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人是人、薔薇是薔薇
《死神姬的再婚》 · 小野上明夜 · 1.2萬 字
卡修凡勉強收住了笑,交給路亞克去確認有沒有其他殘敵之後,便與愛莉西亞跟着狄尼洛走向提爾納德休息的房間。
那裏最靠近入口,且在廚房旁,是廚師使用的小房間,進門只見提爾納德趴在牀上。
薩格萊正在拔出插在他腰上的箭。
「不行,傷口黏着布了。」
看來是箭穿透睡衣時順勢將布料扯進傷口裏了。
薩格萊輕嘖一聲,試探性地移動箭柄,痛楚逼得提爾納德醒過來。
「唔、唔、唔……」
提爾納德發出苦悶的聲音,睜開眼睛看見室內的每張臉。
斗室內現在只剩下萊森家這邊的人。裏德要諾拉準備好熱水和乾淨的布之後,與狄尼洛便跟強公爵夫婦交換位置,出去替老僕人們療傷了。
「萊森、愛莉西亞小姐……嗚哇,你這傢伙在幹麼?」
提爾納德發現薩格萊暫且放開箭並打算拉開他的衣服,緊張地大喊。
「住手……好痛、好痛啊!你住手、放開我!別看!痛痛痛、不要碰我!不準看!」
提爾納德大叫,眼角滲出一點淚水,看起來非常疼痛。
他除了喊痛之外,也說了許多次「不準看」。
「雷登伯爵,不可以亂動喔。你乖一點。」
就算聽到愛莉西亞中肯的建議,提爾納德還是拼命抵抗。
「就、就算您這麼說……好痛!住手啊、笨蛋!不準脫!嗚哇!不要撕!」
薩格萊開始感到不耐煩,打算動手撕開沾滿血漬的睡衣。
提爾納德忍着強烈的痛楚,臉色大變地想要阻止,但輪到卡修凡箝住他的雙手。
「不要掙扎,笨蛋。你的衣服都黏在傷口裏了,如果放着不管,布料跟着傷口癒合會很糟糕。」
他明明就近在眼前,爲什麼愛莉西亞卻覺得他離自己相當遙遠?
「話說回來,你向來是個和討厭、憎恨他人這樣的事情很無緣的人……跟我不同。而且你也無法選擇我以外的其他男人了。」
「萊森、愛莉西亞。」
卡修凡似乎決定用名字稱呼狄尼洛和提爾納德了。狄尼洛聞言很乾脆地點頭應允。
就算提爾納德擁有名門雷登家的血統,但在到達希爾丁王國法定成年的十八歲之前,他不能隨心所欲行使自己的權限。
「抱歉。」
感到屈辱的提爾納德淚如雨下也不擦,只是瞪着卡修凡大吼。
就算兩手都被用力壓制住、全身動彈不得,提爾納德還是不死心地想要回嘴。
「不是監護人……是他們的小孩,還有小孩的同伴。他們看不起我、嘲笑我、覺得好玩而欺負我!」
似乎是用利刃刻上的文字很稚拙而難以閱讀,也有部分傷痕已經差不多消退,根本無法判讀。
而卡修凡此刻的問題更跳躍了。
「可、可是……」
「我叔父的確把我嫁了兩次,也把我家賣給雷登伯爵……可是不曾傷害我的身體。」
卡修凡鬆開他的手,輕聲說道:「這是……該不會是尤藍……不對。是更早之前的監護人嗎?」
而小孩子很輕易就能感受到父母的作風跟想法,因此理解到自己家裏正在收留提爾納德的孩子便將空有高傲、自尊卻什麼能力也沒有的提爾納德當成欺負的目標了。
「我爲了確定祈翼教是否真的接觸了狄尼洛與提爾納德,而用稟報結婚當藉口帶你來這兒。總之,就是我利用了你,抱歉。」
「真正的情感、或是假的愛情嗎?太難了。」
「可是尤藍他不會做這些事!他不會……」
但是跟文字一起刻寫的惡意,卻留在上頭沒有消失。
「不要!住手!我不要,不準看!不……」
未來薩格萊會跟在他身邊,很嚴格、很嚴格,但偶爾溫柔地指導他。
在卡修凡大掌的撫摸下,愛莉西亞依舊面帶笑容。
「我叫你們不要看!」
提爾納德再度把臉埋進牀鋪,拼命忍住嗚咽。
「晚安,愛莉西亞。萊森,打擾、了嗎?」
卡修凡微微一笑,那是有點高興、有點哀傷又有點寂寞的複雜笑容。
愛莉西亞之前也都聽說過這些事情。
「啊,晚安,狄尼洛先生。」
「爲什麼?我怎麼可能會討厭您呢?」
「說得也是……」
「不,我完全不介意啊。因爲我很高興可以來這裏呀。還有……就是、還有啊……可以一直跟卡修凡大人在一起,我很開心。」
祈翼教團裏,多數高階聖職者都是從小就在教團裏生活,因此身心也都完全奉獻給這個宗教。
鮮血從傷口流出來,在一旁等待的諾拉立刻用乾淨的布按住傷口止血。
「你、覺得跟我結婚真的好嗎?」
出人意表的發展使得滿屋子的人都將視線集中在薩格萊身上,他單手梳了梳凌亂的黑髮開始說道:「說實話,我一直以爲您只是個既無能又白目、只會出一張嘴又任性的名門少爺。」
前任監護人尤藍至少在表面上非常穩重優雅,盡責地陪伴在提爾納德身邊。
剛纔大吼大叫的提爾納德已經無力抵抗。在拔箭的瞬間,他的身體雖然用力地彈跳了一下,卻連哀號聲都沒有。
「我知道了。」
薩格萊忠實地動手執行卡修凡的命令,被傷口流出的血染紅的瘦弱身體便一口氣在衆人面前裸裎。
愛莉西亞高興地抬頭看向卡修凡,只見他一臉凝重,似乎在思考什麼。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很有感情。
「嗯,因爲我們是夫妻啊!保護卡修凡大人,也等於是保護我自己喔。」
「我想您並沒有說錯。」
「萊森強公爵閣下,既然您是提爾納德大人的監護人,那我重新向您提出要求。請僱用我當他的家庭教師兼管家。現在他雖然是個幾乎無能的小少爺,但就我的眼光看來,他也是經過雕琢便會發光的璞玉。」
乖乖地讓他摸頭的愛莉西亞此刻有點不知所措。
「你會被騙,是因爲尤藍給你的並不是假感情。」
提爾納德是擁戴聖女艾榭兒之人的子孫,也是上級貴族,因此教團必須處分威脅到提爾納德的新興貴族卡修凡。對他們而言,這纔是遵循歷史的正義,若說這些不是真正的情感,那又是什麼呢?
卡修凡再度伸手溫柔撫摸愛莉西亞的頭。
因此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必然是比尤藍更前任的監護人了。
「他們只是不會按照你希望的方式爲你着想,精神構造根本就完全不同,所以我才那麼討厭他們。」
提爾納德哭得太厲害而雙眼紅腫,聽到他的話又是一震。
背上、腰上、側腹部等只要穿上衣服就看不到的地方都遍佈着這堆字眼。
卡修凡突然縮回放在妻子頭上的手。
薩格萊將纏着箭的布與箭一起抓住,慎重且迅速地一口氣拔出來。
丈夫剛纔雖然和路亞克一起大笑,但說不定現在回想起來就生氣。愛莉西亞有點擔心地道歉,卡修凡倒是像平常一樣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沒,無妨。很不好意思,狄尼洛,在提爾納德能回家之前,可以讓我們再住上一陣子嗎?」
「別在意。你也保護了我。你應該也很慶幸爲了我而扔出那顆石頭吧?」
「還有,要跟你借個地方審問俘虜。我想完全洗清你與提爾納德的嫌疑。」
「遵命。諾拉,你替我按着那裏。」
狄尼洛的聲音從旁傳來,卡修凡收回他的手,愛莉西亞也中斷了思緒。
然而暴露出來的並非只有身體。
一回神只見宅邸主人帶着裏德來到他們身邊。
※
他的手離開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掉淚的提爾納德頭上,最後再補上一句。
卡修凡很不像他地別開視線,在愛莉西亞驚訝的視線中開始道歉。
「好。」
擔任提爾納德監護人的傢伙也是看上了這一點,代行雷登領主權限且任意妄爲。
卡修凡對於自己向提爾納德說過的話若有所思。
看着持續進行中的治療,卡修凡伸出手輕輕放在提爾納德的茶色頭髮上。
見他捨棄高傲脆弱的自尊,像個孩子似的哭泣,愛莉西亞不由得輕聲開口。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問你,不過你保護了我。抱歉懷疑你。你現在先專心治療吧。」
就算他們表現的情感必須按照他們的「正義」,強制提爾納德接受再教育也一樣。
尤藍的脖子上掛着證明他是聖職者的羽翼紋章,羽翼下方則刻有聖女艾榭兒的側臉,那表示他在高階聖職者之間的地位屬於上層。
提爾納德將臉埋起來,渾身顫抖地低吟,帶着哭腔的說話聲並非因爲身體的疼痛。
見愛莉西亞嚇了一跳,他神色認真地再度提問。
「看不到傷口要怎麼包紮?又不是女人,被看到裸體而已,不要這麼婆婆媽媽!薩格萊,快脫!」
諾拉勤快地擦拭着提爾納德身上的多處血跡,不忘一邊吐槽。
「沒用?」
薩格萊的一番話說得讓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打算夸人還是糗人。說不定這種說話方式是他掩飾害羞的方法。薩格萊接着真摯且熱忱地看着卡修凡。
爲什麼自己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呢?愛莉西亞不明所以,回答時再度感受到那股「肚子痛」的感覺。
卡修凡大爲光火地斥責。
愛莉西亞的叔父海斯達姆曾是她的監護人。
過了半晌,輪到薩格萊開口了。
「尤藍真心認爲用那種形式消滅我是爲你着想。爲了你,也可以說是爲了『繼承地方伯雷登家血脈的少爺』。」
「反正、反正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吧!認爲我是個分不出真關心還假關心的笨蛋!所以纔會上尤藍的當,被他徹底利用!」
「雷登伯爵閣下。不對,提爾納德大人。我也要向您道歉。」
卡修凡聽見妻子拿監護人所做相當過分的事當例子,他靜靜說道:「薩格萊,你先拔箭止血吧。」
有識人眼光的他不久前還完全瞧不起提爾納德。不過卡修凡現在不打算提醒他。
「因爲我是您買來的妻子啊,所以無論您想怎麼利用都可以喔。」
「嗯,我當然不認爲我的想法全錯。您雖然無能白目、只出一張嘴又任性,但肯定不是隻有這些而已。看見您挺身而出報恩,讓我感佩不已。」
「那個……對不起。我把您特別送我的守護石給丟破了……那明明是您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念出的字眼是刻在提爾納德白皙皮膚上的舊傷痕——「沒用」、「白喫白喝」、「我的爸爸燒起來了」。
這些傷痕都是出現在背上跟腰上,肯定不是他自己刻的。況且人不可能在自己的皮膚上刻下這種字眼。
宅邸的走廊上恢復一片寂靜,愛莉西亞天真地對走在身邊的丈夫開口。
那些人獲得提爾納德的身分所帶給他們的好處之後,便棄他於不顧。反覆如此才造成提爾納德對人根深柢固的不信任。
提爾納德受到前任監護人的影響,頻頻更換身邊的隨從。
「卡修凡大人,真是太好了呢。這麼一來,雷登伯爵就會有固定的隨從了。」
「是。」
「不管是上次的事也好,這次的事也好,我的敵人真的多到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要笑了。就算是你,也該覺得厭煩了吧?你難道……不討厭我嗎?」
雖然空氣中還殘留些許燒焦味,不過火勢已經完全撲滅了。情況應該不是太嚴重。
卡修凡用比對愛莉西亞還粗魯一些的手勁摸摸他的頭又繼續往下說。
與其說她表裏如一,不如說她根本做不來暗藏心機這麼複雜的事。
愛莉西亞打從心底覺得這個問題很不可思議,連想都沒想就回答了。
「可以。不過現在你先專心治療他的傷吧。」
把提爾納德完全交給薩格萊他們之後,卡修凡帶着愛莉西亞走出了小房間。
「好。要立刻、審嗎?我也、幫忙。」
狄尼洛發揮了路亞克一開始沒看走眼的能力。看起來很可靠,再加上難以捉摸的個性,讓人有點害怕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方法審問俘虜。
「不,明天再說吧。連我也有點累了。」
「我知道了。那麼,我讓他們、明天前、都乖乖的。」
已經討論完的狄尼洛轉身便離開了。
儘管狄尼洛看起來不太累,但就算剛遭受攻擊,他還是時鐘公爵,明天肯定也會在同一時間起牀、巡視,再不睡的話,會影響明天的行程。
「狄尼洛。」
卡修凡叫住了正打算離去的高大背影,看着對方轉過來的冰冷美貌。
「懷疑你,我很抱歉。」
「不必、在意。」
狄尼洛的回答還是那麼幹脆,接着用不變的步伐消失在通往自己房間的方向。
※
從狄尼洛家回家的第二天,坐落在陰暗森林深處的萊森大宅裏,響起了開朗的聲音。
「唷!卡修凡!諾拉!貧乳的……對了,愛莉西亞!還有其他人!我來啦!」
除了女人之外的名字並不打算記起來的傭兵巴洛,在夕陽下拉長的身影進入了大廳。
巴洛的出現已經在路亞克的預料之中,但這間滿是展翼怪物雕像的領主宅邸大廳還是一片寂靜。
「哎呀,勒桑德子爵,您好。」
愛莉西亞不在乎自己與貧乳產生關連,笑吟吟地對淺黑膚色的雷格多人打招呼。
不過除了愛莉西亞之外,大廳裏的其他人雖然臉色有些許差異,卻一樣肅殺。
「唷?喂,你們怎麼啦?是你們叫我來的,我人都來了卻受到這種待遇?」
「巴洛。」
「別跟我打馬虎眼。你就是看準這一點,打算挑起我跟狄尼洛的紛爭吧。」
「因爲你根本就不認同我有用!我明明親自來見你,你還是不肯跟我談重要的事!」
無論如何,狄尼洛都繼承了阿茲貝格地區最古老領主的血統。對於家世不具歷史的新興貴族卡修凡而言,狄尼洛與生俱來的名門血統是卡修凡可以任意利用的武器。
「還有,您這種話怎麼不趁巴洛先生在的時候說呢?不過,如果在他面前說這些話,應該沒那麼容易善了吧?」
就連他纏着狄尼洛,也是因爲發現卡修凡的態度有異,才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接觸。
卡修凡更是感到一陣疲勞。
提爾納德忽然打斷卡修凡的話。
「是的。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謝謝您的關照。」
卡修凡一臉平淡地說道。
「我明白,萊森強公爵閣下。提爾納德大人,我已經完成向巴洛先生道別的要事,請跟我一起回房繼續用功吧。」
卡修凡用冷靜低沉的聲音叫出劍術老師的名字,並朝他走近。
而卡修凡身後的託雷斯則以不同於平日沉穩表情的嚴峻眼神瞪着巴洛。
那些人認爲卡修凡會像祈翼教一樣,打算利用狄尼洛。
「我不是說了嗎?人會看到他人內心與自己相同的黑暗面。你本來就很不爽狄尼洛,阿茲貝格,也想要有機會除之而後快,所以纔會一拿到我給你的消息,就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不是嗎?」
沒有戰爭,傭兵就不會有收入。
儘管提爾納德大量失血,但箭上沒有淬毒,所以傷口並無大礙。
「還不是因爲你偏愛這個少年殺手,不把工作交給我們。有了年輕可愛的新人,那種心情我很明白,但是一直不顧黃臉婆,我們也是會不高興的。」
祈翼教團調查過,因爲吉娜夫人的關係,卡修凡對阿茲貝格公爵家與狄尼洛都沒什麼好感。而狄尼洛那邊對於新興貴族當領主也很可能相當反感。
不等傻眼的提爾納德意會過來,卡修凡給了他的家庭教師兼管家一個眼色。
「我都想把他的頭扭下來了。可是沒辦法呀,隨便跟那傢伙起衝突的話,等於是跟全雷格多國上下爲敵。」
「啥?」
但這個想法也不過是衆多計劃之一。更何況在阿茲貝格這個邊境地區之外,還有太多擾亂他們祈翼教理想世界的罪惡之人。
聽到這番不正經的比喻似乎提醒了卡修凡什麼,他聲音低沉地問道:「想靠我跟狄尼洛或是我跟祈翼教之間的紛爭來賺錢,你是這麼打算的嗎?」
在卡修凡的質問下,巴洛還是遊刃有餘地揚起嘴角。
一聽到尤藍的名字,提爾納德的視線又有點遊移不定了。
巴洛離去之後,現場還是殘留一股微妙的氣氛。
同時遭受卡修凡的拳頭與薩格萊鞭子的招呼,提爾納德立刻痛呼出聲。
卡修凡驚訝地微微瞪大眼睛,提爾納德則是移開視線。
「哈哈哈,可是以結果來說也不算假消息嘛。我太佩服我的先見之明瞭。」
「話是這麼說,但我沒那個閒功夫真的花八年等你成年。我想你也很清楚我的敵人不少。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被殺害。就這一點……」
巴洛中意的美麗女僕聽到他提起自己的名字,一臉不樂意。
「十年」一詞讓提爾納德的表情一僵,他的箭傷尚未痊癒,目前依然借宿萊森家。
而他們是否打算自己製造戰爭的契機,以便從中獲取利益?
愛莉西亞率直地詢問丈夫:「卡修凡大人,您不用嚴格審問勒桑德子爵嗎?」
爲了阻止這兩種情況發生,祈翼教在慌忙行動之下無法整合,人手也不足,最後做出了要除掉不穩定因子這種短視的結論。
一路聽下來,愛莉西亞試着使用她覺得中聽的詞彙。只見卡修凡苦澀地嘆了一口氣。
卡修凡沉默地站在他的面前,一把抓起他壯碩胸膛上顯得多餘的皮製胸鏜的金屬釦環,將他拉近自己。
「被發現了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想怎麼樣?爲什麼要給我祈翼教正在接觸狄尼洛的假消息?」
受到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攻擊,一點情面都不留,提爾納德神色扭曲,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不在乎在場緊繃的氣息,甚至還悠哉地對咬牙切齒的託雷斯眨了眨眼之後,巴洛揚長而去。
「再說,祈翼教的活動越來越頻繁倒是真的。就算巴洛不說,這些消息總有一天也會傳到我的耳裏。萬一他們打算再攻打我們的話,就算無法成爲夥伴,至少也不能跟巴洛他們爲敵。」
被押走的提爾納德拼命呼救,但薩格萊的教育才正要開始而已。因此卡修凡或其他人都沒有加以阻止。
「說真的,人類就算不睡,並不會死喔。三天不喫飯也還能勉強活着。」
「我再說一次,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早一刻培養能讓自己獨當一面的能力。這一點你也知道吧,薩格萊。」
「對了,薩格萊,我聽說了。你要擔任這位少爺的家庭教師,並且從我的傭兵團除籍。你確定嗎?」
「你叫路亞克吧?之前祈翼教的那件事,你處理掉不少我的夥伴啊。前陣子拼酒是很愉快,不過你別忘了,阿茲貝格地區是我們討生活的地方。」
身旁的愛莉西亞還笑咪咪地說着:「雷登伯爵果然很喜歡卡修凡大人呢。」
「因爲那些傢伙想的都跟你一樣啊。人類真的很可悲呢,總是會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跟自己一樣的黑暗面。」
「對你不好?說什麼傻話,我對你好得要命吧。畢竟我可是把你當成十歲而已喔。」
※
薩格萊原本是想當卡修凡的管家。雖然最後要服務的主人不是原先他所預期的,不過要離開巴洛的傭兵團這一點倒是未變。
祈翼教的人原本就有計劃要利用阿茲貝格前領主,讓狄尼洛去解決卡修凡。可是他們尚未付諸行動,卡修凡就去造訪狄尼洛了。
「我之前說過了吧?尤藍把你教養成笨蛋,所以我覺得你的成長最多停在十歲。」
「但我也不過是幫忙推了一把,加速事情發生,畢竟這情況早晚都要面對。最近這十年來,祈翼教爲了重返過去的榮耀在臺面下做了不少動作,這消息可就不是假的了。」
就像提爾納德所說,從狄尼洛家回來之後,監護人與教師就一直都是這種態度。最不想被人知道的過去曝光時,他羞憤得想死,但內心也偷偷期待有人爲此心疼他,但是兩人卻不斷背叛他的期待。
「聽好了,提爾納德大人。您的監護人希望您能儘快學習獨立。況且喫飯、睡覺這些事太軟弱了。您一定想不到,人類就算不喫不睡也不會死喔。」
「好、好、好。別這麼兇我也知道啦。我又不是笨蛋,纔不敢跟雷格多傭兵團團長搶卡修凡葛格呢。」
一針見血的話讓卡修凡無從反駁。
「不過我本來就覺得,只要我有能力不被任何人殺害,能夠保護重要事物就好了。」
巴洛笑嘻嘻地回答,看着猜對了也高興不起來的卡修凡,似乎更覺得有趣。
巴洛慢慢掌握實際狀況,開始大言不慚。
「我不要!你們到底明不明白?我還是個回不了雷登領地的傷患喔!可是昨天,甚至是前天,除了喫飯、睡覺的時間之外,我都被迫學習耶!」
巴洛似乎也不打算再多說什麼,表情很快又恢復平常那種漫不經心的模樣。
儘管如此,他的反應還是比之前大幅改善,卡修凡看在眼裏又繼續說明:「因爲我以爲你應該要有符合身體年齡的知識能力,在過度期待下反而失去了耐心。但如果把你看成十歲的話,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提爾納德高高在上地斥喝。
巴洛的黑色雙眸閃着冰冷的光芒。跟剛纔輕鬆寫意的氣氛不同,他結實的體魄散發出與雷格多傭兵團團長相稱的壓迫感。
卡修凡瞄了妻子一眼,繼續被中斷的話題。
不過巴洛並未看向提爾納德,而是看着他身邊那名戴眼鏡的男子。
自從篡位風潮逐漸平息之後,希爾丁王國內就沒有大規模的戰爭了。對於汲汲營營於戰爭而日夜奔走的傭兵而言,卻成了生存問題。
「那麼,各位,有事的時候隨時歡迎來找我們。就算從雷登來的委託,我們也很願意賺錢喔。卡修凡,我相信渴望權勢並不會遭受天譴。大家保重啦!」
路亞克誇張地聳了聳肩,不在乎巴洛的威脅。
朝諾拉嘻嘻一笑之後,巴洛一臉挑釁地看着路亞克。
「他們認爲我會去拜訪狄尼洛,就表示我要不是打算收買他,就是要處置他了。」
「我、我會再、保護你。」
巴洛完全沒有心虛的樣子,用手摸了摸胡碴,故意這麼問。
受到外人嚴重歧視的雷格多人,內部的向心力很強。
在等待提爾納德痊癒的時候,卡修凡在狄尼洛家嚴苛審問了俘虜。
提爾納德氣鼓鼓地提起幾天前的事,卡修凡簡直是連罵他的力氣都沒了。
「我不會讓你死的!」
「啊,哈哈,被發現了嗎?」
「你胡說,不喫不睡肯定會死的,你少把我當成笨蛋,不要看不起我。我不要去!萊森快救我!」
也有另一個消息說祈翼教的人再度接觸了提爾納德。
如今傷口幾乎不痛了,面對有教育熱忱的薩格萊,受傷已經不是阻止他的藉口。
巴洛輕鬆揮開卡修凡稍微放鬆的手,意有所指地看向路亞克。
諾拉碎碎念着:「所以我才討厭傭兵啦。」
這纔是卡修凡真正想問的問題。
之前尤藍也帶了許多雷格多人來對付他,但就算雷格多人是拿錢辦事,從一開始就跟他們交惡與否,結果還是大不相同。
然而提爾納德沒有說出祈翼教的人曾接觸過他,是因爲他不知死活地故意讓他們接近,想反過來獲取他們的情報。
雖然聽說他們多的是血氣方剛的傢伙,內部小紛爭不斷,然而一旦發現外部的敵人,就會立刻團結起來抗敵。
「你們是怎樣啦?之前不是還很認同我的嗎?幹麼不對我好一點?」
愛莉西亞雖然很想知道他的審問法,但卡修凡只願意告訴她最後問出來的內容。
此外,如果卡修凡預期祈翼教會主動接觸狄尼洛,也很有可能不利用他,而是直接除掉他。畢竟只要讓身爲地方伯的狄尼洛活着,同樣的事說不定會一再發生。
雖然巴洛看起來吊兒郎當、沒個正經,可是他絕對不會忘記輕視雷格多人跟傭兵團的傢伙。
見巴洛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想裝傻,卡修凡看他的目光又更加銳利。
被點到名的薩格萊朝空中揮了一下手上的鞭子。
卡修凡冷冷地說完之後,薩格萊也用同樣冰冷的語氣接話。
「完全正確!真不愧是我的徒弟,直覺真準。」
「很有膽識。不過下次別想再一個人對抗祈翼教了。」
「你這個小鬼還是隻會逞口舌之快。提爾納德,你跟那個大叔第一次見面就惹他生氣了,你沒發現嗎?」
「無妨。我也一樣,身爲與萊森強公爵閣下有交情的傭兵團團長,未來也請在場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多多關照了,尤其是諾拉。」
聽到卡修凡說出愛莉西亞或狄尼洛纔可能會說的話,提爾納德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巴洛帶來的消息之中,就只有這件事是真的。
「哼,難得你那麼膽小。你這個自稱強公爵的人也太沒用了。」
「對雷格多人那種貨色怕成這樣,丟不丟臉啊!好痛!」
愛莉西亞用輕鬆的語調說出有點沉重的人體實驗話題,身旁的路亞克也悠哉地開口。
「也是。不過,這樣不是也很好嗎?最近提爾納德小少爺已經不太會在睡夢中呻吟尤藍的名字了。」
「那是因爲他沒什麼睡吧?」
看着拼命抵抗、不願被帶去二樓的提爾納德,託雷斯有些同情地說道。
路亞克本來還想說些什麼,突然間露出了有點意外的表情。
「咦?來者騎馬的方式很怪。唔,嗯,可是這種感覺好像在哪兒——」
「卡修凡大人!」
路亞克纔在喃喃自語,門房就臉色大變地走進大廳通報了。
「什麼事。」
「時鐘、不、阿茲貝格公爵來了。」
「狄尼洛?讓他進來。」
主人輕描淡寫的說法讓門房大感意外地愣住。
「呃,可是……阿茲貝格……沒關係嗎?」
「你在意吉娜·阿茲貝格嗎?無所謂,讓他進來。」
卡修凡率先說出來的名字讓門房的臉色瞬間發白。
但一看到卡修凡的臉上竟還有些戲譫,門房就算一臉驚訝,也走回屋外去了。
※
過沒多久,出現在大廳的人正是在阿茲貝格地區也相當少見的高大男子,太過端正俊美的容貌使其更添一絲詭異。
狄尼洛,阿茲貝格帶着總管裏德來訪。
一回過神,太陽似乎也下山了,開啓的門扉外是一片帶着青藍色的黑夜。
狄尼洛背對那片黑夜站立,看上去有點像恐怖小說的插畫。
「我父親的確不是當領主的料,這一點沒錯。」
愛莉西亞接着說:「那你就是犯人了。」
「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討厭那幫人,也討厭薔薇。」
「唔、年輕美女,您倒是沒說錯啦……可是能配得上我的人,只有卡修凡大人而已!啊,先等一下,比起這些,您快點把夫人放下來啦!夫人的頭髮那麼亂沒關係啦!」
「您、您幹麼突然說這個?該不會是想讓我去勾引巴洛來當您的同伴吧?」
「我出生、就被、教育成、要當、領主。聽說你、還有、你父親、都不配。」
「諾拉,你還是快點放棄我吧。」
「是啊。」
「薩格萊,我非常佩服你見風轉舵的速度。」
愛莉西亞心裏暗暗讚歎,對幾天不見的狄尼洛露出笑容。
愛莉西亞的表達方式依然有很大的問題。
諾拉拔尖了嗓子否定。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覺得像你這樣的年輕美女,老追着已婚男人也不是辦法。」
與巡視領地時相同步伐離去的巨大背影,傳來了這樣的話。
雖然比狄尼洛稍矮,但還是很高大的丈夫緊緊抱着妻子,態度十分不友善。
看着捧腹大笑的路亞克和啞口無言的託雷斯,卡修凡只能苦笑地嘆了一口氣。
「幸虧?」
「這樣、你做事、會、比較、容易些。」
在狄尼洛靜靜說出口的同時,愛莉西亞身後的強力臂膀已經將她抱了起來。
裏德總管行了個幾乎看不出年事已高的完美鞠躬禮儀之後,便隨主人離去。
「萊森。我、一直、都想見、你一面。」
「結合、權勢、錯了。但是、教義、沒有錯。」
「教義、沒有錯。祈禱、也沒有錯。」
然而,另一方面,世上仍然有相當多人生存的心靈支柱便是祈翼教的教義,這點也不容否認。
在死寂無聲的大廳中,只聽見愛莉西亞未經思考的回答。
狄尼洛簡短卻相當有說服力地說完,輪到卡修凡用力嘆了一口氣。
而諾拉、甚至提爾納德都是一愣。
「你來了正好,我剛剛纔跟巴洛談完而已。那傢伙果然是爲了離間你我,才提供假消息給我的。」
「晚安,狄尼洛先生。」
「諾拉,既然如此,提爾納德怎麼樣?他可是有地方伯血統的雷登家繼承人喔。現在雖然有點、呃、相當靠不住,但薩格萊說他是一磨就會發光的璞玉呢。」
「很高興你能認同。」
雖然聽起來不像是妥協的回應,但狄尼洛看起來也沒什麼不滿。
於是她打算後退拉開一點距離,狄尼洛察覺到她的動作,便朝她伸出手——
兩人不由自主地看了彼此一眼,接着又慌忙地別開視線。
目送阿茲貝格主僕毫不留戀走得乾脆,路亞克輕佻地吹了聲口哨。
「有留人、代理。」
抬頭看着語氣平淡的狄尼洛,卡修凡再度向他報告這次事件的始末。
「也知道、守護石、可以、拿來丟。」
卡修凡身爲一個有女僕血統的新興領主,到現在依舊遭到許多反對。
頭髮被揉得亂七八糟,但愛莉西亞還是很高興丈夫受到稱讚。
「脖子、又痛嗎?」
愛莉西亞聽見卡修凡的聲音。
即使把祈禱當成每日功課的人越來越少,祈翼教的教義依舊根深柢固地留在希爾丁王國及其周邊各國。
獲得多餘知識的狄尼洛口中,突然說出給了他多餘知識的女孩名字。
「一旦您失敗了,我們家主人會隨時取代您成爲阿茲貝格領主。請您努力爲了子民奮鬥下去吧。」
諾拉確實不希望被誤以爲對提爾納德有好感,但薩格萊憑什麼叫她母貓。
「還有,有關祈翼教。」
而擁有最古老領主血脈的狄尼洛一旦公開認同他,肯定也會有不少人改變態度。
「還有、認識、愛莉西亞。」
「可是,幸虧有、那個男人。」
「愛莉西亞小姐,如果強公爵有什麼萬一的話,請不要考慮阿茲貝格公爵,而選擇提爾納德大人吧。」
用超級平板的表情道出讚美,卡修凡也只能苦笑接受。
就連還在爲去不去二樓僵持不下的提爾納德與薩格萊,都因爲聽見狄尼洛與愛莉西亞之間的對話,而暫時忘了爭執。
被點到名的愛莉西亞抬頭看着高大的狄尼洛,只見狄尼洛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大掌撫上愛莉西亞的頭髮,卡修凡見狀不禁挑眉。
「丈夫」這個字眼讓狄尼洛的手停了下來。他輕輕揚起形狀姣好的薄脣,露出若有似無的微笑。
「你應該、也是、好丈夫。」
「別開玩笑了!那是因爲他在我眼前被刺啊,一般人都會幫忙治療吧!爲什麼我要跟這個軟腳蝦在一起呀?」
「非常抱歉,強公爵閣下。我打算讓我的主人迎娶好人家的女孩,不希望他跟這種濃妝母貓有所牽扯。」
「是嗎?」
「咦,諾拉這麼討厭勒桑德子爵嗎?但他很有錢,一定會很寵愛諾拉的喔。」
託雷斯臉色發青,諾拉瞪大了眼,路亞克還是笑吟吟,而卡修凡的面無表情活像在跟狄尼洛較勁。
卡修凡凌厲的表情稍稍緩和一些.手上依舊抱着愛莉西亞。
要厚臉皮到這種程度也實在不簡單。
不僅卡修凡否定這種將王公貴族的支配正當化的教義。就算不像他一樣露骨地表現嫌惡的態度,王公貴族中還是有人逐漸背離祈翼教。
似乎打算使卡修凡的心情更差的話題,讓託雷斯掛上彷彿胃痛的表情。
「不,我覺得把它當成常識很不妥……」
「這也、沒辦法。」
「嗯,對啊。如果狄尼洛先生是阿茲貝格領主的話,我們說不定就結婚了。」
「如果、當領主,就能、跟你結婚。有點、可惜。」
「嗯,卡修凡大人真的很棒喔。請狄尼洛先生也跟我的丈夫好好相處吧。」
裏德似乎想要開口,最後還是沉默地傾聽主人的話。
※
卡修凡用手仔細梳順愛莉西亞被狄尼洛揉亂的頭髮,溫柔的動作讓諾拉掩不住嫉妒。
「無妨。我們之前也是突然去拜訪你。你不用巡視領地嗎?」
愛莉西亞的心臟猛力一跳,那熟悉的「肚子痛」感覺再度出現。
狄尼洛也有幫忙審問俘虜,所以他也知道大概的情況。
「啊,對呀,諾拉。雷登伯爵被刺的時候,你不是也很努力幫他治療嗎?會這麼努力的人,要不就是喜歡他,要不就是不想讓自己被懷疑是犯人喔。」
女僕擔心的好像有點多餘,卡修凡苦笑着搖搖頭。
「晚安,愛莉西亞。萊森,突然來、抱歉。」
「果然,能相識、很好。」狄尼洛依舊平淡地說着。
「你說什麼?」
沒有理會諾拉憤慨的尖叫,薩格萊好像思考着什麼一樣對愛莉西亞深深一鞠躬。
狄尼洛依然規律地遵守着阿茲貝格地區也逐漸遺忘的晚禱習慣。
愛莉西亞微笑地抬頭看着狄尼洛,又覺得脖子痛了起來。
向奪走他領主權限的對象講這種話好像有點不對勁,但一點也不像說謊的樣子才更令人驚訝。
「意外的、善妒。」
卡修凡在一旁苦笑地聽着,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要配合身高談話,這樣就行了。」
阿茲貝格畢竟是個信仰虔誠的保守領地。
聽卡修凡說完內情時,狄尼洛表情未變地開口。
觸及父親的話題讓卡修凡的表情凝重起來,狄尼洛倒是沒什麼變化。
狄尼洛從自家來到這裏應該已經花了兩天的時間,但他也不管現在已經很晚了,毫不猶豫地就往屋外走。
見卡修凡的神色戒備,狄尼洛還是不慌不忙,一如往常的平淡。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薩格萊卻直接走向卡修凡。
「我也會、宣佈、認可、你。」
「你是、好人,也是、好領主。知道這點、很好。」
乖乖讓丈夫梳理頭髮的愛莉西亞認真提議,聽在諾拉耳裏卻像是在挖苦。
「回家。」
「我希望、子民、幸福。萊森、是好領主。」
「喔,走得真瀟灑。狄尼洛好帥!」
「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討厭子爵這種不上不下的地位,靠當傭兵賺錢也太不穩定!還有,他大我太多歲了!再說,那個男人就是引起這次騷動的罪魁禍首吧!」
狄尼洛朝愛莉西亞伸出手卻撲了空,於是緩緩縮回了手,冷靜地評斷。
看着在卡修凡臂彎中有點臉紅的愛莉西亞,狄尼洛突然轉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