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水底的聖人
《死神姬的再婚》 · 小野上明夜 · 1.8萬 字
搖搖晃晃的馬車中,唯一看得見外面的僅有幾乎只能稱得上氣孔的小窗子,而且也只看得到天空。
從晴朗的天空判斷,至少可以確定這裏已經不是阿茲貝格地區了。只不過這裏究竟是費德霖、奧得,還是雷登,又或是其他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我想應該還沒有離得太遠……呼……可是好無聊啊……早知道他們讓我去拿換洗衣服的時候,就連書一起帶過來了……」
愛莉西亞嘆了一口氣,倚在羽毛填充的靠墊上。
車內還有跟地板一體成形的座椅,以及水壺。以馬車而言,這算是不錯的待遇了,但她還是搖晃得腰痠背痛,最重要的是——很無聊。
離開阿茲貝格地區後又過了三天,這段時間內愛莉西亞除了用餐與休息時間之外,幾乎都被關在馬車裏。
攻擊他們的人果然是祈翼教團,他們也只透露這一點。
她還是不曉得他們要把她跟狄尼洛帶去哪裏。
跟之前她被擄到艾力克斯那兒時一樣,她好幾次都想逃跑,不過這次的情況比上回更麻煩。馬車內只有愛莉西亞一人,外面卻有幾十名祈翼教團士兵團團包圍,有事的話也會有一至兩名士兵進入馬車。
「外面的人都不會無聊嗎?他們一句話都不說呢……」
她甚至直接請士兵放了她,或是用金錢加以利誘,但士兵們除非必要,否則絕不開口。在相當精良的訓練下,她也放棄跟他們說話了。
「狄尼洛大人可能知道些什麼,但我又沒辦法跟他說到話……」
狄尼洛上了另一輛馬車,跟愛莉西亞一樣會被送到某處。
雖然兩人用餐時間是一起的,要談話當然可以,可是旁邊總是有人密切監視着,一旦她想問些不該問的,兩人立刻會被分別帶開。
而且當她要下馬車時,一定會用厚實的布遮住她的眼睛。她光是拿下眼鏡就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了,但就算這樣告訴對方也沒用。
「既然防得這麼滴水不漏,說不定是打算帶我們到祈翼教團的根據地。」
祈翼教團的大本營就連僞裝成教團盟友的吉士卡都查不到,而冒充聖女艾榭兒之名的冒牌聖女應該就在那裏。
就算對方是冒牌貨,光是少女揹着一對巨大羽翼的樣子,就讓愛莉西亞好奇死了。
如果有機會見面的話,她也很想看看冒牌聖女。她興奮地想像,但沒多久又垂頭喪氣地把人埋進靠墊裏。
「卡修凡大人……」
雙親亡故的她留在到處漏雨的老家時,雖然悲傷了一段時間,仍然重新振作起來。
舌頭被燙到的愛莉西亞口齒不清地道謝。
自從吻別並目送卡修凡出門之後,到底經過幾天了呢?
「冷掉的肉又硬又難喫啊!我們還是給她鬆綁吧?沒問題的啦,我們已經離阿茲貝格地區很遠了,就算這是監護人所在的地方,她對雷登地區也沒那麼熟悉啊。」
「沒事、沒事啦。因爲女孩子在這種地方獨自逃跑,只會更危險而已。不過,你不會逃跑吧,愛莉西亞?」
就戰力考量的話,也難怪她會這麼說,託雷斯要是聽到肯定會難過的。
盧卡很怕雷奧尼的怒火,卻做了相當大膽且不知死活的舉動。捱罵的時候雖然可憐兮兮且垂頭喪氣,但只要過一會兒又會若無其事地自作主張了。
他口中的「那邊」,指的是地墊另一邊跟愛莉西亞處於相同狀態、正被人服侍用餐的狄尼洛。
「啊……是盧卡,你好嗎?」
因爲喜歡,所以當然不希望他們死去。
「哎呀——好高興喔——肉乾雖然很不錯,但偶爾也想喫點新鮮的肉嘛——」
愛莉西亞閉上眼睛,喃喃自語。
她喜歡每一個她認識的人。
雷奧尼一臉不耐煩地瞪着慌張的盧卡,要他接過碗。
「哎呀,這裏是雷登地區嗎?噢,祈翼教團的根據地就在雷登地區啊?」
一開始他因爲「死神姬」的傳說與現實落差太大而顯得很失望,不過他原本應該就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同行的士兵很少跟盧卡有什麼像樣的對話,全團的指揮雷奧尼則是嫌煩而懶得理他,因此愛莉西亞完全不像俘虜、輕鬆交談的態度,似乎讓盧卡很高興。
「啊——唔——啊、好燙!」
他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之後過沒多久,馬車便停了下來。
盧卡用人生地不熟這個理由拼命說服雷奧尼。
「啊,嗯,是啊……只有我們來到這裏,沒關係嗎?」
盧卡是祈翼教團第七階的見習聖職者,對愛莉西亞很親切。
「我只有想省麻煩時……纔會做出必要的東西……」
「不行……那邊就做得很好……是你太不會照顧人了……」
不自覺脫口而出的話讓她更加害怕,她緊捉着靠墊的身體越來越僵硬。
——阿茲貝格地區的景色很無聊吧?
滿嘴食物的愛莉西亞好奇地發問,盧卡便爲她說明。
「我不要……」
「雷奧尼先生很擅長髮明東西喔。像這種時候,他就會三兩下發明出道具,讓你在這種狀態下還能簡單喫熱食。」
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以防逃跑,因此也無法做什麼。
「嗯,我很好——等等就要喫飯了——剛剛啊——他們好像抓到山雞的樣子——敬請期待啦——」
她同樣拉開嗓門大喊,盧卡回話了。
雷奧尼打着呵欠,懶洋洋地說出獨特的發明理念。
雷奧尼嘆了一口氣打斷他。
「對了,雷奧尼先生,我們幫愛莉西亞的手或眼睛鬆綁也沒關係吧?雖然完全看不出來,但她畢竟是地方伯千金小姐啊。這樣不方便,最重要的是很不好看。」
「薩格萊、諾拉、芮妮、裏德,還有雷登伯爵,大家都還好嗎?說不定我真的回不去了,大家沒事吧?」
「對、對不起!不過,您瞧,愛莉西亞好像還是不太清楚啊。」
自言自語的內容忽然變得很可怕,愛莉西亞不由得縮起窩在靠墊上的身子。
難怪她覺得路況越變越差,不過盧卡沒有任何回應。
盧卡在愛莉西亞用餐途中就替她的眼睛跟手鬆綁,然後讓她戴上眼鏡,偷偷帶她遠離衆人。
她在無人的屋子裏做家事,沒有其他食物的時候,甚至去喫「免澆肥」,這種生活她很快就習慣了。就算附近的貴族誤以爲她家是鬼屋而跑來打發時間,遇到她還會嘲笑她,她也不在乎。
路途遙遠,因此一行人偶爾會像這樣邊趕路、邊狩獵。
盧卡一臉同情地看着愛莉西亞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雙眼被遮住,還拼命嚼着大塊雞肉的樣子,開口詢問一旁的雷奧尼。
愛莉西亞環顧四周,發現遠處在高大的樹木環繞下,好幾座山重重相連。
一行人在地上鋪了墊子,然後坐在上面用餐。
※
介於阿茲貝格地區跟雷登地區中間的山脈指的就是這個吧,愛莉西亞也開口附和,下一秒忽然想起她跟卡修凡之間的對話。
拿着燉山雞肉要喂她的盧卡見狀一陣手忙腳亂。
「盧卡,你還真是……你不是說你脫胎換骨了嗎?」
愛莉西亞與狄尼洛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喂……」
只要沒有生命危險,並且給予最低限度的生活供應,她到哪裏都能生存。
盧卡吞吞吐吐地解釋,雷奧尼也不再追究下去。
雷奧尼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之後,望向默默喫着雞肉的狄尼洛。
她不知道他們要前往何處,不過路況越來越差。在顛簸吵雜的馬車裏,她輕聲呼喚的聲音就連自己都聽不太到。
「花迷?」
毫不遜於吵雜車輪聲的大嗓門從車外傳來。
「看來我也該……做些麻煩事了……」
「哇!對不起,愛莉西亞!你沒事吧?」
與當時相較之下,現在的待遇簡直好太多了。戒備雖然森嚴,可是一定會提供餐點,而且顯然非常照顧她。光是這樣謹慎地護送她,就可以證明他們並不打算殺害她。
聽見足以吹散陰鬱心情的開朗聲音,愛莉西亞也笑着坐起身來。
「卡修凡大人……他會不會也想看看這裏的景色呢?」
因此奢侈纔可怕。
「卡修凡大人應該沒事吧?路亞克、勒桑德子爵與傑達都在……應該不會有事吧?啊,託雷斯也在……」
「喂——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的雙眼被遮住,除了聞到濃厚的青草味道之外,完全搞不清楚周遭的狀況。
雷奧尼輕鬆地伸出援手,將一隻盛了水的碗靠在愛莉西亞的嘴邊。
「我問你喔,盧卡——既然抓得到山雞——也就是說,這裏是山上嗎?」
「愛莉西亞,你別動。那邊沒有墊子,你看不見,會跌倒的,很危險喔!」
就算監護人海斯達姆叔叔找了各種理由逐漸削減她的生活費,她也從不抱怨。
盧卡瞥了她一眼後,雙手無奈地一攤。
她忍不住覺得自己真是要求太多,太奢侈了。
——基本上這裏的景色根本毫無色彩,到處都只看得到黑、白、灰。土地貧瘠也就算了,還無法靠觀光吸引旅客。
「嗯!我也很抱歉啊——啊!對不起,我不能再說了啦——」
「要等到我改善,愛莉西亞未免也太可憐了。」
「算了,無所謂……不過你絕不能讓她跑了……」
「害我不能安穩地睡午覺……再增加我工作的話……我就叫別人做了喔……」
盧卡後半段說得既慌張又急促,應該是遭到一旁的人責罵了。
她的個性幾乎是悠哉過頭,但也不是一開始就對什麼事都不在乎的。
「對不起,你不能說喔——等等的午飯——我很期待唷——」
「啊,謝謝。」
「實在很糟糕呢,我們差點就惹雷奧尼先生生氣了。」
等不及食物送到嘴邊,愛莉西亞心急地向前去晈,但眼睛被遮住的情況之下算錯距離,舌尖就被燙到了。
盧卡趕忙回答之後,又立刻謹慎地把雞肉送到愛莉西亞嘴邊。
剛剛的紛亂思緒已經消失,愛莉西亞滿腦子陶醉地想像山雞肉的彈牙口感,接着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愛莉西亞輕輕蹙起眉頭喃喃自語。
連自己在哪裏都搞不清楚的愛莉西亞,根本不可能替遠在他方的其他人做些什麼。她明明清楚這一點。
「咦?是這樣嗎?那個人雖然沒什麼表情,可是剛剛好像有喊燙耶……啊,對了,雷奧尼先生,這種時候就是要像平常那樣發明啊!」
※
「我不是說那邊就做得很好嗎?你再改進就好了……如果發明本身……比要靠發明省事還要麻煩的話……我纔不幹……」
「盧卡,你要好好照顧公主啊……」
忽然意識到盧卡是敵人,她立刻道歉。
「那你就放涼一點……」
一旦嚐到了奢侈的滋味,她就無法回到從前了……
「可能的話,我很想逃啊,只是……我不能拋下狄尼洛先生不管,而且從這裏逃走確實是……」
——是嗎?原來你喜歡這裏稀奇的景色啊?真是的,幸好你這麼好打發呢。
沒有添加任何香料,聞起來特別美味的香氣撲鼻而來。
他們前往由覆蓋着深綠色苔蘚的平坦岩石堆疊而成的小小山丘上。
所以可能再也見不到面的人會怎麼樣,就無所謂了嗎?她不認爲積極一點就能改變什麼,不過他們就算怎麼樣也是沒辦法的事了嗎?
「不對。大家……我希望大家都沒事。絕對要平安……」
「啊,不要,我會做好!愛莉西亞,對不起唷,來,嘴巴張開,啊——」
最讓她感到驚訝的是兩人分別的時間越久,她想起卡修凡的次數就越多。那雙撫摸她頭髮的大掌,還有笑起來會變得比較年輕的臉龐,以及當他說出「我別再回來比較好嗎」,那雙哀傷的黑色眼眸。
吞下嘴裏食物的愛莉西亞說完,雷奧尼便無奈地看着臉色發白的盧卡。不過雷奧尼的臉還是幾乎覆蓋在既邁遢又過長的頭髮下。
「愛莉西亞,怎麼樣?這裏很漂亮對不對?怎麼說呢,這裏的景色真的很像畫喔。一開始我也覺得阿茲貝格地區的景色很稀奇,但到處都是同一種景象,看得有點膩了。」
「嗯,是啊,藍天跟綠地的對比非常美麗……」
可是「絕對」這個字眼,她過去幾乎不曾用過。
她大略地觀察了一下所在之處,發現這裏根本杳無人煙。就算能從這裏逃走,卻有可能餓死或遭到野獸攻擊。
不過那種草倒是能喫。她眼睛骨碌碌地打量四周,開始思忖,看起來很認真在考慮。
盧卡見狀有點失去信心了。
「唔、呃,雖然對你很抱歉,但拜託你不要真的逃跑。這回萬一我再做錯事的話,就真的會被祈翼教團趕出去了。我知道的不多,不過好像是對愛莉西亞跟阿茲貝格都有好處的事,所以拜託你安分一點。」
最後盧卡還做出拜託的手勢。
「嗯,姑且先這樣吧。盧卡,你會被祈翼教團趕出去嗎?」
盧卡聽了她的問題便搔搔頭。
「啊——嗯,應該說我已經被趕出去一半了。我本來是雷登地區的農民,但其實沒有爲家裏的工作幫上什麼忙,因此被家裏人趕了出來。」
綜合盧卡前言不對後語的一番話,愛莉西亞明白總之他先被家人趕出門,然後進入祈翼教團,現在又即將被掃地出門了。
「會被趕出家門也是我不對,因爲我成天只知道畫畫,不常工作。但我也不是什麼都沒做啊!只是單純在工作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莫名湧現一股創作靈感啊。要是不把握當下腦中所想的就會坐立不安,所以才……」
「對啊,盧卡很喜歡畫畫,而且也畫得很好呢。」
愛莉西亞到目前爲止看過好幾次盧卡的畫。聖職者用來書寫祈翼教教誨、密密麻麻抄着聖句的那些紙張背面,可能全被他當成畫冊了。
從他平常神經大條的樣子,確實難以想像他的畫相當精緻,在光影平衡下散發着獨特的感性。尤其是根本沒有人教過他基本功夫,只能說是他天賦異稟了。
「嘿嘿,謝謝你。祈翼教團裏的大人物也認同我的畫唷!所以要我下次畫出爲了新任聖女所建造的新聖堂……啊!」
原本笑得很靦腆的盧卡忽然慌張地舉起雙手亂揮。
「嗚哇!對不起!剛剛不算!你就當沒聽見!」
「哪個部分?大人物認同你的畫嗎?」
「那個沒關係,我反而希望你多誇我一點!不是那個啦,是新的……啊.沒事,算了,反正你之後一樣會知道!」
盧卡說到一半便放棄掙扎,愛莉西亞纔想着應該是指「新任聖女……」的部分。
數百年前,在沒有人信仰神的時代,有一名貫徹信仰的少女。她受到一羣暴民迫害,在追趕中跳下懸崖,神送給她一對能夠飛往至高國度的羽翼。
盧卡拿出一個約有胸針大小的木雕。邊緣刻了一圈薔薇藤的橢圓形框,中間則是戴眼鏡少女胸部以上的雕刻肖像。
在一羣忙着準備出發工作的士兵裏,狄尼洛獨自佇立望着她。相當壯碩的體格有別於愛莉西亞,似乎讓人不放心,因此有好幾名士兵跟在他身邊監視,不過遮住他眼睛的布已經鬆開,雙手也自由了。
盧卡強硬地改變話題,並把手伸進衣服內側。
忽視盧卡的抱怨,雷奧尼轉向愛莉西亞。
提爾納德大概是想起過去的種種而羞愧地低下頭,尤藍見狀同情地安慰。
「請不要理會笨蛋,小姐……咱們該出發了喔……」
雖然已經聽說尤藍還活着,不過實際上見了面還是難免喫驚。
路亞克曾告訴愛莉西亞,目前在祈翼教團裏的那個是冒牌聖女,不過所謂的「新任」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幾乎可說是慈祥的含笑眼眸,一視同仁地投向愛莉西亞與狄尼洛。
即使愛莉西亞戴着眼鏡,也是此刻才發現蓋在半山腰上的巨大白色石造建築。
雷奧尼卻聳了聳肩。
「確實……您還好嗎?您雖然還平安活着,可是臉色很糟糕喔。」
「愛莉西亞,我告訴你喔。我不但會畫畫,也很喜歡做很多東西。這個……你願意收下嗎?」
盧卡沒有反省,只是按着屁股出聲抗議。
「哈哈哈,我也覺得自己能獲救很走運呢。您也真是的,竟敢刺殺好歹也是聖職者的我,真不愧是惡名昭彰的……哇啊——」
「愛莉西亞小姐!啊,真的連阿茲貝格公爵都……」
「到達目的地之後……能告訴你的事就多了……我也有很多限制,很麻煩的……我們快走吧……」
「啊——太好啦!終於到啦!」
雷奧尼也是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就連平常面無表情的士兵也低調地放鬆嘆息。
「咦?」
尤藍挖苦提爾納德轉變得真快,讓他一時語塞。
「在這種地方竟然有這樣的建築物……真了不起!光是要搬運石材就得耗費許多人力跟財力,聖職者果然很會賺錢呢!」
約莫又過了三天之後,中午時分剛過。
「好久不見,見您這麼有精神真好,愛莉西亞小姐。至於阿茲貝格公爵則是第一次見面呢。」
肖像完全跟地方伯千金的優雅高貴差了十萬八千里,卻讓看的人不由得深受吸引,盧卡非常精準地捕捉了愛莉西亞笑容的神韻。
「別這樣,尤藍!愛莉西亞小姐是萊森的妻子!」
「嘿嘿,是嗎?謝謝你。因爲只要一點小事就能讓你開心地笑,所以我纔想具體地留下你的笑容。我本來想用畫的,不過剛好找到適合雕刻的木材,啊痛痛痛!」
連狄尼洛的份一起喫驚的人是盧卡。
愛莉西亞沒有發現手上的繩子已經被鬆綁,愣愣地站在原地。
揚起與手上的雕刻相同的笑容,愛莉西亞開口稱讚。
愛莉西亞忍不住好奇地發問。
「嗯……交代他的工作指的是什麼呢?」
愛莉西亞不由得看向狄尼洛,但他面無表情,與平日無異,只是靜靜地回望她。
提爾納德被迫穿上一身跟尤藍相同的法衣,讓他的臉色看起來更糟糕。外觀看不出有什麼外傷,不過從他全身重量都放在左右兩名士兵身上看來,可能是腳上有傷。
垂掛在他胸前的羽翼紋章下方,刻着聖女艾榭兒的側臉,象徵着第三階以上的主教。
「喔,這是……我?」
「真可憐,您已經被萊森公爵洗腦了呢……不過您別擔心,我這次一定會好好讓您成爲雷登家了不起的當家!」
一般來說,這種雕刻上的肖像都是露出溫和的淺笑。不過盧卡精心雕琢的少女,臉上卻是非常愉快的開朗笑容。
「是活着,但不像、沒事。」
對方揚起微笑、張開雙手,表示歡迎,其中一隻手的手背上有一圈邊緣呈現黑色的傷疤,顯示手的主人曾經中過「免澆肥」的毒。
無人回應愛莉西亞的話,一行人繼續前進,最後愛莉西亞與狄尼洛總算在聖堂前的廣場下了驢子。聖堂正面可見的門扉也是以一對展開的羽翼爲設計概念。
「知道了。」
「握柄上加了多餘的東西……反而很難拿啊……」
「嗯,你回來了,愛莉西亞。」
他大叫:「我根本沒聽說這件事啊,雷奧尼先生。」
※
提爾納德的表情卻明顯一僵,就連愛莉西亞都不由自主感到毛骨悚然。
青年的黑色長髮與白色法衣的衣襬被帶着秋天氣息的微風吹動。
爲了防止他們逃跑,只好綁住他們的雙手。不過頑固又壞脾氣的驢子很可能忽然站立,也危險得無法做什麼。
山丘下傳來雷奧尼懶洋洋的聲音。
尤藍溫和地對她笑了。
「盧卡,你好棒啊!這個可以賣很多錢喔!」
「您這樣不行啊,少爺。面對好久不見的人,您得有禮貌地打招呼纔對……真拿您沒辦法,給您的再教育好像還得花上不少時間呢。」
雷奧尼翻了翻白眼,收起刺痛盧卡屁股的棒子。
自此之後,少女就成了人們的信仰對象,她就是擁有羽翼的聖女艾榭兒。
「您……還活着。我還以爲……對不起。」
被擄而下落不明的提爾納德正被兩名士兵左右架着走出來。他滿身大汗地拼命反抗,但訓練有素的士兵看起來不爲所動。
「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提爾納德少爺、愛莉西亞小姐,還有阿茲貝格公爵。我會讓三位從現在開始更有繼承地方伯血統的自覺。」
感受着屁股與大腿的疼痛不堪,愛莉西亞已經習慣每次在驢背上搖搖晃晃時,都想像着「驢子肉大概很好喫」。
盧卡慘叫着跳了起來,嚇到了愛莉西亞。
「您發明的東西太缺乏美感了啊!拜託,請您別拿那麼廉價的棒子戳人啦!」
尤藍就像父母發現小孩子做了微不足道的惡作劇般,嘴角揚起的笑容相當溫柔。
「我纔不是沒做好呢,真的啦!我只是想做到自己也滿意纔行,結果就很難在期限內辦到啊!」
「唔、嗯,算是吧。愛莉西亞,你別再想這些事了啦!啊,對了、對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啊——雷奧尼先生!我好不容易做了握柄的裝飾給您,您竟然拿下來了,那是我的得意之作耶!」
「尤藍……先生……」
不曉得是不是她的錯覺,一路忍着辛勞馱着高大狄尼洛的驢子,看起來也好像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我回來了,狄尼洛先生。哎呀,狄尼洛先生也鬆綁了呢。」
盧卡徒步跟在愛莉西亞的驢子斜後方,鬆了一口氣。
盧卡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認出愛莉西亞與狄尼洛之後,提爾納德發出絕望的聲音。看來他並不知道兩人會被帶來這裏。
狄尼洛微微眯起雙眼低喃,愛莉西亞聞雷跟着表情一暗。
雷奧尼撥起前額瀏海,冷靜地觀察兩人的互動。
「呃……怎麼了嗎?」
「放開我!我叫你們放開我!」
「真的很痛耶!雷奧尼先生真過分!」
「這種設計也很棒呢!對了,盧卡,你也會做那種……咦?」
愛莉西亞有點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後,狄尼洛回答「沒什麼」便不再看她。
「做這種事,手腳就挺快的……交代你的工作,卻不做好……所以你纔會一直無法進階啦……」
他什麼都不說是很稀鬆平常的事。不過那雙欲言又止的淡色眼眸卻一直盯着愛莉西亞,不肯移開。
「哇,這裏就是祈翼教團的總部嗎?」
「我知道啊。不過,嘴裏嚷着不能容許他們兩人結婚,還甩開我的阻擋,突然闖到阿茲貝格的人,不就是您嗎?」
然而,旅程本身尚未結束。爲了登上山路,因此不能再搭乘馬車,愛莉西亞被要求必須騎上腿力和腰力都較強壯的驢子。
然而尤藍只是看着臉色大變的提爾納德,依然保持着溫柔的微笑。
未得到答案,愛莉西亞只好小心翼翼地收起木雕肖像,然後跟仍按着屁股的盧卡一起走下山丘,與雷奧尼一行人會合。
剛纔沉默了好一會兒的提爾納德,代替喫驚得雙眼眨個不停的愛莉西亞開口。
「那是什麼……我還在猜你偷偷摸摸不曉得在搞什麼……原來在做那玩意兒啊……」
他是提爾納德的前任監護人,之前被愛莉西亞用路亞克的毒針行刺後,大家都以爲他已經死了。然而帶着好幾名士兵出現的他,卻用初春分別前相同的笑容迎接愛莉西亞與狄尼洛。
尤藍還是像以前一樣容易失言,此時他的身後傳來靴子粗魯地踩在地上的聲音。
這座氣派的聖堂比萊森家的還要大兩倍,立有並排的圓柱,牆壁上繪着羽翼紋章。以這座充滿特色的豪華聖堂爲中心,左右緊鄰着另外兩棟建築。
狄尼洛頓了一下,纔開口打招呼。
「啊……雷登伯爵!太好了,您還活着!」
盧卡拼命解釋,此時看見雷奧尼正要收進懷裏的金屬棒,露出大受打擊的樣子。
尤藍的話裏充滿由衷的溫柔與體恤。
他身旁的雷奧尼只是不耐煩地打着呵欠,不予理會。
持續多日的馬車之旅,就在盧卡送愛莉西亞木雕那晚結束了。
「我想不久之後就會聽到萊森公爵的死訊了。到時候就讓兩位結婚,夫妻倆一起統治阿茲貝格與費德霖地區。」
「還想說你們到底去哪兒了……」
雷奧尼打了個大呵欠,手上拿着襲擊阿茲貝格宅邸時也曾見過的伸縮金屬棒。依照很會發明但命名很隨便的雷奧尼所說,它的名稱就叫「就算不靠近也能警告盧卡的棒子」。其實就是像釣竿那樣幾根粗細逐漸遞減的中空金屬棒,層層套疊而成,只要用投擲技巧順勢甩出去,就能逐漸伸長,像剛剛那樣從遠處戳中盧卡的屁股。
愛莉西亞正想跟盧卡聊及大門的設計時,一名青年從象徵羽翼的門扉後走了出來。
「聖女有分新舊嗎?盧卡,就算是舊的也行,我很想見她一面啊。如果我們的目的地是祈翼教團的總部,她應該在那裏吧?你見過她嗎?」
愛莉西亞雖然對提爾納德的樣子感到喫驚,但最震驚的人是提爾納德。
他說得實在太過自然,愛莉西亞差點沒聽清楚。她忘了要糾正卡修凡其實是萊森「強」公爵,只能驚訝地複誦尤藍所說的話。
「死、死訊……咦,還有結、結婚?我嗎?跟狄尼洛先生嗎?」
雷奧尼並未理會,睡意惺忪的三白眼看着愛莉西亞手中的木雕肖像。
他的失言比過去少了許多,看起來相當可靠的他,說起話來也更有說服力與包容力。
提爾納德拒絕甜言蜜語的誘惑並大吼。
「你早就不是我的監護人了……也不再負責教育我!我已經有萊森與薩格萊了!」
「哎呀,少爺,您好過分啊,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
「誰才過分?我、我一直……那麼相信你……」
提爾納德聲音發顫的語尾,被尤藍激動的說話聲蓋過。
「您是要我不只殺了萊森公爵,還要殺掉那個叫薩格萊的男人嗎?您明明曾經要我饒了他一命……少爺真過分啊。」
提爾納德渾身僵硬,愛莉西亞也驚訝地望着尤藍。
既穩重又溫柔,乍看之下跟過去沒什麼差別。
尤藍帶着笑意的眼睛極爲清淨澄澈,似乎過於清澈,纔會無論什麼反對意見都能聽進去,然後將其淨化。
就連應該和他同夥的盧卡與其他士兵也不由得臉色僵硬,唯尤藍一臉若無其事。
「如果您認爲只有他們不在,您的監護人與教師的位子才能空下來,那也沒辦法了。這些同樣都是神所給予的考驗。只要能夠阻止少爺前往水底王國,我……就算要我再次前往那裏,我也會好好守護您的。」
「咦?哎呀,尤藍先生,您去過水底王國了嗎?」
所謂的水底王國,指的是如果信徒生前行善不足的話,便無法獲得羽翼前往至高國度,最終只能沉入水底王國。那裏位於海的深處,因此祈翼教徒很忌諱死於水難。
尤藍竟然去過無法獲得羽翼的死者該去的地方,愛莉西亞不由得驚呼出聲。
「嗯……拜您所賜啊,死神姬。」
尤藍清澈的雙眼移向愛莉西亞。
「我因計劃失敗而被追究責任,也獲得了能夠重新面對自己信仰的機會。我被推入祈翼教團那座衡量罪愆的湖裏……活着墜入水底王國的我……獲得了更強韌的羽翼,最後死而復生……」
愛莉西亞似乎在某本書上讀過這種故事。
祈翼教的狂熱教徒模仿過去投崖的聖女艾榭兒,藉由下水來衡量自己罪愆的輕重。
提爾納德被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就要被帶往另一個方向,於是朝她大喊。
紅着臉的盧卡相當激動。
尤藍應該是因爲在阿茲貝格與雷登地區的任務失敗,而受到下水的懲罰。在水裏產生看到水底王國的幻覺,進而認爲自己重生了。
「卡修凡大人不會被殺的。因爲他真的很強,而且他身邊也有許多很強的人喔。」
「咦?狄尼洛先生想、想答應?」
看似疲倦消沉的提爾納德小聲地開口說道。
雷奧尼又拿起教典,不過只是爲了遮住他打呵欠。
不曉得薩格萊與裏德有沒有平安逃走呢?
有點頭暈的她趴到牀上,閉上雙眼。
狄尼洛似乎被關在其他地方,他們見不到面。
狄尼洛呢?
「啊,您真善良,謝謝您,少爺。」
尤藍宣佈她要結婚時,比她還震驚的盧卡,不知道被雷奧尼帶去哪兒了。
「不過也沒差……反正小姐……還不是要跟那個公爵結婚……」
※
「咦?」
提爾納德肯定正在受苦吧。
「呃……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大搖大擺坐在椅子上的雷奧尼回答她。他一路上把普通的衣服穿得很邋遢,現在身上穿的是祈翼教團聖職者的白色法衣,還是穿得很邁遢。
愛莉西亞甩開沉重的心情宣稱。
「公爵他……想答應喔……」
卡修凡,還有其他人,現在怎麼樣了呢?
雷奧尼原本看着教典的雙眼往上抬。
愛莉西亞想着諾拉是否平安無事。
士兵顧忌愛莉西亞是女性而沒有直接碰觸她,但在兩人的驅使下,她也只好往兩人示意的方向前進。
雷奧尼收起金屬棒,闔上攤開的教典,開門見山地說明。
「雷奧尼先生,我已經跟卡修凡大人結婚了,不能再跟狄尼洛先生結婚。祈翼教的教義中應該禁止重婚吧?」
他的「請」字才說完,愛莉西亞的左右兩側便各站了一名士兵。
愛莉西亞自然而然挺直了背脊,說明自己的立場。
「那個,愛莉西亞……你的頭髮很誇張耶,我幫你整理好不好?我之前就想說了,你家的僕人好像不怎麼在乎你的髮型。貴婦的髮型也很重要喔,我幫你弄得可愛一點吧。」
微弱的呼喚聲沒有傳到任何人的耳裏,便消失不見了。
「卡修凡大人……」
「萊森公爵會被殺掉……」
「我們……被任命來負責小姐的再教育……」
「嗯。」
尤藍真的很高興地道謝,接着極其自然地改變了話題。
她搜索過去的知識,第五階以上的人應該就能夠負責各地的聖堂了。
「那麼閒談就到此爲止吧。請少爺回房繼續學習。愛莉西亞小姐,還有阿茲貝格公爵,我們已經爲兩位準備了房間。請。」
※
「哇啊啊啊!抱、抱歉!」
盧卡驚訝地詢問。
愛莉西亞連簡單的謊話都不會,只能照實回答。
「我……非得跟狄尼洛先生結婚不可嗎?」
盧卡拿出自備的梳子,輕撫愛莉西亞的頭髮。難怪他會提出幫她梳頭的要求,他整理頭髮的動作相當熟練。他溫柔地梳理她的頭髮,指尖的觸感讓人覺得他的手很巧。就像諾拉偶爾充滿幹勁地幫她梳頭時的感覺。
「因爲你們說這裏除了尤藍先生與雷奧尼先生之外,沒有更高階的聖職者了啊。如果這裏是祈翼教團的總部,應該會有更多高階聖職者纔對呀。」
「讓他幫你吧……」
「真是的,麻煩啊……」
盧卡則看着她睡醒亂翹的頭髮。
聽雷奧尼這麼一說,愛莉西亞看向他的胸前。只是他胸前雖然有羽翼紋章,卻沒有刻上聖女艾榭兒的側臉,也就是說他還不到第四階。
門外總是有士兵看守。
雷奧尼開口說的卻是完全無關的事。
「愛莉西亞小姐,薩格萊沒事吧?」
「所以這裏不是祈翼教團的總部啊?」
只見雷奧尼的表情相當驚訝。
如果罪愆輕微的話,人就會浮起來;如果罪愆太重,就會以最忌諱的方式直接淹死。
盧卡的手感果然與諾拉不同。他的手有點硬且骨節分明,就像卡修凡的……
「這、真是……實在……沒辦法啊……」
「咦,愛莉西亞,你怎麼知道?」
從小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判斷,時間已經是中午了。愛莉西亞惋惜自己沒喫到早餐,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小小的窗戶有雙重木格柵欄。
盡了一切努力卻徒勞無功後,她有如經歷了長途跋涉似的用力喘了一口氣。
「你已經有過兩次策略聯姻……那麼就來第三次吧……這次還會獲得祈翼教團的支持喔……對象不但能夠治理阿茲貝格地區……連你的故鄉費德霖地區都能管理喔……而且非常英俊……」
而且門的內側並沒有門把,根本不可能憑一己之力逃出去。
「我、我並不想要你爲了我,再去一次水底王國……」
如果是卡修凡,早就把門踹破了,於是她很不端莊地試着抬腳踹門,可是厚重的門板文風不動。
雷奧尼好像被愛莉西亞傳染似的也用力打了呵欠後,在一旁幫腔。
「那傢伙呀……喜歡做這種小手藝……小姐您呢……也多打扮一點會更可愛……」
愛莉西亞再醒過來時,已經不是獨自一個人了。
「咦?不是僕人弄的啦,我向來都自己梳頭。」
「對、對不起,薩格萊的傷已經治好了……可是我們被擄之後,我就不清楚了……」
愛莉西亞結結巴巴,有些尷尬地回答。
姑且先以送來的麪包和湯填飽肚子之後,她開始尋找逃脫路徑。
「小姐……你對阿茲貝格公爵並無任何不滿吧?」
「盧卡……咦?這裏是哪裏?」
愛莉西亞覺得他的樣子跟狄尼洛有點像。
她想了想,低聲疑問。
房間裏只剩下雷奧尼隨意翻閱教典的聲音。
「公主的房間啊……也是軟禁房啦……」
不過就如先前所違,窗戶有兩層柵欄,門外則有人看守。
坐起身的愛莉西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他。
「等等、雷奧尼先生,您別這樣,不要說出來啊!」
「再說,狄尼洛……忽然要他跟我結婚……他也……很困擾吧?」
「昨天抵達這裏之後,你睡了整整一天喔。」
「那……盧卡,可以拜託你嗎?這裏沒有鏡子呢。」
她用不由自主顫抖的聲音發問,卻得不到任何回答,只好孤單地沉沉睡去。
「我對……狄尼洛先生……沒什麼不滿。可是我……是卡修凡大人的妻子……」
就連一向逆來順受的愛莉西亞,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輕易適應。
雖然路亞克與傑達這些原本是「玩具軍隊」的人很強,可是託雷斯說不定會發生意外……熟悉的每張臉孔逐一浮現在她的腦海。
雷奧尼用平日那種快睡着的聲音理所當然地回答,彷彿這是已經註定好的未來。他的動作沉重,語氣也不特別熱切激動,說的話卻有某種特殊的力量,讓人難以反駁。
雷奧尼則從書架上拿出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教典,低聲回應。
盧卡紅着臉快速退開。
下一秒,她又想到強迫結婚這件事的前提就是卡修凡必須死,無論哪一層的意義都讓她陷入了沉默。
門上有個送餐口,她也從那裏朝外面老實說自己「想出去」,只是起不了作用。她試着把手伸出去,可是也只能到肩膀就出不去了,而且還被外面的士兵制止。
「好像是……跟現任領主不同……那個公爵似乎很虔誠……之前談過了……」
愛莉西亞渾身僵硬,好奇他忽然提出這個問題的真正意思。
仔細一看,才發現盧卡也穿着白色法衣。只是他的袖子上還縫了小鳥紋樣,掛在脖子上的羽翼紋章裏也嵌上一顆紅色石頭。果然是很有他個人風格的改造方式。
愛莉西亞便回答。
房裏放了簡易樸素的木製桌椅、牀,後方則是一個書架,上面有一整排教典,都是教徒抄寫的祈翼教教誨。
愛莉西亞被單獨關在這樣的房間。
見盧卡神色僵硬地停下了動作,愛莉西亞要求。
這樣的對話肯定重演過好幾次了。
「這是尤藍主教要求的……雷登小少爺比想像中還要頑固……這裏也沒有其他……階級比我還高的聖職者……所以就算很麻煩,我還是來了……」
「啊,真的耶,愛莉西亞真聰明!好了吧,雷奧尼先生,好痛!」
見盧卡一副「我就說吧」的表情,雷奧尼只好輕輕舉起「就算不靠近也能警告盧卡的棒子」刺他當作回應。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也就是說,旅途中雷奧尼應該有找狄尼洛談過話。
愛莉西亞一路上沒有機會跟狄尼洛說話,所以不清楚所有狀況。
回想起來,昨天尤藍說出這個計劃時,狄尼洛看起來一點也不喫驚。
「這跟信仰虔不虔誠有關係嗎?雖然卡修凡大人確實完全不信神。」
「比起不信神的領主……由信神的地方伯來統治……領民會比較幸福……我們是這麼說服他的……」
身爲聖職者,這似乎是相當自然的理由,但由雷奧尼那種懶洋洋的口氣說出來,就很缺乏說服力。
「爲什麼不告訴我呢?那個……結婚的事。」
正在努力整理愛莉西亞凌亂頭髮的盧卡開口詢問。平日開朗的他變得安靜,雙眼也沒有看向雷奧尼。
「因爲詳細狀況……預定由尤藍主教來執行……」
「我們可能只要負責把愛莉西亞與阿茲貝格公爵帶來就好。那、那爲什麼雷奧尼先生會知道呢?」
「你只是我的跟班……想去阿茲貝格地區、想看『死神姬』……你只是任性地硬要跟去吧……如果真的想知道爲什麼要去,一開始就要問……」
雷奧尼的答案已經算是長的了,但還是很冷淡。
「『什麼都肯做,請別趕我出去』……哭着這麼說的人是誰啊?盧卡,脫胎換骨的機會……你又想化爲烏有嗎?」
冰冷的問題瞬間讓盧卡沉默了。
還以爲他會這麼算了,結果他竟抬起頭凌厲地瞪着雷奧尼。
「雷、雷奧尼先生還不是一樣……您明明也沒有多麼虔誠!」
很難想像這是同爲佩戴羽翼紋章的人之間的對話,不過目前在希爾丁王國國內對神的態度普遍如此。雖然不是完全不信,但也不至於左右人生。
——我沒有爲神做過什麼事,所以神不爲我做任何事也沒關係。
愛莉西亞想起卡修凡說這些話時的真摯目光,不自覺地低下頭。
「我聽說了喔,雷奧尼先生,您本來是出身於良好世家吧?明明很快就能出人頭地,結果因爲沒什麼幹勁,纔會一直停留在第五階。」
如果她是在看書的話,就覺得一定要有這個字眼才過癮,但如果加上「阿茲貝格地區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雷奧尼打了一記呵欠,若無其事。
「雖然那樣總比把阿茲貝格地區的人全殺掉還好一點……可是要愛莉西亞再結一次婚,實在太可憐了。」
聽見這番實在過於厚臉皮的願望,雷奧尼立刻啞口無言。
「萊森、是領主,所以你、才嫁他吧?」
「原來如此……」
彷彿在呼應她小心翼翼說出口的「喜歡」,腦中響起了狄尼洛的聲音。
「我也一樣。雖然不是完全不信神,可是隻要能有一口飯喫,要我去哪裏都無所謂。只不過,我沒其他地方可去……那我寧可當個穩健派,所以纔跟着尤藍主教……可是那個人,我總覺得他有點危險,而且可怕……」
「狄尼洛先生也是……」
雷奧尼與盧卡每天都在固定時間同時出現,要她同意跟狄尼洛結婚。
「等等!雷奧尼先生,拜託您別說了,我說過不是這麼一回事啊!我真的只是很同情愛莉西亞而已啦!」
再加上狄尼洛身上穿了一襲祈翼教團的白色法衣,脖子上更是掛着羽翼紋章,看上去彷彿是比雷奧尼他們還要高階的聖職者。
「全殺掉?」
雷奧尼不理他,把教典放到愛莉西亞的手上。
愛莉西亞回過神才發現這陣子自己老想着同樣的事。
從外面關門的聲音此時聽起來特別響亮。
盧卡焦急地澄清,手邊愛莉西亞的一頭亞麻色頭髮,不知不覺中已經編得很漂亮了。
兩人離去之後,無計可施的愛莉西亞只能用力再用力地嘆氣。
被關在山中聖堂的斗室,很快地又過了三天。
「您這身衣服,是、是怎麼回事呢?」
「因、因爲……我是……」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雷奧尼再度打完呵欠後,伸手招了招,盧卡只好不情不願地離開愛莉西亞身邊。雷奧尼從內側敲了敲門,士兵確認過後從外面開門。
好想他。她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很想念他。
「啊,不是的,愛莉西亞。我沒想過要那麼做喔!這是蘇勒迦那一派的想法……啊、啊啊,對不起,剛剛不算!雷奧尼先生,您別生氣,我下次、下次一定會改過的!」
「咦?」
雷奧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狄尼洛的一隻手突然放在她的盾上。
——比喜歡、其他人、更喜歡、萊森嗎?
尤藍是有意無意會說出很失禮的話,但盧卡不同,他就只是泄漏情報。
「雖然跟傳書不同……但也是很有趣的小姐……連盧卡都能收服啊……」
雷奧尼沒睡飽的眼中燃起了好奇的光芒,開始對愛莉西亞感興趣。
想起他們兩人身上的服裝實在不像聖職者,愛莉西亞重新掛起了微笑。
「好、好……好久……不……見……」
愛莉西亞苦澀地喊着丈夫的名字,闔上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的教典。
這次冒出來的另一個字眼,則經常出現在愛莉西亞最喜歡的恐怖小說裏。
不讓她用自己是卡修凡的妻子這個理由搪塞,狄尼洛淡淡地說出想說的話。
祈翼教團甚至打算殺掉阿茲貝格地區的所有人嗎?
「好久、不見。」
就連看到黑色皮革製成的厚重教典,她都會想起總是穿得一身黑的卡修凡。
「雷登伯爵還好嗎?會不會連手都被折斷了……」
「如果不想遭到……雷登伯爵那樣的待遇……就仔細考慮吧……」
既然如此,她有更好的想法。
那就是尤藍對擄來的提爾納德所做的事嗎?
愛莉西亞發現他低頭看着她的雙眼中,有某種讓她害怕的東西。
愛莉西亞說得很快,也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只是滔滔不絕地說話,狄尼洛忽然伸手碰觸她的臉頰。
「卡修凡大人呢?」
如果是名門阿茲貝格當家的他擔任領主,祈翼教團就會認同了。
雷奧尼撥起蓋住臉的黑髮,重新看向盧卡的眼神相當銳利。
——特別、喜歡、萊森嗎?
盧卡慌忙想要安撫愛莉西亞,卻控制不住地一直說錯話。
「沒事。」
※
愛莉西亞滿希望去見識一下有許多可怕怪物徘徊的水底王國,回答得有點不確定。
果然印證了愛莉西亞猜測的第五階,盧卡又繼續說。
「我……喜歡卡修凡大人……」
因爲彎下高大的身軀穿過房門、走進她房裏的人是狄尼洛。
「你、瘦了點。」
「只要活着……就會有避不開的麻煩事……你好好想想……」
「說到這裏也夠了吧……只要地方伯跟祈翼教團重新連結起來……總有一天這些事……也會傳到你的耳裏……」
「你說得也是……不過,我認爲無論是活着或是死後,都能夠不受拘束地快樂生活着會更好啊……」
「這樣啊。我、我也沒事。幸好這裏的人好像還不打算傷害我或您……啊!」
完全沒打算認真說教的雷奧尼,做出了以聖職者而言相當危險的發言。
這個薩格萊曾經提過的名詞,愛莉西亞想要問清楚它的意思,但話題沒有被她抓住,依舊進行着。
列出實際利益的提議對愛莉西亞有效,她有瞬間的心動。
「因爲我是卡修凡大人的妻子啊……」
愛莉西亞被置之不理的情況未變。
「你不想被火烤……也不想被折斷雙腳吧?」
「我該怎麼辦纔好?」
愛莉西亞根本聽不懂,所以讓盧卡得救了。
「狄、狄尼洛先生,您沒事嗎?手腳都還在嗎?有被火燒傷嗎?」
狄尼洛自然地撥開落在前額的頭髮,緩緩站定在愛莉西亞面前。不熟悉的環境讓他兩頰有點瘦削,皮膚看起來也比較慘白,比起俊美,更凸顯了他的詭異感。
愛莉西亞明明覺得自己必須記住這兩個詞彙,但其他內容給她的衝擊過於巨大,讓她頭昏腦脹無法好好思考。
「祈翼教團內的激進派……認爲領主的不虔誠玷污了阿茲貝格……表示有必要靠火焰來洗淨他們……羅嗦得很……」
「是,我還醒着。盧卡?還是雷奧尼先生來了嗎?……啊。」
盧卡鬧彆扭似的開始專心梳理愛莉西亞的頭髮。
愛莉西亞翻着放在牀上的教典,聲音沉重地自言自語。
——穩健派跟激進派。
「就算沒有打從心底信仰也沒關係……只要裝作自己很虔誠就好了……」
愛莉西亞輕輕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出不了房間,也完全得不到外面的消息。
「討厭嗎?」
虔誠得出名的狄尼洛。
彷彿被天敵發現的可憐小動物般,她被那雙淡色瞳孔盯上了。
愛莉西亞因不祥的預感而瞪大雙眼,只見雷奧尼在她面前站起來。
她大喫一驚,想逃卻動彈不得。
「我雖然不像卡修凡大人那樣不信神,但也沒有非常虔誠啊。」
她沒聽到有任何訃聞傳來。他肯定還活着。
此時一記敲門聲傳來,看守的士兵詢問她:「愛莉西亞小姐,請問您還醒着嗎?」
她唯一慶幸的是,雷奧尼不管做什麼都嫌麻煩,所以不會用強迫的手段逼迫她。當然他會勸她,但沮喪中的她無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因此雷奧尼也不等盧卡說什麼,只留下「仔細考慮吧」便離開了。
「而且不只是你的事……阿茲貝格所有人被殺……也是很有可能的……」
兩人從未一天出現兩次,愛莉西亞疑惑地站起來,卻當場愣住。
「畢竟教義是隻要活着的時候稍微努力一點……死後就能輕鬆很多……跟我的發明一樣……稍微花點功夫之後就快活了……所以有去做的價值……」
「那麼、只要我、成爲領主,就可以、跟我結婚,對吧?」
「愛莉西亞,當我的、妻子。」
「阿茲貝格公爵……只要能當上領主……就能避免這些發生……」
狄尼洛的聲音雖然一如往常缺乏起伏,卻透露出些許擔憂,讓愛莉西亞鬆了一口氣。儘管他的服裝變了,他依舊是原來的狄尼洛。
「你覺得小姐可憐嗎?那你帶她逃走吧?只是這樣就回不了家……如果想靠畫畫過活……也要有本事能夠遵守交畫的期限……」
雷奧尼平淡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威脅,倒讓盧卡真的安靜了。
給她看教典或許也是再教育的一環,但除此之外房內沒留下任何其他東西,她也只好看教典。畢竟雷奧尼他們已經離開,晚餐她也喫光了,接下來除了睡覺無事可做。
——穩健派。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們說、爲了教育、要我、穿上。」
「是喔?雷奧尼先生也曾要我穿上。可是盧卡說如果我要穿的話,應該把衣服改得更可愛才行,於是就不了了之了。」
「小姐……你也是祈翼教徒吧?如果不想去水底王國的話……就該聽話……」
如果祈翼教的教義所支配的正軌世界,是由地方伯擔任各地領主的時代,那麼狄尼洛就會是阿茲貝格的領主。
跟費德霖的千金小姐愛莉西亞結婚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可是……我已經……是卡修凡大人的妻子了。」
然而,現在這個世界不同了。
雙親也曾爲此長吁短嘆,她也知道還是有許多人很希望回到過去。可是她從以前就是這樣,順應情勢隨波逐流……
「尤藍說、萊森、會死。他說、所有的、地方伯、會回覆、領主地位。」
毫無感情又斬釘截鐵的話刺痛她的胸口。
世道還在改變,正打算要恢復成過去那樣。
如果抵抗它,就不符合愛莉西亞的信念了。
「他們、打算加害、我的領民。」
狄尼洛只透露些許強烈情感的聲音,同樣刺痛愛莉西亞胸口的另一處。
愛操心的卡修凡認爲可能會有人打算傷害傳說中的「死神姬」,因此禁止她出門,讓她幾乎沒有機會接觸阿茲貝格領民。
前陣子在祈禱豐收的慶典上,她看到許多人歡欣鼓舞的樣子。秉持保守消極主義的卡修凡雖然對他們總是沒什麼好評語,卻還是每天辛勤工作守護他們。
跟狄尼洛結婚,也是爲了守護領民。
但這是以卡修凡的死亡爲前提——
絞緊胸口的疼痛襲來,愛莉西亞想起一件事,輕輕開口。
「確實,如果領民被傷害的話就不好了。可是,我剛剛纔想到……就算我們順從了虐待雷登伯爵的尤藍先生,總有一天他會不會也用其他方式傷害他們?」
吉士卡在費德霖提出合作要求時,卡修凡最後也是做出類似的結論。
無論是要挑起勝算多麼低的戰爭,或是沒什麼了不起的領主之位……還有愛莉西亞,他都不會讓給吉士卡。
「狄尼洛先生,您聽我說。我知道您非常爲領民着想,不過尤藍先生可能不像您所想的那樣珍惜阿茲貝格的人民。」
愛莉西亞扯開微笑、提出建議後,狄尼洛的目光再度射向她。
他的嘴角也莫名揚起一抹很滿意卻又有點落寞的笑容。
爲什麼狄尼洛總是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問這種問題呢?
無處可逃的愛莉西亞只好結結巴巴地解釋。
理解狀況的瞬間,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地用力推開狄尼洛。
「所以……狄尼洛先生,請您不要爲了跟我結婚這件事而煩惱。比起這個,我們一起想辦法逃離這裏吧?」
狄尼洛的低語中帶着苦澀。
看起來沒有受傷疼痛的狄尼洛立刻站了起來,一開口又是這個字眼。
狄尼洛毫無防備地跌坐在地板上。
「很痛、要回去了。」
外頭的士兵察覺不對勁地詢問。
「啊!對、對不起,狄尼洛先生!」
「我不能、那麼奢侈……啊!」
狄尼洛低頭看着惶惶不安的愛莉西亞,打啞謎似的輕聲說道。
狄尼洛背對愛莉西亞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
「要去『特別喜歡』誰……這麼奢侈的要求……對我來說,是不行的……」
看着她僵硬的臉色,狄尼洛開口說出令她大感意外的話。
「奢侈、是嗎?」
「你也沒有、特別、喜歡他吧?」
他一隻手滑過她的背脊,摟住她的腰,接着挑起她的下巴,他的臉逐漸靠近她。
「阿茲貝格公爵、愛莉西亞小姐,剛剛有很大的聲響,請問怎麼了嗎?」
愛莉西亞雙手緊緊交握,頭垂得更低了。
狄尼洛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什麼。
好痛苦,「肚子」好痛。
狄尼洛彷彿沒聽清楚似的,抬起她的下巴,凝視她的雙眼。
又是「特別」。
「阿茲貝格家族,被海爾帕斯特、還有萊森家、奪走太多。所以、要他們、把、原本、屬於我的、還給我、也很合理。」
「那就好。」
「那算是、奢侈嗎?」
正當愛莉西亞以爲狄尼洛要放開她時,他的手卻更用力了。
那雙宛如強迫她懺悔般的銳利視線很可怕。
「我……」
他就要吻她了。
長了劍繭的大掌,觸感應該會很像卡修凡,但他與卡修凡之間的差異如今卻讓她感到那麼鮮明。
狄尼洛只回答了一句話。
愛莉西亞覺得狄尼洛彷彿在責怪她終究還是會選擇對象,思緒混亂地道歉。
「你說什麼?」
「你已經、有答案了、對嗎?」
裏德過去也說過相同的話。卡修凡的父親雷吉歐,不但霸佔領主之位,更是帶走了吉娜·阿茲貝格。不僅如此,又因爲吉娜只鍾情薔薇的栽種,雷吉歐更是犯下殺害她之後將她埋在薔薇園內的惡行,也難怪阿茲貝格家族的人會懷恨在心。
「那……的確、令人同情……可、可是……」
「狄尼洛先生?」
愛莉西亞又明確地進一步說明。
「對不起、我……」
「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狄尼洛轉過身去,伸手正想打開門,卻直接碰到門板,他忘記內側沒有門把了。
愛莉西亞因爲他不尋常的發言而不知所措,狄尼洛伸手撫摸她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