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孤獨的兩人

從小窗口看出去的景色逐漸染上些許色彩。原本層層覆蓋天空的灰色雲朵逐漸淡去，明亮的藍天使人感到炫目。

正值初夏時分，反而證明了她逐漸向外移動離開黑濛濛的阿茲貝格地區。

愛莉西亞無事可做，只能在搖晃得相當劇烈的小馬車裏望着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

「抱歉喔，愛莉西亞。窩在馬車裏，屁股痛不痛？」

坐在她身邊的路亞克問她，她搖了搖頭。

「不會，我沒事。」

愛莉西亞身上的裙裝是非常舊式的設計，繁複打褶的裙襬正好派上用場。

她很不淑女地將布料集中在臀部底下，所以就算坐在堅硬的椅子上長時間搖晃，也沒有那麼糟糕。

可是目前的問題並非這個。

從萊森家被強行帶走至今過了多久呢？

她路途上有點昏昏欲睡，所以無法確定，但肯定至少過了整整一天。

大概覺得在狹窄的馬車內綁着她也沒用，她並沒有被繩索捆綁。而且也因爲走的是人煙罕至的道路，所以嘴巴也沒被塞起來。

只是愛莉西亞身邊一直有路亞克跟着。她試着逃跑過一次，輕而易舉就被逮回來了。

愛莉西亞秉持着不違逆情況變化的想法，因此幾乎放棄逃離馬車這件事了。

不過，她也奉行可以做到的事情就要儘量去嘗試，因此她乾脆直接詢問路亞克她最在意的問題。

「我們要去哪裏？」

「你覺得呢？」

路亞克沒有戲譫的樣子，只是無所謂地反問。

愛莉西亞想了想之後回答：「去找奧得侯爵嗎？」

對這個名字有所反應的，是坐在路亞克對面靜靜閉着眼睛的撒伊德。

沒有任何輕佻的口吻，只是重複兄長的指示，這樣的路亞克讓愛莉西亞越來越疑惑。

「對我來說，卡修凡大人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在我親眼見到他過世之前，我都相信他還活着。」

「愛莉西亞，你別管了，快練習風琴。其他人家的女兒都嫌天氣太冷讓手指凍僵而疏忽了練習，這纔是你的大好機會呢。」雙親總會說這種話，並把擔心他們的愛莉西亞趕出房間。

撒伊德也沒有理會他們，徑自離開了宅邸。

「路亞克！」

大約一年前，她按照叔父海斯達姆的安排，在盛裝的騎兵護送下，搭乘馬車來過這間大宅一次。如今馬車再度停在這裏。

愛莉西亞不斷跟只是隨便敷衍她的路亞克進行無意義的對話。

「路亞克，我問你，那個……撒伊德殺死艾力克斯大人了嗎？」

撒伊德舉起手。

「不知道。」

「路亞克，撒伊德走掉了喔。」

「撒伊德，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奧得侯爵用多少錢僱用你呢？我的丈夫還算滿有錢的喔，而且最近還成了另一個有錢人的監護人，所以如果你需要錢……」

「喔，艾力克斯大人還活着嗎？太好了。」

「他被路亞克刺了一針，你也看到了吧？」

撒伊德眯起眼瞪着路亞克，甩開愛莉西亞剛剛爲了阻止他而伸出來的手。

路亞克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喜歡啊。」

路亞克察覺她立刻就想違背承諾時，輕輕地笑了。

「路亞克……啊。」

「要說奇怪，我可是背叛了卡修凡葛格，正在綁架你呢。從這件事來說，就完全不對勁了。」

「咦？是這樣嗎？不是說要讓她嫁給艾力克斯嗎？」

此時撒伊德回來了，剛剛似乎是去見了誰。

不知不覺夢到父母而讓她哭溼了枕頭的時候也沒少過，就算已經習慣了獨自一人在家的生活，她還是忘不了貧窮但對她而言卻很快樂、與父母親共度的日子。

「哥哥，別這樣。你不可以對愛莉西亞出手。」

瞪着姑且先坐回去的愛莉西亞，撒伊德下令。

因爲被要求安靜、不許說話，愛莉西亞在馬車上儘可能忍着不開口。

就算讓監護人海斯達姆一臉爲難，還是勉強花點錢辦了體面的葬禮。

愛莉西亞乖乖地點頭，瞥了一眼身旁正在把嘴邊的血擦掉的路亞克。

「聽了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之後，路亞克就會思考了。」

「誰知道。」

愛莉西亞扶着車牆壁站起來，撒伊德卻冷冷地看着她。

「因爲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血親。只要是撒伊德哥哥的命令，我就會背叛卡修凡葛格，也會綁架你。」

撒伊德用一句話命令弟弟。

「愛莉西亞小姐，如果你不想死的話，就別再提起那個名字。」

「撒伊德，你快住手！」

他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胸。

撒伊德睜開綠色的雙眼說道。

可是從這裏能很清楚地看到花大把金錢建造的屋子，就像刻意惹人不快似的。

在費德霖地區其實並不嚴苛的冬日中，他們的身體突然變差，然後加上平日過於逞強的拮据生活，讓他們逐漸連牀都下不了。

過去的日子不會再重來。

路亞克用相同的語氣平淡又迅速地回答。

不悅地看了神經大條到還在替別人開心的愛莉西亞一眼，撒伊德盡力只看着路亞克說道：「是僱主的命令。與其讓她活着當棋子，不如殺了她，重創萊森家。」

愛莉西亞覺得他彷彿變成芮妮了，於是她學不乖地再度問了露骨的問題。

「路亞克，你到底怎麼了？很奇怪喔，你很不像平常的路亞克。」

換了好幾次馬車之後，愛莉西亞認爲大概過了四天之後，他們在月光下來到令人相當意外的地方。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路亞克便在默默聽她說話。

沒讓愛莉西亞說完，撒伊德便拒絕了她的邀請。

路亞克微微瞪大了雙眼，卻沒有要反抗的意思。

想起卡修凡遭到毒針刺中的瞬間，愛莉西亞彷彿渾身的溫度一口氣下降般微微顫抖。

「路亞克就這麼喜歡真正的哥哥，比卡修凡大人還喜歡嗎？」

「因爲衛兵來了。」

愛莉西亞便又問他：「爲什麼？」

「呃，這裏是巴斯德家嗎？」

然而嫁到萊森家、成爲卡修凡的妻子之後，愛莉西亞的身邊再度熱鬧起來，甚至有點過於吵鬧的聲音又重新出現了。

不理會高興附和的愛莉西亞，路亞克進一步又說：「如果那樣的話，他肯定會來找回愛莉西亞。讓愛莉西亞活着，到時候說不定能跟他談交易。你別看他那樣，他可是很迷戀平胸嫩妻的喔。」

或許在早先的階段就領悟到自己的死期，所以他們認爲沒必要浪費錢使用高額的藥品，也不願意跟其他家族借錢，因爲面子上掛不住。

「沒事的，我很強喔。」

「萊森已經死了。」

屋子分成左右兩翼象徵展翅的白鳥，是古老名門喜歡的壯麗構造，跟愛莉西亞的孃家很相似但又有大大的不同。

「路亞克，愛莉西亞小姐的處置已經決定了，了結她。」

不習慣愛莉西亞說話的方式，撒伊德好像看着什麼珍禽異獸般瞪着她。

「嗯，沒錯。卡修凡大人非常強、非常難纏喔。」

「說得也是。我現在也還是很喜歡我過世的爸爸、媽媽。如果他們兩個真的要我做，說不定我也會背叛卡修凡大人和綁架我……」

路亞克一手擋下兄長，另一隻手則示意愛莉西亞坐下。嘴角沾上鮮血的他低聲說：「我們還不知道僱主的打算吧。你隨便對她動手的話，可能會被罵喔。」

愛莉西亞睜着雙眼四處觀看，撒伊德和路亞克依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等等。」

可是她實在忍不下去了，只好偷偷詢問路亞克。

路亞剋制止了打算把「了結」付諸行動的撒伊德。

※　　※　　※

應該是這棟屋子主人的艾力克斯現在到底怎麼了？

父母都死了，她知道。

愛莉西亞儘管步伐不穩，也想站起來阻止。

「還是一樣深具有錢人風格的房子呢。啊，對了，爲什麼我們要來這裏？奧得侯爵在這裏嗎？」

「好像是呢。」

「可是，路亞克最後並沒有解決他啊。」

巴斯德家的財力確實足以買下一個有地方伯血統的新娘。

「我的丈夫很強很強喔，而我是他的妻子，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相信他。」

愛莉西亞神色認真地說着不可能的事，思考了一會兒。接着她轉向撒伊德提出建議。

語畢，馬車便陷入一片沉默。

「我知道了。」

回想被擄走之前所見的情景，愛莉西亞還是很直接地反駁。

「懂了嗎？不只是你，如果你也不想讓路亞克捱揍的話，就乖乖聽話，安靜坐好。」

「我知道路亞克用了毒針。可是卡修凡大人的身材高大，說不定只會讓他全身麻痹而已喔。」

她也感覺到身邊的路亞克微微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們不需要頭腦。」

「愛莉西亞先前說得沒錯，卡修凡葛格說不定還活着。雖然不如我，可是那個人很強、很難纏的。」

同時她也想起過世的父母。

「愛莉西亞，別說了。」

撒伊德用一拳回應路亞克簡潔的答案。

芮妮在路亞克身上所刺的傷口，只隨便用繃帶纏起來算是包紮了，可是傷口並未全部癒合，被卡修凡拷問的傷痕也都還在。

「路亞克，你爲什麼不解決掉萊森？」

「那我們該怎麼辦？可以逃跑嗎？」

「如果你無法自己閉上嘴巴，那就只好強迫你閉嘴了。」

撒伊德毫不在意地說道，手上出現了一把匕首。

跟一年前不同的是，愛莉西亞這次被帶到一個除了乾枯水井之外沒有任何顯眼物品的荒涼後院。

「你說什麼？」

他想對愛莉西亞做出對待路亞克一樣的事，但從旁橫過來一隻手製止了他。

劈頭而來的一句話讓愛莉西亞瞪大了雙眼。

「路亞克，讓她閉嘴。」

偏偏他們又在搖晃的馬車上，讓他遭受的衝擊更加劇烈。

因爲她實在太擔心卡修凡，所以有段時間很薄情地完全不記得艾力克斯的存在。

撒伊德看着這樣的弟弟不悅地嘖了一聲，迅速揪住他的衣領。

這確實是平常的路亞克會說的話，只是面無表情、低聲輕喃的態度卻完全不像他。

「哼，說這話還真聰明。」

然而殺手兄弟同時夜襲的那天，撒伊德應該是去攻擊艾力克斯的。

「沒必要。」

撒伊德冷酷說完便準備動手。

路亞克見狀一把拉過愛莉西亞，將她抓到自己身後。

「路亞克？咦，你這樣，好嗎？」

愛莉西亞好歹已經做好即將被殺的準備了。

不過她還是問問看路亞克的意思，但他沒有回答，只是開口說：「奧得侯爵也真是的，他其實只是想惹卡修凡葛格不爽而已吧？那個人和王女之間的政治聯姻雖然很好，可是聽說夫妻之間的關係好像一直都不太和睦？說不定他沒想到葛格看起來很幸福，所以才嫉妒？」

「我們不需要揣測僱主的想法！」

撒伊德粗聲說完，便舉起匕首刺過來。

輕鬆地以慣用的銀針擋下之後，路亞克又說：「我說，殺了愛莉西亞其實意義不大喔。撒伊德哥哥你和她雖然相處時間很短，但也明白吧？你看，這個女孩子她……怎麼說呢，只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普通女孩喔。」

「就是因爲她不是普通女孩，才必須殺了她。她可是地方伯的千金，讓她活着，也只是白白讓新崛起的萊森家鍍金而已。」

越過路亞克的肩膀俯視愛莉西亞，撒伊德大吼。

「而且她還把你迷得團團轉了！路亞克，你只要乖乖聽話就好！」

他焦躁地抬腳一踹，將路亞克朝右邊踢飛。

於是愛莉西亞和撒伊德便直接面對面，她不停地眨着眼抬頭看。

「呃，撒伊德好像比路亞克還弱，但我還是打不贏吧？」

不假思索衝出口的話讓撒伊德神色扭曲，舉起刀子打算下手。

「要你、等等了！」

按着被踢中的腹側站起來，路亞克再度捉住撒伊德的手。

「愛莉西亞，總之你先閉上嘴，退一邊去。撒伊德哥哥，你冷靜點。聽我說，我不會再忤逆你了，所以你再考慮一下，好不好？」

「羅嗦！」

路亞克大喊着趕來。此時她身後的撒伊德一刀揮下。

路亞克說得好像事不關己，愛莉西亞擔心地在他腳邊蹲了下來。

「腳好像有問題。」

「愛莉西亞，我問你，反正也沒辦法了，你要不要跟我兩個人就在這裏生活下去？」

他說着讓人聽不懂的自言自語，突然雙眼一冷。

路亞克重新問了一次，愛莉西亞果然也毫不猶豫地點頭。

「你不願意嗎？」

笑咪咪的臉在下一瞬間變得面無表情。

「這是什麼？」

「我……」

※　　※　　※

路亞克的聲音突然變得精神百倍。

愛莉西亞雙眼閃閃發亮。

「你剛剛不是說喜歡我，現在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哎呀，對不起！」

「你是說了。」

抬頭纔看得到的井口，絕對不是輕易就能爬上去的高度。

愛莉西亞跌落井底時整個人趴在路亞克身上，扶好她拼了命保住的眼鏡，環顧四周。

愛莉西亞似乎對突如其來的指責感到喫驚，路亞克則擺出有點惡質的臉盯了她半晌。接着他的神情突然柔和下來，相對地用成熟的表情笑着問她。

「我的意思是愛莉西亞你這種行爲舉止讓人不爽到極點了。」

「啊——」

「路亞克，你不可以動啊！你的腳骨折了喔，不可以隨便亂動！」

看着難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愛莉西亞，路亞克壓低了聲音。

只有上半身撐在沙地上的路亞克，一點都沒有要站起來的樣子。他的表情似乎也沒什麼改變，但仔細一瞧，就發現他的左腳似乎呈現詭異的扭曲。

卡修凡送他的正統派守護石，還有愛莉西亞送的銀色石頭，在月光下綻放光芒。

路亞克的雙眼在她的臉和手上的兩顆石頭間來回。

路亞克彷彿完全沒聽見愛莉西亞的問題似的微笑。

「我從剛剛就一直想站起來，不過很痛，好像辦不到。」

「咦？」

看着愛莉西亞相當自然地拿出來的東西，路亞克一陣沉默。

土壤豐饒的奧得地區連水源也相當豐沛，不必挖掘太深也能挖到水脈，但好歹這還是一口井的深度。

「來，給你。」

這井應該已經捨棄不用很久了，井底積着乾涸的砂石，一點水氣也沒有。

「痛！」

彷彿要甩掉心裏冒出來的迷惘一般，撒伊德激動地怒吼，頂開路亞克。

愛莉西亞說着，便像上次給路亞克守護石一樣，又窸窸窣窣地開始東翻西找。

因爲路亞克沒有回答，愛莉西亞繼續說道：「忘掉這麼重要的東西，不行喔。大小適合隨身攜帶的守護石如果不隨身帶着的話，那麼難得的守護石就無法保護你啦。雖然腳已經骨折了，可能有點太遲，但接下來肯定會一直保護你喔。」

「被人稱作『死神』，所以也對『死神姬』產生感情了嗎？我想似乎有必要把你的骨氣打回來！」

「就算我這個死神殺了你的第一任丈夫，又殺了你第二任丈夫？」

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還沒事，真是多虧路亞克抱緊了她減緩衝擊。

「糟糕！對不起，路亞克，我太重了！」

「痛痛痛……哎呀，這口井還挺氣派的……挖井和維護都要花不少錢呢，果然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

路亞克的行動有點緩慢，看來還是很疼痛的樣子。他不理會愛莉西亞的阻止，逐漸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墜落後的撞擊很快就來臨了。

拉扯頭髮的疼痛消失的瞬間，愛莉西亞只感覺自己被抱住，接着是漂浮的感覺。

「卡修凡大人前陣子好像也問過我這個問題，你們怎麼會想要問我這個問題呢？」

「對不起喔，我馬上幫你治療。呃，骨折了吧？聽說如果是不上不下的骨折，就乾脆整個折斷，會比較快痊癒……」

「抱歉喔，愛莉西亞。你雖然不重，但可不可以先讓開一下？」

她才伸手想要摸看看情況，就被路亞克一手拍開。

路亞克則沉默不語。

「呀！啊、好痛……」

看着嚇了一跳的愛莉西亞，路亞克兀自笑了出來。

在怒吼的撒伊德面前，愛莉西亞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枯井的方向逃跑。

「你別管，回答就是了。喜歡嗎？」

「啊哈哈，如果你那就叫重，大部分的人都該減肥了。」

「嗯。」

見愛莉西亞事到如今纔想到，路亞克微微一笑。

「我問你，愛莉西亞，你喜歡我嗎？」

當了她肉墊的路亞克用平常那種純真的樣子，揚起淡淡的笑容開口說話。

「嗯，雖然還不確定卡修凡大人是否已經過世了……再說我覺得就算卡修凡真的不幸走了，我還是不會討厭路亞克喔。」

「那麼，你是想跟我一起死了？」

愛莉西亞收回視線，對仍看向上方的路亞克說道：「傷腦筋呢，路亞克。不曉得這裏有沒有什麼可以踮腳的東西。」

「路亞克喜歡撒伊德嗎？」

短暫被他們揚起的沙塵在落下的月光中閃閃發亮，等沙塵落完之後，視野出乎意料的清晰。

「我剛剛說過了吧，那是我放在那裏的。」

「因爲路亞克只是聽從奧得侯爵或撒伊德的命令才這麼做的吧？你很喜歡卡修凡大人對嗎？」

想到看了一下井底便迅速離開的撒伊德，路亞克淡淡地笑着搖頭。

「這樣啊，愛莉西亞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喔，好高興。」

「撒伊德哥哥不只不會救你，也不會救我。因爲他很討厭我。」

「我的腳已經是這種狀態，靠愛莉西亞自己一個人也離不開這口井吧？」

「咦？」

「啊，你說那個守護石啊？我有看到喔。」

和第一任丈夫布萊恩不同，她跟卡修凡已經當了幾個月的夫妻。不過，愛莉西亞心裏還是沒有任何憎恨路亞克的想法。

「我們已經離不開這口井了，而且也只剩下彼此。你乾脆忘了卡修凡葛格，留在這裏跟我一起生活下去吧。」

愛莉西亞道着歉往旁邊挪，發現路亞克正在往上面看。

愛莉西亞聽了他的話之後想了想，再度點點頭。

她試着去碰觸補強牆壁用的石材，馬上就想着要逃跑。

「話說，經常會有那種推人人井殺害的故事發生呢。」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愛莉西亞的雙眼眨了眨。

「啊啊，我現在超不爽的！」

沿着井口形狀呈現的圓形夜空中，探出撒伊德的臉孔。

突然他的綠色雙眼深處浮現了偶爾會在卡修凡眼底出現的幽暗光芒。

大概是在確認兩人是否還活着，只見他露出一抹苦澀的神情之後，立刻縮回頭去。

而且他還慢慢站了起來，嚇了愛莉西亞一跳。

「還問我是什麼，就你忘記帶的東西啊。」

愛莉西亞聽了他的話，再度想了想。

「路亞克？你保護了我，沒事吧？」

「愛莉西亞！」

「在這個節骨眼上腳受傷，也難怪了。」

「卡修凡葛格和你給我的守護石，我已經沒有帶着了。」

「路亞克？」

他攤開雙手，甩動月光下燦燦發光的銀髮，彷彿被附身似的。

愛莉西亞已經擅自認爲路亞克的腳骨折了。

「也不是不願意……呃，雖然撒伊德打算殺我，但他可能會救你出去喔。」

「喜歡喔。」

「撒伊德走掉了呢。」

她小小的手掌上放着兩顆閃閃發亮的石頭。

尚未說完，他的手上已經多了一根銀針。

只是纔沒走幾步，撒伊德便追上她，一把揪住她的頭髮。

煩躁地撥掉沾在頭髮上的砂粒，路亞克突如其來地開始說話：「我放在很顯眼的地方。還是說，卡修凡葛格怕你難過，沒有告訴你？」

「可是，抱歉，我其實不太喜歡會喜歡我的人。」

路亞克靜靜盯着開始危險發言的愛莉西亞。

路亞克從旁有如擄人般抱住她，兩人雙雙墜落枯井。

乾脆地附和之後，愛莉西亞又問道：「難道不是放在那裏忘了拿嗎？」

他打啞謎似的說着，抬頭望着夜空。

「就算他討厭你，你也喜歡他？」

「嗯。」

「可是他討厭你喔？撒伊德是不是有給你錢？」

「不是那樣的。只是我喜歡哥哥，因爲我只有他了。」

重複着之前似乎也說過的話，路亞克在仍坐着的愛莉西亞頭上舉起銀針。

「可是我現在只剩下你了，你也只剩下我，所以跟我一起活下去吧。拒絕的話，我們就一起死。」

路亞克面無表情地給了兩個選項，他的銀髮和手中的銀針在月光下散發光芒。

掌心託着相同顏色的石頭，愛莉西亞開口了。

「如果無論如何都出不去的話，那我在這裏跟路亞克一起生活、一起死也很好啊。」

事實上根本沒有其他選擇。就算路亞克現在毫髮無傷，若沒有人從外面幫忙，兩人也不可能走得出這口井。

「不過，我們還是努力一下吧。路亞克，你那根針稍微借我一下好嗎？」

「你該不會想用這個殺我吧？」

儘管表情略微動搖，但路亞克的聲音中還是有點顧慮。

愛莉西亞對他搖了搖頭。

「不是。呃，我在書上讀過喔。像這樣用手拿着尖尖的部分，然後像這樣，另一邊插進牆壁裏，當作可以攀住的東西，慢慢爬上去。」

愛莉西亞手腳並用地解釋，路亞克只能啞口無言地看着她。

「我覺得跟路亞克在這裏生活聽起來很有趣。生活在古井裏，聽起來就好刺激呢！」

姑且不論差點被殺一事，眼前的狀況就她個人來說可是相當滿意。稍微鼓譟了一下之後，愛莉西亞再度恢復了認真的表情。

「可是，不管卡修凡大人、諾拉或是其他人……對了，還有撒伊德，如果我們不離開這裏的話，就永遠見不到他們了。路亞克，除了我以外，你也很喜歡大家，對不對？就算被他們討厭。」

「嗯。」

愛莉西亞在腦中思考菜單，覺得只要用冷湯就可以克服了。此時艾力克斯拉開賓客用的椅子。

「謝謝。愛莉西亞真的是好女孩呢。」

通往二樓的寬大階梯上，愛莉西亞觸摸着襯托階梯優美曲線的扶手讚歎。艾力克斯依然拉着她一步步往上走。雖然看不到任何僕人很奇怪，但畢竟已經是這個時間了，愛莉西亞並沒有太過在意。

「我聽說了，撒伊德。奧得侯爵命你殺了愛莉西亞？」

艾力克斯輕聲說完，看着自己做的菜。

「那個人真的很過分呢。雖然我不曉得他是一開始就這麼打算，還是突然改變心意的，但他還是這麼過分啊。」

看着艾力克斯伸出一隻手，撒伊德的眼神變得銳利。

愛莉西亞擅自代撒伊德回答，讓他的視線遊移不定。

可是路亞克的腳受傷了，愛莉西亞也無法憑自己的力量抓着繩索回到地面。

艾力克斯聽見她的問題，莫名地眼角帶笑看向路亞克。

聽見她的讚美，艾力克斯看起來很高興。

艾力克斯的視線回到一臉迷惑的愛莉西亞身上。

察覺到頭頂照射下來的月光突然一暗，愛莉西亞也跟着抬頭。

「是啊。什麼事都得去嘗試呀！那麼我當踏板怎麼樣？或許可以增加一點高度。」

路亞克揚起一抹模糊瞹昧的微笑，好像看着他又好像沒在看。

月光照在回到地面的愛莉西亞身上。

※　　※　　※

的確，現在已經過了晚餐時間，而且這幾天一直掩人耳目地搭乘馬車趕路，所以也好一陣子沒喫過像樣的一餐了。

「不過，反正都要殺她，不如讓她在死之前陪我一下吧。愛莉西亞，過來。」

後院這裏不像前院一樣整理得那麼好，而靜靜佇立在陰暗處的人，竟是艾力克斯·巴斯德。

可是除了主位及其旁邊的客席之外，其他座位並未擺放餐點，也沒有前來服侍用餐的僕人。整套餐點一開始就全部放在餐桌上也很奇怪。

撒伊德聞言，眼神更加遊移不定。

「唔、咕……嗯！」

「路亞克和撒伊德也一起來嗎？」

任由亞麻色的頭髮隨風飄飛，愛莉西亞呼吸着新鮮空氣。此時她身後響起了聲音。

「撒伊德，你的表情別那麼恐怖。你怎麼了？很不像你。來，愛莉西亞，跟我走。」

艾力克斯面無表情地低聲說完，脣邊再度揚起笑容。

「沒問題，只要是煮過的東西，我什麼都能喫喔。啊，就算沒有煮過，我也……哇，好好喫喔！」

「喜歡所以想待在一起，我也做了很多很多努力。可是……沒辦法。不論做得好、做不好，都不行。所以我也只能嘻皮笑臉了。」

路亞克確認似的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腸胃似乎反應着她想到的事，稍微咕嚕了幾聲，她聽了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語氣溫和，看起來跟強硬扯不上邊的艾力克斯突然用力捉住愛莉西亞的手，溫柔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容置喙。

路亞克非常誠實地點了點頭，感到渾身無力。

「好吧。啊，對了，路亞克，這給你。」

就像剛剛對愛莉西亞做的那樣，撒伊德也抱着路亞克從枯井出來了。

總是莫名地散發着冰冷又成熟氣息的少年，現在看起來卻像比真實年齡還小的孩子，毫無防備且靠不住。

「你剛剛說的，要不要試試看？」

「不會，我覺得很有趣喔。」

「我的腳痛得動不了，就像當初的撒伊德哥哥一樣喔。你現在殺了我的話，一切就能圓滿解決了。」

※　　※　　※

「說實話，就算腳沒骨折，這可能也有點難度，不過還是試試看吧……咦？」

「那麼，我也開動吧。」

「來，請坐。抱歉，你一定覺得這是很怪的一餐。」

輕嘆了一口氣之後，他所說的話和他的表情都恢復成愛莉西亞所熟悉的那個路亞克。

「嗯，我從小就想當廚師，這樣一輩子都不怕沒東西喫了。很傻吧？」

撒伊德正想說話，突然喫驚地看往屋子的方向。

「偶爾掉到井裏去也很有趣呢。」

艾力克斯的表情就像平常一樣軟弱。臉色就算跟平日一樣差，他還是站在那裏。他已經換下借來的衣服，一身不太適合他的貴族打扮，讓他看起來更加瘦弱且靠不住。

還以爲不會再回來的撒伊德竟從井口扔下一條堅固的繩子。

「啊哈哈，我要比卡修凡葛格快一步上到趴着的愛莉西亞身上嗎？我會被他宰掉。不過，我還是要上了。」

「太好了，我還以爲您肯定被撒伊德殺掉了呢。」

「嗯，很喜歡。就算被討厭，我還是喜歡。想要在一起。」

「不行，我想跟你兩個人單獨用餐。你之前也邀請過我吧？來。」

「我……」

與她相較之下，艾力克斯的表情看起來很緊張。

「還問爲什麼？當然是因爲對撒伊德而言，路亞克是世上唯一的弟弟，也是唯一的親人啊。」

「哎呀，糟糕呢。」

沐浴在井裏無法享受的清涼夜風中，反而能明白剛纔到底是待在多麼潮溼且充滿黴味和灰塵的空氣裏。

愛莉西亞回頭叮嚀着，艾力克斯則拉着她的手走進屋裏。

她還是按照順序先用前菜，喫了一口數種菇類的拌炒。

護着疼痛的左腳，路亞克坐在井口邊問道，但撒伊德沒有回答。

「你們還是沒變呢，愛莉西亞。路亞克也一樣。看你們的樣子，看來路亞克真的什麼都沒跟你說呢。可能是自認爲身爲一流的殺手吧。」

「哥哥。」

「咦，撒伊德，你不殺艾力克斯大人了嗎？」

「哎呀，好美啊。這個很高呢。」

艾力克斯眯起眼笑着看她坦率的動作。

「到了。」

「抱歉，可能會讓你覺得有點不舒服，請你別介意。只要你能像平常一樣豪邁地喫，我就很高興了。」

向來要按照順序端上來的餐點都先擺上桌，湯品等也可能都會冷掉。

見撒伊德似乎不知不覺就被愛莉西亞牽着鼻子走，換路亞克說道：「撒伊德哥哥，你揍我或殺了我都沒關係，因爲你本來就有權利揍我或殺我了。」

「真的嗎？好高興。其實這些菜都是我親手做的。」

經過一排並列的樸素傭人房之後，巴斯德大宅中有着奢華到幾近好笑的構造。

確認愛莉西亞已經坐好之後，艾力克斯也坐回自己的上座。

艾力克斯帶着愛莉西亞來到了一間宴席餐廳，餐廳內擺放着一張容得下幾十個人列席的長桌。

「要拿好喔。你們兩個別再吵架了啊。」

※　　※　　※

「爲什麼要救我們？尤其是我……」

一小方圓形的夜空中，再度出現撒伊德的臉。

「看來你也餓了。我們一起喫晚餐吧，已經準備好了。」

愛莉西亞聞言，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肚子。

「謝謝你，撒伊德。路亞克，你沒事吧？」

「用餐？」

看着愛莉西亞用閒話家常的態度說話，讓殺手兄弟無言。

一轉眼，愛莉西亞便掃光了前菜，艾力克斯在她的讚美聲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艾力克斯再度溫和地叫喚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聽見他詭異的說明後抬起頭，只見艾力克斯正張口吃下前菜。

撒伊德猶豫了一下，還是親自下到井底輪流帶兩人上來。

路亞克寂寞地低喃，抬頭望着夜空。

愛莉西亞高興得表情一下子就亮了起來，艾力克斯朝她微笑並走向三人。

「巴斯德伯爵，那個名字……」

他確實還活着。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可是他還活着。

「請用吧，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不過算了。這件事待用餐時再告訴你。」

已經開始動手解決魚料理的愛莉西亞一臉幸福。

在艾力克斯的拉扯下，愛莉西亞還是把手上握着的兩顆石頭給了路亞克。

「撒伊德哥哥，爲什麼？」

愛莉西亞則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哇，是您做的嗎？好厲害呀！對喔，您曾經說過經常在廚房裏喫飯。」

路亞克雙手無力地垂下，深深地低着頭。就算愛莉西亞是從下方抬頭看他，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撒伊德雖然一副責怪的樣子，艾力克斯卻只是滿不在乎地笑。

「艾力克斯大人？」

「艾力克斯大人，您還活着！」

愛莉西亞也莫名的高興起來，路亞克見她竟打算四肢着地趴下去便笑了。就像平常那樣開朗，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笑容。

愛莉西亞聽不懂艾力克斯在說什麼。

「哎呀，這麼喫飯的話，就可以不必僱用服侍用餐的僕人了。不過可能喫不到溫熱的食物就是。」

纔將炒菇放進嘴裏的瞬間，艾力克斯的狀況就明顯地變得很怪異。

他拼命咀嚼着放進嘴裏的食物，卻鐵青着一張臉，還搗着嘴巴，看起來只讓人覺得他極力在忍耐隨時都會嘔吐的感覺。

「艾力克斯大人，您怎麼了？振作一點！」

愛莉西亞喫驚地開口，艾力克斯卻邊冒着冷汗邊回答她。

「唔，我、我沒事。你別在意。」

「呃，對不起，我沒辦法，我非常非常在意啊。艾力克斯大人，您到底怎麼了？難道只有自己那份忘了煮熟嗎？」

她的話讓艾力克斯拿起手邊的水壺就口，伴着水吞下僅有的一片香菇。

深深吐了一口氣，調整呼吸之後，他看了看一臉擔憂的愛莉西亞，嘴角揚起經常掛在臉上的溫暖笑容。

「是布萊恩造成的。」

「咦？」

「我從小到大一直遭到布萊恩和他的同伴欺負。」

愛莉西亞被前夫的名字嚇一跳，艾力克斯則微笑地開始說出過去的事。

「你知道我是僕人的孩子吧？上一代的巴斯德伯爵心血來潮玩弄了貧窮的女僕，然後生下了我。順帶一提，我母親之後立刻被趕出巴斯德家，後來怎麼樣也沒人知道。」

「這種故事經常在書上看到呢。艾力克斯大人的媽媽真的很可憐。」

被主人欺侮過後便孤身躲起來。如果這是愛情故事，那麼女主角之後就會一步步邁向元配的位子，不過現實並非如此美好。

身上貼着生活不檢點的標籤、工作遭受無理的剝奪之後，這些女性最後多半淪爲花街柳巷裏的娼婦。

「是啊。可是被留下來的我一樣很可憐喔。我是伯爵的兒子，換句話說，就是布萊恩的兄弟。雖然大家都知道，但我的待遇卻比下人還不如。我總是被迫穿着骯髒的衣服，窩在廚房的角落睡覺。我自己每天不見得能喫上一頓飯，卻必須努力替那些假裝與我無關的家人準備豪華餐點。」

當時訓練的成果就是眼前餐桌上的這些菜了吧。

「我老是餓肚子，所以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喫飽。有時候餓得受不了會偷喫一點，卻馬上會被發現，然後毒打一頓，接着一整天都不許喫東西。我幾乎都是這樣過日子的。」

艾力克斯說，突然有一天，布萊恩找上他。

艾力克斯臉上虛幻的微笑，彷彿是過去幸福的殘渣一般。

「只是我沒想到他會在婚禮中下手。拜他所賜，布萊恩的死讓失去繼承人的巴斯德家陷入極度混亂。」

「跟以前、卡修凡大人告訴我的、不一樣……」

「卡修凡大人也是知道這件事，纔會讓您獨自用餐啊……」

「我打算在屋子後方的森林裏上吊，觸他黴頭。最後還是提不起勇氣。我拿着繩子根本走投無路……可能正在執行其他任務的路亞克碰巧發現了我，並且跟我說話。」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敘述着不爲人知的過去，讓艾力克斯的聲音自然放輕，但他的聲音聽起來這麼遙遠，似乎不是隻有這個原因。

「不是……那，我不客氣了。」

「我剛抵達萊森家時就將這件事告訴了卡修凡。雖然他沒有多說什麼，可是就算我自己關在房裏喫飯，他也沒有說什麼。」

「不行……把飯、剩下來……而且睡着……沒規矩……會讓卡修凡大人、蒙羞……」

依照卡修凡所說，巴斯德家的繼承人問題是因爲繼位之爭太慘烈，結果只剩下艾力克斯一人，他纔會成爲當家。

他笑着說「可是我是膽小鬼」，聲音聽起來莫名變得好遙遠。

「他突然叫我去他房間。沒錯，剛好就像現在這樣，桌子上一堆喫的東西喔！他告訴驚訝的我，我可以全部喫完。我好高興啊。」

「什麼？艾力克斯大人，抱歉，我聽不太清楚……」

「愛莉西亞，布萊恩只要跟你結婚，就確定能當上巴斯德家的下一任繼承人。而我想死。我無法在那傢伙當主人所支配的屋裏生活。反正我一定會慢慢受他折磨，總有一天折磨到死。」

想起至今發生過的情況，愛莉西亞一口吞下用麗果做成的果凍甜點後陳述，艾力克斯同意了她的話，溫柔地笑了。

「卡修凡真的是好人呢。路亞克也是。」

愛莉西亞接着開始處理肉料理，艾力克斯看着她的動作又繼續說話：「一開始，我真的很感謝布萊恩喔，所以就拼命喫。每一道都非常美味。布萊恩和他的跟班還笑咪咪地說，他們特別爲了我去請來一流的廚師。」

「呃，那我喫了……」

看着愛莉西亞將最後切剩的一塊雞肉吞下，艾力克斯笑了。

艾力克斯說着環顧了空無一人的屋裏。

艾力克斯被押着將吐出來的東西再度喫進去，同時也被迫吞下其他剩下的食物。

「你還要相信我嗎？這麼好懂，一開始我就是奧得侯爵的一步棋，明明就說得那麼清楚了。」

「因此，對傀儡當家感到反彈的僕人大量出走，所以今晚的餐點全是我親自做好、親自端上桌的喔。其他留下來的僕人，也跟以前沒有兩樣，不是無視我，就是輕視我。而奧得侯爵雖然明白，卻什麼都不做。」

感到一陣暈眩的愛莉西亞瞬間向後靠在椅背上，她搖搖頭想保持清醒。

「我一直喫、一直喫，可是那些食物根本不是一個人喫得完的量。而且因爲我一直沒有好好喫飯，胃口本來就比較小。我告訴他們，我喫飽了，謝謝他們招待。但布萊恩卻說我竟敢辜負他的好意，要我全部喫光。」

愛莉西亞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似乎有餐巾之類的東西碰了她的嘴脣。

「卡修凡也跟我想像的完全不同，是個非常好的傢伙，很好命。我想要的一切，他全都擁有。有無論什麼食物都能享受的大胃王妻子，有強韌的心志和體魄，還有僕人和領民的忠誠。就連奧得侯爵都無法忽視他。」

難怪就算在萊森家，艾力克斯也是自己一個人用餐。

愛莉西亞還想把手伸向僅剩的甜點，卻不由自主地倒向椅背。

「像這麼蠢的計劃，我都認爲肯定會失敗，到時候看狀況我就自己招。事實上只要路亞克把我供出來，一切就玩完了。可是卡修凡和路亞克都是好人呢，跟我不一樣。」

卡修凡默默將艾力克斯必須獨自用餐也喫得極少的理由放在心裏，沒有告訴任何人。

「路亞克聽了我的故事之後，很乾脆地就說要殺了布萊恩。當然我一開始沒有當真，但我很快就知道路亞克的能耐了。然後，我就拜託他。雖然他說殺了人之後，他不負責善後，但我無所謂，反正我只要那傢伙消失就夠了。」

她想起廚師老唐的嘆息。

看着艾力克斯喘不過氣且不停抽動痙攣，布萊恩捧腹大笑。

艾力克斯又瘦又不可靠的雙手緩緩抱起陷入昏睡的愛莉西亞。

她隱約聽見艾力克斯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聲音。

「愛莉西亞真的很會喫呢。反觀當時的我呀，好不容易填飽肚子，卻一口氣吐了出來……就算那樣，布萊恩也沒有放過我。」

「啊，確實很像他會做的事呢。」

觀察眼鏡幾乎要滑落的愛莉西亞，艾力克斯繼續說：「不過，我果然不適合做壞事。我拜託路亞克殺掉布萊恩的事，立刻就被奧得侯爵發現了。」

「艾力克斯大人……」

艾力克斯站起來，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愛莉西亞，她則希望至少能打聲招呼。

「那個人是地方伯至上主義者，所以一開始就對巴斯德家迎娶費德霖家千金的行爲不敢苟同。他好像做了不少刺探，希望極盡可能干擾婚事。後來以領主的權力爲由，強行介入巴斯德家繼承人之爭，硬把我拱上當家的位子。」

「愛莉西亞什麼都不用說，沒關係。話說回來，你已經在喫甜點了呢，真的很會喫啊。你喜歡的話，我的份也給你吧？」

「待在萊森家，看着你們的日常生活，我也改變了心意。明明都是新興貴族，爲什麼我和卡修凡差那麼多？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你真的又可愛又有趣呢，愛莉西亞。如果我一開始就是巴斯德家的當家……愛莉西亞就會變成我的妻子，應該也會對我說喜歡我了。」

「那一次之後，我就無法正常喫東西了。只要打算喫飯，就會想起當時的痛苦而差點吐出來。但又不能什麼都不喫。因此我老是邊嘔吐邊喫東西，那副德性也常遭到嘲弄，被當成笑柄。布萊恩說，比起找小丑來表演，看我那樣有趣多了。也只有這種時候，他會慷慨地誇獎我。」

他有些喫驚的表情也在她模糊的視線中逐漸扭曲。

溫柔地擦拭她沾到食物的嘴角，觸感倒是奇妙的好。

愛莉西亞的手再度停了下來。

「路亞克？」

「如果我喫掉你的話，卡修凡會是什麼表情呢？」

愛莉西亞輕輕地附和他。

「愛莉西亞，來，繼續喫啊。」

聽見奧得侯爵的名字，愛莉西亞勉強抬起頭來。

見愛莉西亞如此乾脆的答應，艾力克斯有些喫驚，接着像卡修凡常做的那樣開始將盤裏的餐點分過去。

她從剛剛就開始有點頭昏腦脹，不過她還是儘量喫。艾力克斯做的菜相當好喫，如果剩下來的話，對他過意不去。

「艾力克斯……大人，我……抱歉……晚安……」

看見愛莉西亞停止喫東西、認真地聽他說話，艾力克斯繼續說道：「愛莉西亞，你不喫嗎？雖然大部分都冷了，可是你覺得好喫就多喫點啊。還是說你不想喫我做的菜？」

艾力克斯不斷將食物分到絲毫不懂得客氣的愛莉西亞的盤子裏，他臉上彷彿貼了一張笑臉面具。

艾力克斯的聲音再度飄遠。

「是啊。路亞克聽了我的請求，殺了布萊恩喔。而且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你和卡修凡。」

但那也只維持到他喫飽的時候。

大概是一如往常般好奇心作祟，路亞克才積極主動地接近艾力克斯。或是因爲艾力克斯身上也散發着某種與他相同的氣息。

有如無底沼澤般難以抵抗的睡意逐漸侵蝕愛莉西亞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