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雷登大災難

卡修凡等人將陷入騷動的廣場交給警衛兵與傭兵團善後，之後便帶着昏過去的薩格萊離開。

他們並未回到平常居住的「萊森的石頭屋」，而是前往阿茲貝格地區中央的另一處屋宅。畢竟不能過度移動身負重傷的薩格萊，只好選擇距離較近的落腳處。

這棟屋宅是由厚重的灰色石塊所砌，整體氣氛密實沉重，不過並沒有帶翼怪物雕像盤踞，相當普通正常。

愛莉西亞也曾聽說過，這裏纔是原本領主的正式宅邸，現在他們所住的地方則是狩獵季節纔會使用的別墅。

若考量統治廣大領地的交通便利性，此處確實比較適合領主居住。

事實上，卡修凡經常忙得要留宿於此，因此包含僕人在內，這裏常備生活必需品。

「這裏的構造還滿普通的呢。」

愛莉西亞有點惋惜地低聲評論，接着擔心地看着面無血色的薩格萊。

薩格萊躺在閒置的僕人房，除了胸膛微微起伏之外，一動也不動，不曉得到底是否還活着。

儘管如此，諾拉還是脫下因沾血而黏在他皮膚上的衣服。就在替他腹部上的嚴重刀傷擦藥時，他睜開了雙眼。

「這裏是……」

「啊，太好了，薩格萊，你醒過來了。」

看着療傷過程的愛莉西亞首先鬆了一口氣。

一旁的託雷斯也一副放心的表情。

「這裏是萊森大宅二號喔。」

「是嗎？萊森的……」

薩格萊愣愣地看着顯然跟萊森大宅一號完全不同風格的白色天花板，下一瞬間卻迅速地坐起身。

「強公爵閣下！」

「呀！等等，薩格萊！」

正在爲薩格萊上藥的諾拉出聲制止，但薩格萊沒有理會她。

前陣子在費德霖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落幕之後，吉士卡曾經表示是他多方阻撓祈翼教團的行動，要卡修凡明白自己一直活在誰的庇護下，並宣示卡修凡很快就會後悔了。

「薩格萊，你冷靜一點。首先，我必須確認狀況。」

「那個、是柱子喔……卡修凡大人在這裏。」

卡修凡並不打算責備他來得不是時候，只是短短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必須去救提爾納德大人，容我告辭。」

諾拉也小心翼翼地開口幫腔。

「你還好嗎？怎麼跟我一樣……」

「那個……薩格萊。」

「諾拉，薩格萊先交給你了。我會先交代好，讓你可以自由使喚這裏的僕人。」

愛莉西亞輕輕嘆了一口氣，再度抬頭望向灰雲籠罩的天空。

如果再繼續如此高調而成爲他人的眼中釘，沒多久就會被四面八方的敵人擊潰了。

「雷登地區的豐厚收成，也在我過冬的規劃之內，而且我不認爲他們的目標只有雷登地區而已。我去跟巴洛討論進一步的行動。託雷斯，你擬一份給狄尼洛的委任書。」

一直表情凝重並沉默地在一旁觀看的卡修凡此時纔開口。

吉士卡懷着成爲國王的野心，阻撓祈翼教團的行動，也只是因爲他不滿教團暗中打算掌握國家的實權。即使吉士卡沒有資格擺出施恩的嘴臉，愛莉西亞總覺得他還是展現了影響力，不禁渾身微微顫抖。

「好、好的。」

「是啊，卡修凡大人。再說，總有一天您必須將雷登地區的權限歸還雷登伯爵，現在賣他一個人情也不喫虧啊。」

「上次去費德霖的時候，也是委請阿茲貝格公爵代理領主。」

提爾納德自從在農民叛亂中失去父母之後，不斷遭到看上他名門背景的人所利用，導致他完全無法再信任監護人『。當時就是尤藍的溫柔拯救了提爾納德。

「而且夏天已經結束，緊接着就是秋冬。爲了讓阿茲貝格能度過漫長的嚴冬，現在必須儘可能囤積存糧，所以纔會盛大舉辦豐收祈禱的慶典，準備秋天的收成……」

薩格萊一說完便打算起身下牀，卡修凡預料到他的行動，早一步將他按回牀上。

悲鳴般的吼聲，讓愛莉西亞想起吉士卡曾經嘲笑薩格萊的話。

「爲了探查雷登地區現在的情況，我會先派出偵查兵。至於實際上會不會出兵，我不能保證。你應該知道我目前周遭都是敵人，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貿然動用軍力。」

在這個叛變風潮仍蠢蠢欲動的國家，只要出現一點疏忽，就會立刻被人扳倒。

「軍隊如何了？您已經出兵了嗎？」

「對尤藍來說，提爾納德大人不過是『繼承地方伯雷登家血統的少爺』。提爾納德大人那麼怕火與暴力，尤藍還放火燒屋，並在他面前刺傷我……然後擄走他。不知道提爾納德大人現在遭到什麼對待？強公爵，快去救他！」

他腹部的刺傷是這麼來的。

突然想到自己似乎沒跟狄尼洛好好道別的愛莉西亞，疑惑地發問。

「事到如今，您別端出主人的架勢了！您不是也沒有接受我嗎？」

同時，薩格萊彷彿用盡力氣般倒回牀鋪，閉上雙眼。

不滿目前各地區領主各自擁有一方勢力，而打算實行絕對王權的希爾丁國王；和目前在阿茲貝格地區仍然擁有許多狂熱教徒的祈翼教團；以及前陣子才起過沖突的吉士卡；看錢辦事，亦敵亦友，曾經想挑撥卡修凡與狄尼洛起紛爭的雷格多人。

守在一旁的卡修凡阻止他想要下牀的動作。

薩格萊生硬地道歉。

聽到尤藍的名字，現場一陣緊張。

「在起火的大宅裏，我跟尤藍在爭奪提爾納德大人。當時祈翼教團的士兵從背後靠近，刺了我一刀。」

「我可能會前往雷登地區，到時候必須有個領主代理人。由他來擔任，就不會有人有意見了。」

愛莉西亞也幫忙說項，不過三人的勸說依舊沒有改變卡修凡的態度。

「你說過了。祈翼教團乾的，對吧？」

「雖然燒掉很可惜，可是隻要找到提爾納德小少爺之後再重建就好了啊。畢竟十年前曾經燒燬過，也是後來重建的呀。」

「萬事拜託了。」

「你腹部的傷口相當深，流了不少血。如果你想活着去迎接提爾納德的話，就把接下來的事交給我，你先躺着療傷。」

「我非常抱歉破壞了您大費周章準備的慶典。」

裸視的薩格萊失去理智怒吼的對象，是牀邊的一根灰色柱子。愛莉西亞也經常把一身黑衣的卡修凡跟黑色柱子搞錯，但薩格萊卻連顏色都弄錯了。

劈頭就是這種問題，讓卡修凡微微蹙眉。

「或許是我觸怒了奧得侯爵纔會如此。」

卡修凡輕輕點頭回應那道顫抖的聲音，便帶着託雷斯離開了房間。

「提爾納德大人確實不夠強悍、不懂看人臉色、只會出一張嘴又任性。可是……只有他握住我伸出去的手，選擇了我。」

「委任書？」

路亞克只好安慰她。

卡修凡平靜的講理，讓薩格萊神情僵硬，靜了一拍之後，忽然大吼。

「也對，首先得找到雷登伯爵纔行……」

薩格萊爲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而尋找主人，待過好幾個家庭，踐踏那些有前途的年輕人的人格。

薩格萊並非真的喜歡到處去打擊各地的名門子弟，只是他對主人的資質要求非常高，而且他向來都是毫不客氣地直言批評，因此曾接受他的主人也會逐漸排斥他，這種情況總是一再重演。

他原本派去雷登地區的偵查兵再度送來詳細的報告。襲擊雷登大宅的確實是祈翼教團，房子被燒掉，許多僕人被殺害……而提爾納德下落不明。

薩格萊乾脆地接受。

「卡修凡大人，您對雷登伯爵一向很好……難、難道不能想想辦法嗎？」

「擄走提爾納德大人的是那個叫作尤藍的男人。」

沒看到薩格萊經常戴着的眼鏡，大概是在遭受突擊時，或跋山涉水的長距離趕路時弄丟了。

「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提爾納德大人被擄走了啊！」

結果卡修凡根本無暇享受慶典，隨即委託巴洛一同出兵雷登地區。

卡修凡背對她說完，正打算離去之際，薩格萊對他深深地低下頭。

地方伯的大宅等於名門的象徵。對自己成長的費德霖大宅感情很深的愛莉西亞感同身受，因此露出少見的沮喪。

「提爾納德大人命令我一定要活着回去救他，他會等我。提爾納德大人是我的主人，能對我下令的人只有他而已！你快放開我！」

小心翼翼的一句話，讓薩格萊停下了動作。

只是沒有人敢保證不會再發生事情，因此爲了阻止戰火延燒，卡修凡決定出兵。

薩格萊咬牙切齒，懊悔地擠出聲音。

見卡修凡回答得冷靜，薩格萊更焦躁地加了一句。

吉士卡·奧得並不喜歡祈翼教團的勢力過度擴張。

「薩格萊，等等！」

愛莉西亞輕聲地自言自語，望着窗外出神。

「薩格萊，可以了，不必起牀。」

最初他會來到阿茲貝格地區，也是因爲他認爲卡修凡應該會是符合他條件的主人。

過於尷尬的氣氛讓託雷斯表情陰暗。

不過此次攻擊規模很小，目前的災情只限於雷登大宅，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成功抓到提爾納德大人的尤藍打算結束我的性命，可是提爾納德大人求他放過我……爲了不讓我被殺，提爾納德大人自願跟那個男人走。」

「我是要跟你說……那個……不是卡修凡大人。」

卡修凡俐落地下達指示後，對愛莉西亞說話。

最麻煩的就是，儘管並非刻意，卡修凡跟鄰近的地方伯們交好，逐漸形成一股巨大的勢力。

卡修凡聽完身後的託雷斯進一步說明後，邁開腳步。

「愛莉西亞，你就先留在這裏吧。有什麼事，我會再通知你。」

愛莉西亞小心翼翼地叫喚發狂大吼的薩格萊。

「雷登伯爵的家被燒燬了啊……」

然而卡修凡已經有了託雷斯，因此無法成全薩格萊的要求。

「你明白你必須先冷靜下來了吧，薩格萊？」

「眼下提爾納德大人不知道正在遭受什麼殘酷的對待！他的身心並沒有那麼堅強，更何況對方還是那個尤藍！」

尤藍的溫柔是真實的。只不過他給予溫柔的對象，並非提爾納德這個人，而是「繼承地方伯雷登家血統的少爺」。

即使薩格萊催促出兵，卡修凡還是強調必須先確認情況。而他接下來所說的話不但極爲冷靜，甚至是冷酷了。

薩格萊緊抿着脣，低頭掩飾自己的表情。

「這樣一點兒都不像你，薩格萊。我明白主人被擄，讓你很激動，但意氣用事也於事無補。」

薩格萊沒把話聽完就勃然大怒。

確認薩格萊不會再輕舉妄動之後，卡修凡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臉上顯露濃濃的疲憊。

「什麼事，愛莉西亞小姐？醜話先說在前頭，請您別在這時候像平常一樣說些無關緊要的感想，我不保證現在的我……」

不過提爾納德確實體會到薩格萊對他的好，因此在吉士卡羞辱薩格萊時，更是當面反駁吉士卡。

尤藍是提爾納德的前任監護人，祈翼教團的聖職者。他看起來氣勢虛弱、容易失言，又害怕鮮血與暴力，並且靠不住，但若是爲了導正教團奉爲圭臬的教義，他可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狂熱教徒。

※

卡修凡簡單解釋。

「總之，我是阿茲貝格地區的領主，有義務優先考慮這個地區。我已經派出偵查兵了，現下無法承諾更多。」

「國王陛下、祈翼教團、奧得侯爵，還有雷格多人，一直在關注我的動向。如果我的軍隊先有動作的話，他們可能會藉口刁難，最壞的情況還有可能攻打阿茲貝格。」

「要救他，也必須先確認目前的狀況纔行，薩格萊。」

「我明白了。」

「那個男人率領軍隊突襲雷登大宅。我太大意了，就算祈翼教團一直沒有動作……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薩格萊！」

愛莉西亞的一句話比什麼都還要嚴重地打擊了薩格萊。

「我叫你放開我！」

他對提爾納德的態度當然也是一樣，好像不把提爾納德當成主人。

「因爲吉士卡先生收手了，所以尤藍先生纔開始有所行動嗎？」

「一定會沒事的。別看他一副少爺模樣，事實上很強悍的。」

「是啊，都能當卡修凡大人的擋箭牌了。但我還是很擔心……早知道就讓他多喫點『免澆肥』也好……」

愛莉西亞提到自己喫慣的有毒植物，再度嘆息。

一旁的路亞克小聲地回應——

「那他在喫到身體習慣的量之前，就會被毒死了……」

這棟屋宅並未被黑森林包圍，因此視野開闊，只是在一年到頭氣候不佳的阿茲貝格地區，要看到青天白日的機會很少。

就個人喜好而言，愛莉西亞最喜歡的應該是陰鬱多雲的天空，現在她卻希望至少還有天空是晴朗的。

爲了方便召集軍隊併網羅情報，卡修凡一直留在這棟過去的領主大宅，其他人也必須配合警備而留在這裏生活。

這裏具備生活起居的各種必需品。

愛莉西亞的適應力也相當高。除了裝潢太普通無趣之外，她沒有什麼不滿。

事態似乎很嚴重，導致卡修凡經常出門，最近三天夫妻倆都未見到面。

「早知道這樣，至少要把守護石給他啊……」

愛莉西亞原本也打算送阿茲貝格地區民間傳統常用的守護石給提爾納德，薩格萊卻以揹着石頭會妨礙他們跋山涉水，而拒絕愛莉西亞。

她此刻懊悔不已，真希望當時有強迫他們收下。

路亞克聞言也只好苦笑。

「這個嘛，要運送跟人差不多大小的石頭肯定很麻煩……喔！」

直覺敏銳的路亞克纔回過頭，房門便打開了。

只見卡修凡帶着託雷斯，走進愛莉西亞的房間。

「卡修凡大人，您回來了！」

看到多日不見的丈夫，愛莉西亞的臉瞬間亮了起來，卡修凡卻面無表情。

路亞克故意舊事重提，抬眼看着卡修凡徵求同意，卡修凡別過視線。

卡修凡會招待傭兵團來參加慶典，也是考量應該要多少跟雷格多人進行交流。

卡修凡順利躲過這個話題，愛莉西亞則蹙眉想了想。

卡修凡一語不發地望着她。

忍受不了沉默的愛莉西亞開口提出突兀的問題。

「很好，就這麼決定啦！託雷斯，我們該識相地先離開了。」

「那……這樣吧。」

「守護石是……你是說那個跟我差不多大小的……」

卡修凡就連跟愛莉西亞的婚禮都不在大宅裏的聖堂舉行。與其說他不虔誠，不如說他的態度是徹底不願跟祈翼教扯上任何關係。

當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託雷斯吞回想說的話，對愛莉西亞投以關愛的視線後，便離開了房間。

「嗯，我知道啊。但既然您無法帶守護石去，我覺得任何可能有用的方法都得試一試纔行。」

許久不曾發生的接觸讓她有些臉紅，卡修凡見狀表情顯得很複雜。

「你很狡猾耶。」

「我沒有爲神做過什麼事，所以神不爲我做任何事也沒關係。」

忽然被拉着走的託雷斯瞪大雙眼。

卡修凡眼神帶着就連愛莉西亞也不得不認真以待的光芒，靜靜地開口。

「啊——我說——你們兩個說的都有道理。卡修凡葛格前往情況不明的雷登地區很危險，但留下毫無戰鬥力與危機意識的愛莉西亞也不行……不過話又說回來……深入敵營畢竟還是比較……」

安靜的房間裏只剩下愛莉西亞跟卡修凡兩人。

「嗯，豐收祈禱嘛，雖然日程縮短了一點，可是該做的都儘量做了。最後領民跟傭兵喝了幾杯酒之後，有些人幾乎要手拉手跳起舞來，還算成功吧。」

「呃、提到縮短日程……以前到雷登地區差不多要花十天左右，最近好像縮短了不少時間呢。，

見愛莉西亞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卡修凡一臉爲難地喃喃抱怨。

被一路拉着走的託雷斯回頭看向沉默的卡修凡。

卡修凡向疑惑的愛莉西亞乾脆地點點頭。

路亞克苦笑着聳聳肩，接着又看向愛莉西亞。

「趁機討好我也沒用，提爾納德大人總有一天會獨立。結婚對象的家世本來就是籌碼之一，讓他跟風騷女僕結婚沒有意義。」

「我過世的母親也會在父親要出遠門時這麼做。她說因爲我們家沒什麼錢，所以不花錢就能做到的事，最好都要去做。」

愛莉西亞感受到卡修凡不至於不高興，不過聲音有點緊繃，於是努力想出其他話題。

想爲他做點什麼。

「啊、啊啊，原來如此！」

「好久不見。我只是來說一聲，我今天要出發了。」

愛莉西亞的視線無意識地落在深綠色長毛地毯。

「咦，那怎麼可以？路亞克得去保護卡修凡大人才行！」

這裏的僕人不太熟悉薩格萊，害怕他的諷刺找碴，無法好好照顧他。因此儘管諾拉不情不願，還是接下了看護他的工作。

※

他尖銳眼神的深處，閃爍着認真得令人害怕的光芒。

路亞克笑着叨唸。

「也就是說，跟傭兵團的相處問題，等眼前的情況解決了再說，對吧？反正他們自做自受的成分比較大，所以要先去找小少爺了？」

她記得卡修凡的這個表情。

第二個提案也遭到拒絕，愛莉西亞神情沮喪地低下頭。

「這是祈翼教爲旅人禱告的聖句，你怎麼能拿來送給即將要去討伐祈翼教的人呢？更何況，我根本不信神喔。而且你也沒有那麼虔誠的信仰吧？」

「呃……那個……請問……」

她想幫卡修凡的忙。

「對，已經準備好了。說實話，我們還是不太清楚狀況，但一直在這裏磨蹭的話，什麼事都開始不了。而且再繼續讓傭兵團待在這裏，也會造成領民不安，所以還是先出兵前往雷登地區吧。」

路亞克靈活地彈指，很有自信地徵求卡修凡的同意。

「身爲妻、妻子，對即將身赴險地的丈夫，必須要……做點什麼……」

這是路亞克告訴她的消息。

愛莉西亞也稱不上是虔誠的教徒。然而祈翼教身爲國教，影響人民的歷史太悠久，所有在生活中紮了根的基礎教義，不可能完全廢除得掉。

「卡修凡大人……」

「話是這麼說，但忽然調整日程讓領民感到不安，能安撫領民的人也只有狄尼洛而已。我忙着準備前往雷登地區的事，根本顧不得那些。」

——正因爲喜歡她、因爲愛她，所以他不會奢求更多。

「那是因爲巴洛透露只有雷格多人知道的路徑。那些路窄得跟獸徑差不多，如果人數不多的話，確實可以縮短不少時間。」

卡修凡嘴上說隨意調動兵力會引起關注，不過他爲了預防萬一，還是經帶性地準備好用得上的兵力。

——因爲幫不上忙就很「傷腦筋」？

「慶、慶典進行得如何？」

「咦？」

「路亞克，你留在這裏保護愛莉西亞。以免我不在的時候，有什麼萬一。」

她想做些什麼。

只是傭兵團在前任領主時代總是大搖大擺地往來此地，因此領民還是對他們有強烈的反感。

爲什麼呢？

「可是我……」

「我一開始不是就說了嗎？你只要待着就好。你只要保持現在這樣，就已經十分符合我的要求了，就算不做比我付的錢還多的事也沒關係。」

「愛莉西亞，你幫我轉告諾拉與芮妮，萬一薩格萊想勉強自己亂來時，就算要用揍的也得阻止他。那個笨蛋在肚子被捅了個洞的狀態下從雷登趕來，再讓他亂動的話，他肯定會比提爾納德先掛掉。」

「不了，我沒有時間回家去拿，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是我買下了你，你只要做符合那些價值的事就夠了。」

雖然盤裏其實沒裝東西也算是她的體貼，可是她沒那麼快消氣，因此有段時間只能讓託雷斯代爲照顧薩格萊。

路亞克輕鬆說完，卡修凡便對他下達命令。

「由女孩子來當她的保鏢，卡修凡葛格也比較放心吧？不然丈夫不在家，萬一我教愛莉西亞怎麼生米煮成熟飯就不好了。」

卡修凡頓了半晌。

愛莉西亞驚訝地抬頭，卻見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溫柔。

「咦？啊，去雷登地區嗎？已經要出發了？現在嗎？」

從薩格萊臉色大變地從雷登地區趕來至今剛好過了十天。這段期間從雷登地區陸續傳來情報，卡修凡召集了大約千名兵力，準備前往雷登。

卡修凡忽然正色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破壞她的祈禱姿勢。

——因爲擔心他會不要她？

連這種時候都不忘維護主子的薩格萊竟然警告諾拉，讓諾拉氣得把湯盤往他身上扔。

愛莉西亞建議帶着巨石出門，讓卡修凡的臉色一陣鐵青。

卡修凡說完嚴肅得近乎祈禱的一番話，自嘲地撇了撇嘴。

「卡修凡大人，那個、五百年……沒、當我沒說。」

「自從小時候到現在，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人爲我祈禱了。我既不捐獻給祈翼教，也沒進過聖堂。」

「或許你覺得這樣意氣用事很無聊，但這是我的原則問題。不過，你的好意我還是心領了。」

「對了，卡修凡大人，請帶着您的守護石！」

卡修凡彷彿看穿了愛莉西亞的自問自答。

——雖然有三分之一是傭兵，但還是很了不起。因爲平常都有所準備嘛。

「愛莉西亞，這不行。」

「到底是誰狡猾啊？」

綠色的雙眸瞪着天花板一陣打轉，路亞克想到了好方法。

「傑達留下來保護我也可以喔！只要你能去保護卡修凡大人就好。」

「願你前進的道路，有羽翼加持……」

說到這裏，卡修凡又小聲加了一句。

「好吧。去跟巴洛借一下芮妮。」

祈翼教團原本將王公貴族的統治視爲正統，卻在叛變風潮中妥協，宣稱也會將羽翼贈與新興貴族，以地方伯爲代表的舊有名門貴族也因此失去對祈翼教的信仰。

卡修凡指的是讓「海爾帕斯特的薔薇屋」搖身一變成爲「萊森的石頭屋」的黑色巨石陣，也就是妻子、情婦與少年殺手聯合送給他的守護石。

「沒有，告訴那傢伙的話，他肯定會硬跟。他只要逮到機會就想亂動，給諾拉惹了不少麻煩。」

主人夫婦分別下了相反的命令，讓路亞克有些爲難。

想起父母的愛莉西亞解釋完，卡修凡便輕輕放開她的手。

氣氛極度凝重。

「你還真是不解風情耶。真是的，你很遲鈍耶。卡修凡葛格是來告別的吧？既然會有好一陣子見不到面，得讓他們獨處一會兒纔行。」

「而且，我比較強，應該要跟着光看都覺得會比較危險的卡修凡葛格。傑達與芮妮的能力大概差不多，讓傑達留下來也可以。只不過，巴洛大叔好像灌輸他一堆怪知識，這點我很介意……愛莉西亞，你說呢？」

不需要「特別喜歡」。慶典那一天她跟狄尼洛交談的內容，卡修凡肯定聽見了。不知爲何她無法直視他。

「有了！讓芮妮來保護愛莉西亞吧！」

「我明白了。我會轉告她們要揍薩格萊……」

愛莉西亞腦中追溯古老的記憶，雙手交握，開始不熟練地詠唱。

愛莉西亞省略地記下重點，忽然想到一件事。

「您也告訴薩格萊要出發了嗎？」

「沒差。我不認爲你會做愛莉西亞討厭的事。」

「你知道嗎？愛莉西亞，不要擔心，我從未想過要你『特別喜歡』我。就算我喜歡你、愛你也一樣。」

卡修凡伸出大掌放在她的頭上。

練劍的厚繭很醒目，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沿着亞麻色的頭髮滑下。

「因爲我的私慾而擾亂了你的人生與命運，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有。所以就算你討厭我、憎恨我，我也無話可說。光是你能像喜歡其他人一樣喜歡我，對我這種可恨的人來說，就該謝天謝地了。」

「怎麼、您怎麼這麼說，沒那回事！喜歡卡修凡大人的人還有很多啊……」

溫暖與哀傷從撫摸她頭髮的手傳來，她拼命想反駁，卡修凡卻微微眯起雙眼。

「是啊！就像也會有人喜歡你啊。例如……狄尼洛·阿茲貝格。」

「狄尼洛先生？是啊，他偶爾會來找我……」

卡修凡即將前往雷登地區，而狄尼洛接下了代理領主的正式委託，最近也經常出入這裏。因爲森林深處的大宅位置實在過於偏僻，所以這裏成了代理領主的暫時居所。

至於狄尼洛自己平日的領地巡視則交給其他人去執行，他表示不必擔心。

他的總管裏德也來了。在不同層面上，裏德與薩格萊同樣受到僕人的畏懼。

「你跟那傢伙很常見面嗎？」

「沒有啊……狄尼洛先生好像也非常忙碌。」

只是比起幾乎見不到面的卡修凡，她跟狄尼洛見面的機會確實比較多。

她知道自己沒有立場說出任性的抱怨。

「過去的領主宅邸，還有過去的領主血脈啊。」

卡修凡撫摸她頭髮的手挪開了。

「我多少聽到了一些回到舊日美好時光的聲浪。」

阿茲貝格地區的現任領主是卡修凡，萊森，前一任則是雷吉歐，海爾帕斯特。

愛莉西亞有聽說反抗擁有女僕血統的卡修凡的聲音並不小，而且不喜歡海爾帕斯特家族的人也很多。

「我……想爲您……做點事……」

愛莉西亞還以爲自己心跳停了。她屏住呼吸，當場愣住。

狄尼洛又開口詢問芮妮。

愛莉西亞不知不覺已經完全靠在卡修凡強健的臂彎上，他輕輕地鬆開她。

「我走了。」

一開始她輕啄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弄錯位置，然後逐漸加深，讓彼此品嚐柔軟的觸感。她回想着艾媞娜給她的「教學」，努力嘗試。

聽到芮妮的回答，愛莉西亞驚呼了一聲。

「那……如果你跟勒桑德子爵非得分開不可的話，怎麼辦？」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不、可是我……女、女僕參加夫人與朋友間的茶會，很沒規矩……」

愛莉西亞大惑不解地重新坐好。

之前被吉土卡強吻時，她明明也嚇了一大跳，卻沒有一不希望他停下來」的想法。

「是啊……只要下令，乖乖聽話就好了，我也是……」

——我別再回來比較好嗎？

卡修凡拉回自己的披風，當場彎下膝蓋。

雖然諾拉已經習慣跟薩格萊對彼此吼叫了，可是禮節端正的裏德卻完全無視自稱是卡修凡情婦的諾拉，而諾拉也很不擅長應付裏德。

「你稍微進步了呢。」

她一看到裏德就一臉糟糕的表情，但愛莉西亞完全沒注意到，而對她綻開微笑。

「我……」

這就是所謂的「特別」嗎？

「請您……一定要回來。」

「他們差不多該抵達雷登地區了吧，芮妮？」

愛莉西亞有點不知所措，但雙手還是輕輕捧起眼前稍微低着頭等待的臉龐。

節奏加快讓愛莉西亞難受得喘不過氣來，不由得緊緊攀住卡修凡的肩膀，但她顫抖的指尖最終只能捉住他的衣服。

卡修凡碎碎念時，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留在愛莉西亞頭髮上的溫暖逐漸消失，也讓她很難受。

「咦？」

芮妮喜歡巴洛。

但此時傳來敲門聲，裏德迅速打開有點厚重的木製房門。

愛莉西亞接過裏德總管熟練地斟上的茶，望着自己房間的窗外。

「我很在意呀……」

他用力摟緊她，輕按着她的後腦杓，讓兩人的嘴脣更加密合。

現在還是有許多人打從心底認定，阿茲貝格地區屬於地方伯阿茲貝格家族。

「呼……」

相當刻意地留下平常會講的話，卡修凡轉身便要離開。

狄尼洛僅對芮妮迅速給予的答案點了點頭，愛莉西亞卻陷入沉思。

站在門口的人正是後來持續照顧薩格萊的諾拉。

卡修凡的聲音含着笑意，同時出其不意地伸手摟住愛莉西亞的肩膀。

「我有點不對勁，抱歉害你傷腦筋了。」

「不可以，夫人！請別把我留在這堆人裏面！」

諾拉正想開溜，狄尼洛便輕輕以眼神制止裏德。

卡修凡爲什麼要這樣問她呢？

這種讓胸口微微刺痛的想法，還有種種一切，全都被嘴脣上傳來的熱度融化了。

「現在其實就是分離的情況。」

「我別再回來比較好嗎？」

不能就這樣讓卡修凡離開。

「你跟、愛莉西亞、很要好。我、也不在意。」

※

芮妮最後還不忘誇獎巴洛，同樣陪愛莉西亞喝茶的狄尼洛靜靜地看向芮妮。

見愛莉西亞垂頭喪氣，芮妮、狄尼洛和裏德似乎都想說些什麼。

「哎呀，我最近也都沒去看他。諾拉，你在這兒慢慢喝茶，我去找薩格萊吧。」

毫不吝惜地使用費德霖地區茶葉的一壺茶，濃郁的茶香撲鼻而來。

諾拉不由得脫口而出，挽留愛莉西亞。

卡修凡出發前往雷登地區至今已經過了五天。據他出門前的說法，現在應該已經越過山頭了。

曾經多次代理領主一職的狄尼洛似乎已經習慣這份工作，看起來並不特別辛苦。雖然慶典那天他給愛莉西亞的感覺好像有點不同，不過接下來總是在同樣時間露面的狄尼洛，又跟最初相識時沒什麼兩樣了。

然而顧慮到裏德已經備好椅子，開始沖茶，她只好重新端莊地走回來，儘量不要對上週圍的視線。

輕輕摸了摸雙腳仍虛浮的愛莉西亞的頭之後，卡修凡再度轉身。

仍與她脣齒相接的卡修凡輕聲呢喃。

「那我走了，愛莉西亞。如果我在雷登地區看到什麼好喫的，會帶回來送你。」

「如果、巴洛要你、離開他呢？怎麼辦？」

卡修凡看着她，閉上雙眼苦笑。

諾拉忍不住嘀咕。她也不擅長應付看起來高深莫測的狄尼洛，而且要跟隨時會來上一句「海咪咪女僕」的芮妮同席而坐，她更是敬謝不敏。

「護衛也、參加了。女僕、不必、客氣。」

心中打着如意盤算的諾拉開口提議，附和的人卻是愛莉西亞。

「嗯。很喜歡。」

完全無視前提條件的答案讓愛莉西亞喃喃自語，然後再度深思。

完全不瞭解諾拉希望儘可能不引人注目的苦心，愛莉西亞毫無心機地發問。

「我問你，芮妮。你很喜歡勒桑德子爵，對不對？」

用力吐了一口氣之後，卡修凡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恢復平日的表情。

愛莉西亞心裏着急，卻想不到具體的方法。守護石與聖句都不行的話，自己還能爲他做些什麼呢？

尚未回過神的愛莉西亞並未忘記想說的話。

如果狄尼洛去的話，裏德肯定也會跟去。

正因爲大半貴族都已沒落，所以一般人對於地方伯名號的幻想就更加強烈。或許擁有地方伯血統的人應該感到高興。

愛莉西亞眺望陰暗憂鬱的天空，陪她一同喝茶的芮妮回答得面無表情。

然而這些話似乎挑動了愛莉西亞的內心深處。

「諾拉，薩格萊的情況如何？」

那就是「特別喜歡」嗎？

「對啊，只要不分開就好了嘛……」

裏德依舊面無表情地站着，並不打算張羅她的座位。

她渾身熱得彷彿要燒起來似的，「肚子痛」也達到了極致，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就要直接前往至高國度了，然而她卻不希望他停下來。

「啊，諾拉，歡迎。你讓薩格萊喫過飯了吧。要不要過來一起喝茶？」

這兩人曾一度聯手打算讓狄尼洛與愛莉西亞之間的關係受人誤會，不過自從裏德在某種程度上認同了卡修凡之後，情況就不同了。對於僕人規矩非常嚴格的裏德總管，似乎無法坐視打算篡位當上元配的女僕。

見芮妮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愛莉西亞又認真地想了想。

「啊——退燒了，傷口也在癒合……只是隨着身體逐漸康復，他也跟着想亂動，非常難搞。啊，對了，阿茲貝格公爵，您要不要去探望薩格萊呢？他肯定會很高興！」

「率領一支軍隊前往的話，還得多花上一些時間。我不曉得如果只有雷格多人的話會如何，但跟希爾丁人組成的部隊，光是行進速度要同調就很難了。話是這麼說，不過巴洛先生也一同前往，不會有問題的。」

芮妮絲毫不帶挖苦意思地淡然回答。

這麼近的距離，卡修凡仍舊沒有閉上眼睛，專注地凝視她的動作，強烈的視線就算讓她又「肚子痛」，她還是慢慢將臉靠過去。

卡修凡驚訝地轉過身，愛莉西亞心裏也訝異於自己的舉動。

「不、不會！呃、請讓我做……」

「無妨，這是巴洛先生的命令，而我是他的部下。他命令我要保護重要金主的妻子，我只是奉命行事。」

卡修凡只是轉過頭對她笑了笑，之後很公平地賞了在門外偷聽的託雷斯與路亞克一人各一個柺子。

「嗯……」

爲什麼他要讓她選擇呢？

「不分開。」

「嗯。」

愛莉西亞不假思索迅速捉住卡修凡的披風一角。

「夫人……啊、哎呀、已經這時候啦……」

「還好嗎？」

「嗯！嗯、嗯……」

「吻別啊！你不喜歡嗎？」

「還、還好……」

「我想……做些什麼。」

「比喜歡其他人都還喜歡嗎？他比其他人都還……『特別』？」

「哎呀，芮妮，對不起！你一定很想跟勒桑德子爵在一起，果然還是應該請傑達來當護衛纔對啊。」

「是的，沒錯。」

「你、這麼、喜歡、巴洛嗎？」

「那麼，你可以吻我嗎？」

接着是半晌的鴉雀無聲。

話雖如此，也不是什麼尷尬難解的氣氛，只是大家各自喝茶而已。身爲總管的裏德不會說多餘的話，其他人則是有話直說，不然就會像現在這樣靜默。因此唯一會覺得坐立難安的，也只有還算是個正常人的諾拉。

「唔……心情完全輕鬆不了……今天反而正需要那個陰險眼鏡男的沒神經……」

諾拉正懊惱着自己好像來錯地方時，愛莉西亞又突然對她發問。

「對了，諾拉，你喜歡我嗎？」

「嗄？呃、這、這……該怎麼說呢？那個、該說我已經習慣了，還是放棄了呢？總之，不討……就是……喜歡……吧。」

諾拉話說到一半，被裏德瞪了一眼，只好不情不願地這麼回答。

「這樣啊……那是『特別喜歡』嗎？比喜歡任何人還喜歡我嗎？」

愛莉西亞沒頭沒腦地追問，讓諾拉不由自主稍稍拉開一點。

「夫人，等等，您該不會因爲主人不在，就打算找身邊的人湊合了吧？」

「找身邊的人、湊合、嗎？」

狄尼洛輕聲開口。

芮妮則感到佩服，「本以爲是主人的情婦，其實跟夫人也有……真是新潮呢。愛莉西亞小姐，受教了。」

「兩位可以不要這樣嗎？夫人，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打算從卡修凡大人情婦的位置退出喔！」

嚴重誤會的諾拉火大地高聲宣告。

裏德輕瞥了她一眼。

她雖然因此閉嘴，卻還是不認輸地瞪了回去。

愛莉西亞未加理會，但「情婦」這個字眼讓她接着轉向狄尼洛。

「話說，狄尼洛先生，您有興趣成爲情夫嗎？」

這種跟詢問喜不喜歡喝茶差不了多少的語氣，就連狄尼洛也忍不住雙眼圓睜。

愛莉西亞的回答並沒有多大的驚慌。不抱怨已發生的事情，是她一貫的主義。

「屋裏其他人應該也都發現不對勁了，我們先去跟他們會合吧。」

「說得也是。到底是誰包圍我們呢？又是祈翼教團的人嗎？」

「啊，那真是糟糕了啊。」

在夜裏仍能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火箭全都瞄準屋子。

現在還不確定卡修凡是否抵達雷登地區了。而且託雷斯與路亞克也跟他去了，這可不是一有事就能馬上趕回來的距離。

芮妮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愛莉西亞的身邊。

「那種事隨便啦。你們真的打算繼續喝茶啊？」

愛莉西亞覺得胸口一陣騷動，只能喊出對方的名字，此時一陣微風吹過她的頭髮。

狄尼洛見芮妮已經準備好，便用目光對五名士兵示意開始行動。

拿着提燈的愛莉西亞開口詢問，狄尼洛答得精簡。

「你們、有什麼、企圖？」

芮妮堅定地大喊，繼續揮舞她的匕首。

士兵踢開緊閉的側門。外頭一羣蒙面的襲擊者，拿着火箭，將周遭團團包圍了。

將照顧愛莉西亞的工作交給狄尼洛之後，她取出匕首。

「這……樣啊。我們不逃的話，僕人也沒辦法先跑呢……」

狄尼洛好像同樣明白逃生無門，毫不畏懼地開口問道。

之後又過了幾天的某個深夜，芮妮叫醒正好眠的愛莉西亞。無論有什麼煩心事，愛莉西亞只要睡着，便能一覺到天亮。

裏德似乎也有所盤算，居然沒有阻止主人的發言。

襲擊者終於闖進屋裏了。

最靠近他們的逃生出口是側門。

「嚶……啊、如果那個也能給我的話……咦、芮妮？芮妮嗎？」

沒能來得及完全阻止愛莉西亞發言，諾拉只好開始強迫她離席。

「阿茲貝格公爵，您喜歡愛莉西亞小姐嗎？」

愛莉西亞極度朦朧的視線中，有個在晈潔月光籠罩下的嬌小白色人影，對方還扶她起身。芮妮站在愛莉西亞的枕邊，俐落地找到放在附近的眼鏡。

愛莉西亞反射性地接下提燈之後，身體突然騰空。

之前狄尼洛家遭到襲擊時，還有提爾納德被擄走時，敵人都有放火。以目前情況而言，敵方是祈翼教團的可能性很高，因此很可能會使出相同的手段。

在這種迫切的情況下，他已經盡力了。

聲音從兩人後方傳來。

「我最近跟艾媞娜殿下……就是奧得侯爵夫人，我們常常通信。她很喜歡俊美的男性，而且她非常非常有錢喔。既然您家跟我家一樣沒落了，那對你們雙方都很不錯……唔唔唔……一

「要殺的話，你們、早就、放火了。到底、想要什麼？」

「對。」

芮妮拉住還穿着睡衣的愛莉西亞，領她走出房間。

※

不過狄尼洛一句話便阻止了她的意圖。

「咦？啊、也、也對……」

「唔、唔……咦？」

黑暗中忽然傳來的呼喚讓愛莉西亞回過頭，只見狄尼洛一手提着燈火，帶着五名士兵，站在她的面前。

「你、沒事吧？」

怎麼就沒人想離開這個房間呢？

「愛莉西亞小姐，請醒一醒。」

「啊，好，我拿……呀！」

當然，自己也能順便逃離這裏。

「我、不用錢。」

「對啊，真對不起。我沒事，眼鏡也沒事……咦？怎麼忽然變亮了？」

跟着芮妮邁開腳步的愛莉西亞撞上附近的柱子，發出慘叫。

「我派人、過去了。不清楚。」

狄尼洛連人帶燈抱起愛莉西亞之後，只對芮妮說了一句話爭取同意。

卡修凡事先佈署好的警衛完全不見人影。屋裏仍舊一片騷動，敵人似乎不打算一口氣衝進去，而是放火把人逼出來。

「硬闖出去！」

來到昏暗的走廊上，便發現即使這麼晚了，四處仍傳來細微的聲響，包括相當緊張的低語，還有碎步奔跑的足音。

「您還好嗎？對了，您的夜視能力不好。」

「我們要您跟愛莉西亞小姐。」

「狄尼洛大人，您纔是真正的阿茲貝格地區領主啊！」

「敵人不只是外面纔有。愛莉西亞小姐，在強公爵閣下回來之前，請您別太接近阿茲貝格公爵。」

「您是要我擁有情夫嗎？」

狄尼洛判斷繼續待在屋裏會更危險，忽然將手上的提燈遞給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你、不需要、情夫嗎？」

「裏德呢？」

「哎呀……這樣有點麻煩呢。」

「原來、如此……警衛、也反了。」

「來了。」

「萬一他們、放火、就糟了。到外面。」

回答的人是狄尼洛帶來的五名士兵其中之一，他手上的劍正指着他原本宣示效忠的狄尼洛的背。

「嗯。狄尼洛先生，您呢？」

諾拉驚訝得鬆開了手，愛莉西亞也喫驚地反問。

「狄尼洛先生？」

「芮妮，怎麼辦？要先逃嗎？」

聽見部下彷彿走投無路的聲音，狄尼洛的雙眼泛起了苦澀。

「呵、呵、呵！討厭啦，夫人，您真是的，您不是想去探望薩格萊嗎？我們先離開這裏好不好，來，站起來！」

看來包圍屋子的人還沒進來。不過逃生路線被封鎖，屋裏的人也出不去，大家東奔西竄地想要找出應對方法。

儘管芮妮不斷要愛莉西亞避免跟狄尼洛接觸，但她也認爲目前愛莉西亞的安全才是最優先考量。

她從未想過狄尼洛會是敵人。

他們全是狄尼洛從自己領土帶來的忠誠青年。

愛莉西亞瞥了一眼狀況，迅速做出結論。

「本來我是這麼打算的，可是原本逃生的路已經被堵住了，所以現在得先開闢一條逃生路線纔行。」

在更加詭異的氣氛中，只有諾拉相當哀怨。

愛莉西亞心裏暗自希望大家都能平安無事，緊緊攀着狄尼洛的手臂。

芮妮沒有回應愛莉西亞，只是一直盯着狄尼洛。

愛莉西亞慢了一拍才複誦這些字眼時，鮮血濺到她的臉上。因爲芮妮的匕首已經朝士兵拿劍指着狄尼洛的手砍下去了。

「咦？」

「要去哪……啊！痛！」

「也沒有別的方法了。」

「芮妮？怎麼了？我看不見狄尼洛先生了喔。」

「免費的話，就沒關係嗎？」

※

芮妮盯着迅速回答的狄尼洛半晌，然後沉默地移動腳步，站在能夠遮住狄尼洛視線的位置，不讓他看見愛莉西亞。

「狄尼洛先生跟我？反……呀！」

換句話說，就是要突破天羅地網。

「第三者出現能加深夫妻間的羈絆，我喜歡這種發展，可是萊森強公爵目前離愛莉西亞太遠了。」

「狄尼洛先生，薩格萊與諾拉呢？薩格萊的傷還沒有完全復原啊……」

低聲說話的狄尼洛雙眼閃過銳利精光。他平常看起來跟愛莉西亞一樣，總是一副神遊太虛的樣子，其實頗爲強悍。

「愛莉西亞。」

「不，那種事……因爲我、我是卡修凡大人買下來的，所以我怎麼可以有情夫呢。要非常有錢才能擁有情夫、情婦的。」

「在屋裏、斷後。要我、跟你、先逃。」

「我們被包圍了。」

最近狄尼洛有時候露出的表情常讓愛莉西亞感到困惑，因此她也只能曖昧地附和。

「喜歡。」

「人數還有身分都不明，不過身手不錯，沒有引起太大的騷動就突破警衛了。」

慶典那天讓愛莉西亞感到有點害怕的怪異氣氛，又出現在狄尼洛端正的臉上了。

「沒事。只是，等一下就、不知道了。」

「這是、緊急狀況。」

正當兩人進行毫無緊迫感的對話時，建築物的某處開始響起破壞聲與怒吼聲。

豈止是夜間視力，愛莉西亞就連大白天的視力都不可靠。雖然已經讓她戴上眼鏡了，但她跟訓練有素的芮妮畢竟不同，很難在沒有燈光的走廊上避開障礙物。

完全無風的室內會突然出現微風，表示路亞克或是其他前「玩具軍隊」成員行動了。

狄尼洛同樣認爲就算對手是領民，他也阻止不了他們，因此拔出腰間的劍備戰。

「住手……」

開始飄散出血腥味的戰場上，傳來一記傭懶的男聲。

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搖搖晃晃地站在拿着火箭的士兵之中。他撥着幾乎長到背上、還遮住眼尾與鼻子的亂翹黑髮，朝他們走來。

「讓他們受傷的話，一路上會更麻煩……反正再怎麼抵抗也跑不掉了。」

從聲音、還有隱約從髮絲之間可見的容貌來判斷，男子大約三十多歲。愛莉西亞覺得他應該三十四歲了。

寬鬆的上衣、褲子的打扮隨處可見，衣領卻沾着莫名的黃色污漬，褲管也沾上泥土而變得皺巴巴的。他說出口的話本來應該很兇狠，但跟他鬆垮邋遢的服裝相同，既懶散又拖畓的說話方式實在沒有威脅性。

「所以我們才做了很麻煩的事前準備啊……乖乖束手就擒吧……」

就連下令都顯得懶散的男聲說完，芮妮瞬間瞥了狄尼洛一眼。

下一刻芮妮便轉過身，閃過還按着手臂呻吟的士兵身邊，消失得不見人影。

「芮妮！」

沒有理會愛莉西亞的驚呼，剛纔的男子再度傭懶地低喃。

「是『護翼』的倖存者？是去通知萊森了吧？算了，只要有你們兩個在就行了……」

男子邊打呵欠、邊對身後的士兵下令。

「真是的，真希望不要在晚上工作啊……抓住他們吧……可以傷人，不過別把他們殺了喔……

「也不能讓他們受傷啊，雷奧尼先生！」

被稱爲雷奧尼的瘦高男子身後冒出一張臉，那是一名茶色頭髮、長相親切的年輕人。他的服裝跟雷奧尼同樣有點鬆垮邁遢，但領口與褲管卻沒什麼污漬。仔細一瞧，他還繫了兩層腰帶，而且使用顏色鮮豔的布料，看得出是爲了新潮而刻意如此打扮。

「盧卡……你閉嘴……」

就算雷奧尼嫌煩，盧卡也沒有住口。

盧卡興味盎然地望着狄尼洛懷裏的愛莉西亞。

「啊，你就是阿茲貝格公爵！哇，你纔是真的宛如白色月光，啊痛痛痛！」

狄尼洛一直抱着她，專注地瞪着雷奧尼。

「除了我們、你也別、殺害、其他人。不能、傷害他們。」

「哇啊，好厲害，您拿着很有趣的東西呢！」

還以爲他會一直拿着金屬細棍時，細棍咻咻兩聲迅速變短，收納成跟薩格萊經常用的小鞭子差不多長度，他便順勢收進懷裏。

此時狄尼洛卻肯定地表示。

愛莉西亞不由得雙眼閃閃發亮。

「喂，你就是傳說中的『死神姬b嗎？我叫盧卡！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咦？」

「愛莉西亞、很可愛。」

「咦？那就奇怪了！傳說你應該『容貌宛如夜空中綻放的白色月光』……奇怪？」

從黑髮的間隙看進去，雷奧尼三白眼中的黑色瞳孔，散發着幽微的光芒。

「咦、咦？你是傳說中的『死神姬』嗎？」

盧卡懷抱莫名的期待，因此滿頭問號。

視線追着芮妮離開的方向而去的愛莉西亞將臉轉回來後，盧卡瞪大了雙眼。

「那就看你們的表現了……」

雷奧尼的手上握着一根金屬細棍，前端正戳着盧卡的大腿。聽見盧卡吶吶地表示明白，他便收回手。

「收起你的創作欲……我們該出發了……」

正在滔滔不絕的盧卡忽然按着大腿，發出慘叫。

「嗯，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