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幸福的餐桌

把路亞克綁起來後，卡修凡考量很多，最後還是決定把路亞克關在他原本擅自住進去的那間密室。

「那裏的封閉性最高，我會佈署兵力擋住密道的出入口。爲了以防萬一，愛莉西亞要儘可能跟我一起行動，晚上也要睡在我房裏。」

卡修凡不容置喙地下達命令。自從艾力克斯被襲擊的那天開始，卡修凡便不再出門巡視領地，最多就是在自己房間閱讀從各地送來的書面報告，其餘就是一心一意等待薩格萊的調查結果。

「這樣啊，路亞克什麼話都沒說啊。」艾力克斯躺在牀上輕聲說道。

託雷斯的緊急治療應該有效，艾力克斯在被襲擊後的第三天，便恢復到能夠開口說話的程度。雖然原先體力不好，使得他的臉色看起來還是很像病人，但他本來看起來就不是很健康了。

「嗯，路亞克好像什麼都沒說啊。卡修凡大人說他有、呃……稍微……不對，是很嚴厲地審問他一番，但路亞克一直保持沉默。」

愛莉西亞和諾拉一起來給艾力克斯探病，她拉過一張椅子坐在牀邊，輕嘆了一口氣。

想像着卡修凡所謂的「嚴厲審問」，艾力克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這樣啊，真是驚人……他真的什麼都沒說嗎？」

「卡修凡大人好像問了不少問題，例如叫撒伊德的哥哥是怎樣的人，路亞克跟那個人或奧得侯爵有什麼關係之類的，可是路亞克什麼都不肯說……」

無論是現況或是未來的打算，路亞克一句也不肯透露。昨天卡修凡氣着告訴她的。

面對守口如瓶的路亞克，卡修凡便不得不更嚴厲地拷問。

然而路亞克還是一句話也不說，讓卡修凡的表情更肅殺，所散發的氣息幾乎要刺痛旁人了。

「話說在前頭，我可是一開始就覺得路亞克很古怪了喔。」

低頭看着陷入沉默的兩人，諾拉站在牀邊說道。

「諾拉，難道你討厭路亞克嗎？」

「沒什麼喜歡或討厭的，他本來就來路不明啊。一開始就是把卡修凡大人當目標的殺手，對夫人您也……」

諾拉原本順勢要衝口而出的話，在瞥了艾力克斯一眼之後便吞了回去。

路亞克是殺了布萊恩·巴斯德的殺手。

如果這件事讓巴斯德家的當家艾力克斯知道了，未來可能會引起更大的麻煩。

「還有一點痛，不過沒事了，我想對方原本就只是想給我一個警告而已吧，所以傷口沒有很深。」

聽到薩格萊的名字，託雷斯的神情再度變得僵硬。

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況，託雷斯臉上不適合他的凌厲表情消失了。

艾力克斯一臉歉意坐在黑色長桌旁。

「哎呀，怎麼又只喫這些？而且還都涼了啊。艾力克斯大人，可以的話，我來替您做點……咦，卡修凡大人？」

「是啊，託雷斯。而且卡修凡大人雖然沒有給路亞克薪水，但有給他守護石喔。」

「可是他不告訴我，甚至不爲自己辯解。無論我做什麼，他也不喊痛、不喊苦。既然他都那樣了，要不只能勉強撬開他的嘴，或是等待薩格萊的情報。」

「我才過意不去。沒想到奧得侯爵竟會突然派殺手潛入，想來是我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各方面。」

「能多信任薩格萊，我們也不知道吧。」

「人家送的東西，他沒拿去換錢，還一直很珍惜地收藏，就表示他很喜歡對方吧？」

路亞克的事情讓剛進房的卡修凡看起來心情很差，有一瞬間挑起眉毛。

託雷斯抬起頭，臉上的狠厲表情讓他平日的穩重神情彷彿不像真的。

愛莉西亞立刻活用剛聽來的詞彙，不假思索地開口。

確實如此。愛莉西亞曾經聽兩人談過這件事。

「那種事交給其他人做。艾力克斯，還需要什麼嗎？」

卡修凡坐在餐桌主位，停下正在切雞肉的手，看着艾力克斯。

雷格多傭兵團的驍勇善戰，鄰近各國皆知。包括希爾丁王國在內，多數國家都非常渴望得到他們的長期效忠。然而傭兵團只要有錢收，就會暫時聽從命令，但絕對不會忠於一個主人。

「這是哪門子的『順便』。」

卡修凡又接着說：「託雷斯，我知道你自認比不上薩格萊。但我以前也說過吧，每個人都有他適合的工作。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相當滿意。」

「託雷斯，你怎麼啦？別用薩格萊那樣的口氣說話，我可不想被你用鞭子抽。」

※　　※　　※

其中有好幾顆是路亞克學愛莉西亞選來後，託雷斯自暴自棄地讓人搬回來的。

以「順便」來說太過頭的要求，讓卡修凡的神情稍有猶豫。

「其實我也一樣，無論是路亞克、薩格萊或是你，我都無法完全信任。不過我自認對你們的爲人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也還不打算改變對你們的想法。」

「什麼？那個陰險眼鏡男竟然慫恿卡修凡大人做這種事？隨便喊人家母貓的人，臉皮居然這麼厚！」

託雷斯抬頭彷彿在瞪視卡修凡，卡修凡也表情嚴肅地盯着託雷斯。

「受過訓練的士兵也因爲上面的想保守祕密，所以幾乎全數被殺……只有一部分倖存者進入了國王軍隊和教團裏，或者逃亡。路亞克或許就是逃亡者之一。」

見託雷斯恢復平日的穩重神情，卡修凡開口結束話題。

「呃，就是不想再依賴雷格多傭兵團，而自己培育強大的部隊，對不對？我明白了，與其向別人家要芋種回來栽培，不如全部在自家耕種，賺的錢也比較多。」

卡修凡一臉無奈，嘆了一口氣看着愛莉西亞和諾拉。

「託雷斯，你其實也很擔心路亞克吧？別一臉悲壯地對我做出這種建議。」

愛莉西亞在無法反抗的情況下，被卡修凡拉到走廊上，困惑地看着丈夫。

「曾是雷格多傭兵團的成員也是其中一個因素，而且那個人很有野心，一點也不隱瞞他想利用卡修凡大人的事實。」

卡修凡不讓託雷斯說完，還搬出了父親的名字，讓託雷斯一驚。

「呃……這麼說也對。不過在創立期間就被雷格多人發現，因爲擔心觸怒他們，就只好解散部隊了。」

「更何況路亞克原本是受尤藍……委託的殺手，派來刺殺卡修凡大人。而且擁有相當可怕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有什麼企圖的話，就算是您可能也無法抵擋他。」

目送兩人的艾力克斯微笑道：「果然是一對好夫妻呢。」

此話讓卡修凡大喫一驚，而愛莉西亞與諾拉更是瞪大了雙眼。

「話說回來，薩格萊曾經對卡修凡大人說過，要他把國王陛下……呃、解決掉？」

「太好了。」

卡修凡臉上的嚴厲雖然退去了些，眉間的紋路反而越皺越深。

「對了，卡修凡大人，我前陣子也給了路亞克一顆守護石。那顆漂亮的銀色石頭跟路亞克的髮色相同，是我和託雷斯一起找到的喔。雖然我不清楚路亞克把它們收在哪裏，但他好像兩顆都一直帶在身上。」

聽見託雷斯以強硬語氣說出的內容，愛莉西亞更加喫驚。

「卡修凡、愛莉西亞，請容我爲前陣子發生的事再度向你們道歉。」

愛莉西亞也在一旁替丈夫幫腔。

卡修凡的聲音低沉得讓聽的人都會背脊發涼，話說完後他又繼續問艾力克斯：「喫飯了嗎？」

一口氣說明完之後，託雷斯朝沉默不語的卡修凡低頭請求。

「啊，哎呀，卡修凡大人。」

不理會平常都會贊成他意見的女僕，託雷斯逼迫卡修凡做決定。

「卡修凡大人，今天我只是拜託諾拉一下，請您別責怪她。」

託雷斯的語氣太過激烈，讓諾拉膽怯地輕聲說道：「你說得也沒錯，但是要解決他未免也太……」

「艾力克斯，聽說你可以說話了。傷口還痛嗎？」

兩人看似僵持不下，最後卡修凡嘆了一口氣，開口結束這場意氣之爭。

「我幹麼計較先後啊。」

勉強接受愛莉西亞有點奇怪的比喻，託雷斯繼續解釋。

卡修凡苦笑地搖了搖頭。託雷斯則一臉認真地看着卡修凡。

「當時，我們得知了路亞克是過去王室和祈翼教團共同建立的精銳部隊的倖存者。當時似乎是因爲擔心雷格多的傭兵團勢力抬頭，纔會創造這個部隊，想取而代之成爲希爾丁國內的武裝勢力。」

「我明白路亞克恐怕隱瞞了什麼。」

託雷斯的心裏至今還是一直覺得他背叛了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您應該趁此時快點下定決心。」

不過大概是看在艾力克斯是傷患的分上，卡修凡並未像平常一樣發火。

艾力克斯遭到撒伊德攻擊過後的第六天傍晚，夫妻兩人共進晚餐時，艾力克斯第一次與他們同席。

「託雷斯，聽我說。只要必須跟他人共同行動，那麼無論是理性主義者或憤世嫉俗的人，都必須想辦法信賴對方。如果不這麼做，那麼我們就只剩下某方面而言最不可靠的自己了。」

薩格萊之前與巴洛都屬於雷格多的傭兵團。

「卡修凡大人，您怎麼了？您是希望我先爲您做菜嗎？」

路亞克穿的衣服完全勾勒出身體線條，所以守護石到底藏在哪裏，實在令人好奇。

「卡修凡大人，您應該趁現在解決掉路亞克。」

諾拉聞言，大喫一驚。

「愛莉西亞，我說過別太常去找艾力克斯吧？諾拉怎麼也不看好她？」

「請您別轉移話題。您應該也很清楚，路亞克可能與祈翼教團、王室有關。」

護衛兼看管艾力克斯的衛兵看到主人出現，趕忙敬禮。卡修凡毫不在意地走進房裏，站在艾力克斯的牀邊。

「不，他沒有說得這麼直接，不過確實是說過類似的話。」

「我們也很抱歉。你的傷已經好了嗎？」

「當然，我也是一樣的。我知道您非常信任我，可是我曾經離開過您一次，回來之後還……刺殺您。」

「以前卡修凡大人曾經請巴洛先生調查過路亞克。」

「嗯，多少喫了一點。只是如果不是粥之類的話，就不能喫啊。」

本想爲自己躺着見主人一事道歉的艾力克斯沉默下來。

「我知道自己太多話了，但是，路亞克的情況很明顯不對勁。」

「託雷斯，那是什麼意思？」

愛莉西亞卻毫不畏懼地看着這樣的丈夫，更進一步提出要求。

「有事要告訴我。愛莉西亞，走吧。」

諾拉被那嚴厲的視線盯得心驚膽跳，愛莉西亞便替她說話。

「說得也是啊。」

見主人開始喃喃自語地盤算，託雷斯似乎下定決心般開口了。

「還是會痛，但不要緊。對不起，卡修凡，給你添麻煩了。你來，我還一直躺着……啊，沒什麼。」

大概是連番的拷問過於勞累，導致卡修凡在精神上相當疲憊，表情看起來也比平常尖銳許多。

牀邊小盤子裏的粥，幾乎沒有動過。

「沒有了，謝謝。」

卡修凡一把捉住憂心的愛莉西亞的手腕。

「那就這樣吧！我們先等待薩格萊的報告。雖然不能解除對路亞克的監視，但拷問可以停止了。」

「像我這樣的人要求您去懷疑別人，我自己也知道很不知分寸，可是……」

「我倒是覺得守護石很難換到錢。不過，你說的對。而且這裏被稱爲『萊森的石頭屋』，他也有一部分的責任呢。」

託雷斯聽見薩格萊的名字，視線有些遊移。

一針見血的話讓託雷斯愣住。

卡修凡強硬地拉着愛莉西亞離開了房間。

卡修凡輕喃，看向窗外，視線內是塞滿庭院的巨大石堆。

此時恰好卡修凡帶着託雷斯出現，諾拉便將話題草草帶過。

「非、非常抱歉，卡修凡大人，可是夫人很堅持。」

※　　※　　※

愛莉西亞放下心地點點頭。

「果然比起讓巴洛去找情報還要花時間呢。應該還是可以再拜託那個大叔，但……」

「還有，請您順便原諒路亞克。」

卡修凡伸出手，開玩笑似的摸了摸託雷斯的頭。

諾拉與託雷斯面面相覷，趕緊追着主人離去。

「所以呢？你是要我痛打你，直到我相信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嗎？就像雷吉歐·海爾帕斯特那樣？」

他的傷勢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也能四處走動了，但他並非來實現之前共進晚餐的邀約。他面前只放了一碗湯，卻完全沒有動。

「您流了很多血，得多喫一點纔行。艾力克斯大人，我的份也分您一些，好嗎？」

坐在艾力克斯對面的愛莉西亞，看着他的手低聲詢問。

「愛莉西亞，你要問這個問題，也得你的盤子裏有剩才問。」

卡修凡一句話簡單地吐槽老早就盤底朝天的愛莉西亞，然後看向艾力克斯。

「艾力克斯，如果你要喫的話，我的給你。那碗湯已經涼了吧？」

「啊，沒關係，不必了。我……比起我，愛莉西亞看起來比較想喫。」

愛莉西亞早已盯着卡修凡手邊的餐盤了。

「好像是。來，愛莉西亞，盤子給我。」

見卡修凡要伸手去拿盤子，諾拉開口責備。

「卡修凡大人，我已經說過好多次了，這樣很沒規矩。如果夫人想喫的話，我再另外去盛過來，好嗎？」

「不，我已經飽了。剩下的分給愛莉西亞，應該就夠了……對吧？」

「嗯，謝謝您，卡修凡大人。」

愛莉西亞精神百倍地回答卡修凡的問題，分得了一半的雞肉料理。

「看夫人的樣子，反正一定又會再拿些食物出來。呵呵呵，可是啊，喫了這麼多卻又喫不胖，真令人羨慕呢。」

諾拉晃着自己柔軟的胸部，一副「我這兒可是重得很」的樣子。

一旁傳來另一道冷靜的聲音：「兩人分享同一個盤子裏的餐點，雖然有點老套，但很不錯。受教了。」

「芮妮，你到底都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啊？」

芮妮不知道從何時就已經站在旁邊了，背靠着黑色牆壁，讓她的白髮更加醒目。諾拉看着她，表情似乎是已經放棄了。

「真是的，跟路亞克一個樣……啊！」

「他的長相確實跟路亞克很像呢。如果我沒戴眼鏡的話，肯定認不出誰是誰。」

帶着愛莉西亞回房後，卡修凡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而且也深受領民愛戴。我聽說了，因爲你沒有去巡視領地，所以還有農民擔心地跑來探病？雖然被稱爲薔薇屋或石頭屋，讓大家害怕，但相對的也有仰慕的成分呢。」

「是嗎？那太好了。對愛莉西亞而言，卡修凡是這麼好的丈夫啊。」

愛莉西亞輕聲說着，規律地將雞肉送進嘴裏。垂頭喪氣地擔心路亞克的想法」點也不假，不過食慾並不會因此降低，這纔是愛莉西亞。

嚴峻的臉上堆積着濃濃的疲憊，雖然卡修凡幾乎沒有出去巡視，所以體力上並沒有消耗很多，但只能等待結果的情況根本就不符合他的個性。

「沒事……纔怪啊，巴斯德伯爵！您可能是打算讓大家輕鬆一點，不過話題也轉得太硬了吧！」

視線落在眼前冷掉的湯，艾力克斯突然開口詢問愛莉西亞。

「那傢伙叫撒伊德嗎？那傢伙來的時候，還有不少人目擊。但路亞克離開時，卻沒有任何人看見。雖然我還是把所知的整理好傳令去給薩格萊，但雷登地區畢竟很遠。」

「稍微知道一點，從巴洛那兒聽來的。」

愛莉西亞突然開始思考別的事情，惹得諾拉翻白眼，艾力克斯卻是眯起眼微笑了。

「嗯。」

「會特地派撒伊德來，就表示一開始他們的目標就不是你。是打算利用撒伊德，從我身邊奪回路亞克這個武器。事到如今，叫你走，只是讓你死得更快而已。」

「強公爵，愛莉西亞小姐用最棒的答案回答了巴斯德伯爵最棒的問題喔。此時您應該要說『我不只是喜歡你，我愛你』，否則就枉費了您們倆的婚姻啊。」

聽到斬釘截鐵的回答，愛莉西亞神色不安地籠罩了一層陰霾。

「他不可能還在屋裏。我命人搜遍整棟屋子，什麼也沒發現。再說，路亞克的氣息已經從屋裏消失了。沒有人看見，單純只是因爲路亞克的能力比撒伊德還強。」

愛莉西亞對第二任丈夫的評價，從兩人相識以來就沒變過。

前幾天撒伊德的夜襲中，確實有好幾名衛兵犧牲了。

「枉費了更好啦！」

應該被關在密室裏的路亞克，撂倒了好幾名衛兵之後，便消失無蹤。

「你真的是好人。」

愛莉西亞聞言乖乖地應聲說好，跟着站起來。

「解決他。」

也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卡修凡的變化，艾力克斯接着又環顧了屋裏。

「芮妮，話先說在前頭，你不準跟到房間來。」

然而卡修凡一臉不高興地瞪着艾力克斯，反問他：「你希望我趕你走嗎？」

儘管愛莉西亞的話仔細聽來很失禮，但艾力克斯臉上的微笑依然不變。

「是啊。你就算戴着眼鏡，在稍微暗一點的地方也會把我和柱子搞錯。」

「不，是我不該對你抱怨。」

「巴斯德伯爵，很棒的支援，非常感激您。」

「對於路亞克，你打算怎麼辦？」

「那你就待着。反正奧得侯爵和祈翼教團早晚也會想把我解決掉。」

沒有再回答他，卡修凡呼喚早就把食物又喫光的妻子。

但毫無意義垃連續監視了好幾天兩人健全到不行的夜生活之後，她空虛得決定放棄這種行爲了。

雖然知道自己有點遷怒了，但卡修凡沒有心思掩飾自己的表情。

「我也沒有那麼受愛戴。畢竟連我送過守護石的人都跑了。」

「啊，抱歉，卡修凡，你還好吧？」

「嗯，這間屋裏的僕人都很喜歡卡修凡大人喔，雖然也因此人數不多啦。」

「愛莉西亞，回房吧。託雷斯，送艾力克斯回房。」

愛莉西亞難得聽出卡修凡別有深意的說法，靈光一閃。

聽着衆人熱鬧滾滾的互動，艾力克斯平靜地笑了。

愛莉西亞一屁股坐上新搬來的雙人牀，開口問道。

「不可能吧！就算路亞克被他哥哥或奧得侯爵命令，也不可能攻擊我或卡修凡大人啊！不過艾力克斯大人或芮妮跟他認識沒多久，就很難說了。」

「真是的，平常這時候路……就會出來說些什麼，還真難做耶……」

「抱歉。」

當時愛莉西亞追在卡修凡身後走進密室，只聽見他氣得大罵：「那個混蛋。」

「現在還在調查，視調查結果再決定。」

發現自己失言的諾拉趕忙伸手捂住嘴巴，但爲時已晚。

「你不用趕走我嗎？奧得侯爵可能又會派殺手兄弟來找我。不只是我，就連你家的人……還有你自己，恐怕都會遭到危險。」

「那、那個，不對，夫人，您可以不必回答他了。卡修凡大人，您沒事吧？」

在不安的氣氛下，艾力克斯又進一步地追問。

艾力克斯輕聲開口，雙手抱胸的卡修凡點點頭。

「當然不是。」

一旁的芮妮深深低頭行禮。

默默看着卡修凡姑且爲自己的得罪道歉，艾力克斯再度提問。

芮妮點頭回應卡修凡的要求。

然而終於緩過一口氣的卡修幾聽到艾力克斯這麼說，反而露出苦澀的表情。

受到路亞克離去的影響，最近安靜了不少的諾拉彷彿要一次補償似的大叫。

「愛莉西亞，你也不準告訴她。」

「卡修凡大人，還是不知道路亞克到底去哪裏了嗎？」

三天前，衛兵臉色大變地衝進卡修凡的房裏，也就是卡修凡宣佈停止拷問路亞克的那一天。

抬頭看着說完後站起來的卡修凡，艾力克斯依舊平靜地微笑。

卡修凡再度噴飯，接着用力地嗆咳起來，託雷斯見狀拼命幫他拍背。

屋裏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諾拉迅速站起來面紅耳赤地大吼。

卡修凡默默點了點頭，又重重地嘆了口氣，走近愛莉西亞，坐在她身邊。

「不只是愛莉西亞，連僕人也都很愛戴卡修凡。」

諾拉似乎想說什麼，但自從路亞克消失之後，卡修凡的脾氣就極不穩定，而且她剛剛還失言，所以最後只是哼了一聲。

「啊，真是的！不管是雷登伯爵，還是路……總之吵鬧的人不在，害我都大意了！」

「是啊！像諾拉這樣的美女也是。還有託雷斯、唐、羅塞特都是。」

「還找不到路亞克嗎？」

「知道了。」

一開始，諾拉曾拜託衛兵，讓她進入密道監視主人夫妻的情況。

「詳細的情形，我明天再問夫人就好。」

卡修凡每天巡視領地似乎收到成效，領民慢慢對人稱阿茲貝格暴君的領主產生了愛戴之情。

從前卡修凡的父親所使用的老舊書桌上，兩人送給他的守護石並列着，在吊燈的光線下空洞地閃爍光芒。

「是守護石吧？就是你們送他的東西，他留下來了？」

「如果調查結果證明他是奧得侯爵的人呢？」

聽到諾拉高興地驚呼，芮妮開口建議：「諾拉，巴斯德伯爵都這麼說了，你要不要考慮他？」

愛莉西亞將當日所見的撒伊德樣貌，重新在腦海裏描繪一遍。

卡修凡眯起了眼睛，彷彿想透視牆壁，看到後方的密道一般。

「嗯，喜歡喔。因爲他是我理想中的丈夫啊。」

卡修凡已經很習慣愛莉西亞毫無心機便脫口而出的可怕言語，也只能隨口附和。

※　　※　　※

卡修凡斟酌着字句開始說明：「前幾天託雷斯也說過了，路亞克是國王與祈翼教團共同創立的精銳部隊成員。他的哥哥撒伊德似乎也是在同一個部隊裏接受訓練。」

「嗯。」

「沒、沒、我沒事。」

「路亞克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愛莉西亞總是這麼享受地用餐呢……」

「啊，不過話又說回來，這道菜真好喫……我還是再喫一盤吧……」

「不過，還是有從陰暗處偷襲你我的可能性。如果命令路亞克的真是撒伊德那個男人的話……」

卡修凡似乎對於此事還是有些記恨，不過愛莉西亞沒有不高興也沒有多加理會。

「既然沒有人看見，說不定他是假裝走了，其實還在屋子裏？我也讀過這樣的故事喔，然後他會從陰暗處出來襲擊……啊！」

「嗯，因爲他很有錢，又寬容，住在很棒的房子裏，還用高價買下被稱作『死神姬』的我啊。」

就算對自己，卡修凡還是毫不猶豫地用「解決」一詞。

「對了，愛莉西亞，你喜歡卡修凡嗎？」

不由得進入妄想的愛莉西亞回過神來，有點沮喪。

屋裏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愛莉西亞突然變得垂頭喪氣，卡修凡也凝重地鎖着眉，就連他身後的託雷斯表情都陰暗下來。

沒有理會諾拉甩亂一頭紅髮尖叫，愛莉西亞微笑了。

「卡修凡大人，難道您知道撒伊德嗎？」

聽見她的話，正在讓託雷斯拍背的卡修凡臉色微微一僵。

見卡修凡依然處於強烈動搖狀態，芮妮莫名地開口責難。

聽見諾拉心情複雜的抱怨遠遠傳來，愛莉西亞跟着卡修凡走上了二樓。

卡修凡與諾拉、託雷斯同時噴出嘴裏的食物。

聽見卡修凡對愛莉西亞下封口令，諾拉恨恨地開口：「反正就算問夫人，她頂多就是說她做了什麼有趣的夢而已。」

「可是，卡修凡大人，就算撒伊德是路亞克的哥哥，您卻是他現在的主人啊。路亞克他確實是個主人變來變去又變來變去的殺手，但他真的會因爲哥哥的命令，就遵照奧得侯爵的想法行動嗎？」

「血濃於水的兄弟情，我們外人不會清楚。」

眼底深處閃過一簇幽暗的光芒，卡修凡低聲說道：「至於其他的部分，只有直接問路亞克了。」

卡修凡粗聲說完，愛莉西亞卻略微高興地笑了。

「卡修凡大人，您果然很喜歡路亞克呢。」

「你爲什麼這麼想？」

愛莉西亞出乎意料的反應似乎讓卡修凡很喫驚。

「因爲無論是不是可以問的問題，您都會想先找路亞克求證啊。」她笑盈盈地回答。

凝視目瞪口呆的卡修凡，愛莉西亞說出自己的實際體驗當例子。

「我也一樣，自從布萊思大人死後，很多不認識我的人說了好多流言，讓我覺得很困擾，而且還因此獲得了『死神姬』的外號。」

「說得也是。」

卡修凡伸出大掌，撫摸愛莉西亞的頭髮。

還以爲他會像平常一樣，摸完她的頭就結束了，但並非如此。

「卡修凡大人？」

輕柔撫過亞麻色頭髮的大手，覆上她的一邊臉頰。

骨節分明又幹燥的手掌上，有着顯眼的劍繭，有點粗糙，觸感絕對稱不上舒適。事實上，愛莉西亞又開始「肚子痛」了。

但不知道爲什麼，她並不排斥，甚至希望他再多觸碰她。

「拜你的外號所賜，你才能成爲我伸手就碰得到的存在。就這點來說，我們的婚姻是多虧了路亞克。」

卡修凡近在眼前的說話聲，聽起來彷彿很遙遠。

「至於對你來說算不算好事，現在還不清楚就是了。」

「卡修凡大人！」

路亞克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脣邊浮現淺淺的笑容。

「愛莉西亞，你後退。」

衝擊也吹散了他暗生的情動，他慌忙站起來，表情已經恢復成平日的樣子。

卡修凡揹着燭光，就算在餘光照耀下，他的臉看起來仍是陰暗而粗暴。

「在那個人手下做事很輕鬆喔，葛格。因爲他叫我不必想太多。」

「卡修凡大人，那個……我答錯了嗎？呃，我不應該說喜歡您，而是要說愛您，比較好嗎？」

自問自答的卡修凡，眼中有病態的光芒。

愛莉西亞直覺地大聲反駁，引起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房間狹小，卡修凡的劍使得相當不靈活，光是閃避以驚人速度從左右交錯襲來的銀針就很喫力了。

與那時不同的是，卡修凡現在看起來絲毫沒有從容的樣子。

跟先前回答艾力克斯一樣，很有愛莉西亞風格的直率答案，卡修凡聽了卻嘴角扭曲。

愛莉西亞大喊着試圖阻止事情往最壞的情況發展，此時遠處傳來慘叫聲。她嚇了一跳，不由得仔細聆聽，但就算不專注聽，衆人打鬥的聲音也清楚地傳進耳裏。

「或許會變成單方面的打情罵俏，不過機會難得，就這樣吧。」

「有密道當然方便不少，不過就算沒有那玩意兒，我還是可以潛進任何地方。」

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響起，勉強擋下毒針強力一擊的卡修凡臉色扭曲。

「非常抱歉。可是，似乎有除了我之外的不速之客接近了。」

「唔。」

「您竟如此爲我着想，真是非常抱歉，強公爵閣下。」

「卡修……呀！」

視線稍微瞥了房外一眼後，路亞克簡短地說明。

這次他與路亞克聯手，兵分兩路進行攻擊。

卡修凡等於是在質問他是否殺了衛兵，但路亞克輕輕搖了搖頭。

芮妮淡淡地向蹙起眉的卡修凡報告。

「糟糕，卡修凡大人，艾力克斯大人會被殺掉！」

卡修凡曾要巴洛去調查路亞克的底細。

卡修凡只挑要緊的部分反問，芮妮卻迅速動作了。

愛莉西亞的叫喊根本沒有用，路亞克轉眼間已來到卡修凡身前，在這個距離下不可能揮動長劍。

「路亞克！」

他似乎因自己說的話而更焦躁，彷彿想要甩脫什麼似的用力搖搖頭。

「路亞克，你還好嗎？啊！」

卡修凡與芮妮也隨之各自拿好武器。

「艾力克斯大人？」

卡修凡回過頭來說完，視線又移回路亞克身上。

一見到這道莫名令人懷念的身影，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就想跑過去。

「各位，好久不見了。」

那正是雷吉歐·海爾帕斯特，就算死了，他的存在還是在兒子心裏烙下陰影。他是卡修凡的父親，因爲妻子吉娜眼裏只有薔薇而沒有他，他絕望之餘殺了妻子，還將她埋在薔薇園。

「我知道，你別再說那個了。你剛說敵人？」

前幾天撒伊德的偷襲行動只是威脅性地刺傷艾力克斯就離去了。

愛莉西亞向單方面開始動手的路亞克大喊，卻阻止不了他。

「什、什、什麼啊？芮妮，我不是不准你進來了嗎？」似乎是真的沒有發現芮妮的接近，卡修凡的聲音有點沙啞。

「因爲會想，就是代表我會去思考，所以才迷惘。只要不去想就輕鬆了，超輕鬆。」

表情也沒變。

「路亞克，別對愛莉西亞出手。她和奧得侯爵一樣，也繼承了地方伯的血統。」

看起來似乎比之前更瘦的嬌小少年，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房裏。

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的愛莉西亞正想反問，眼前卻突然一暗。

卡修凡與芮妮很快地動作，站在不經大腦就行動的愛莉西亞前面，擋住她的去路。

傳進幾乎要麻痹的耳朵裏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刺人。感覺到足以包覆臉頰的修長手指微微陷入她肌膚薄嫩的頸部，愛莉西亞不禁嚇了一跳。

「因爲我就是這樣被訓練出來的。你應該知道吧？卡修凡葛格？」

「卡修凡大人……您、您……要做什麼？」

路亞克別有深意地淡淡笑了。

※　　※　　※

「你喜歡我嗎？」

儘管如此，他還是把路亞克留在家裏。看着卡修凡凝重的神情，路亞克像往常一樣拿出了細針。

「老頭子對吉娜，肯定也是這種心情。」

可能是遭到卡修凡的拷問，路亞克露出的肩膀與雙手上有許多紅色的傷痕，看起來應該很痛，他卻面無表情。

舉在眼前的劍不敢妄動，卡修凡質問路亞克：「路亞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來殺我嗎？」

在卡修凡的催促下，愛莉西亞正想躲到房間角落時，她的眼角閃過一抹銀色。

芮妮的說話聲毫無預警地出現，讓卡修凡與愛莉西亞皆大喫一驚。

「不可以！」

「輕鬆？」

「問你喜不喜歡，你也說喜歡了，我卻還是覺得很可悲，真的很奇怪呢。」

「撒伊德哥哥好像也找到艾力克斯了。」

在那道強烈視線的瞪視下，苦澀又甜美的「肚子痛」感覺消失無蹤。四肢也像被卡修凡的視線所束縛，愛莉西亞的身體完全動彈不得。

銀色頭髮，綠色眼眸。

回想着芮妮說過的臺詞，愛莉西亞想要討好丈夫，讓他開心。但這麼說反而讓他更不高興，只見他不悅地輕嘖一聲。

「騙人！」

「我向衛兵報告過了，但他們並不聽我的指示行動。雖然我非常想觀看強硬迎來初夜的夫妻誤會與和解戲碼，可是那樣你們中途就會遭到敵人攻擊，畢竟那時候的人類是最無防備的。」

看來不是威脅就可以了事。

「卡修凡大人？」

「真的很抱歉。我不小心看得忘情，現在報告好像太晚了。」

卡修凡的臉逼近她，幾乎就要吻上了。他銳利的眼眸深處閃爍着令諾拉和託雷斯害怕的幽暗光芒，緊緊盯着愛莉西亞。

「說不定已經得手了。愛莉西亞，現在的情況是搞不好連我們都會被殺掉。」

「愛莉西亞，你離遠一點，這情況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是被派來這麼做的呢。」

「呃、好……可是，敵兵是指、該不會……」

卡修凡突然握住她的雙盾推倒她，覆在她身上。

「喜、喜歡。」

「密道的出入口應該都已經封住了，不過就算派人看守，對你也起不了作用吧。」

芮妮不動聲色地手上就多了一把匕首。卡修凡也頓了一下，握住自己的劍。

就算只是被淺淺劃開皮膚，即使不會立刻死亡，也很有可能全身麻痹，動彈不得。

「路亞克，快住手！」

沉聲對自己說完後，卡修凡又突然面向愛莉西亞。

唯一有動的是握着武器的白皙指尖。

更何況路亞克的武器上還塗了「免澆肥」萃取出來的毒液。

問話的聲音依舊冰冷，愛莉西亞一臉莫名其妙地點頭。

「你不是爲了讓芮妮能夠參考而想跟我更甜甜蜜蜜一點嗎？好心的夫人。」

「理想的丈夫嗎？換句話說，我對你而言，只是很方便的男人了？」他低聲輕喃。

「蠢死了。你明明就是我用錢買來的妻子，我爲什麼要覺得悲哀？」

回想起兩人住在狄尼洛家時，也曾出現這樣的姿勢。

看來路亞克並不打算回應。

卡修凡不得不捨棄長劍，打算進行近身肉搏，路亞克卻突然從他面前退開。

「路亞克，你一直都是看事情有不有趣而做決定的，不是嗎？怎麼會是因爲輕鬆呢？如果輕鬆就好，那卡修凡大人的敵人這麼多，很辛苦的，而且他又沒給你薪水，你何必待在這裏？」

愛莉西亞也因爲這樁驚嚇而解開了四肢的咒縛，莫名地覺得鬆了一口氣，側耳傾聽站在牀邊的芮妮說話。

「路亞克，還有卡修凡大人、芮妮，都快住手！卡修凡大人，您可以再仔細盤問路亞克啊，別殺他！」

愛莉西亞看着他，腦中瞬間閃過最近見到的那張久違的畫像。

路亞克沒有回答。

「愛莉西亞。」

「真的、煩死了。」

「可惡！你這個……」

「什麼？」

卡修凡的嘴角譏諷地勾起，非常刻意地喊她「夫人」，同時朝她伸出手。

「我不曉得耶！這方面如果沒問僱主的話，我也無法做決定。」

關路亞克的密室後方，有一張臉部被割成碎片的女子肖像，一旁則掛着與卡修凡極相似的男子肖像。

就算愛莉西亞堅定地阻止。

「芮妮！」

沒有理會震驚的卡修凡，芮妮的匕首尖端指着路亞克的腹側，靜靜地開口：「路亞克，別對萊森強公爵夫婦出手，衝着我來。」

「芮妮，退開。路亞克的能力可能在你我之上。他一旦認真起來，你會被殺的。」

「是的。可是，至少可以爭取足夠的時間讓你們走。」

卡修凡重新拿好差點扔掉的劍，芮妮則語氣平靜地回答。

「您是能替我示範夫妻相處之道的重要模範，也是巴洛先生的徒弟，更是他的金主。不只是愛莉西亞小姐，如果讓您死了，巴洛先生會很傷腦筋。」

「就算捨命也要保護金主，這是巴洛的命令嗎？」卡修凡蹙起眉問道。

芮妮則搖了搖頭否認。

「巴洛先生是我未來的丈夫，現在是我的全部。幫得上他的忙，比什麼都高興。」

「是啊，保護丈夫是妻子的責任呢。」

愛莉西亞連在這種情況下都能坦率地附和芮妮，讓卡修凡臉上的苦澀多了好幾重。

「每個人都這樣。」

卡修凡低聲抱怨，卻完全沒有退開的意思。

路亞克則無所謂地露出無聊的神情。

「隨便你們誰要先上都好，我等着。」

「那麼，我來吧！請二位快逃。」

芮妮簡單地回應後，身影便從愛莉西亞的眼前消失。

「芮妮！路亞克！快住手！芮妮，之後我會跟卡修凡大人努力打情罵俏給你看，所以你先住手！」

「什麼意思？」

一瞬間，路亞克似乎恢復成原來的表情。

「不用擔心喔。」

「沒時間了，衛兵好像都來了。」

他還活着，正在跟進入體內的毒素搏鬥。

見妻子還來不及抵抗便宛如行李般被扛上肩，卡修凡用盡全力開口。

「愛莉西亞！」

「卡修凡大人，您不可以動！否則毒性會發作得更快！」

卡修凡單手撐着地板想要站起來，卻做不到。

愛莉西亞疑惑地複誦這個沒聽過的詞彙，但路亞克沒有看向她，而是看着依舊舉劍備戰的卡修凡。

路亞克說出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雙眼閃過精光。

「如果是會被毒死的人，那麼遭受第一次攻擊後就已經死了。我也一樣。」

「你等等，卡修凡大人，我立刻拿我做的料理來！沒事的，以卡修凡大人的體格，只要多喫一點讓您習慣的話……」

儘管如此，她還是拼命對丈夫說話。

他一手拿着毒針，裝模作樣地敬禮。

卡修凡的神情痛苦扭曲，肩膀與胸膛都激烈地上下起伏。

蹙着眉頭的撒伊德正打算再舉起的手此時卻停了下來。

「卡修凡大人！」

「路亞克！」

被人頭下腳上地扛着，讓愛莉西亞呼吸困難，眼鏡也快掉了。

就像是印證路亞克所說的話一般，外面傳來佈署在屋裏的衛兵匆忙趕來的腳步聲。

路亞克看着兩人，微微一笑。

如果讓路亞克再次重新展開攻擊，卡修凡被針擦過之際或許就是勝負分曉的時候了。於是愛莉西亞不得不祈禱路亞克就這樣繼續採取守勢，或者乾脆投降也好。

但不知道他能撐多久。

「路亞克……」

路亞克剛纔用力蹬地後往前一踏，手裏伸出來的毒針刺進了卡修凡的左手。

「可惡！」

「愛莉西亞，你一個人快逃。」卡修凡低聲說道。

「還是說，面對我，你無法認真打？」

「路亞克，去解決萊森強公爵。」

「我們『玩具軍隊』有多數人戰鬥時都會使用『免澆肥』或其他的毒，爲了不要成爲被自己毒死的蠢蛋，我們當然會好好接受訓練。」

卡修凡似乎察覺到不對勁，他毫不留情地攻擊不願意回答的路亞克，聲音低沉地挑釁詢問。

「算了，無所謂。反正這組織已經不存在了。」

愛莉西亞想跑向芮妮，卻被卡修凡一把拉到身後阻止了她。

她顫抖地發問，同時朝屈跪在路亞克腳邊的卡修凡而去。

愛莉西亞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呼吸爲之一滯。

見到門外的那張臉，愛莉西亞驚訝不已。

「路亞克、卡修凡大人，快住手！」

路亞克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了卡修凡一眼，便拔出武器，收回腳步。

「玩具軍隊？」

這是愛莉西亞第一次看到身高與體格都很出衆的丈夫，單是臂力就不及他人。

「愛莉西亞，你冷靜點。中毒之後再讓他習慣也來不及了。」路亞克平靜地說道。

感受到透過撒伊德的肩膀傳遞而來的震動，愛莉西亞不由得驚呼。

微笑的死神少年緩緩舉起手。

「唔！」

「卡修凡大人！」

與愛莉西亞正好相反，捱揍的路亞克還是一句話也不說。

旁人看來，目前是卡修凡採取攻勢，而路亞克不斷防禦，原本兩人的體型差異就有如大人與小孩之別，因此若不曉得，肯定以爲卡修凡單方面掌握了這場戰鬥的主導權。

他手上拿着剛剛刺傷卡修凡的針，朝愛莉西亞跨了一步。

「怎麼樣，愛莉西亞？就算是你，這下總該討厭我了吧？」

另一方面，他手上的銀針卻劃開了芮妮左手，鮮血立刻飛濺在牆上。

「可是，卡修凡大人，如果我往門口跑去應該會遭到波及……啊，芮妮，你不可以一直動啊，毒性會發作得更快！」

「好像是。倖存者好像出乎意料的多呢。好歹也是花了大把金錢和心力培養的人才，爲了封口就把人殺掉，他們也會覺得可惜吧。」

愛莉西亞發出尖叫，眼前的卡修凡瞬間停止了動作。

愛莉西亞只聽見短促蹬地的聲音，還有武器互相碰撞的聲音。雖然她的視線追上兩人行動的速度，但戰況卻非常明顯。

「路亞克……爲什麼？」

「是啊。」

「你未免也太自戀了吧，卡修凡葛格。之前我們動手的那一次，你自己也知道是我故意輸的吧？」

愛莉西亞除了喊他的名字之外，就說不出任何話了。

愛莉西亞在一旁看得心驚膽跳。

「啊，真是的。我也太強了吧。」

倏地銀光一閃，兩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長劍從卡修凡手中滑落，高大的身軀隨之跌落地上。

卡修凡似乎正在觀察可以介入的破綻，卻一直找不到空檔可以助芮妮一臂之力，只能握着劍，雙眼跟着移動。

房門伴隨着巨大聲音從外面開啓。

「撒伊……呀！」

「路亞克，爲什麼不認真打？」

「沒錯。啊，不過祈翼教團的人比較常稱我們爲『護翼』？這你就有聽巴洛大叔提過了吧，葛格？」

「路亞克，你那個、應該很痛吧？」

伴隨着令人不愉快的金屬撞擊聲，卡修凡擋下必殺的一擊，卻退了一步，屈居下風。

「住手！別對愛莉西亞下手！」

聽他毫不在乎的語氣，卡修凡輕瞥了一眼用力喘息的芮妮。

「退下，愛莉西亞！離我遠一點！」

再度出現在眼前的芮妮左手滿是鮮血，她沒有按住傷口，再度化成一陣風。

此時他被芮妮刺中的傷口就會裂開，鮮血四處飛濺。

他訝異地朝門外瞥了一眼，路亞克也朝他聳聳肩。

路亞克則戲譫地朝她一笑。

第二度、第三度，卡修凡加上渾身的重量揮劍而下，路亞克都用手上的針輕易擋下、格開。

路亞克說着，雙手活動的力道更強勁了。

握在他手上的兩根針變換自如，他從出現到現在幾乎沒有移動過位置便能擋下芮妮的攻擊。芮妮數度被擊退，她身旁的牆壁和地板也飛濺出一片赤紅色。

「你可是讓我喊你葛格的男人喔。可是明明知道我不是什麼好東西，卻擺出一副很懂我的樣子，真讓人不爽！」

卡修凡大吼，雙腿岔開，重新站穩身子，接着轉換攻勢，擊退路亞克。

「可是，很弱呢。說真的，我本來以爲會更有看頭。」

聽見第二聲不耐煩的催促，路亞克還是無動於衷。

看着芮妮超乎常人的行動，卡修凡也不可能沒察覺她和路亞克的相似之處，但芮妮畢竟是屬於巴洛的傭兵團，所以纔沒有想那麼遠。

盯着單膝跪在地上的卡修凡，撒伊德立刻下令。

幻化成一陣銀風的路亞克朝卡修凡發動攻擊。

路亞克太強了。

路亞克看着趴在地上的芮妮。

芮妮撞上了牆壁，首次發出痛苦的聲音，然後直接滑到地板上。

路亞克站起來說道。此時愛莉西亞才察覺一事。

銀色匕首從芮妮手上滑落，路亞克立刻將它踢到房間的另一頭。

於是撒伊德迅速走向路亞克，用力朝他臉上揮了一拳。

「再待下去，我們可能就逃不掉了，如何？」

卡修凡不理會妻子的勸告，想要逞強，卻還是站不起來。

「好了，強公爵卡修凡·萊森閣下。請讓我拜見您的武藝吧。」

「嘖、路亞克，你！」

芮妮似乎不只有單方面捱打。路亞克露出來的雙臂也到處都是刀傷，有些傷口還深到鮮血汩汩流個不停。

就算他連握劍的手也因爲痙攣而無法施力，卻仍目光凌厲地瞪着眼前的殺手兄弟。

「芮妮！」愛莉西亞大叫。

「芮妮也和你一樣嗎？巴洛那傢伙，把你視爲阻礙，卻在自己身邊安插前殺手。」

「撒伊德，你做什麼？路亞克喜歡你到甚至要刺殺卡修凡大人欵！」

路亞克笑容的輪廓在愛莉西亞眼中看起來卻很模糊。

路亞克無趣地說完，立刻將視線調回來。

撒伊德眨眼間便來到愛莉西亞面前，伸手抱住她的腰。

就算在這種狀況下，路亞克的表情還是跟剛出現時沒什麼不同，白皙臉上的血跡早已不知是他的還是芮妮的了。

愛莉西亞雙肩一顫，正打算說些什麼——

撒伊德吁了一口氣，回答了路亞克的問題。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