的眼底也開始閃爍精光，左閃右躲地迴避攻擊，嘴角揚起淺淺的笑容。

在苦笑的卡修凡帶領下，愛莉西亞來到廢園前。

見提爾納德顯然已經失去理智的樣子，尤藍大驚失色。

看來他陸續聽見有關愛莉西亞的說法中，也包含了這部分。儘管愛莉西亞有點驚訝，但仍奮力地想了又想之後回答。

「嗚、嘖！」

「好巧喔，我也很喜歡，我最喜歡被人家這麼對待了，大哥。還有啊，我也最喜歡有趣的女人了。」

因爲殺手的大眼睛與準備好的銀針都閃爍着妖異的光芒對準了他。

卡修凡大言不慚的回答讓提爾納德無言以對，路亞克則是笑個不停。

「沒錯、沒錯，還是從免澆肥上面取來的毒喔。不過你這種體格的人大概不會馬上死掉，頂多全身麻痹啦。」

「之前我就覺得，我真的很討厭你這一型的男人。不過跟愛莉西亞或託雷斯在一起的時候，還算有點可愛啦。」

面對順着剛剛愛莉西亞毫無條理的理論而厚顏求饒的路亞克，卡修凡深深嘆了一口氣。不知不覺中他的眼神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

愛莉西亞纔想起自己的確有請諾拉傳話，卡修凡接着又說道：「如果這傢伙是打算暗殺我的殺手，那我應該有權利殺他吧。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阻止我？」

見到卡修凡毫無破綻的備戰，路亞克似乎重新評估了他的實力，但就算面對體格比自己大上許多的男人，少年臉上也絲毫不見懼色。

所以被人家稱爲死神姬，她也覺得還不賴。儘管那不是事實，她至今也一直對死去的布萊恩感到有點歉疚。

卡修凡之前也說過，人一死就什麼都結束了。

卡修凡的聲音低沉得宛如來自地獄。

卡修凡溫暖大手的觸感讓愛莉西亞莫名感到有點害臊。不知卡修凡是否察覺妻子此刻的心情，他只是牽着她的手走進黑暗的薔薇園。

「看樣子沒辦法了。因爲公爵也想殺我啊，呃、哇喔！」

「你似乎很喜歡怪里怪氣的故事，所以……？」

不假思索大喊的愛莉西亞成功同時引起殺手與暴君的關注。

「啊哈哈，真不錯，我超中意你的身手喔！」

正因爲她深愛父母，所以無論多麼貧窮，只要三人能在一起，愛莉西亞就覺得很幸福了。其實她也曾想過乾脆賣掉大而無用的房子，去鄉下買間小屋過日子肯定會更開心，但這話她說不出口就是了。

「有——」

少年兩手一攤，顯示自己雙手沒有任何武器，開始自我推銷。

卡修凡增加攻擊的頻率似乎打算藉此封阻路亞克反擊的機會。毫無喘息機會的一輪猛攻看起來讓路亞克完全出不了手。

接近午夜時分，黑暗遮蔽了視野，讓斷裂的薔薇藤殘骸在微風吹拂下發出的不祥沙沙聲響，聽起來更顯清晰。

卡修凡的部下應該是想幫卻幫不了。好歹還是有拔劍的託雷斯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路亞克瞥了卡修凡一眼後對愛莉西亞說話。

卡修凡逼近只能乾笑的尤藍，想更進一步說些什麼。

大半是靠自己飛退的路亞克輕鬆愜意地在後方几步的距離外着地，好像在回應愛莉西亞的警告般，拿起手裏的針晃了晃。

「知道了——畢竟自從巴斯德死翹翹之後，我所接到的工作好像都會跟死神姬扯上關係啊。」

卡修凡用上全身的力量擊飛路亞克手中的針，同時一腳踹中他的肚子。塗了毒藥的銀針刺進帳幕裏，路亞克也摔在地上、背部着地。

愛莉西亞看着互相打量的兩人又喊道：「路亞克快住手，別殺卡修凡大人！」

已經重新調整好呼吸的路亞克也開口附和。

意料之外的問題讓愛莉西亞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您把他留在身邊的話，隨時都有機會能殺他啊。屋子裏的僕人算少的，您都原諒託雷斯了，所以也原諒路亞克吧。」

「我說了我是強公爵！」

「我知道，總之你先帶小少爺逃吧。」

「總結我從諾拉口中聽到的話，我以爲你是爲了阻止雷登伯爵那種上不了檯面的惡作劇，纔會單獨前來。」他聲調毫無起伏地說着，長靴前端踩住路亞克的腳。

不過暫時獲得喘息的提爾納德卻更快地出聲了：「單、單挑啦！」

「也不可以殺愛莉西亞小姐！」

「唔……想要結第三次婚恐怕是很難了。啊，不過路亞克說要接受我耶！」

不理會在一旁莫名心情愉悅的路亞克，卡修凡接着大吼：「我想你打算以殺布萊思的說法殺掉我，然後將一切歸咎於死神姬的詛咒了。之後呢？你有沒有想過接連失去兩任丈夫的女孩，周遭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她？」

「住手，卡修凡大人！別殺路亞克！」

眼前的少女沮喪得完全看不出跟建議他僱用殺手的是同一個人，隻手提着燈的丈夫輕輕執起她的手。

「好了，公爵，我好像是負責留下來殿後呢。」

「愛莉西亞，你是什麼意思？」

「咦？你是在說我嗎？」

「我問你喔，愛莉西亞，你還是隻要這個男人就好嗎？」

爲了費德霖、爲了愛莉西亞而死要面子的雙親過勞死。無論自己多麼尊重他們的遺願，甚至是取回費德霖昔日的光榮，她的父母也不會再回來。

「哈哈哈……啊，痛痛痛。啊，我已經好久沒有這麼痛，也好久沒有笑成這樣了！」

趁路亞克悠哉說話時不備，卡修凡的劍鋒擦過了他的胸口。少年身形靈敏地迅速後退避開，但黑色上衣一處已經出現小缺口了。

「只要我、我我我跟你面對面殺你，你就沒意見了吧！好、你來啊！我也是繼承雷登血脈的男人，是我父親的兒子！」

「你應該知道阿茲貝格的暴君相當有來頭吧？繼承了發狂的海爾帕斯特公爵的血統，是第二代的……嗚喔——」

正確來說是無法動彈。

被帶來此處的愛莉西亞一看見廢園，腦海裏便不由自主浮現卡修凡狂怒的樣子。

被點名的路亞克輕易就阻隔了發狂的提爾納德與卡修凡。

再度說出他監視時的見聞後，路亞克將臉湊近踩着自己的腳，朝着被長靴包裹住的小腿「啾」地親了一下。卡修凡見狀喫驚地收回腿。

提爾納德的手抖得連劍都拔不出來，像拿着普通手杖般開始胡亂揮舞。

「你搞錯了吧，死神，是當墊背。你讓我有機會當愛莉西亞的丈夫這點，我很感激，不過隨便住在我家也要接受懲罰。」

「她都這樣說了。啊、痛痛痛！」

就在愛莉西亞覺得他好像瞬間消失時，殺手又突然出現在愛莉西亞的斜後方，卡修凡在千鈞一髮之際用刀身擋下他的針，並彈飛他。

「喔——你果然不是隻會做做樣子呢。我還以爲強公爵什麼的只是你自己封的，可是你好像對自己很有自信呢。」

卡修凡輕描淡寫地說着，悄悄拿好劍。

「海爾帕斯特……啊，這裏該不會真的就是海爾帕斯特的薔薇屋吧？」

「那個……卡修凡大人，對不起。」

提爾納德還在大吼着「我纔不逃」，他帶來的衛兵們已將他團團圍住開始往外走。卡修凡怒視着丟下帳棚及其他裝備、慌忙逃走的雷登一行人，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唔……我、我確實喜歡恐怖故事。幽靈啊、死神啊之類的都喜歡。」

愛莉西亞對着眼前嘴角扭曲、表情怪異的卡修凡，開始說明她的提議。

眼見丈夫雖然暫時住手卻不打算把劍收回鞘裏的樣子，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對了，卡修凡大人！請您僱用路亞克吧！」

正當其他人傻眼觀看這一切時，卡修凡更大聲地怒喝：「以後你都打算這麼做嗎？只要看人不爽就暗算他？如果親自下手也就算了，髒的還是別人的手！」

一見面就立刻遭到不當的暴力對待，提爾納德第一次親身見證了卡修凡的力量，雙眼含淚地呻吟：「反正你只是用懲罰當藉口！只會在嘴巴上假裝關心！」

無法聽過就忘的名字讓愛莉西亞起了反應。卡修凡似乎也聽到她的低語，一語不發地走向正在嗆咳的殺手。

聽見亂七八糟的理論中夾雜了「原諒」一詞，讓路亞克忍不住噴笑。少年拼命槌着身邊的地面捧腹大笑，踩着他的卡修凡則表情相當不悅。

「嗯，可是我不知道這裏就是故事發生的地點。其實我是在書上看到這個故事的。」

「這個啊，我其實對你這種特別又有趣的人很……嗚喔！」

卡修凡卻加重了踩在路亞克腳上的力道。

輕聲說出這句話之後，他慢慢看向妻子。

見愛莉西亞稀鬆平常地說出驚悚的話，她的丈夫只能無言地望着她。

「你知道海爾帕斯特的薔薇屋這個故事吧？」

路亞克泄漏了他監視時的所見所聞。

※　　※　　※

「呃、唔……」

視線緊盯着卡修凡的路亞克悠哉地繼續發言。

「把死神當嫁妝哪……」

卡修凡的雙眼再度變得跟那張肖像上的男人相似，在少年頭上舉起劍，正打算一口氣揮下。

「因爲他原來的僱主雷登伯爵已經逃了啊。卡修凡大人是有錢人，請一個殺手應該沒問題吧？再說，您好像有很多敵人，我想未來肯定有機會用到路亞克的。」

血色盡失的蒼白少年將抖個不停的手伸向不遠處的劍。

大笑似乎讓被踹的肚子更痛，路亞克稍稍蹙着眉、抬起頭看向卡修凡。

尤藍趕忙跑到他身邊大叫：「少爺您快住手！我反對暴力！再說那是不可能的，怎麼想您都是辦不到的！路亞克！」

「會光明正大攻擊的人與會偷襲的人一旦合作就無敵啦。如何？展現一下度量，你總不會想要對付已經認輸又手無寸鐵的人吧？」

「我既不是你的父親，也不是你的監護人，幹麼要關心你？我就是看你不爽，纔出手揍你的！」

路亞克捧着肚子站起來，露出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

卡修凡聽着路亞克的恐嚇，重新調整好備戰姿態。

卡修凡一瞬間閃過意外的神情，微微苦笑了一下，接受了這個說法。

「是嗎？畢竟曾經發生了不少事，太多僕人離開了這裏，其中應該會有一些嘴巴不牢靠的人。書上怎麼寫的呢？」

事實上，愛莉西亞連開頭的句子都背得一清二楚，不過她還是儘可能簡潔地說重點。

「爲了薔薇而發狂的主人殺了好幾名女性，將她們埋在薔薇園裏當成肥料……就是這樣的故事。」

「嗯，沒錯。那個人就是雷吉歐·海爾帕斯特，前一任領主，也是我的父親，更是讓當時是這個家女僕的我母親生下孩子、最後還殺死她的怪物。」

卡修凡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只是平板地開始說起這棟大宅充滿謎團的過去。

「原本迷戀薔薇的人並非我父親，而是他的妻子。據說是出身名門的大美人，不過我沒有親眼見過。聽說她只穿與薔薇有關的紅色衣服，雖然很美，卻是相當怪異的女人。」

那幅肖像畫裏的女子。

愛莉西亞告訴卡修凡密室的事之後，卡修凡再度露出苦笑。

「路亞克竟然能找到那種地方躲藏？父親那個人真會花錢在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沒告訴我的房間……哼，不過，竟然有那種畫……這樣啊。」

卡修凡似乎有點百感交集。

沉默了好半晌之後，他撫摸着乾枯的薔薇花莖繼續說道：「在父親拼命追求說服下同意結婚的那個女人，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顧着在這間特地爲她蓋的庭園裏種植薔薇，而且整天抱怨這裏土質差、日照也不好。最後父親乾脆殺了她埋起來，讓她成爲她最愛的薔薇花。」

卡修凡的話讓愛莉西亞不由自主地看向角落的許多白色石頭。他似乎也察覺到她的視線，於是點了點頭。

「最裏面那個就是他妻子的墳墓。其後就是一些有身分的名門之女依序排列。每一個墳墓都是爲了錢來到這裏、被殺後尊貴的身體還要成爲肥料的可憐女人。」

卡修凡的父親是因爲殺了最愛的女子，才變得精神異常吧。不斷改建屋宅結構讓人難以接近，又仿效愛薔薇成癡的妻子接二連三將肥料送進薔薇園。

「不過那些女人至少都有好好埋葬。買女人的錢全都花光之後，父親開始對附近農家的女兒和僕人下手，而且甚至不爲她們造墓。無論是我的母親，或是託雷斯的姐姐。」

儘管是卡修凡的兒時玩伴，卻同時也憎恨着他的託雷斯。

繼承領主之位後統治作風強硬的卡修凡，那雙眼看起來越來越像過去的那個怪物。因此託雷斯才無法忍受繼續待在卡修凡身邊，最後離開了屋子。

「可是就算那麼做，薔薇也沒有開花。」

愛薔薇成癡的夫人無法使薔薇開花。原本種植薔薇就需要相當的知識與技術，用那種亂來的方法當然不可能成功。

「來看您母親嗎？」

「只是，薔薇依然沒開。」

「你十五歲了吧？我二十二。你的確孩子氣了點，但年齡方面在貴族之間的政策聯姻裏很常見啊。」

愛莉西亞的話讓卡修凡像平常一樣笑了。

卡修凡折斷了手上把玩的薔薇枝極，發出了清脆的響聲。他用力將它捏得粉碎，同時像是自言自語般：「所以我殺了高貴的海爾帕斯特家的主人，將他的血肉也混在同一片土壤裏。」

因爲自己惡搞般的行爲而得意洋洋的笑臉，看起來生動活潑多了。

卡修凡顯得有些喫驚地回答：「嗯，偶爾。」

廢園入口確實有人經常造訪的跡象。

愛莉西亞有點遲疑地問出口，卡修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苦笑。

「我還以爲您應該三十三歲了！」

正在低語的臉上閃過一抹瘋狂。說着自己殺了肖像中男人的正是男人的兒子，諷刺的是兩人確實極爲相像。

卡修凡的呼吸越來越近。愛莉西亞莫名頭昏腦脹，不假思索地低聲說道：「可、可是我、太小……跟卡修凡大人您的年齡不相配……」

那羣貴族已經習慣領主的放任不管，似乎從未想到繼任的領主有可能施以強硬的統治手腕，再加上他們原本就懼怕受詛咒的海爾帕斯特家血脈，因此卡修凡輕而易舉卻也出人意料地成爲阿茲貝格的暴君。

頭昏腦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衝擊性的事實，愛莉西亞不由得驚呼。

在一片黑暗的廢園裏，再加上事情來得太急太快讓愛莉西亞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唯一意識到的只有擁住她的體溫，以及觸碰她嘴脣的溫度遠比第一次的吻溫熱多了。

眼前卡修凡的存在就如同一本恐怖小說，讓她感到呼吸不順、情緒激動、心跳快得幾乎要爆開了。但也讓她在意得不得了，無法離開目光。

「我本來不打算說的。原本我只是想要得到費德霖家的千金，取得她身上的名門血脈就好了……」

「父親的孩子只有我一個人，所以他一死，我就繼承了這個家，當了領主。阿茲貝格的貴族一開始也不以爲意，甚至覺得由我來繼承正好。」

見到卡修凡這樣的表情，愛莉西亞的胸口不知爲何騷動不已。

卡修凡黑色雙眸的深處散發着同時令人感到溫暖與激烈的不可思議光芒。

「我……已經不想、不想再失去家人了……」

「不過一個有着女僕血統、來路不明卻擁有爵位的領主，竟讓那些貴族被要得團團轉，實在精采得很。誰叫他們沒有阻止愚蠢的領主，放任他把在薔薇園埋葬女人當成唯一娛樂。」

一句話讓愛莉西亞不由得深感震撼，此時卡修凡的手撫上她纖細的肩膀。她還想着天色這麼暗怎麼能把他的臉看得這麼清楚，才發覺他的臉已經非常靠近她了。

「不許離開房子、不許過問託雷斯的事、不許靠近廢園。我這個阿茲貝格暴君所說的話，連一項都不肯遵守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尤其是不許離開屋子這一項，你竟然還違抗了兩次。」

「喔，強公爵是卡修凡大人始創的稱號啊。」難怪她從未聽過。

「我、我……」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被殺，爲了我才單槍匹馬去那裏的。」

語畢，他又繼續先前的話題。

「這些惡搞的最後一招就是死神姬。我本來只想得到你來壯大自己的勢力，而且我也很適合多個死神的稱號加持。可是……不得不說我得到意外的驚喜，真的。」

見愛莉西亞又難過地低下頭，他便抬起她的下巴。

粗糙的大手捧起愛莉西亞的臉頰，不屬於恐懼的某種情緒在胸口泛起，讓少女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數字那麼具體是怎樣……」

「諾拉應該也很傷腦筋吧！真搞不懂你是敏銳還是遲鈍的千金小姐呢。」

嘴角不知不覺失去笑容，他淡淡地又繼續說道：「但我也知道，這麼做並不能彌補我母親的憾事。」

「對，聽起來很不賴吧？至少聽起來非常強大。話雖如此，但也只限我這一代，是個子嗣無法繼承的爵位。國王也允許我用母親的姓氏，過去的阿茲貝格便成了萊森強公爵的領地了。」

兩人過近的距離讓愛莉西亞不知如何是好，連說話都結巴起來了。

彷彿很滿意惡作劇的成果般毫不羞愧的笑容漸漸消失在昏暗中。

「對不起。」

低聲說了句活該之後，因薔薇而發狂的領主面容自卡修凡的臉上退去。看着沉默地聽他說話的愛莉西亞，他的臉上浮起安穩的微笑。

「那是……就是，因爲我、我惹您發了很大的脾氣啊。」

她想起一事，便開口問道：「請問……卡修凡大人，您是不是經常來這裏？」

卡修凡傻眼地說完後，不給愛莉西亞逃跑的機會將她拉近。

「父親曾對我說，就是因爲混入了像我母親那種卑賤的血肉纔會失敗，這簡直是侮辱了吉娜跟其他家的千金們。」

「我也是。我也不想再度失去身邊的人。」

「光是我親自出巡調查收取稅金的現狀和檢查帳本，收入就增加了不少。總之，我用這些錢去向國王要了一個『強』公爵的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