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另一名殺手

帶着艾力克斯回房之後，卡修凡最終也把薩格萊單獨叫進去。

愛莉西亞沒有膽量再去偷聽，因此不清楚他們在談什麼。

她只知道等他們總算從房裏出來之後，薩格萊便立刻帶着提爾納德離開了。另外卡修凡讓艾力克斯留宿在二樓的空房。

艾力克斯已經住了兩天。

「真是的，卡修凡大人到底在想什麼啊？竟然讓素不相識的男人住下來！」

諾拉待在一樓的廚房不斷抱怨。她正坐在簡易的桌子旁，喫着愛莉西亞親手做的濃湯當遲來的早餐。

「對啊！可是艾力克斯先生受到奧得侯爵的威脅，很不好過吧。」

愛莉西亞喝完第二盤濃湯後說道，諾拉聞言冷哼一聲。

「那我就更不懂了。說到吉士卡·奧得侯爵，人家可是娶了王女爲妻，近年來勢力越來越龐大的奧得地區大領主喔。主人袒護巴斯德伯爵，跟他們作對，有什麼好處呢？只會招來危殮而已呀！」

雖然卡修凡禁止大家偷聽，但還是坦言了艾力克斯來找他談的事。大概是覺得與其再有人去偷聽，不如自己先說出來。

「我們敬愛的奧得地區領主——吉士卡·奧得侯爵閣下，似乎與祈翼教團聯手了。」

前幾天卡修凡用比平日還要嘲諷的聲音說明。

「愛莉西亞，原本應該成爲你丈夫的布萊恩遭到殺害後，巴斯德家陷入極度混亂。紛爭之後，雖然擁護有僕人血統的艾力克斯成爲當家，但奧得侯爵趁機介入，打算控制新上任的當家，讓巴斯德家族成爲自己的傀儡。」

繼承人之爭相當慘烈，擁有繼承權的人們自相殘殺，最後只剩艾力克斯存活下來。

不過大家都冷眼旁觀這名母親身分低微的當家。在家族中受到孤立的艾力克斯，其存在正好適合被利用來控制巴斯德家。

「艾力克斯拒絕了奧得侯爵的提議，但奧得侯爵使出強硬的手段威脅艾力克斯。艾力克斯擔心自己會遭到不測，又得知我與奧得侯爵、祈翼教團之間的糾葛，才孤注，一擲地找上門來。」

大致說明完畢之後，卡修凡冷笑着下了結論。

「祈翼教團就不必說了，我也曾受過奧得侯爵不少關照呢。因爲他也算是與我們領地接壤的領主，所以我當上領主時曾送信去知會他，但他連信封上的封蠟都沒動過便把信退回來，還附上一枝枯萎的薔薇。我想也該是我報恩的時候了。」

「換句話說，就是您討厭奧得侯爵吧。」

正如託雷斯在一旁所做的結論，卡修凡從以前就看吉士卡·奧得不爽。

知道事情與吉士卡有關，卡修凡當然會逼問執行暗殺布萊恩行動的路亞克，想知道侯爵是否從布萊恩遭到暗殺之後，就一直在執行這次的計劃。

「我記得在叛變風氣之下，奧得侯爵家幾乎沒有損失任何土地或財產。真令人羨慕呢。不過好像也因爲如此，他們非常重視血統，所以要奧得侯爵跟卡修凡大人當好朋友可能很難。」

諾拉無奈地嘆氣之後，路亞克插話。

「很抱歉打擾各位用餐。不過，如果愛莉西亞和各位願意的話，希望有機會能再跟你們聊天，我會很高興的，巴斯德家裏沒有人願意好好跟我說話，很無聊呢。」

艾力克斯感慨甚深地說完，再度看向愛莉西亞。

艾力克斯的回答還是不清不楚，但愛莉西亞一副抓到好機會的樣子。

就在諾拉鼓吹時，一道冷靜的聲音從旁阻止。

「非常抱歉。所謂的奪回，也只是奧得侯爵單方面的說法。唔，從奧得侯爵的角度來看，我與卡修凡都流着僕人的血。那個人對於許多地方伯失去勢力感到非常擔心，覺得與其要把阿茲貝格地區交給卡修凡，不如由他來統一兩地……」

諾拉卻把愛莉西亞的好奇心強自曲解成她對艾力克斯本人感興趣。

派遣到巴斯德家的祈翼教團聖職者，應該已經爲布萊思舉行了盛大的葬禮。

艾力克斯這麼客氣的確讓諾拉有點喫驚，但她更在意的是他對主人的稱呼。

「或許我這麼說對死去的布萊恩非常不敬……不過你們能成爲這麼好的夫妻，真是太好了。」

見愛莉西亞更加不懂，艾力克斯馬上爲他的解釋不清道歉。

「夫人，您不用姓氏稱呼巴斯德伯爵，而是叫他的名字呢，真難得。」

儘管在婚禮完成前丈夫就死了，但好歹是她曾嫁過的家族。雖然這樣很不莊重，但愛莉西亞還是管不住好奇心。

「咦？啊、不，可是，我就算是個伯爵，也只是名義上的存在而已。」

「巴斯德伯爵，您那身衣服……我記得之前託雷斯穿過吧？上衣衣襬的破洞，還是我縫補的……」

「對了，艾力克斯大人，爲什麼您要來找卡修凡大人幫忙呢？」

艾力克斯低聲說完之後，看向愛莉西亞。

「喔，艾力克斯大人，我正想去跟您打招呼呢。」

如果沒有獲得對方特別允許，愛莉西亞通常都會以姓氏稱呼擁有爵位的人。

今天卡修凡帶着託雷斯出門去巡視領地，他曾交代愛莉西亞還是要注意一下艾力克斯，因此路亞克應該有在盯着他。

芮妮放下深盤開口：「在看見萊森強公爵夫婦更加甜蜜放閃光之前，我打算一直待在這裏。兩人沒有同房讓我很驚訝，我明明聽巴洛德先生說過，強公爵甚至拋棄了海咪咪女僕，只溺愛貧乳嫩妻。」

「哎呀，巴斯德伯爵？怎麼了，您來廚房有什麼事嗎？」

「您別再道歉了。真是，很難相處嘆！」

「唔、唔……嗯，是啊。反正大家都很習慣沒有貴族樣子的人了……聊天這種事隨時都能奉陪。」

「其實應該是他討厭我纔對。我想布萊恩現在應該在至高國度咬牙切齒吧，因爲那個艾力克斯竟然取代他，成了巴斯德家的當家。」

諾拉不予理會，看着艾力克斯，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咦，艾力克斯大人討厭布萊恩大人嗎？」

「因爲我覺得布萊恩很可能不會像卡修凡這麼重視你。」

「哼！這麼一來，他就可以在不讓阿茲貝格公爵重新回到領主之位的情況下，達到真正目的。講白了，他只是想要拓展自己的領土罷了。」

幸好現在如此。愛莉西亞的腦中瞬間閃過這樣的想法，於是對艾力克斯說：「唔，艾力克斯大人，很抱歉打斷您說話，雖然我已經先這麼稱呼您了，但還是請您允許我稱呼您的名字。另外，也請您直接叫我愛莉西亞就可以了。」

把芮妮帶來的薩格萊等人回去時，大家以爲芮妮也會跟着離開，可是不知道爲什麼芮妮依然留在這裏，完全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路亞克在一旁又調侃他。

「好了、好了，漂亮女僕諾拉，你冷靜一點。你看，客人嚇到了喔。」

艾力克斯語氣沉着淡然，嘴角揚起一抹無奈的笑容。

聽見芮妮的碎碎念讓諾拉一臉不高興。

說到看對方不順眼，之前他也一樣不喜歡狄尼洛。不過與狄尼洛不同的是，吉士卡也一樣討厭新興領主卡修凡。

毫不在意的愛莉西亞站起來對艾力克斯微笑。

「嗯。布萊恩先生被暗殺之後，我就一直很在意巴斯德家到底怎麼樣了。雖然卡修凡大人多少有告訴我一些，但細節部分我還是想聽艾力克斯大人本人說。」

見愛莉西亞爲這種不知道算好還是不好的共通點而高興，諾拉的神情不以爲然，然後發現了某事。

「抱歉，說得也是……」

因此，愛莉西亞纔想着一定要向艾力克斯打聽。

艾力克斯自嘲般說完，儘可能地揚起開朗的笑容。

「奪回？欸，奧得侯爵家族以前曾是阿茲貝格地區的領主嗎？」

伴隨着輕佻聲音而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人影，不用說當然是路亞克。

「有可能。我也沒有那麼清楚，但至少知道奧得侯爵只是想把我當成跳板而已。因此我纔會來，就算被趕回去了，我只要事先提供這個消息，卡修凡也能自己去調查出來。」

「卡修凡大人真是的，只是因爲跟奧得侯爵交惡，就莫名其妙做這種較勁的事。沒辦法，他本來就很孩子氣，不過這也是他的可愛之處！」

「丈夫的朋友就是妻子的朋友嗎？受教了。」

艾力克斯述說感想時眯起雙眼，彷彿看着什麼炫目的光芒一樣。

愛莉西亞理所當然的態度讓艾力克斯愣了半晌後，揚起了淡淡的笑容。

「而且無論我怎麼問路亞克，他都說那是來這裏之前的工作，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就連卡修凡大人問他也沒用。」

愛莉西亞不只聽不懂諾拉的示威，就連事情的嚴重性也都搞不清楚，繼續在深盤裏盛着第三盤濃湯。

「哎呀，夫人，您對巴斯德伯爵這麼有興趣嗎？」

「是啊。如果叫他巴斯德伯爵，會讓我想起布萊恩·巴斯德先生。不好，我還是很在意，我去見見艾力克斯大人好了。」

愛莉西亞聞言一臉意外，於是艾力克斯繼續說明。

「啊，抱歉。不對，唔、這的確不太好喔。我真的太過小心了，卡修凡就說因爲他直呼我的名字，所以也要我叫他的名字，不然無論我怎麼喊，他都不會理我。」

諾拉只要看到縫隙就想分化愛莉西亞跟卡修凡的感情，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艾力克斯又神色一正，繼續發言。

諾拉尖叫着站起來，木桌一陣搖晃，此時一道風吹動了她的紅髮。

諾拉的雙眼精光一閃，愛莉西亞直率地點頭。

「唔、也是，這樣說也沒錯。」

諾拉故意表現出情婦般遊刃有餘的態度，最後做出總結。

有點緊張地走進廚房的人，正是應該窩在二樓房間的艾力克斯。

「嗯，我當時穿着身上的衣服就離家了，所以沒有替換衣物。卡修凡雖然說要把自己的衣服借我，但是我們體型差太多了，所以就向託雷斯借穿。抱歉。」

「謝謝。您……愛莉西亞……你和卡修凡成爲了很棒的夫妻呢。自從聽說你嫁給人稱『阿茲貝格暴君』的男人之後，我就一直很掛念。幸好。」

諾拉也習慣他每次唐突的現身了。她迅速回頭，打算瞪向路亞克，卻被他身後小心翼翼探頭的面孔嚇得驚呼。

「咦，您不愛喝濃湯嗎？對了，我還有用『免澆肥』做菜，不過沒人要喫就是了。」

儘管對艾力克斯言談中無意透露出來的沉重有點退縮，諾拉還是附和了愛莉西亞。

「不過他惡評也不少就是了。」

「那是因爲……奧得侯爵自己說過，他完全掌握奧得地區之後，便打算奪回阿茲貝格地區。」

路亞克的揶揄讓艾力克斯搖了搖頭。

「事實上，我已經做好喫閉門羹的心理準備了。可是，這裏的人都很好。我之前還想過最糟糕的下場就是被殺。」

「受到那麼多惡意評價，還能毫不挫折地堅持自己的道路，光是這一點就讓我很佩服……我就絕對做不到。」

「憂心地方伯失去勢力啊？這方面，奧得侯爵跟祈翼教團的利害關係就一致了。再加上奧得侯爵的妻子是王女，那麼背後應該也有王室的意願了。」

卡修凡雖然稍微抱怨，也知道如果對身手不辱死神稱號的路亞克太過施壓，反而會把事情搞砸，因此只要他盯好艾力克斯。路亞克當然很爽快地就聽從了現任主人的命令。

「因爲『死神姬』……這麼說好像有點奇怪，但如果布萊恩沒有被暗殺的話，您應該是我們家的夫人，所以我也很關心強公爵夫人現在過得如何。」

反過來說，如果布萊恩沒死，愛莉西亞也不可能嫁來萊森家。

「不，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啦。說起來，伯爵直呼卡修凡大人的名字呢，您們什麼時候這麼親近的？」

在一股陰暗且難以插話的氣氛中，愛莉西亞的直率提問打破了沉默。

「抱歉，突然跑來……啊，不要緊的，我以前也常常在廚房的角落喫飯。」

「對了，艾力克斯大人，您願不願意賞臉一起用餐呢？雖然只剩下濃湯而已。」

芮妮太過安靜，讓諾拉根本就沒發現她的存在。

「當然好，諾拉，對不對？」

他溫和的笑容中有些微陰影，說話的聲音又稍低了些。

見愛莉西亞趁機端上的料理，艾力克斯有點喫驚。

「話說回來，根本沒有人準備你的房間．你到底都睡在哪裏啊？還有，你什麼時候開始坐在那兒喝湯的？」諾拉有點害怕地發問。

可是路亞克依然像平常那樣嘻皮笑臉，「我可是一流的殺手，就算你現在是我的僱主，我也不能透露以前的任務。」

艾力克斯穿着託雷斯的日常服飾卻一點違和感也沒有，若不知情的人確實看不出他是伯爵家的當家。

「咦？見我？」

「愛莉西亞小姐，如果您要那麼做，請在萊森強公爵回來後再去見巴斯德伯爵。遇上男性第三者問題時，遭到考驗的夫妻羈絆，我想要了解一番。」

「還有，萊森強公爵夫人，我來拜訪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想來見您一面。」

聽着愛莉西亞與諾拉的對話，坐在木桌角落的芮妮靜靜喝着她的第二盤濃湯。

「芮妮，你也一樣，想在這裏住到什麼時候？」

艾力克斯小心翼翼地說明後，諾拉翻了翻白眼。

艾力克斯似乎對自己的不請自來很有自知之明，因此除非卡修凡找他，他都一直窩在自己借住的房間裏。

「我纔沒有被拋棄！還有，我不叫海咪咪女僕，你要我說幾次？」

「這方面，艾力克斯大人和他同爲新上任的當家，能夠意氣相投真好。呵呵，所以他才願意提供庇護，讓艾力克斯大人免遭奧得侯爵威脅吧。」

艾力克斯有點傷腦筋、曖昧不清地笑了笑。

「是啊，艾力克斯，你找不到其他方法，突然就跑來找卡修凡葛格幫忙，既然做了這麼厚臉皮的事，現在又何必客氣呢。」

就算他在婚禮上對新娘嫌東嫌西，但畢竟出身伯爵家，一出生就註定能夠獲得羽翼，靈魂也能飛向至高國度，人們都深信這一點。

「哎呀呀，真是的，我都不知道您這麼仰慕巴斯德伯爵呢！呵呵，也對啦，夫人您本來應該是要嫁到那一家去的啊。現在也還不遲，您趕快去巴斯德伯爵的房間吧！」

即便知道吉士卡與卡修凡之間的關係不好，不過突然上門求助，喫閉門羹的機會依然很高。

「說實話，我很久以前就想見卡修凡一面了。跟我一樣有僕人血統的當家……但傳聞中的強韌精神力與體力卻是我望塵莫及的。不過我本來就是被旁人拱上去的，卡修凡則是靠自己成爲當家，本來就不能拿來比較。」

「因爲艾力克斯大人已經是卡修凡大人的朋友，也彼此直呼名字了吧。那您對我來說就算是很親近的人，正常跟我說話就好啊。」

「夫人，健康的人喫了那種東西會死的，您別請人家喫那種東西好嗎？」

諾拉無奈地勸阻，而愛莉西亞依舊大動作地準備，艾力克斯見狀有些慌張。

「啊、抱歉，我、呃，喫不太下那麼多的。剛剛我才喫過送來房裏的餐點而已。」

艾力克斯婉拒了喫「免澆肥」的提議。他其實瘦得別說少喫了，看起來根本像是幾乎不喫東西的樣子。

「愛莉西亞就算了。你叫芮妮？還真會喫呢。」艾力克斯不希望讓對方感到不快而迅速說道。

正如他所說，芮妮已經喝完不知道什麼時候盛的第三盤濃湯。

路亞克看了也瞪大了雙眼問：「你跟愛莉西亞一樣，到底把養分攝取到哪裏去啦？」

「我很喜歡看能喫的人喫東西。卡修凡要我下次跟大家一起喫飯，希望到時候大家也多喫一點喔。我先失陪了。」

艾力克斯向大家輕輕點頭之後，便離開了。

「那我也走了。愛莉西亞，麻煩你晚一點也給我一碗濃湯喔。」

必須監視艾力克斯的路亞克也隨即離開了。

※　　※　　※

當天傍晚，提早回家的卡修凡跟愛莉西亞共進晚餐。

「卡修凡大人，您不叫芮妮也一起來用餐嗎？」桌上幾乎都盤底朝天時，愛莉西亞才問道。

坐在上座的卡修凡毫不在乎地回了一句：「誰理她。」

「話說回來，我根本沒讓她住下來。每次見到我，她就只會一直要我快跟你打情罵俏，煩死人了。」

「哎呀，卡修凡大人，您這麼討厭跟夫人打情罵俏嗎？」

在一旁伺候用餐的諾拉愉快地笑着挖苦。

「說得也是啦！現在還算是新婚燕爾，一般來說，應該是甜蜜放閃光到旁人不知道該看哪裏纔對。呵呵，可惜是策略婚姻，而且對象又是沒家產、沒胸部的小女孩啊。」

諾拉一邊雙手抱胸，強調豐滿的胸部。

雖然討厭人家叫她海咪咪女僕，但她對自己的胸圍倒是很有自信。

那間原本就是客房，只不過這裏以前是「海爾帕斯特薔薇屋」、現在是「萊森的石頭屋」，因此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人想來做客，那幾間客房頂多就是提爾納德來訪時會用上幾天而已。

「卡修凡大人真是的，替艾力克斯大人準備的房間，是避開了雷登伯爵決定當成自己房間的那間呢。喔呵呵，他果然很重視雷登伯爵，都已經是他的擋箭牌了呢。」

在卡修凡聲音低沉的質問下，愛莉西亞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反問：「卡修凡大人，所謂的打情罵俏，該做些什麼事纔好呢？」

「啊、啊，對不起，卡修凡大人。您沒事吧？」

行動如風的兩人之間，氣氛逐漸緊繃。

芮妮不知道要厚臉皮待到什麼時候，卡修凡不請她用餐也不難理解。

卡修凡最後再度摸了摸愛莉西亞的頭之後，便回房了。

當天夜裏，愛莉西亞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手拿着燭臺，另一手則端着放了兩小盤湯的托盤。跟卡修凡共進晚餐之後的這個時間，她本來應該窩在房裏閱讀恐怖小說，順便緊張得尖叫纔對。但她現在的目標是位於二樓角落、艾力克斯所住的房間。

聽見路亞克的回答，芮妮表情絲毫未變地反問：「是嗎？我覺得他應該醒着。」

「沒、沒什麼。抱歉。」

「咦？愛莉西亞、芮妮？你們怎麼這個時候過來？」

「嗯，愛莉西亞做的濃湯，就算冷了還是很好喝。」

「愛莉西亞，你看起來很失望。你真的對聖女艾榭兒這麼有興趣嗎？話說回來，你是虔誠的教徒嗎？」

「我看到愛莉西亞小姐走出房門纔跟上來。本以爲您要前往強公爵的房間，但方向似乎不對。您要去哪裏呢？」

這種出場方式肯定是兩人其中之一。

路亞克有些驚訝。他可能認爲無須隱藏形跡，因此大方地站在艾力克斯的房門外。

託雷斯緊張得想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她卻雙眼發光地繼續背書。

愛莉西亞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叫住他。

「愛莉西亞，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天曉得？我纔想問你爲什麼在意這一點？」

「所以才傷腦筋。」

嚴重錯誤解讀的芮妮順勢跟着愛莉西亞同行。愛莉西亞也沒拒絕，繼續前進。

愛莉西亞心裏有數地點了兩人的名字，昏暗中不出所料得到「我是芮妮」的答覆。

「卡、卡修凡大人，您要在這種時候問這種問題嗎？」

「你們兩個怎麼啦？芮妮和路亞克總是突然出現，這點很相像呢。」

將善後交給諾拉後，卡修凡正要帶着託雷斯離去。

「算了。不管是這樣子，還是最多隻有輕吻，對現在的我們而言纔剛好。」他的指尖順着髮絲往下滑，輕聲地對她說：「畢竟我不想太急躁強硬，讓你討厭我。」

「只是拔了海鳥還是什麼動物身上的羽毛，做出一對很像一回事的翅膀罷了。再說那本來就是傳說，人類的背上怎麼可能長出翅膀。那些深信祈翼教的人似乎整天感激地衝着她喊聖女艾榭兒呢。」

「說得是。只要看到你豪邁的喫相，或許他也能品嚐一點喫東西的喜悅了。」

「而且路亞克早上也說想喝濃湯吧？所以我就帶了兩人份喔。這個，你幫我把一盤端給艾力克斯大人，好嗎？」

愛莉西亞覺得在走廊上用餐似乎很有趣，便立刻答應了，芮妮也沒有多說什麼。三人便坐在艾力克斯的房門前。

芮妮無言地盯着路亞克刻意迴避的眼神。

愛莉西亞邊走邊說，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吹動她手上的燭火。

「對了，路亞克。前陣子提到聖女艾榭兒的事，你說祈翼教團裏的聖女是冒牌貨，真的嗎？」

「啊哈哈，原來如此，你是在糾結這個喔？真不愧是愛莉西亞！」

一旁的託雷斯則移開視線，輕咳了兩聲。

「好了，我還剩一些工作得處理。既然已經很沒規矩了，我就直接回房去吧。諾拉，麻煩你整理一下。託雷斯，過來幫我。」

聽見芮妮的質問，路亞克的愉快神情消失。不過他的嘴角很快又揚起笑容，但這抹微笑與剛剛聽完愛莉西亞回答之後的爆笑顯然不同。

只站在芮妮立場的答案，讓卡修凡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託雷斯緊張地高聲提醒，但卡修凡充耳不聞繼續他的話題。

對於卡修凡迂迴表示的部分，愛莉西亞倒是快人快語地說出來了。

「嗯，事實上，你來了之後，我就有那種感覺了。你根本不必特地問我理由吧？」

「啊，那傢伙應該已經休息了吧。他身體看起來就不太強壯，而且也很在意自己寄人籬下。」

就算聽到她明確的表示，卡修凡的神情也不見開朗。

「啊，您要去找姦夫嗎？偶爾不讓對方嫉妒一下，新鮮感就會消失，反而會讓夫妻關係難以維持，對不對？受教了。」

「哎呀，傷腦筋。卡修凡大人，您討厭跟我打情罵俏嗎？」

卡修凡凝視着妻子，眼底一股幽暗的光芒若隱若現。

卡修凡沒有把想說的話說完，用自嘲的笑臉將話鋒一轉。

「嗯，好啊。」

「你很喜歡看書吧？那個……你讀的書裏面，男女之間，呃、打情罵俏的場面，沒有詳細寫出來嗎？」

「沒、我沒事……我說你啊，你想跟我打情罵俏嗎？」

這一問讓卡修凡爲之語塞，也讓他眼底凝聚的幽暗光芒散去。

諾拉被卡修凡散發的凝重氣息嚇到，也抓緊了手上侍餐用的餐盤，僵硬地站着。

※　　※　　※

「因爲那是好幾百年前的傳說耶，很厲害喔。如果她還活着，都不知道幾歲了呢！」

「這樣啊。真可惜……」

就連愛莉西亞也開始感到疑惑地發問。

「咦？啊，我有說過嗎？唔、嗯，她是冒牌的喔！揹着一對冒牌羽翼的冒牌聖女。」

「我想，不管卡修凡大人做了什麼，我都不會討厭您喔。」

「也是啦。你對這方面的知識到底是到什麼程度，我想得先確認一下才行。我以前好像聽你提過，你沒有從母親那裏仔細學到初夜的細節吧？」

愛莉西亞興高采烈地說出也不知道從哪本書裏得到的知識。

愛莉西亞直接過頭的問題害卡修凡嗆咳出來。

他有些敷衍地輕輕敲了敲愛莉西亞的腦袋，準備離去。

「卡修凡大人，那艾力克斯大人呢？他是卡修凡大人的客人吧？」

「啊，那個……這不是您想問的吧？對不起。」

「對一個不會討厭任何人的女孩，而且還是用錢買來的新娘……」

路亞克接過愛莉西亞遞給他的托盤，面向房門，觀察房裏動靜似的，然後說道：「抱歉，愛莉西亞。可惜你好心送來，但艾力克斯好像已經睡了。」

「這時候出現了全身長毛的怪物……咦，託雷斯，怎麼了？」

愛莉西亞雙眼發亮地回答，讓路亞克愣了半晌後失笑。

路亞克高興地喝着湯。愛莉西亞腦中靈光一閃，便丟出一個問題。

卡修凡沉聲笑了，然後站了起來。

最後來到二樓走廊的角落，一頭閃亮的銀髮就在眼前。

卡修凡畢竟還是無法表達得太直接，只能謹慎地試探。

「我要去找艾力克斯和路亞克呀。」

見愛莉西亞看起來真的很惋惜的樣子，路亞克的臉又冷了幾分。

「我知道艾力克斯大人非常客氣，但是唐一開始給他送過去的餐點，量就已經是我的一半而已喔！雖然他本人說那樣就可以了，可是我覺得一定不夠啊！」

愛莉西亞爲了填飽肚子，甚至連毒草都曾經成爲糧食。不想喫『免澆肥』做的料理是一回事，但唐做的菜那麼好喫，卻每次都剩下許多，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但卡修凡有爲艾力克斯準備客房，而且艾力克斯是伯爵家的當家，一般都會跟留宿的主人夫妻共進晚餐纔對。

一直盯着路亞克的芮妮忽然開口問道：「路亞克，聖女艾榭兒的事情，你爲什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丈夫的真實身分是怪物嗎？你讀的那本書搞不好真的可以當作參考喔。」

路亞克轉開話題。

「果然是假的啊！真可惜……」

可是艾力克斯好像真的如卡修凡所說，還是有所顧慮，幾乎不離開房間一步。想當然耳，負責監視他的路亞克也就無法離開他的房門外，因此經常能看見路亞克在走廊上無所事事的樣子。

「沒事嗎？那就好。啊，對不起唷，卡修凡大人，故事到這裏，妻子就會發現丈夫的真實身分是怪物，或者是其他什麼的，我是讀了不少，但……咦？」

「對了，愛莉西亞，我知道你好像很關心艾力克斯，但別管太多比較好喔。」

儘管諾拉在一旁叨唸「這樣很沒規矩」，卡修凡還是大跨步地走向愛莉西亞，輕輕撫摸驚訝不已的她的頭頂。

愛莉西亞則很直接地反問丈夫：「唔，您說的打情罵俏，是初夜會上演的場面嗎？」

「咦？」

今天早上艾力克斯離開廚房之後，愛莉西亞就聽見人很好的廚師在感嘆。仔細一問，才知道艾力克斯自從住進來之後，一直都獨自在房裏用餐，而且送回廚房的餐點老是剩下一半以上。對廚師來說，那是很大的屈辱吧。

路亞克恢復了平日的陽光笑臉，單手捧着湯盤笑不可抑。

「我聽唐說，艾力克斯大人老是剩下很多飯菜啊。他已經那麼瘦，臉色也不是很好看，再不多喫一點的話會倒下的。」

見卡修凡露出苦笑，愛莉西亞只好打住話題。

「不會。」

「哎呀，呃、路亞克？還是芮妮？怎麼了嗎？」

「如果沒有人要你那麼做，你就不想跟我打情罵俏了嗎？」

卡修凡的表情有些寂寞、有些悲傷，看起來很近又似乎很遙遠。最近他偶爾會露出這種表情。

「因爲芮妮說完全參考不到，拜託我一定要做啊。」

包括布萊恩的事在內，愛莉西亞還有很多話想問艾力克斯。

「下次我們一定要一起喫頓飯喔。白天的時候，艾力克斯大人也說卡修凡請他共進晚餐呢。您知道嗎？只要能一起喫飯，就很容易跟對方變成好朋友喔。」

「理由恐怕跟你一樣。」

看見託雷斯慌忙縮手，愛莉西亞疑惑地問道。與其說她喜歡書，不如說她喜歡恐怖小說才更正確。

「只喫那樣，不夠吧？怎麼想都不夠啊！」

路亞克不斷強調「冒牌」。儘管搖曳的燭光照着他，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是異常冰冷。

「不，他睡了。」路亞克說得斬釘截鐵，又迅速接着說：「不過我很想喝湯呢。你們兩個都來了，就陪我一起喝好嗎？雖然有點冷，可是如果我們進房的話，可能會吵醒艾力克斯。」

「薩格萊前陣子不是纔來又馬上回去嗎？那是因爲他接受卡修凡葛格的委託，去搜集有關艾力克斯的情報了。」

手上似乎擁有許多資源的薩格萊最近取代了失去信用的巴洛，經常替卡修凡蒐集情報，愛莉西亞也知道此事。

「對喔，就連你跟着艾力克斯大人，也是卡修凡大人下達的命令。雖然他說是因爲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在證實情報之前要先監視艾力克斯大人……」

「對啊。因爲艾力克斯所說的話，還不能完全相信吧？薩格萊會馬上離開，主要也是爲了先讓小少爺離艾力克斯遠一點。那個人雖然愛念，但還是很照顧小少爺的。」

薩格萊說話很直，有時候連對主人提爾納德說話都毫不留情，不過提爾納德知道他是用自己的方法表現關心，所以基本上還是很聽他的話。

路亞克輕瞥了一眼房門的方向，放下只剩一點濃湯的湯盤，直視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你也要小心喔。雖然艾力克斯所說的話跟所採取的行動一致，不過，在真相大白之前，還是不要太過信任他比較好。當然，我會盯緊他的。」

愛莉西亞乖乖地點頭。

「我知道了。路亞克也要小心喔。雖然你非常厲害，可是難保不會有什麼意外。」

自然而然的關懷讓路亞克似乎有點害羞地笑了。

「有你這句話，還有卡修凡葛格給我的這個，就夠抵擋一百個敵人了。」

路亞克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見，然後手掌上瞬間出現一顆小小的黑石子。

石頭上的一角含有綠色的礦物結晶，跟路亞克瞳孔的顏色相同，那是卡修凡送給無敵死神少年的守護石。

「啊，對了、對了。來，這也給你。」

見到路亞克手掌上的石頭似乎讓愛莉西亞想起什麼，她翻找了一下衣服，接着拿出某個東西。

「呃、這是……啥？」

一個跟路亞克髮色相同的銀色物品，在愛莉西亞小小的手掌上發光。

愛莉西亞微笑着將約莫大拇指前端大小的物品遞給路亞克。

「卡修凡大人的敵人很多，所以我撿了很多守護石給他。不過仔細想想，你的敵人也很多，對不對？」

人稱「阿茲貝格暴君」的卡修凡與手法高明的殺手路亞克相比，很難判斷誰得罪的人比較多。

自稱撒伊德的青年朝他們的方向跨了一步。

路亞克呼應撒伊德的動作般後退了一步，使得正伸長脖子的愛莉西亞再度撞上路亞克的背。

愛莉西亞才驚訝地跟着站起來，一起站起身的路亞克便捉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近自己。

「畢竟這是愛莉西亞爲了我挑選的。謝謝你，愛莉西亞，我會好好珍惜。不過我還是要先問一下，你該不會要我像你之前一樣，作戰時把這顆石頭丟出去吧？」

「不是。呃、刺了艾力克斯大人肚子一刀的人是……撒伊德。」

握在他手上的銀色匕首前端滴下鮮豔的紅色，污染了乾淨的地板。

依舊愣住的路亞克這麼稱呼銀髮青年。

「沒錯，是我，撒伊德。可別說你已經忘了喔。」

平日老是掛在路亞克嘴邊的輕佻笑容已經消失，就算卡修凡凌厲地看着他，他依舊望着夜襲者離去的窗口，文風不動。

艾力克斯一動也不動，腹部染上了一片不祥的暗紅色，而且範圍正逐漸擴大中。

「喂，發生什麼事了？」

「路亞克，呃、你沒事吧？我是看不出來，但你該不會有什麼地方受傷了吧？」

卡修凡表情微妙地指示之後，重新看向愛莉西亞。

「回來吧，路亞克。你的能力可以提供奧得侯爵協助。」

「聽說你號稱『死神姬的隨侍死神』，實際上成了萊森強公爵的部下，真是教我喫驚。不過，你應該知道吧，你本來是誰養的狗呢？」

卡修凡的怒喝聲和衆多腳步聲傳來時，撒伊德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艾力克斯大人！」

再過五年，路亞克應該也會是那樣子吧。

路亞克說到一半就打住了，輕佻的笑意從他的脣邊退去。

「咦？」

※　　※　　※

儘管芮妮開口，路亞克仍不爲所動。芮妮焦躁地想甩掉箝制，但路亞克似乎相當用力，使得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芮妮微微蹙眉。

撒伊德說完，動作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的銀髮反射着投入屋內的月光。

撒伊德用毫無感情的眼神看着站在兩名少女身邊的路亞克，隨即下令。

「怎麼了？艾力克斯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嗎？」

「撒伊德？那是誰？」

對方雖瘦卻沒有給人虛弱的感覺，身上的肌肉線條優美，就像是要勾勒出身體線條一樣，他穿着合身的上衣與黑長褲。

不僅如此，他的手還牢牢握住一旁芮妮的手腕，限制她的行動。

正在做緊急處置的託雷斯表示應該不要緊，也暫時放下心來。

「哥哥？」

聽見愛莉西亞的問題，卡修凡看的人卻不是妻子，而是皺眉看着路亞克。

愛莉西亞回答卡修凡的問題時，也看向了路亞克。

「外面的衛兵被攻擊時，有幾名目擊者看到一名銀髮人影潛入屋子，攻擊者的特徵怎麼聽都很像是路亞克。不過，似乎不是這傢伙做的。」

「呀！」

路亞克總算開了尊口，視線依舊投向半片月光灑進來的小窗口。

裝了濃湯的盤子似乎被卡修凡帶來的衛兵踢翻了，湯都灑在地板上了。

「所以我也有撿給你。這顆是銀色的，閃閃發亮，和路亞克的髮色一樣喔。卡修凡大人送你的守護石裏面有綠色礦石，就像你的綠眼睛，我想這樣就剛好都有了。不好意思喔，這顆沒有卡修凡大人送的那麼大顆。」

淡淡的月光下，一頭稍長的銀髮，還有綠色的雙眸。

「攻擊艾力克斯的人，不是路亞克吧？」

「不，我絕對不會弄丟的。我還有其他武器。」

就算遲鈍如愛莉西亞也看得出來，路亞克和芮妮都盯着艾力克斯緊閉的門扉。

路亞克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給了她一個眼神後，一口氣打開房門。

卡修凡逐一確認愛莉西亞和一旁芮妮的反應，似乎明白兩人的驚訝都不假。他深呼吸了一下，說明他這麼問的理由。

愛莉西亞沒神經的問題和路亞克顫抖的聲音重疊了。

「路亞克，怎麼了嗎？」

「你不能反抗我。回來吧，路亞克，聽懂了嗎？」

「守護石，應該都是黑石頭裏有礦物結晶吧？但這是銀色的……不，無所謂啦。事到如今，給守護石下定義也沒什麼意義。」

「有古怪。」

即使覺得奇怪，她現在最擔心的還是艾力克斯的狀況。

「嗯，我和芮妮都沒事。」

「還不知道，總之愛莉西亞千萬別動喔。芮妮，看我的暗號行動。」

他眼中閃着淘氣光芒地問道。

「愛莉西亞，你先躲在我後面。」

沉默觀察兩人互動的芮妮說完便站起身。她的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握着一柄小匕首了。

「愛莉西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你瞭解的範圍，說給我聽。」

「你……是誰？」

沒聽過的名字自然讓卡修凡的表情更加嚴峻。

卡修凡暫時不管路亞克，而看向艾力克斯，以及趕到他身邊蹲下查看的託雷斯。

「路亞克，你放手。」

路亞克手上的兩顆守護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銀色的針。這是他的獨門武器，上面塗了從「免澆肥」萃取出來的毒素。

聲音中隱約帶着嘲諷意味，彷彿是在逗弄對方。

路亞克的視線投向庭院裏的那堆巨石，笑着收下愛莉西亞遞給他類似守護石的物體。

愛莉西亞挺直身子，越過路亞克的肩膀看過去，發現屋內還有另一道人影。

身形順長的青年就站在倒地不起的艾力克斯身旁。

愛莉西亞反射性地想跑上前去，卻撞上了站定在她前方的路亞克。

愛莉西亞試着再喊他一次，不過情況依舊未變。

見到卡修凡的臉色，路亞克才放開芮妮和愛莉西亞。

跟着路亞克和芮妮進房後，愛莉西亞最先看到的情況，就是倒在牀鋪旁邊地板上的艾力克斯。

「呃、就是……我覺得艾力克斯大人應該要多喫一點，所以端了宵夜來找他。」

※　　※　　※

「不，我沒事。」

就算愛莉西亞大喊着顯而易見的事實，路亞克也沒有任何回應。

此時——

「知道了。」

撒伊德說話時，路亞克捉着芮妮的手和撐住愛莉西亞的手，手勁都變得很用力。

「是嗎？那就先替他治療吧。」

似乎是因爲值班的衛兵倒下了，卡修凡才察覺異狀趕過來。

「卡修凡大人，艾力克斯大人沒事吧？」

「呃、你是誰？」

聽完以愛莉西亞來說算是相當詳細的報告後，卡修凡向她確認一件事。

「艾力克斯大人……啊？」

「那是很像路亞克的男人自己報的名字嗎？他自己說的？」

「他的腹部被刺傷，流了不少的血，但看起來應該沒有中毒。只要傷口止血，多補充營養就沒問題了。」

陌生的年輕男子開口回答兩人。

這情景宛如愛莉西亞最喜歡的恐怖小說中的一頁，遺憾的是這是現實，新鮮血液的腥味隱約撲鼻而來。

「嗯，對啊。還有……」

「路亞克？」

兩人看起來並沒有套過招，但芮妮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

愛莉西亞試着回想撒伊德說過的每一句話。

「外面已經有好幾個衛兵被放倒了，點亮所有的燈。聽好，任何人都不許落單，必須兩人以上一起行動，聽到了嗎？」

「不過因爲艾力克斯大人已經休息了，所以我們就在走廊上聊天。然後路亞克和芮妮說裏面有古怪。我們進來的時候，艾力克斯大人就倒下了……」

卡修凡帶着看守的衛兵趕過來，看了一下狀況便冷靜地開始下達指示。

「艾力克斯……喔，好痛！」

「路亞克，艾力克斯大人不好了！」

愛莉西亞失去平衡，差點往後跌倒，路亞克驚險地接住了她。強壯腕力與瘦小的身材不相稱，但他的手卻在發抖。貼在路亞克胸口的愛莉西亞感覺到了。

「什麼……啊！」

路亞克自己同樣一動也不動，只是看着屋內的情景直挺挺地站着。

愛莉西亞則認真回答：「那樣也沒關係唷。如果丟不見的話，要說喔，我再去找一顆給你。」

那是愛莉西亞從未聽過、虛弱的路亞克的聲音。

「路亞克，你不認識我了嗎？」

對當事人愛莉西亞而言，這個問題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屋內雖沒有燭臺的燈火，但窗外有缺了半邊的月亮，昭i射進來的一道月光讓屋內模糊可見。

稱呼的方式和他平常開玩笑地喊卡修凡「葛格」完全不同。

「艾力克斯的情況怎麼樣？」

「總之，你們沒事吧？看起來好像沒受傷。」

可別說你已經忘了喔。

你本來是誰養的狗呢？

回來吧。

「路亞克，那個人，是你的親哥哥嗎？」

愛莉西亞試着確認路亞克對撒伊德說過的話。

這下輪到卡修凡大喫一驚。

路亞克總算收回視線，逐一掃視屋內的每一張臉，然後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好像是。」

「喂，怎麼回事？你說那是你哥哥？」

卡修凡擰起雙眉，正打算進一步追問。

相較之下芮妮則靜靜地開口詢問路亞克。

「路亞克，那個男人要你回到他身邊，他說你能協助奧得侯爵。你打算怎麼辦？」

「你說什麼？」再度出聲的人當然還是卡修凡。

路亞克沒有回答，雙眼再度看向窗外。

「路亞克，回答我！刺殺艾力克斯、自稱撒伊德的男人，真的是你哥哥嗎？」

路亞克一言不發，甚至連看都不看卡修凡一眼。

「喂！你看着我。」

卡修凡聲音沉了下來，突然伸出手，箝住路亞克的臉頰。

看着路亞克毫不反抗地移回來的雙眼，卡修凡又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儘管如此，路亞克還是不開口。

愛莉西亞試圖阻止。這次換卡修凡不理會她的叫喚。

「路亞克，你說話呀。」

好像知道卡修凡的想法一樣，路亞克立刻反問。

「對不起，你的濃湯，早知道我就全部喝完。」

愛莉西亞愣愣地聽着丈夫的命令，無能爲力。

不知卡修凡何時在手上使勁的，只見他握緊的拳頭上纏着幾根路亞克的銀髮。

「卡修凡大人，別這樣！」

「那你想怎麼樣？殺了我？還是放我走？」

路亞克這次迅速地有所反應，打斷了愛莉西亞的驚呼聲。

「或許吧。」

「是啊，你是有說。所以呢？你要追隨真正的『葛格』去當奧得侯爵的死神了嗎？」

卡修凡則一臉苦澀地看着他。

「我的一時仁慈，就是換來這樣的下場嗎？」

「總之，先把你關起來。之後，就等薩格萊的調查結果再說。」

現在她需要的並不是這樣的道歉。路亞克應該明白，說出口的卻只有這幾句。

「來人啊，去拿牢固一點的繩子來。」

卡修凡故意學路亞克平日叫他的語氣說出「葛格」一詞。

卡修凡煩躁地啐了一聲，用力捉住路亞克的手腕擒住他。

路亞克直勾勾地盯着卡修凡，嘴角揚起像艾力克斯常露出的那種曖昧模糊的笑容。

路亞克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嘴巴還是拒絕打開。

愛莉西亞拼命尋找不合理的妥協理由，路亞克也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抵抗似的內容中毫無霸氣，路亞克只是用死板的語氣重複剛剛的話而已。

路亞克不理會卡修凡的挑釁，而這樣的態度讓卡修凡大怒，毫不留情。

「我剛剛不是說了？愛莉西亞問那是不是我的親哥哥，我說好像是啊。」

「放你走，不行，讓你去撒伊德或奧得侯爵那裏可就不好了。」

「那你想殺了我？」

「路亞克……你真想回撒伊德身邊嗎？你不能把撒伊德帶回來這裏嗎？這間屋子還可以容得下十五個客人，沒問題喔。」

「你什麼都不說的話，我就不能繼續留你了。」

卡修凡沉默地放開箝着路亞克雙頰的手。

無計可施的愛莉西亞轉而請求路亞克讓步。

「卡修凡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