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滿腹的謊言

有種風直接吹過肌膚的感覺。

「咦，我踢被子啊？」

愛莉西亞輕喃着睜開雙眼，一開始只看到一片黑暗。

照亮四周的只有隱約難辨的月光，而且她沒戴眼鏡，更難看清楚目前所處的環境。

「這裏是……哪裏？我是、愛莉西亞……那個是……呃……很無趣、很普通、但很陌生的、天花板……」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沒有像萊森家那樣有帶翼怪物的雕像，還有引不起她絲毫興趣的陌生天花板。

然後她一臉疑惑地看向右方，勉強搞清楚自己應該是在一間不曾見過的豪華房間裏，躺在大牀上。

「喔，醒了嗎？」

艾力克斯的聲音從她的腳邊傳來。

「咦，艾力克斯大人？對不起，我睡着了……」

愛莉西亞想坐起來，但不知爲什麼手腳都使不上力。

「你最好別亂動喔。因爲我做的菜，你喫得比想像中還多，所以藥效也比較強烈。」

原來艾力克斯在菜裏下了藥。

「爲什麼？」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對了，如果你沒什麼反應的話，也未免太無趣。」

艾力克斯笑得別有深意，伸手輕輕撫摸愛莉西亞的洋裝。

她從剛剛就一直覺得好像有點涼，現在才發現自己部分衣服已經被脫掉了，於是她開口道歉：「我該不會是喫太多吐了吧？對不起喔，我沒打算那麼浪費的……」

「哈哈，你以爲是自己弄髒了衣服，所以我才脫掉的嗎？如果你是認真的，看來卡修凡相當辛苦呢。」

太過脫線的說法，讓艾力克斯忍不住笑了，他的雙手在愛莉西亞的衣服上來回掃視。

「我說，這種衣服要怎麼脫比較好呢？傷腦筋，偏偏我就是沒脫過女人家的洋裝，而你的衣服又太復古，設計這麼繁複，讓人看不懂……」

而路亞克回應他的聲音不像平常那樣輕佻，而是相當冷靜。

「嗚哇……」

艾力克斯激烈地喘息，動作停了下來。

「愛莉西亞，這樣脖子會扭到，轉回去吧。」

「爲什麼……」

「是薩格萊，對吧？」

「巴斯德伯爵，屋裏有入侵者，似乎是來追回愛莉西亞小姐的。」

習慣於路亞克神出鬼沒的愛莉西亞絲毫不驚訝。

「撒伊德哥哥。」

愛莉西亞恢復原來的姿勢，同時詢問路亞克，他無言以對。

路亞克相當乾脆說出口的事實，只有愛莉西亞一個人感到震驚。

路亞克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

「嗯，我知道。你們想告訴我，這個人不是真的撒伊德哥哥，對不對？」

過於憤怒反而面無表情的卡修凡奮力揮劍，擋下他一劍的卻是撒伊德的匕首。

此時芮妮從旁跳出來。

似乎看了一眼便設想到最壞的情況，卡修凡用幾乎震動空氣的聲量大吼。

聽見妻子竟然連在這種狀況下都想袒護路亞克，卡修凡凌厲地瞪着眼前的撒伊德。

「爲什麼……」

「可能吧。不過我只會聽從僱主的命令，因此就算你不想打，但只要你們妨礙了奧得侯爵或艾力克斯大人，我還是會奉陪到底。」

「我好像聽見很大的聲音……」

主要功能爲固定身形的緊身洋裝前襟綻開，如今愛莉西亞僅剩一件薄薄的內襯覆蓋住她的前胸與腹部。

「啊，是撒伊德……路亞克也一起？」

左手的傷口依舊沭目驚心的芮妮，似乎察覺路亞克的腳出了狀況。

「卡修凡大人！」

「只是如果不打倒我們兄弟的話，可能就會在你的面前……喔！」

「路亞克，你別那樣叫他！」

「撒伊德哥哥！」

「路亞克、撒伊德……別這樣，你們不能跟卡修凡大人還有大家……打架……」

「你馬上就知道了。我會好好教你，讓你再也沒臉去見卡修凡。」

卡修凡舉起早已出鞘的長劍朝路亞克砍了過去。

路亞克腳應該還在痛，但他的動作還是比常人迅速地站到兄長身旁。

首先是撒伊德站在宛如凶神惡煞的卡修凡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嘴裏說着戲劇化的臺詞，艾力克斯的手指將找到的鈕釦鬆開。

「呃，哎呀，路亞克已經把撒伊德……可是，那怎麼……」

「愛莉西亞小姐！」

聽見原本同爲殺手的兩人之間的對話，愛莉西亞開口制止。

撒伊德同樣當愛莉西亞不存在，簡短地向艾力克斯報告。

見撒伊德無聲地當場跪了下去，路亞克大喊。

愛莉西亞親切地告知之後，艾力克斯愣了一下生硬地開口：「你真的不知道我打算做什麼嗎？」

「就這一點而言，雷格多的情報網果然厲害。這種跟『護翼』有關的資料，你們到底是怎麼找到的啊？不過就算同屬一個部隊，也很無聊地分成國王派與教團派，彼此較勁，各自記錄就是了。」

「咦？」

聽見她的聲音讓愛莉西亞放下心來。

「不可以……」

「太好了，你跟撒伊德和好了嗎？腳呢，沒事吧？」

卡修凡聽見妻子因藥效而不流暢的說話聲，瞥了一眼牀鋪。

可是定睛一瞧，他是低着頭，肩膀不斷抖動。

卡修凡一臉苦澀地提醒。

「不對，應該說，你早就已經知道了吧？」

路亞克靜靜地朝她說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愛莉西亞！你沒事吧？」

不過愛莉西亞沒聽見當時另一個受到路亞克攻擊的男人的聲音。

愛莉西亞因藥效而暈眩的腦袋，現在更加混亂不堪，她整理着獲得的資訊。

「腰部那邊應該有個鈕釦……」

「艾力克斯大人？」

在愛莉西亞眼中依然只是一團黑影的卡修凡，帶着薩格萊和芮妮火速衝進房裏。

撒伊德冷冷地說完，取代路亞克面對卡修凡。

愛莉西亞用比自己所察覺還大了好幾倍的音量，喊出了丈夫的名字。

「愛莉西亞小姐！」

「別擔心，卡修凡葛格。艾力克斯纔剛打算脫她衣服而已。」

這個想法讓她背脊一涼，但最後那個人踹開房門出現了。

「殺了你！」

芮妮之前敗給路亞克，受了重傷。

兩人越過相抵的武器瞪視彼此。

「您打算做什麼呢？」

先解開誤會之後，他又多說了一句。

此時艾力克斯似乎發現了什麼。

「芮妮，路亞克已經受傷了……而且路亞克跟撒伊德……只是聽從奧得侯爵的命令行事……而已……不可以殺他們……」

一開始愛莉西亞以爲艾力克斯沒有在動。

路亞克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看向渾身僵硬、瞪着地板的「撒伊德」；再看向同樣一臉目瞪口呆的艾力克斯，路亞克聳了聳肩。

怎麼會？

樓下突然傳來激烈的聲響。

愛莉西亞感到疑惑，他不是打算弄哭她嗎？

艾力克斯以陰冷的聲音說完，雙手便開始粗魯地摸索愛莉西亞的洋裝。

「所有人閉上眼睛，滾出去！」

「啊，果然你呀，還有艾力克斯大人、奧得侯爵，都不知道這件事。也難怪啦。我想有關『玩具軍隊』的資料上應該只寫着，撒伊德哥哥是我的負擔，因爲我纔會手下留情讓他活下來。」

「巴斯德伯爵。」

「啊，芮妮也在？太好了，她沒事……」

「嗚哇！」

早已不在人世的人卻以兄長自居出現了。

艾力克斯也沒好到哪兒去，都到了這個地步，還在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似乎真的很不習慣面對女性。

他身後小心謹慎備戰的薩格萊扶了眼鏡一下。

愛莉西亞的眼睛習慣了黑暗，也望向房門所在的方向。

「欸，艾力克斯大人，怎麼是您先哭了？」

艾力克斯傻眼般的低聲驚呼，臉孔扭曲起來。

「交給你的話，你就不會收拾他了。」

路亞克輕笑出聲，接着看向薩格萊。

這次是撒伊德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艾力克斯再度嚇了一跳。

「路亞克，爲了以防萬一，我重新調查了巴洛德先生調查過的那些有關你的事。雖然花了點時間，可是應該不會有錯。」

「路亞克，再跟我比一次……我雖然很想這麼做，可是跟現在的你打也沒有意義。」

「什麼撒伊德哥哥？竟然利用腦子這麼差的小鬼。」

遭到反問，艾力克斯眼中有些動搖，但馬上變成打從心底不懷好意的殘酷眼神。

「事到如今，就算你哭，我也不打算住手了。」

爲他接下來所說的話感到驚訝的人，除了愛莉西亞，還有艾力克斯，以及那個自稱撒伊德的青年。

只見到前襟敞開的愛莉西亞，以及蹲在她腳邊的艾力克斯。

撒伊德在他的氣勢壓迫下幾乎渾身僵硬，卡修凡則捉住他手上的匕首。

她的後腦擦過牀墊，靈巧地把頭轉向牀的另一邊望上去，看見兩個銀髮的人。

察覺異狀的愛莉西亞試着叫喚他。

撒伊德也按着被踹的肚子，像在瞪着地板似的一動也不動。

用力奪下撒伊德的武器之後，卡修凡順勢抬起膝蓋，踹上他的肚子。

「那是當然的啊。畢竟撒伊德哥哥在很久以前就被我親手殺死了。」

艾力克斯喫驚地肩膀輕顫了一下，抬頭觀望。

沒戴眼鏡的愛莉西亞只看得到一團黑影，不過她不會聽錯那個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正當撒伊德說完的時候，混亂聲中傳來清楚的說話聲。

「咦、啊？」

卡修凡表情兇惡地朝路亞克大吼。

路亞克笑着碰觸「撒伊德」的手，他抓住劇烈顫抖的手，拉着「撒伊德」站起來。

「如果要當撒伊德哥哥的話，你要更卑鄙、更懦弱纔行，甚至打算趁我睡覺掐死我這種事。以前他那樣對我，結果因爲我的反擊而喪命，你得要傻到那種程度纔行。」

一言不發的「撒伊德」低頭看着與自己樣貌相似的少年。

路亞克也抬頭看着「撒伊德」，高興地笑了。

「啊，仔細看，你們真的很像呢。長相，還有能力。你也是『玩具軍隊』的倖存者，對不對？只是跟我或芮妮不同部隊吧。」

「撒伊德」沒有回答，彷彿無法忍受般地別開視線。

路亞克出聲安慰他：「想要當我哥哥，你太正直了。還有你的演技真是爛透了。不過那是因爲上頭給你的資料極少又錯誤，所以也沒辦法。如果你演得像一點，我肯定會什麼都聽你的。」

「打從一開始，你就不相信我嗎？」

「我本來還以爲真的發生這麼棒的奇蹟了喔。或是祈翼教團裏偉大的聖職者輕而易舉地辦到了。關鍵點是你要我收拾卡修凡葛格的時候。」

路亞克與「撒伊德」的視線同時投向卡修凡，卡修凡也只能一臉苦澀。

「因爲我沒有堅持一定要殺了他？」

「對了一半。當我說衛兵已經聚集過來了，問你該怎麼辦。你決定要撤退，對不對？如果是我認識的哥哥，根本不會因爲時間不夠而放棄，他肯定不會在乎自己的性命會如何，而確實殺掉目標。」

路亞克臉上浮現一抹透明的微笑，雙眼筆直地凝視低下頭的「撒伊德」。

「當然，我是一流的殺手，無論遇到多強的對手，就算可能被打得半死不活，最後還是會想辦法搞定工作，平安回去。而撒伊德哥哥等得不耐煩，就會用太晚歸或其他理由痛打我一頓。不過，哥哥的腳已經廢了，無法用力，也不怎麼痛就是了。」

彷彿看着記憶中兄長的那雙眼睛，路亞克忽然回到現實。

「我說過了，你沒有演戲的才華。只是我有上當的才能罷了。」

「……」

「一方辦不到的事，另一方就得努力一點去彌補啊。這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意義吧？」

不曉得爲何好笑，只見路亞克看起來很愉快，露出的雙肩不住顫抖地開始大笑。傷痕累累的皮膚，隨着他的動作起伏不定。

「這方面，我又強又有才華，光憑我一個就什麼都做得到了。撒伊德哥哥應該也很嫉妒我吧。」

卡修凡的手再度舉起來。

可是卡修凡沒有毆打艾力克斯，而是捉住他的胸口將他扔向門口。

「原來是這樣啊。」

「肚子？」

見艾力克斯連藉口也不打算找，卡修凡蹙起眉頭，回頭稍稍瞥了一眼房內。

「布萊恩也一樣，他肯定還是會害怕擁有巴斯德家血脈的我。呵呵，可是礙於他的自尊心，又不能夠殺了我。所以，最後是他被殺了。」

「我真的不管怎樣都好。這麼拙劣的計劃，無論順不順利都無所謂。反正不管順不順利，顯然我最後都會被收拾掉。」

「大家都不像你這麼強悍喔。」

可是握住的拳頭並沒有凌空而來，艾力克斯看着這樣的他露出微笑。

說到這裏，艾力克斯的嘴角扯開一抹扭曲的笑容。

卡修凡怒吼着朝艾力克斯伸出手。

「艾力克斯。」

路亞克乖乖地點頭之後，卡修凡經過他的身邊，頭也不回地下令。

艾力克斯聞言，按着腫起來的臉頰笑出來。

卡修凡將艾力克斯扔向慌張的愛莉西亞身邊，不悅地看着在劇烈震動的牀鋪上嗆咳的艾力克斯。

愛莉西亞到現在才發現自己衣衫不整，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

他邊笑邊哭，用含淚的雙眼抬頭看向卡修凡。

「可是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方式。見到你，告訴你有關布萊思的事情時，看你的反應，我馬上就懂了。你就算揍人，也不會捨棄對方。所以我認爲你肯定不會不管我。就算你有自覺你很討厭像我這樣的人。」

「卡修凡大人……原諒路亞克好嗎？」

「你、不打算殺我嗎？」

勉強捉着牀墊撐着自己，愛莉西亞聽見卡修凡焦躁的聲音。

嘴角附近似乎腫得厲害，艾力克斯的聲音悶悶的，很難聽得清楚。

乾澀的聲音之後，是一屋子的沉默。

「我羨慕你能跟愛莉西亞結婚，跟她在一起。你懷疑我和路亞克，但還是留下我們，我也很羨慕你這麼強悍。又羨慕，又可恨。」

「艾力克斯大人……」

臉色扭曲得好像是自己捱打一樣，卡修凡低頭看向沒有反駁的艾力克斯。

卡修凡冰冷地對拼命想坐起身子的愛莉西亞說：「不用擔心。我不會把他打死。再說，這傢伙剛纔就是想捱揍纔會坐起來。」

卡修凡順着他的話，望向剛纔努力不去看的愛莉西亞身上，結果目瞪口呆。

「什麼叫弱者的生存方式啊？開什麼玩笑！」

艾力克斯又對他揚起那抹模糊的微笑。

「你不相信？你自己看吧，愛莉西亞的肚子。」

「嗯。」

沒有回答愛莉西亞的叫喚，卡修凡聲音低沉地喊了艾力克斯，同時舉起手。

卡修凡再度握緊拳頭。

「不行，卡修凡大人。我只是被招待了一頓飯而已……」

艾力克斯停止嗆咳後，看着嘗試忍下暴力衝動的卡修凡，若有似無地笑了。

「你，還有路亞克都一樣。不要因爲自己死不了，就想髒了我的手！」

「我……」

這話讓人搞不清楚到底誰纔是這間屋子的主人。

「你馬上滾。立刻給我滾出去！」

自然而然壓低的聲音讓愛莉西亞本人嚇了一跳開口。

開誠佈公卻又像完全死心似的，艾力克斯說話時的表情就像平常一樣溫和穩重。

看來卡修凡真的很生氣，現在開始用右拳捶打着自己的左手掌，然後才繼續說道：「你也總是顧慮身邊的人，順應着他們的意思。我……雖然沒有完全相信你，但也無法懷疑你。」

愛莉西亞躺在牀上，洋裝的前襟敞開，露出內衣。

卡修凡以不容辯駁的態度宣告，表情與聲音都冰冷到極點。

艾力克斯的臉頰腫起來了，單薄的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卡修凡再度揪起他的衣領，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聽到「強悍」一詞，卡修凡握緊的拳頭顯得更加用力。

「我想一定還有什麼隱情。可是，從你身上看不出有什麼野心，不僅如此，也感覺不出你有其他打算。」

「你誤會了，卡修凡！愛莉西亞說的是晚餐！」

「做了什麼……呃，全套……大概兩人吧。」

彷彿看見什麼髒東西似的，卡修凡迅速別過頭。

「所以你別太介意，假哥哥。」

「艾力克斯大人！卡修凡大人，不可以！」

就算聽他說完，卡修凡眼中銳利的光芒依舊沒有消失。

「對不起，愛莉西亞……謝謝你稱讚我做的菜。我每次做菜都被視爲理所當然，沒有人稱讚過我，所以我真的很高興。」

「首先，我是聽說你們兩人好像也什麼都沒發生啊。啊，你別生氣，要打我可以，但你懷疑愛莉西亞的話，她就很無辜了。我真的除了解開她的衣服之外什麼都沒做。」

芮妮和薩格萊似乎很忠實地執行了他的命令。

「你看吧，愛莉西亞的肚子比胸部還要凸出喔！真的，好好笑、超好笑的……」

「全套？」

艾力克斯輕聲說完，便蹙着眉頭爬起身，重新坐在牀上。

彷彿在等待這一刻似的，艾力克斯閉上眼睛，卡修凡一臉憤恨地又賞了艾力克斯的臉頰一拳。

「我雖然討厭會欺負弱者的傢伙，但某方面而言，我更討厭軟弱的人。」

「不必說，我也不想聽。不管是你的想法，還是撒伊德哥哥的想法，全都不重要。我是自願這麼做的。」

「我真羨慕你。」

「我之後再來處置你。芮妮、薩格萊，把路亞克和他的假哥哥帶出去。」

「你對我的妻子做了什麼？」

「愛莉西亞，抱歉，有關這傢伙的處理方式，我不打算聽你的。」

「別裝傻了。一男一女在一張牀上，怎麼可能什麼都沒發生？」

摸着發疼的地方，艾力克斯瘦弱的背影逐漸遠去。

「痛死人了……」

卡修凡似乎不打算就此善罷甘休。

打破寂靜的人是卡修凡。

「哎呀，我是不是喫太多了？可是艾力克斯大人做的菜真的很好喫呢。」

在幾不可聞的道歉聲之後，艾力克斯消失在門的另一頭。

愛莉西亞超級遲鈍的發言更是火上加油，卡修凡捉着艾力克斯衣領的手指又加了幾分力道。

確認過房裏沒有其他人之後，卡修凡開始問話。

被揪緊的領口也絞住了艾力克斯的脖子，他急促地吐息，臉色開始脹紅髮青。

「你真的是好人呢，卡修凡。」

笑了一會兒之後，路亞克看着眼前的銀髮青年。

甚至慘叫不出來的艾力克斯撞上牀鋪的震動，就連愛莉西亞都差點跌下牀。

艾力克斯平淡的反應讓卡修凡的臉色更加難看，全身散發出強烈的殺氣。

他揪起痛苦呻吟的艾力克斯衣領，再度揮了一拳，將其打下牀。

卡修凡大跨步往前，一口氣來到微弱月光照射下的牀邊。

「卡修凡大人，您這樣打，艾力克斯大人會死的……而且他這麼瘦弱……」

昏暗的房裏只剩下愛莉西亞和卡修凡兩人。

「卡修……呀！」

「如果真的強悍的話，就不可能會想要『強』公爵這麼胡鬧的稱號了！」

「欺負弱者這種話很怪，就是因爲很弱纔會被欺負啊。」

「大家都怕你。國王陛下、祈翼教團，甚至連那個奧得侯爵都怕你。」

路亞克突然冷冷地推開他，嘴角扭曲抽蓄地輕聲說道：「我也很自以爲是。所以，纔會不行。」

「路亞克，說夠了嗎？」

「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了。我是不知道跟『死神姬』有關的人是怎樣，但是拿這種可有可無的東西當藉口跑到人家的家裏去，我不認爲你有這麼強悍。」

緊身的洋裝同時具有修飾身材的功能，因此敞開之後，小孩子般的凸肚就把內衣往上撐，原本幾乎等於沒有的胸部起伏，這下子更完全看不出來了。

眼淚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收回，艾力克斯的雙眼已經幹了。

似乎還是無法完全壓抑施暴的衝動，只見卡修凡說話時還用左手捉住自己的右手。

承受卡修凡毫不留情的一拳，伴隨着鈍重的聲響，艾力克斯被打趴在牀上。

驚人的魄力就連愛莉西亞都傻住了，甚至發不出聲音阻止他。

「大家、大家都很怕。叛變的風潮看起來好像趨緩了，卻依然留在希爾丁王國裏。只要稍微露出一點破綻，說不定就會被更強大的人奪走重要的事物，所以大家都很害怕。」

艾力克斯承受了這樣的對待，緩緩回過頭。

「廢話，就是要打到你痛。」

艾力克斯糾正微妙地引人誤會的內容，卡修凡冷冷地瞪視他。

「對於奧得侯爵來說，可能也覺得不管哪種結果都無所謂吧。對那個人而言，這種事情也只是故意跟你過不去而已。萬一計劃順利，只要能把路亞克從你身邊搶走，就讓他夠高興了。那個人討厭雷格多人，所以一直想要有個希爾丁人能用的軍隊。」

※　　※　　※

「說實話，我很想立刻宰了你，可是我纔不會順遂你的心願！」

愛莉西亞開口一喊，卡修凡用最大的力氣揍飛艾力克斯的鈍重聲隨之而來。

艾力克斯雖然早就走遠了，卡修凡的怒火似乎還未平息。

「我纔不認同。如果懦弱的話，讓自己變強就好啦。唯唯諾諾、受人壓榨的生存方式到底有什麼意義？」

「呃、卡修凡大人。」

突如其來的叫喚讓卡修凡無言地望着妻子。

面對艾力克斯時的兇狠表情已經從臉上消失。

不僅如此，卡修凡現在甚至可說是面無表情。

「卡修凡大人，您中毒了，還好嗎？」

既然能那樣海扁艾力克斯，看起來就算捱了路亞克的毒針，卡修凡也沒事了。

一半擔心，一半是找不到其他話對眼前的丈夫說，所以她只能問這個問題。

可是卡修凡什麼都沒回答。

他二話不說，高大的身軀突然覆在愛莉西亞身上，牀鋪旋即吱軋作響。

「卡修……唔！」

毫無預警地，他的脣覆上她的。

愛莉西亞不由得緊閉雙眼，卡修凡按住她到現在還使不上力的雙手。

兩人雖然已經親吻過很多次了，但這樣的吻卻是第一次。

這麼粗暴，彷彿要把怒火發泄在她身上的態度也是。

「呼……嗯、卡修凡大人？」

因呼吸變得不順暢而雙眼滲着一點淚水時，卡修凡終於放開她。

可是他的臉還是非常靠近愛莉西亞，銳利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凝視她，就算她沒戴眼鏡也看得一清二楚。

感覺到他黑色雙眼深處的那簇幽暗光芒時，愛莉西亞不由得一凜。

卡修凡似乎從她的舉動察覺了。

聽見愛莉西亞鬆了一口氣之後附和的話，艾力克斯愣了一下便大聲笑了。

卡修凡驚訝地瞪大了眼，愛莉西亞再度觸碰他的手。

卡修凡輕聲地自言自語，同時用披風仔細地包住愛莉西亞全身，然後看着除了臉蛋以外全都被遮起來的妻子。

周圍也沒有人能夠理解她在貧窮之中依然極度樂在其中的奇怪興趣。

卡修凡卻毫不留情地給了他釘子碰。

「買下被人家叫做『死神姬』……孤單一人的我，讓我待在您身邊……富有、寬容又溫柔的理想丈夫……」

姑且不論前兩人，第三人明知前院有重兵佈署，還是輕鬆自在地走出來，才發展至眼前的情況。

路亞克、「撒伊德」以及艾力克斯。

艾力克斯腫起來的臉上揚起若有似無的微笑，一副有所覺悟的表情。

「接下來的事，我不管，你自己看着辦。不過如果你活得下來，就得幫我做事，成爲奧得地區的據點。我倒不打算主動入侵奧得地區，但如果對方有這個企圖，我也必須有相當的準備。」

意外的一句話讓愛莉西亞相當喫驚，雙眼眨個不停。

卡修凡聽到她誠實的回答，視線瞬間變得尖銳。

「卡修凡大人……」

儘管人稱阿茲貝格暴君，又是有名的易怒，但對愛莉西亞向來還算溫柔的卡修凡展現了激烈的情緒。

彷彿不敢進一步碰觸似的，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撫摸她的臉頰。

而且這次的感覺跟之前的有些不同，並沒有伴隨着甜蜜與幸福。

薩格萊的手上有把劍。此外，芮妮和應該是卡修凡所帶來的衛兵們將佇立在月光下的三人團團包圍，監視他們的行動。

「有時候，我真的很怕你。」

「夫妻之間的羈絆甚至能讓發狂的姦夫改過向善……真了不起，受教了。只要像這樣有用的實際例子越多，巴洛先生也就能理解結婚的好處了吧。」

「我不知道奧得侯爵接下來打算拿你怎麼辦，不過巴斯德家周圍已經看不到奧得侯爵派來的人了。好像是路亞克殺我的行動失敗的關係。看來他們得知計劃沒有成功後，便立刻收手不幹。」

「強公爵閣下、夫人。這幾個人該如何處置呢？」

他的手總是有點溫柔又偶爾會捉弄似的撫摸她的頭，但那隻手纔要伸過來，愛莉西亞的身體反射性地變得僵硬。

不過她被披風緊緊裹着。動作也在厚重的布料阻隔下無法傳遞給卡修凡。

「想得美。我說過了，我不可能讓你如願。」

「我可是很擔心喔。」

他恢復往常般遊刃有餘的樣子，像平常那樣摸摸她的頭，甚至還幫她戴上眼鏡。

「而且因爲你是我買來的妻子，立場比較弱，所以不會忤逆我。雖然很有體力，可是缺乏腕力，如果我想對你使用蠻力，你也只能任我爲所欲爲。」

無法否認事實，愛莉西亞正打算跑到跌坐在地上的路亞克身邊，卻有人比她更快一步蹲了下來。

路亞克乍聽「兄弟」一詞渾身一震。

「如果我對你而言是個合格的丈夫，你對我來說也是個非常合適的妻子。繼承了有歷史的名門血統，從來不想要昂貴的衣服、珠寶，對情婦很寬大，放着不管你也不會抱怨，還會做美味的料理給我喫……而且還說喜歡我。」

「現在的、卡修凡大人……有點可怕……」

「咦，可是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打算喫掉卡修凡大人喔……」

然而三名罪人看起來並不打算逃跑，也沒有求饒。

發現妻子纖細的手指伸過來握住他的手，卡修凡有點狼狽。

這次沒被甩開，讓她鬆了一口氣，她的嘴角綻開了笑容。

奧得侯爵還算知道分寸。卡修凡挖苦似的輕喃，接着開口命令艾力克斯。

這大概是最貼切的表達方式了。

「咦，艾力克斯大人，我和卡修凡大人說了什麼有趣的話讓您笑到噴淚嗎？」

「啊，你們夫妻真的很相配呢！我肯定做不來愛莉西亞的丈夫啊！」

一旦知道什麼是富裕，就無法回到一無所有的日子了。

愛莉西亞向來不太會去討厭誰，可是周遭的人卻經常避開她。

「就算卡修凡大人討厭我……我還是喜歡卡修凡大人喔……」

卡修凡說出口的話相當無情，可是碰觸愛莉西亞臉頰的手卻如對待易碎物品般溫柔。

「我好像沒資格笑艾力克斯呢。真詭異。像這種肚子比胸部還大的狀態……而且只會乖乖聽話、什麼也不懂的女生……」

他中斷了自言自語，不悅地啐了一聲，搖搖頭。

「愛莉西亞，你打算怎麼處置這三個人？」

就算被討厭……

雖然握住了卡修凡的手，可是愛莉西亞的視線還是偏離了他所在的位置。

「卡修凡大人雖然是我理想中的丈夫……但您理想中的妻子又是什麼樣子呢？雖然我不曉得能不能做到，但我會努力，所以您能告訴我嗎？呃，胸部大一點比較好嗎？」

「好了，接下來就是你們這兩個蠢兄弟。」

會被喫掉。

愛莉西亞以爲他又要像剛剛那樣吻她，於是再度緊張得渾身僵硬。

他想繼續把她的衣服前襟穿好，但勉強拉緊的話，會害她飽脹的肚子不舒服，於是他脫下自己的披風，披在她的肩上。

就算嚇到愛莉西亞，卡修凡的反應也很冷淡。

卡修凡拉起愛莉西亞，然後抱起她。

而雙親逐漸虛弱後，即便她去探望也會被父母以「快去練習風琴」而立刻趕出房間。雖然明白雙親其實只是不想把病傳染給她，可是隻能看見雙親虛弱或生氣的表情，對她而言還是很難受。

「肚子痛」的感覺再度襲上愛莉西亞。

「無論如何，你先把眼鏡戴上吧。你到底是在對誰說話啊？」

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幾乎要抱住卡修凡。

雖然感覺到了，卻選擇無視。

愛莉西亞乖乖地任由卡修凡抱着，兩人一同離開了空無一人的房間。

「與其讓其他男人捷足先登……」

「卡修凡大人，我……」

儘管她的身體更僵硬了些，卡修凡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離開了妻子。

不能貪心。這是愛莉西亞在貧窮生活中所體會到的一句話。

然而卡修凡只是將她凌亂的前襟拉上，而且儘量不讓她鼓鼓的肚子難受。

「或許要求太多的人，其實是我。」

「卡修凡大人，您在做什麼？」

表達完自己的不爽之後，他的指尖與溫暖離開了她。

※　　※　　※

「爲了更加鞏固領主的地位……爲了變得更強，我纔買下你。可是……」

「愛莉西亞，你怕我嗎？」

他悲哀的聲音中隱隱有着自嘲。

「讓我打一拳並不爲過吧。這傢伙背叛我、行刺我，而且還擄走你啊，愛莉西亞。」

這次是他甩開了愛莉西亞的手。

「對不起，有時候，我好像就是會惹人生氣……因爲卡修凡大人很溫柔，還說我可以什麼都不做……我一定是過於得意忘形，要求太多……明明您光是讓我待在您身邊，我就該感激您的……」

「對不起，卡修凡大人。您是不是討厭我了？」

卡修凡突然朝他臉上揮了一拳，讓愛莉西亞大喫一驚。

那是前些日子在卡修凡的房裏所感受到的相同恐懼。

「不過，因爲你和路亞克讓我成爲愛莉西亞的丈夫。這方面，我倒是很感激你們。」

「愛莉西亞。」

苦澀的輕喃聲中，他失去了平日的強悍。

「卡修凡大人？」

「理想的妻子嗎？那麼，首先，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隨便從我眼前消失，這種妻子纔好。」

「呃，這、您說得也是。」

回想起來，她被擄來巴斯德家之前，卡修凡的態度就很奇怪。

卡修凡特意強調是他自己的想法。

愛莉西亞與卡修凡兩人來到巴斯德大宅的美麗前院，薩格萊見了他們便低頭行禮。

「呃，能不能原諒他們呢？」

讓人心頭一驚且別有含意的聲音，隨着呼吸輕拂過她的臉頰。

敏銳地察覺愛莉西亞的反應，卡修凡以平板的聲音問她。

她並沒有像之前跑進薔薇廢園那樣明確地違揹他的命令，但丈夫的眼中明顯有着對她的怒氣。

「我有什麼資格叫別人不要利用腦筋不好的小鬼啊……繼承海爾帕斯特血脈的男人還真是沒救了。」

愛莉西亞還是這麼說，最先有所反應的是艾力克斯。

她想起在井底跟路亞克說過的話。

好像聽不懂愛莉西亞的意思，卡修凡的表情變得有點怪。但他立刻笑了出來，再度把手伸向她。

「沒錯，能賣的人情就儘量賣啊！畢竟要殺了他，您隨時都辦得到啊！」

「愛莉西亞，你真的是個好女孩，不過我想你丈夫應該有不同的意見喔。」

看見艾力克斯的眼尾閃着光芒，愛莉西亞一臉疑惑。

愛莉西亞才感覺到這一點，熟悉的「肚子痛」又朝她襲來。

愛莉西亞不由得輕呼一聲，卡修凡反握住她捉着他的那隻手。

並不是從她被稱爲「死神姬」之後才變成那樣，而是更早之前。因爲身爲無法接受家道中落、觀念老舊卻愛面子的費德霖家的女兒，而不斷受到輕蔑。

不理會芮妮以自己的角度詮釋，卡修凡接着面對路亞克與「撒伊德」。

卡修凡冰冷乾脆地說完，朝路亞克瞥了一眼。

是那個自稱「撒伊德」的銀髮青年。

「啊，沒什麼。」

被路亞克直直盯着，「撒伊德」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別過頭去。路亞克也不打算站起來。

卡修凡低頭看着動作僵硬的兩人，再度舉起拳頭，這次他揍的人是「撒伊德」。

「愛莉西亞，這傢伙入侵我們家時殺了不少衛兵。說實話，就算我要殺他，他也沒資格吭聲。」

搶在正要開口的愛莉西亞之前，卡修凡迅速說道。

正當衆人陷入一片沉默，只聽見芮妮冷靜的聲音傳來。

「路亞克，看了你的能力之後，我有一事相求。你想不想加入巴洛先生的傭兵團？」

「啊？」

連路亞克也嚇了一跳，瞪大了綠眸。

「我這次造訪萊森家的理由有三：第一是來參考強公爵夫婦之間打情罵俏的樣子。第二，我想知道海咪咪女僕是何方神聖。最後第三就是弄清楚能力足以匹敵傭兵團的少年殺手的真實身分。」

芮妮流利地說完一大串，毫不在意自己成爲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焦點，繼續說下去。

「巴洛先生經常在思考全團的利益，也就是確保強大的團員，處理掉生意對手，以及尋找新的金主。」

「讓金主不跑掉的工作，也順便包含進去如何？」

卡修凡拿狄尼洛的事挖苦芮妮，但她不予理會，她的眼中只有緩緩站起來的路亞克。

「路亞克，我是第一次聽見巴洛先生提到除了強公爵之外的男性名字。當然，如果你只是生意上的對手，我就必須收拾你了。」

路亞克打斷芮妮的話。

「可是，芮妮，你在這裏，是巴洛大叔打算利用我們之前的淵源，要你來邀我加入傭兵團的嗎？」

芮妮搖頭否定路亞克的問題。

「不是。巴洛先生只是把你的資料給我看，問我認不認識你而已。雖然我只回答他，我認爲你和我有相同遭遇，但邀你加入是我自己的想法。他並沒有命令我這麼做。」

卡修凡嘆了一口氣，走向路亞克，背對他蹲了下來。

「不管是同伴、朋友、情人或夫妻關係，都有可能會結束，所以家人才好。就算怨恨、嫌惡，都有斬不斷的羈絆。」

艾力克斯獨自一人回到屋裏。

聽到兩人的對話，路亞克不禁取笑。

卡修凡抱着妻子走向準備好的馬車。

不理會卡修凡的制止，路亞克吐出長年來積壓在他胸口的想法。

芮妮帶着傑達，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消失了。

「路亞克。」

「我以前待的那個人稱『玩具軍隊』或『護翼』的組織，爲了保持全體的戰鬥力，因此會將每個成員排順位。如果達不到某個順位之內，就會被殺。」

「如果我能更強一點、心胸更寬廣一點、有足夠的智慧、能不讓撒伊德哥哥產生比我差的自卑感就好了。可是我太自以爲是，以爲自己很強就能夠幫助哥哥，從未想過哥哥有什麼感受。」

「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有家人很好。」

「讓你特地跑一趟，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可是我果然無法去巴洛大叔那裏。」

「忘了帶？」

「卡修凡大人？」

傑達用很小的聲音輕喃，低着頭似乎不想讓人看清他的表情。

「真是的，男人就是這樣啊……」

「我知道了，愛莉西亞，讓我看看，確認一下……你的消化器官現在情況如何。」

「傷腦筋，愛莉西亞，你還是老樣子，自然而然就能挖深人家的瘡疤啊。」

路亞克轉向默默等待他回答的芮妮。

一旁的愛莉西亞靈光一閃。

這次喊他的人是愛莉西亞。

卡修凡與路亞克聞言同時瞪大雙眼。

「路亞克，我不是說萊森強公爵不適合當主人。畢竟他會跟巴洛先生來往，確實很有見識。不過我們說到底是檯面下的人。就算他是新興貴族，你也無法確定能夠在他身邊待到什麼時候。」

「這樣就沒問題了。來，您抱路亞克吧。」

「小時候，撒伊德哥哥比較強。他很強也很溫柔。可是自從我逐漸比他強以後，一切就變了。他的腳會受傷，也是因爲他打算完成跟我同等級的任務卻失敗了。」

背起喃喃自語的路亞克，卡修凡配合愛莉西亞的步伐，緩緩前進。愛莉西亞也抱着剛剛還裹着她的披風，與他並肩同行。

「果然還是不想用抱的呢。不過，我已經幾年沒讓人背過了呢？」

「咦，卡修凡葛格，你何時把愛莉西亞的肚子搞大了？時間那麼短，真有你的。」

路亞克輕聲說完之後，對沉默的卡修凡淘氣一笑。

「丈夫當然不能有兩個，情夫又不算是家人，所以當兒子怎麼樣？你看，反正我們還沒有孩子啊。」

「可是你的衣服還沒扣好。肚子凸出來應該無法把衣服扣起來吧？」

「卡修凡大人，您還在生路亞克的氣嗎？也是啦，刺傷你，確實是他的錯，而且也有點迷糊，忘了帶着您特地給他的守護石……」

路亞克舉起一隻手製止了打算說話的芮妮。

※　　※　　※

路亞克苦笑，眼神飄向遠方。

忽然報上本名，冒牌「撒伊德」的視線避開了驚訝的路亞克。

薩格萊俐落地指揮衛兵儘快收隊回去。

路亞克的聲音又恢復了正常。

況且芮妮的容貌有點特殊，再加上與國家黑暗面相關的過往經歷都被抹殺，讓人覺得可疑，避之惟恐不及。

「不過，也有那種只剩血緣關係的家庭。那種家庭纔是彼此怨恨嫌惡，不能抹滅的也只剩血脈相連的事實了。對方也一樣。」

卡修凡聽着路亞克的話，臉上有着苦澀的陰影。

「好像有這回事。喂，我肩膀可以借你。」

「我們也回去吧。路亞克，走。」

月光下，大家各自開始動作。

面對雖然有點過頭，但跟平常沒什麼不同的戲譫言語，卡修凡莫名的一臉認真。

路亞克笑着回應卡修凡：「沒錯，我用自己的標準講究啦。」

「撒伊德」瞪大雙眼，路亞克朝他一笑。

儘管卡修凡開口喊他的名字制止，路亞克還是繼續述說：「因爲這個組織本來就全是一堆無依無靠的貧窮孩子。雖然能夠合作進行任務，可是同伴之間的競爭也很慘烈，因此我才更不想失去唯一的哥哥。我很拼命、很拼命，拼命到甚至在哥哥的腳廢了之後，我還有本事說我會連他的份一起做，任性地把他留下來。」

「好吧。雖然跟我原訂的計劃有點出入，可是總比空手而歸好。」芮妮依舊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麼抱着走好不好？」

卡修凡停下腳步提議，但路亞克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突如其來的建議再度讓路亞克與卡修凡瞪大雙眼。

「我過去隸屬的部隊解散後，被捨棄的我就逃了出來。我到處流浪，只求能存活下去，但擁有不可告人的過去，讓我在希爾丁王國根本找不到工作。」

他也沒把艾力克斯的事情告訴愛莉西亞或卡修凡。

愛莉西亞身上的藥效不知不覺好像已經完全退了，說話口吻也恢復成平日的樣子。

「愛莉西亞，在井底那樣對你，對不起喔。我啊，真的太喜歡你了！」

「把我放下來就好啦，我已經能自己走了。」

路亞克沉默地邁開腳步，打算跟上。

在他的臂彎中動個不停、想檢查自己肚子的愛莉西亞出聲喚他，卡修凡便收起笑容。

「免了。不好意思喔，你可以稍微考慮一下我們身高的差距嗎？掛在你身上走路，反而更痛苦吧。」

雖然尚未完全恢復原狀，可是凸出的肚子已經大致消了，愛莉西亞迅速把自己的前襟扣好。

「上來吧。」

「呵呵呵，這樣看起來，我們很像親子耶。」

「巴洛先生收留了無處可去的我。原本若不是格雷多人，就無法成爲正規軍的團員。可是他不顧周遭人的反對，接受了我，視我爲一名士兵，而非女性。女性在傭兵團內明明都只是附屬品……我不知道原來世界上有像他那樣的男人。」

將包着披風的妻子放到地上，檢查妻子的腹部之後，卡修凡簡直傻眼。

卡修凡一臉訝異地反問，路亞克聽了則不由得噴笑。

「卡修凡大人，請等一等。路亞克的腳受傷了。」

「話是這麼說，但我總覺得你自己就已經背叛我好幾次了。」

「雖然你和路亞克看起來都很輕，但我也不可能一次抱兩個。」

路亞克因爲笑得太用力；所以雙手不自禁勒緊了卡修凡的脖子。就算卡修凡蹙起眉頭，稍微拉開路亞克的手臂，路亞克還是笑得前俯後仰。

「如果奧得侯爵正如傳言所說，那麼你總有一天也會被殺喔。不過如果你去巴洛大叔那裏的話，就會暫時沒事。畢竟奧得侯爵沒有笨到敢對雷格多的人出手。是說，那個大叔他啊，不曉得會不會讓你這種超貧乳的人進入自己的傭兵團就是了。」

路亞克的視線投向謊稱他哥哥名字的冒牌貨。

事實上，卡修凡剛纔還揍了路亞克一拳，也沒說是不是肯原諒他了。

他恍然大悟般地自言自語，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無論怎麼擦都還是不斷從他眼角冒出來的淚水，似乎不只是因爲他笑到流淚。

「過去大家就經常把我誤認成你，甚至也曾因爲被誤會就乾脆盜用你的名字接下工作。跟我相像，卻又比我強的傢伙，我一直覺得你很礙眼。」

但或許是受傷有段時間了，也可能是勉強行動，因此腫得更嚴重的腳似乎已經有點難以活動。愛莉西亞注意到路亞克拖着一隻腳在走路，便開口尋求幫助。

傑達似乎原本就知道路亞克的存在了。或許是因爲競爭的心態作祟，纔會接下這次的工作。

見愛莉西亞沒經過丈夫同意就擅自提出邀請，路亞克誇張地噴笑。

再度否認是巴洛的命令之後，芮妮直視路亞克。

「不過，說不定他就是個只會對比他差的對象溫柔的人罷了。」

「我叫傑達。」

「雖然說是替代啦，但你要不要把這個人帶走？雖然比我弱，但還算是強的。」

「啊，真是的，如果只是卡修凡葛格也就算了，但要離開愛莉西亞身邊，果然讓人很難受呢。」

路亞克似乎有點喫驚，然後嘴角揚起有點憂傷的笑容。

「有一天你們兩人真的生了孩子，到時候就換我當哥哥了啊。」

「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哥哥就好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家人。」

「路亞克……」

愛莉西亞看起來莫名愉快，毫無心眼。

彷彿在同情自己過去那種愚昧的死心眼，路亞克又輕聲開口。

芮妮一直用平淡的語氣說話，最後那幾句話可以聽出她的熱忱。

愛莉西亞憂心忡忡地看着一言不發又面無表情的卡修凡。

半晌後，路亞克輕嘆了一口氣，重新面對芮妮。

「對喔。初夜之後，當然會這樣發展下去啊。」

「其實，我都知道。錯的人是我。因爲我的能力不足。」

「芮妮，傑達哥哥的事情就麻煩你了。」

「我知道，那個大叔是比我想像中還要好的人。可是那個人前陣子對我當時的主人做了很過分的事。我其實很講究這種事情的。」

路亞克把頭靠在卡修凡的肩膀上，疲憊地閉上眼，低聲說話。

「路亞克，夠了，別說了。」

卡修凡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因此無法完全認同路亞克所說的話。

看着輕浮的路亞克，「撒伊德」緩緩開口。

被人抱着的愛莉西亞提議後，卡修凡稍微想了想。

愛莉西亞仍裹着披風在卡修凡的臂彎裏。

「我問你喔，路亞克。你想不想跟我們成爲家人？」

路亞克的聲音突然冷卻下來。

「別擔心，卡修凡葛格。我不會要你真的收養什麼的，只要騙我一個晚上就好。你很清楚吧，我有上當的才能。」

「咦，卡修凡大人不想讓路亞克當您的孩子嗎？你們確實完全不像，不過如果單純就外表年齡來看，說是父子也說得過去喔。」

愛莉西亞自己搞不好也很像卡修凡的女兒。

聽了她的話，卡修凡也只能死心地嘆氣。

「路亞克，我和愛莉西亞送你的守護石，你忘了帶吧？」

卡修凡開口質問，路亞克頓了一下，點點頭。

「嗯，對不起，卡修凡葛格、愛莉西亞，我不會再忘了。」這話聽起來令人感動。

卡修凡輕笑着補充：「是啊。而且你竟然用毒素不夠的毒針刺人，搞得任務失敗，這樣是無法加入巴洛的傭兵團的。」

「啊，難怪卡修凡大人這麼快就復原了。路亞克真迷糊呢。」真心相信這番話的愛莉西亞微笑地說道。

路亞克也微笑地迎視她。

「啊哈哈，對呀。不過卡修凡葛格會偷偷喫愛莉西亞用『免澆肥』做的菜，說不定也是沒事的原因之一呀？你該不會是預料到會被我用針刺了吧？」

「哎呀，可是唐明明就說根本沒人要喫，所以都拿去毒老鼠啦……卡修凡大人，您喫了嗎？您要喫的話，如果不跟其他東西一起喫，事先保護腸胃的話，對剛接觸的人來說可能有危險喔。」

「羅嗦。我只是剛好肚子非常餓而已。」

卡修凡發現這麼說反而是自掘墳墓，只好避開兩人的視線。

「好啦。就當我也一起上當好了。」

接着卡修凡晃了一下背上的路亞克，重新背好他，然後自言自語。

「連個像樣的初夜都還沒度過，就有了一個這麼大的兒子……」

卡修凡語氣複雜的聲音中，夾雜了路亞克幾不可聞的一句話。

「就算你們以後真的有了小孩，也別丟下我喔。」

「笨蛋。這不是廢話嗎？」

卡修凡粗聲粗氣的回答也逐漸消散在夜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