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天譴
《死神姬的再婚》 · 小野上明夜 · 1.8萬 字
那天之後,狄尼洛便沒再出現過。
雷奧尼沒來,盧卡也沒來。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呢?」
差點被狄尼洛強吻的兩天後,愛莉西亞喫完早餐,愣愣地坐在牀上。現在她過着除了睡覺之外無事可做的生活,又不太想睡回籠覺,只好發呆了。
就算狄尼洛再度來訪,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姑且不管他來不來,雷奧尼與盧卡呢?
卡修凡大人呢?
雖然她沒聽到任何壞消息,但也不是她不知道就代表平安無事……
正當她悶悶不樂時,外面忽然傳來叫喚她的聲音。
「啊、是!我在!」
縱使嚇了一跳,她還是莫名開心,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進入房間的是兩名她沒見過的士兵。
「愛莉西亞小姐,我們來請您去見尤藍主教一面。」
「咦?尤藍先生找我?爲什麼?」
她問是問了,士兵當然沒有回答她。儘管疑惑,她還是跟着他們離開房間。
「啊——就算只有這樣,也很新鮮啊……」
一直被關在房間裏,因此就算只是跨出來一步,都讓她有不同的感覺。她走在通往尤藍所在的另一棟建築物的走廊上,看得見外面的森林和中庭的翠綠開始逐漸變色。
即將要進入秋季了,愛莉西亞幾乎要喪失時間感,但想起這點仍不由得背脊發涼。
秋去冬來,自己還會繼續待在這裏嗎?
到時候,狄尼洛已經成爲她的丈夫了嗎?
盧卡挺起頗爲單薄的胸膛。
「還、還可以……可是,盧卡,爲什麼?咳、咳!」
士兵反射性地按住眼睛,大量粉末便飛進毫無防備的口鼻。可憐的士兵雙手不夠用,正面撞上一旁的牆壁。
「是啊,很美……而且,總覺得看起來有點寂寞。」
能回答她的盧卡卻一臉苦澀。
盧卡驚訝地反問。
愛莉西亞喫驚地看向聲音來源,只見盧卡臉色大變地跑過來。
愛莉西亞莫名其妙地掩住口鼻,只見盧卡將手裏的袋子灑在倒地的士兵身上。黃色粉末帶着幾乎滲透皮膚的強烈臭味飄散開來,士兵不禁劇烈地嗆咳。
「我今天會這麼做,是因爲尤藍主教說,他要你跟雷登伯爵一起接受再教育。」
「寂寞?」
就在她說完話的同時,也聽到一陣破風聲。
愛莉西亞也乾脆地回答。
「那怎麼行?我要脫離祈翼教團!」
呼吸回穩的盧卡溫柔地拍着她的背。
原來這個少女就是聖女艾榭兒。
「因爲雷奧尼先生遲遲沒有進展……根本不用什麼進展啦,反正他一開始就不在乎你的想法。」
「我偷偷借用了他的道具,不過他好像也覺得你很可憐啊。我都要求再把你交給我一段時間了,尤藍主教卻……」
愛莉西亞總算了解尤藍找她的原因。
「嗯,是啊,他非常帥氣喔。很強悍、很溫柔、多金又寬容……」
避開煙霧迅速後退的盧卡,拉住愛莉西亞的手開始狂奔。
他們跑進森林已經一段時間了,巨大的聖堂早就消失在視線外。目前還看不到追兵,但費力的逃脫方式所造成的負荷逐漸湧現。
「唔……不過,愛莉西亞也一樣。」
「盧卡!」
「這樣啊。你說你是他買來的,但你真的很喜歡他呢。」
※
「嗯。可是卡修凡大人現在應該在雷登地區喔。況且,他對藝術活動好像沒有什麼興趣耶。」
盧卡忽然轉身朝士兵甩出去的,正是「就算不靠近也能警告盧卡的棒子」。
盧卡的右臂插着一枝箭。
被軟禁的同時,腿部肌肉不知不覺退化了,纔多走幾步路而已,腳就感到疼痛,愛莉西亞只好對前後挾持她的士兵提出要求。
「他……是我的、理想丈夫……」
盧卡見狀反而笑了。
盧卡趁機伸手探進自己衣服裏,取出一個小袋子並大吼。
「我?」
愛莉西亞一開口說話,跑進嘴裏的怪粉末便害她嗆到了。
士兵沒想到自己人會這麼做,往後滾了一圈。
「愛莉西亞,危險!」
「愛莉西亞,你不是想見聖女艾榭兒嗎?你瞧,我刻好了。我以前真的見過聖女艾榭兒喔,因爲我想掌握在聖堂上畫畫時呈現的氣氛,雖然他們不讓我太靠近看,不過她讓人印象很深刻,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盧卡沒有回答士兵的問題,全速奔跑過來,一鼓作氣撞上其中一名士兵。
肖像明明只是個樸素的木雕,而且未漆上任何色彩,卻徹底展現了盧卡的高超手藝。
她認真地看着盧卡,盧卡自己也落寞地笑了。
就連看到跟卡修凡最扯不上關係的木刻聖女,愛莉西亞都會想起他的樣子。她覺得自己不久之後會把所有東西都看成卡修凡了。
不知道成分會比較好的這種粉末,效果終於消退後,愛莉西亞呼吸着森林裏的清新空氣,重新發問。
盧卡的氣息逐漸平緩,可是愛莉西亞因爲拼命奔跑而渾身無力,腳也疼得很。她氣喘如牛,站不起來。
「咦?」
他的話讓愛莉西亞喫了一驚。
「盧卡!混帳,你瘋了……呀啊!」
愛莉西亞忍不住雙手捧住臉頰開始擠眉弄眼。
「我本來以爲只要有口飯喫就好,所以纔會一直待着,可是我再也無法苟同主事者的作法了。我好不容易回到雷登地區,雖然知道回家也沒用,但我還是想回家一趟。所以……你也跟我走吧。」
愛莉西亞覺得似乎回到主題,便再度發問。
不同的是橢圓形框內有一對羽翼。在羽翼的守護下,也可以說禁錮下所雕刻的,是一個正面的陌生美少女肖像。
「盧卡,怎麼了?」
囚禁愛莉西亞的房間附近警備森嚴,但此處的地理條件就是深山裏,一旦遠離聖堂之後,看守的人也相對減少。盧卡重新確認哨兵的位置之後,便輕而易舉地逃脫成功了。
「沒有,這是我自己的意思。」
見愛莉西亞理所當然地收下食物,盧卡豪氣干雲地宣告。
「抱歉!」
「盧卡,怎、怎麼……咳、咳!」
雖然有時候看起來也非常脆弱。
帶着愛莉西亞的兩名士兵以爲是敵襲,伸手放在腰間的劍上,把愛莉西亞護在身後。
愛莉西亞仔細端詳接過來的肖像,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尤藍先生?對了,尤藍先生好像找我啊?」
「你啊,雖然總是笑嘻嘻的,可是有時候也會出現非常寂寞、非常悲傷的表情耶。你在想萊森公爵,對不對?」
「好漂亮啊……」
「好像是喔,聽說海爾帕斯特的畫師也被他趕出去了。不過就連祈翼教團的大人物都認同我的畫喔!而且我還握有很多教團的情報,他一定會僱用我的!如果不行的話,就算粗活我也願意做,拜託你了,愛莉西亞。」
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種話,讓她感到很驚訝。
「啊,愛莉西亞對不起,你還好嗎?呃……剛剛的粉末也是雷奧尼先生的發明,應該叫『死不了但會覺得不舒服的粉』吧?我都簡稱『討厭的粉』啦,因爲是用豬的……啊!唔,沒事。」
就算是這樣也好,只要能見到他。
「用那麼好的條件要你跟那麼俊美的阿茲貝格公爵結婚,你卻還是不肯……他是叫『阿茲貝格的暴君』嗎?萊森……呃、強公爵閣下,肯定是個很帥的人吧。」
「真的、喜歡?」
盧卡敷衍似的大喊,拿出一個木雕肖像,大小跟之前送愛莉西亞的那個胸章相似。
「嗯,你臉上就是這麼寫的啊。」
「愛莉西亞,總之,我們先下山吧。我帶了一點食物出來,這個季節還可以採到一些香菇什麼的,肯定沒問題!」
聖女穿着簡樸的法衣、簡單放下頭髮的樣子自然呈現在眼前。她背後的巨大羽翼彷彿隨風搖動……可是,翅膀卻是假的。
在枯葉逐漸醒目的矮樹叢裏,愛莉西亞與盧卡一坐下便喘個不停。
只見盧卡揚起更寂寞、更哀傷的笑容。
剛纔反應不過來的另一名士兵捂着鼻子怒吼。
愛莉西亞的疑惑聲跟盧卡的慘叫聲幾乎同時響起。
聽到卡修凡的名字讓愛莉西亞表情一暗,她開口糾正是「萊森『強』公爵」。
「我不能留下狄尼洛先生。最重要的是,你是祈翼教團的人。你帶了食物給我,我就很高興了,你回去吧。」
「是喔。那雷奧尼先生也……幫我逃走嗎?」
一開始說得豪邁,後來聲音因爲害羞而越來越小。
「尤藍主教自己還不是一樣.根本沒有認真聆聽雷登伯爵的話。我之前就隱約覺得他很可怕,去他的穩健派!管他是穩健派,還是激進派,結果都是一個樣子……」
愛莉西亞猜想尤藍想親自用火燒她或折斷她的雙腳,纔會找她去。
「啊,原來如此啊……可是爲什麼呢?」
盧卡說完重話之後,忽然樂觀開朗起來。
盧卡一番混合着天真厚顏又示弱的請求,讓愛莉西亞不禁微笑。
「哎呀,射偏了嗎?」
「等等再說!」
「還有……還有……這個!」
「也是,如果我跟卡修凡大人都平安無事的話,一定可以。因爲你救了我啊!他是那種自己受到什麼對待,就絕對會回報對方的人啊。」
「計劃變更!愛莉西亞,我們回阿茲貝格地區吧。然後你推薦我當萊森強公爵的專屬畫師,好不好?」
出聲大吼的是盧卡。
盧卡嘆了一口氣。
逐漸變黃的矮樹叢上緣、愛莉西亞陳舊的裙襬,還有木雕聖女的肖像上,灑下了鮮紅色的雨滴。
「抱歉,愛莉西亞,你沒事吧?」
「唔——腳有點痛……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稍微走慢一點嗎?」
「什麼不行?」
「是啊,還有很多野草可以摘。呃……可是,這樣不行喔,盧卡。」
「愛莉西亞,別呼吸!」
擁有專屬樂師或畫師,並資助他們創作,這是有錢人的象徵。愛莉西亞立刻認爲這個提案很棒。
「嗚哇!」
嫌麻煩,或者就像盧卡所說的感到同情,反正不積極對愛莉西亞進行再教育的雷奧尼,終於讓尤藍失去耐性。
「咦?怎、怎樣?是怎樣的臉?」
士兵纔要揮劍,就有根金屬棒刺中他的眼角。
「啊——雷奧尼先生說得對,握柄別裝上多餘的東西比較好使,確實如此……」
盧卡不由分說地命令愛莉西亞,扔下「就算不靠近也能警告盧卡的棒子」。他環顧四周,拉着愛莉西亞穿過建築物的陰影底下。
愛莉西亞趕到弓起身子的盧卡身邊,耳裏傳來好一陣子沒聽到的溫和話音。
尤藍帶着十幾名士兵踏過鋪着腐葉的柔軟泥土,走近兩人。原本應該要去見他的愛莉西亞逃脫了,他聽到報告便立刻追來了吧。
「我練習得還挺勤快的啊,果然實戰比較困難。」
他手上所拿的武器,愛莉西亞也曾親眼見過。
十字弓。
這種武器跟必須具備臂力並接受訓練的長弓不同,只要學會發射方法,它就能發射出具有強大破壞力的箭。把弓搭在木製基座上,使用某個構造拉好弓,接着只要瞄準目標,扣下扳機就行了。
尤藍所拿的是使用手動式絞盤的那種。讓箭固定在拉緊的狀態下,優點是方便帶着走動,但要裝上下一發箭則需要花一點時間,因此在實際戰鬥中反而不是很好用。
不過如果像剛纔那樣第一發就能搞定的話,就不用擔心接下來的事了。
「不過出血量真是可怕啊……思……不行、不行,我怎麼能這樣就怕了呢?又不須擔心血會噴到我身上……」
鮮血大量噴出的味道似乎讓尤藍感到不舒服,因此他纔不選擇使用刀劍這種必須肉搏接近的武器,而選了十字弓。
如果是愛莉西亞認識的那個尤藍,肯定不會親自操作十字弓。他從水底王國回來之後,朝提爾納德跟盧卡所不樂見的方向成長了。
「您、您動作真快呢……尤藍先生……」
「因爲盧卡灑了那些怪味道的粉末啊。只要循着味道,就能簡易找到你們逃向哪裏喔。真讓人傷腦筋呢,思慮一點都不周到……喔。」
尤藍聳了聳肩,愛莉西亞趕忙將視線移回盧卡身上。
「沒、沒事,我還活着……」
用左手按住鮮血汩汩流出的右臂,盧卡用快要哭出來的臉對她笑。
隨便拔箭的話,說不定會讓傷口擴大,有這種常識的愛莉西亞眼下束手無策。
「哈哈,可是、我的手、完全舉不起來……手指也、動不了……」
能夠創作出美麗繪畫跟雕刻的靈巧纖細手指,現在不斷顫抖。
「早、早知如此,聖堂的繪畫,我就好好畫了……下次,要畫很棒、很棒的圖案。」
看着因衝擊與失血而逐漸失去意識的盧卡,雷奧尼忍不住斥責。
「啊,雷奧尼,你來啦。我想你聽說了你的隨從幹了什麼蠢事。」
十字弓似乎有點沉重,只見尤藍將它拿給身邊的士兵。像過去一樣沒什麼堅持的樣子,反而更加恐怖。
愛莉西亞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巴.但還是掩不住重逢的喜悅。
愛莉西亞也被帶着原路折返。
無論看守的人再少,只要她一逃就會被迫上,這一點她已經確定了。
「尤藍先生,快住手!請別用盧卡製作的東西傷害他!」
就算盧卡自己這麼說,愛莉西亞依然動也不動。
「盧卡,你應該做些更加華麗複雜的裝飾,讓那把弓射得更不準就好了……」
路亞克看起來也十分高興。
路亞克提着從士兵手上拿來的提燈,騷動的聲音全都在建築物外面了。
她或許有本事靠着喫野草生存下去,卻沒有能力甩開追兵,自行逃脫。
在她等待的這段時間內,或許還會一直被要求跟狄尼洛結婚吧。
「啊……雷奧尼先生……」
會意過來的瞬間,一抹銀光閃過她的眼前,接着就有人幫她戴好眼鏡了。
重逢之初,尤藍自信滿滿地認爲很快就會收到萊森公爵的死訊。
雷奧尼肯定是爲了幫助盧卡回家,纔會收留他當隨從的吧。兩人興趣完全相反,交情還是很好。愛莉西亞這麼想着,也覺得那才更讓人感到難過,不禁垂下視線。
愛莉西亞緊握着染滿鮮血的聖女肖像,腳步沉重。
「咦?喂,爲什麼會沾滿血?」
見她一臉頑固,尤藍露出困擾的表情。
她有一瞬間心跳加快,因爲她以爲那道人影是卡修凡。
「唉,就算是愛莉西亞,也還是瘦了啊……不過至少看起來沒事。」
路亞克舉起手裏的提燈照耀,芮妮和狄尼洛渾身又傷又髒,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事的樣子。
自從盧卡被射傷之後,她就再也沒見到盧卡與雷奧尼了。就連要跟狄尼洛結婚一事,她問了也得不到回答,她簡直完全與世隔絕。
「久等啦,愛莉西亞。」
「真拿您沒辦法。不過,您的溫柔確實很符合地方伯千金該有的樣子。我不會再射殺盧卡,血的味道讓我想吐。」
她說到一半便愣住了。
尤藍笑着操作絞盤,開始拉緊弓弦。
「因爲盧卡被尤藍先生射中了。對了,路亞克,我沒事,不知道雷登伯爵,還有……狄尼洛先生,還有盧卡怎麼樣了?」
銀色軌跡瞬間退到房間最裏面,愛莉西亞跟着回過頭,只見窗戶的木頭柵欄竟然已經被卸下了。
如果那是雷奧尼與盧卡合作完成的武具,那就更不能拿來傷害盧卡。
無論肉體跟精神上的情況都沒有太過糟糕,路亞克一眼就看出來了。
雷奧尼頭髮覆蓋下的眼睛,迅速掃了一眼回頭的尤藍與他身邊士兵手上的十字弓。
就算尤藍溫和地微笑,愛莉西亞還是不爲所動。
「你不是想脫胎換骨嗎?那我就讓你重新投胎吧。」
「到底怎麼了?咦?」
看似只會發明無意義產品的雷奧尼,也做得出很實際的東西。盧卡嫌外觀不好看,才又幫忙加工。
「噓!愛莉西亞,小聲點!」
「哈哈,沒關係啦。總好過你亂反抗而遭受更糟糕的對待。而且在這種狀態下,你能乖乖等待實在很了不起。你一定是相信我們會來救你對不對?」
「呃——抱歉,盧卡是誰?」
「他還活着喔。不過,畫師的生命可能就完了吧……啊,抱歉……」
「盧卡……」
「對喔,而且原本人就不多了……啊!」
路亞克似乎也有很多話想問她,不過還是非常冷靜地做了判斷。
架在緊繃弦上的箭直指愛莉西亞。
從門上的小孔觀察門外之後,路亞克一副邀她散步的口氣。
遠處傳來騷動聲。
在雷奧尼的照護下,幾名士兵抬着盧卡離去。
現在應該是深夜。聖堂裏的人生活作息非常規律,在這種時間騷動不安還是第一次。
「盧卡做的?不對,這是雷奧尼做的喔。我想你應該知道,他非常擅長做這種東西。每個人總是會有一、兩樣優點……喔!」
「我知道了。」
「你這笨蛋……我好不容易帶你回到雷登地區了……」
她沉默地繼續前進,儘管心情沉重也只能順其自然。
「不行,反正我逃了也會被抓到。既然都逃不了,不保護你就說不過去了……」
「相對的,如果您再試圖逃脫一次的話,我就不敢保證盧卡會怎麼樣了。既然他失去唯一的長才,就只能更虔誠祈禱奉獻給聖女艾榭兒了。」
見路亞克有點喫驚,愛莉西亞老實回答。
愛莉西亞立刻大喊,張開雙手護住盧卡。
※
愛莉西亞才伸手在枕邊尋找她的眼鏡,頭髮忽然被一道微風揚起。
最後士兵在尤藍的命令下開始動作。
被監禁的恐怖與焦躁下,人質自然會想要靠自己改善情況。如果是路亞克也罷,像愛莉西亞這種完全沒有戰鬥能力的人,如果輕舉妄動反而容易使情況更糟糕。
「路——」
路亞克從外頭打開房門,若無其事地走進來。他的腳邊是被同伴留下來獨自監視的士兵,已經翻白眼倒地不起。
「對不起,路亞克,讓你操心了。我其實有試着逃出去的。」
「您殺了他嗎?用、那把弓……」
「盧卡是生活困難才加入祈翼教團的畫師啦。不過他可能無法再畫畫了……他想幫助我逃跑時,被尤藍先生用十字弓射傷。我沒聽到他的消息,你知道他怎麼了嗎?」
「因爲我的洋裝沾滿了血,雖然很可惜,但應該被扔掉了吧。」
而逐漸無法保持冷靜的反而是門外的人。
四周一片漆黑,外面隱約有微弱的火光,語帶緊張的低語聲也傳進房裏。
此起彼落的「叫所有守衛集合」、「再多點一枝火把」、「雷奧尼先生在哪裏」等吼叫聲,混雜着慌張紛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因此曾經失敗過一次的尤藍,說不定實際上勢力已經大減了……
帶着輕佻笑容的人正是銀髮的路亞克。
愛莉西亞垂下雙肩,點點頭。此時尤藍身後冒出了一名黑髮高大的身影。
愛莉西亞現在穿着祈翼教團的白色法衣。那是因爲原本的洋裝沾到盧卡的血,而且再也沒有人能阻止她換上法衣了。
「盧卡是生活困頓才加入祈翼教團。因爲看他有繪畫的才能才交給他重要的工作,但他老是無法如期完成,給周遭添了不少麻煩呢。儘管如此,他還是嘻皮笑臉,等於是給同情他的雷奧尼丟臉。說真的,我是因爲人手不足才用他的,果然還是這樣了啊。」
來到走廊上的愛莉西亞忽然驚呼一聲,因爲昏暗的另一頭出現了芮妮與狄尼洛。
「不過你那身衣服實在讓人看不下去耶。你的洋裝被搶走了嗎?」
再說,盧卡就算是敵人,不知天高地厚又輕浮,但她也不希望他死。
雷奧尼穿過懊惱微笑的尤藍身邊,來到盧卡面前。
愛莉西亞被帶回來的第二天晚上,躺在軟禁室內假寐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
穩健派跟激進派。
他剛纔也說過人手不夠,再加上高階聖職者與看守的人都不多,就表示另有內情。
「卡修凡大人應該還活着吧……」
祈翼教團內形成對立,就會限制住每個派系各自所擁有的力量。
「嗯。沒問題嗎?」
「您沒事,愛莉西亞小姐……」
發現不必對愛莉西亞實施「再教育」就能有效牽制她的方式,讓尤藍喜出望外。
「怎麼了?」
「巴洛大叔他們正在通往這棟建築物的山路中跟祈翼教團的人交戰。他們本來就是聖職者,雖然多少受過訓練,但每個人都忍不住想逃,警備也空了。」
「路亞克是從這裏進來的嗎?」
愛莉西亞發現固定好的弓上面,還有絞盤握柄上,都雕刻着羽翼紋章。這麼精緻的雕工肯定是出自盧卡的手藝。
「哇——我實在很高興你的話裏有那麼多可以吐槽的部分,不過我們還是先去跟其他人會合吧,有話之後再說。」
「太好了,你們兩人都沒事……」
大白天睡得頭髮亂翹的雷奧尼,看到渾身是血的盧卡也愣住了。
「你胡說什麼呢?盧卡,你怎麼可能會有下次?」
「總之,也只能等人來救了……」
愛莉西亞偶爾還是會分心想像會有渾身長毛的怪物出現,但還是整理思緒做了結論。
「愛莉西亞,沒事的,你快逃……」
愛莉西亞驚訝地四處觀望,接着門的另一頭傳來東西倒下的聲音。
「雷奧尼說這是制裁之弓,不過我覺得這是救贖的武器。盧卡,你好歹也是聖職者。就算不借用這把弓的力量,你也能靠自己的羽翼飛往至高國度吧……好了,愛莉西亞小姐,請您讓開。」
消息卻一直沒來。他宣稱還有時間,並且打算親自對愛莉西亞進行「再教育」,在在顯示他應該已經被逼急了。
「看來聲東擊西成功了。來,愛莉西亞,我們小心走吧。你先等一下。」
尤藍看着即使如此仍不願退開的愛莉西亞,死心地放下了弓。
但那是另一個男人。
豈止繪畫,就連手指想行動自如都很難做到的盧卡,就算傷勢痊癒了,能做的事也非常有限吧。如果少了祈翼教團的保護,肯定連求一頓溫飽都很難。
「愛莉西亞,太好了。」
兩人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臉看起來都鬆了一口氣,替愛莉西亞毫髮無傷而感到高興。
「你們兩個到底怎麼了?」
「芮妮很在意自己拋下你跟狄尼洛,拼命趕路來通知我們,纔會這副德行。」
聽了路亞克的說明,愛莉西亞很不認同地搖搖頭。
「我不覺得你拋下我們喔,芮妮。總要有人去通風報信,而且我與狄尼洛先生應該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再說,總好過所有人都逃不掉吧。」
「不,身爲您的貼身護衛,光是容許那種狀況發生,就應該感到羞愧了。巴洛先生訓斥過我,我會深刻反省的。」
見額頭與臉頰上滿是擦傷的芮妮如此認真道歉,愛莉西亞再度搖了搖頭。
「沒關係,芮妮,我很高興你來了。之後我會努力跟卡修凡大人打情罵俏給你看……」此時愛莉西亞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提出她下意識一直迴避的問題,「路亞克……卡修凡大人他……還好嗎?」
「很累而且偶爾好像還會看到你的幻影,不過算是平安無事啦。放心,你們很快就能見面了。」
路亞克對愛莉西亞鼓勵似的笑了笑,讓她總算鬆了好大一口氣,嘴角浮現像要哭泣又像是高興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
狄尼洛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察覺到他的視線,迎視他,卻發現他身上的法衣有一部分已經裂開,下方是包紮的痕跡,而且臉色也比幾天前來她房間時還糟糕。
「狄尼洛先生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說、不跟你、結婚,就、這樣了。」
狄尼洛淡淡地回答後,不僅愛莉西亞,就連路亞克與芮妮都瞪大了雙眼。
「喔,尤藍還真是使出了非常強硬的手段耶。我們擄來的人完全不肯透漏任何事,所以我們完全不清楚情況……我們還來得及吧?」
路亞克用綠色的雙眸採問,想知道他們是否已經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結果愛莉西亞點點頭。
「唔,嗯、差點就要結婚了,不過狄尼洛先生拒絕了,對嗎?算是,幸好?」
正當愛莉西亞如此猜測時,狄尼洛忽然停了下來。
而且芮妮太嬌小,雖然她嘴上不說,愛莉西亞也知道她非常疲憊。
聽見這個名字,除了愛莉西亞跟昏過去的提爾納德之外,所有人的表情立刻緊繃。
「就算你不會被殺……他們也有很多對付你的手段……我一想到萬一你發生什麼事……幸好……」極度激動而顫抖的聲音中所隱含的熱意,儘管來得晚了一點,但確實傳達給愛莉西亞了。
狄尼洛放下困惑的愛莉西亞。
耳邊響起的呢喃聲,引發了愛莉西亞的「肚子痛」。
「傑達!雷登伯爵!」
「不必,這又沒什麼。愛莉西亞小姐,您認識一個叫盧卡的人嗎?」
愛莉西亞的腳底才踏上佈滿腐葉的柔軟土地,下一瞬間又被抱了起來。
「我也一樣……尤、尤藍先生說……要、要殺了您……我、我真的……好害怕。」
「我明白了。既然是路亞克,應該沒問題。」
「您果然是卡修凡大人……啊,你的身體,還好嗎?」
聽到卡修凡有點焦躁的命令,愛莉西亞儘管疑惑,還是想着要對他說的話。
聽着遠處傳來的戰鬥聲,愛莉西亞被狄尼洛抱着,在黑暗的山裏前進。
他的手指反覆梳理她的頭髮,確認那份觸感,讓她悸動不已。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順着布料碰觸時,一隻大手完全包覆她的手,手掌上還有明顯的厚繭,熱意傳遞過來。
黑暗中,有幾簇幾乎要跟星光搞混的小小火光。
「呀!」
正想說她無論看到什麼都會想起卡修凡時,就傳來薩格萊的大喊。
「我在找你們的時候,發現那個自稱盧卡的人。他說他認識您,希望我趕快救您,順便幫助他逃跑,不過我怎麼看,他都是祈翼教團的人,所以就沒理他了。」
「新任、前任?嘿嘿,確實知道不少呢。」
愛莉西亞一直擔心卡修凡有什麼不測。同樣分隔兩地、同樣不知道對方情況的卡修凡也是一樣的心情。
卡修凡把四人留在後方,回到前線。
「啊,太好了,薩格萊,你平安無事!卡修凡大人,諾拉沒事吧?」
卡修凡接二連三地下達命令,在他懷中的愛莉西亞出聲提醒。
聖女艾榭兒。
芮妮判斷目前的自己幫不上忙,便自動退開。然而她的手上仍然握着匕首,只要等體力稍微恢復,她就打算戰鬥。
「呃……可是,狄尼洛先生被傷害就不太好了。」
※ ※ ※
愛莉西亞驚訝地四處張望,稍微適應了黑暗的雙眼,看到倚着託雷斯肩膀、搖搖晃晃走來的薩格萊。他戴上不知是新配還是借來的眼鏡,傷勢似乎沒有完全復原,以致於臉色很難看。
剛纔還相當低調的火光忽然變得強烈,照亮了漆黑的夜色。既然所在位置已經曝光,就只能把燈火點得更亮。
「傑達,你可以嗎?讓我來吧?」
她不由得伸出手摟住卡修凡的脖子。
再考慮到傑達還揹着重傷的提爾納德。
無力垂下的一隻腳因骨折而無法確實攀住傑達,當然也是因爲他失去了意識,所以揹着他的傑達要很辛苦地保持平衡。
「沒什麼、大礙。比起我,提爾納德、更不好。」
卡修凡的大手輕撫過愛莉西亞的頭髮。
芮妮負傷的臉蛋輕皺起來。她說得沒錯,目前聚集在這裏的人之中,情況最糟糕的無疑是提爾納德。
那些宣稱狄尼洛才配當領主的士兵,還有其他人,肯定做了什麼。
她不假思索地緊緊抱住卡修凡,就像他經常對她做的那樣,用指尖溫柔地碰觸他粗硬的黑髮。
薩格萊遠遠望着提爾納德。
路況很差,一說話似乎就會咬到舌頭,讓她無法開口。
「這下子我得跟盧卡好好聊一聊了。你們兩人帶着大家按昭i計劃先走,我去救盧卡。傑達,告訴我他在哪兒。」
卡修凡聽了愛莉西亞的情報之後,點點頭,並放下她,將她推向託雷斯與薩格萊。
一名士兵發出慘叫,倒地不起。他的肚子上插着一把箭。
愛莉西亞試着拜託路亞克。
卡修凡抱着愛莉西亞迅速退開,同時拿着盾的士兵們取而代之上到前線。大量的箭接着迅速落在厚實的盾上,就像激烈的雨聲一般。
卡修凡默默聽着她毫無邏輯的旅遊心得。
「狄尼洛先……啊。」
「好不容易見了面,你卻淨說些無關緊要的事!這次肯定不是幻覺……你是真正的愛莉西亞!」
「很嚴重啊。」
路亞克代表衆人發問,愛莉西亞回想跟盧卡之間的對話。
回過神發現已經幾乎聽不到殺伐聲,按照一般聲東擊西的計劃來說,主要部隊一定在剛好相反的方向伺機而動。
「唔……我好高興您來了。我來這裏的路上第一次騎了驢子,但不曉得驢肉好不好喫……還有,再度看到藍天,依然覺得很美很美……」
「嗯,我認識喔。盧卡沒事吧?」
愛莉西亞沒有察覺,徑自從懷裏拿出盧卡親手做的聖女木雕。愛莉西亞自己的木雕肖像隨着之前那套衣服一起被收走了,但尤藍可能覺得沾了血的聖女雕像對「再教育」有幫助,所以沒有拿走。
「提爾納德大人!」
傑達揹着渾身癱軟的提爾納德,走到提燈光線的範圍內。
「在我看到的幻覺裏,受到我的理性影響,你說話有夠正常……我們總算、總算順利見面了……」
雖然感覺到有些騷動跟人的氣息,可惜這種情況下愛莉西亞完全看不到四周的景色。
眼前的成功救援讓芮妮放鬆下來,她蹲在地上。
「芮妮來通知我……我卻回不去……阿茲貝格竟然也有蠢蛋不安分……那羣混蛋,我回去要他們好看……」
「卡修凡大人,請小心。祈翼教團的人好像都有十字弓。」
重新審視卡修凡之後,發現他眼睛下方是一大片青紫,看起來比平常還老成。然而那雙眼底殘留着不安的陰影,也同時醞釀出失去方向後的危險。
爲了儘快逃走也只好如此了。
剛纔傑達放下背上的提爾納德後,重新抱起他繼續走。揹着昏迷的提爾納德,還要顧及他的傷勢,確實相當耗費心神,因此他們不知不覺便落後大家一段距離。
「我也……那個,我也一直想着卡修凡大人……」
「還是被發現了嗎?不過人數不算多,巴洛幫我們解決了不少吧。」
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肚子痛」也到極點了。
卡修凡語帶嘲弄地低喃,渾身散發的霧氣與剛纔完全不同。他確定愛莉西亞平安無事之後,最大的牽掛已經沒有了。
她認爲是卡修凡的人影只是抱着她,一動也不動。
卡修凡瞬間迸發殺氣,還說了狠話。
「不是耶,他是第七階喔。可是他爲了要在聖堂裏做畫,所以跟新任聖女……咦?還是跟前任?」
不過愛莉西亞並不在乎,甚至沒有意識到狄尼洛一直沉默地看着他們。
「這……他確實是祈翼教團的人,但幫了我很多喔。」
「愛莉西亞,諾拉沒事。你跟託雷斯、薩格萊先退後。薩格萊,我知道你擔心提爾納德,但你也保證過絕對會聽從我的指令,待在那裏別動!」
「這是給我的謝禮吧,受教了。」
「別管,你繼續說話啦……」
她拼命攥着狄尼洛的法衣,忍受着偶爾被小樹枝與雜草刮傷的疼痛,不曉得到底趕了多久的路。
「說到漂亮的東西,盧卡爲我刻了木雕肖像喔……啊,可是那個收在之前那件衣服裏面……他好不容易刻好,就那樣被扔掉了……啊!」
「您是……卡修凡大人,對吧?不是嗎?」
她輕聲呼喚,抱着她的手臂力道更強勁了些,可是仍舊沒有回應。
她嚇了一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反射性捉住的衣服布料跟剛纔有完全不同的觸感。這不是平滑舒適的法衣,而是更堅硬、更耐得住風雨的厚實布料。
難道她的幻覺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你說什麼?可是就不能連續射擊這點看來,也不像是同時發射完了。我們會注意,但他們的主要武器應該還是普通弓箭。」
他中途跟狄尼洛短暫地視線交會之後,看了看狄尼洛全身上下。
「你看,這個人就是聖女艾榭兒喔。盧卡好像知道不少祈翼教團的事,所以能不能救他呢?他不會跟其他俘虜一樣什麼都不肯說的,卡修凡大人不必嚴刑拷打唷。」
抱着她的手又更用力了。
「還有,路亞克去救盧卡了……唔,就是我剛纔說的那個替我雕刻肖像的人。他本來是農民,也是畫師,也是見習聖職者。」
「讓幾個人去支援傑達與提爾納德!」
狄尼洛自然喊出提爾納德的名字,接着雙眼一動。他視線前方的走廊轉角處出現了另一道影子。愛莉西亞一時以爲那個人跟狄尼洛一樣高大,其實那是一個人揹着另一個人。
愛莉西亞正要確認諾拉是否平安,一陣慘叫聲打斷了卡修凡的回答。
薩格萊肯定是非常逞強才能來到這裏。儘管如此,他還是一副想要趕到傑達與提爾納德身邊的樣子,只是肩膀借他支撐的託雷斯非常頑固地不肯移動,他纔不得不放棄。
雖然她覺得不能讓受傷的狄尼洛這麼做,可以狄尼洛不由分說便抱起她,讓她實在無可奈何。
從尤藍下了結婚的命令,到差點被狄尼洛強吻,想起這一連串的過程,愛莉西亞有點迷惑。
「你說話啦……」
「呃……如果您不是卡修凡大人的話,麻煩您放開我……您是卡修凡大人吧?您說話好嗎?」
路亞克的問題好像讓傑達有點不高興。
來不及會合的傑達與提爾納德並未成爲目標,但也難說不會有流箭誤傷他們,萬一遭到直接攻擊的話,抱着重物的傑達就危險了。
提爾納德發燒又滿臉通紅,在破爛不堪的白色法衣之下是一大片的水泡。明白那是被火燒傷的痕跡,讓愛莉西亞心中一凜。
「卡修凡大人?」
「有弓兵!做好屏障!多點一些燈火,我這個位置有破綻了!」
「路亞克,聽我說,剛剛我也告訴過你,盧卡本來想救我逃出去的。他可能無法再畫畫了,但他見過聖女艾榭兒喔。」
路亞克笑得別有深意,望向同樣有某種直覺的傑達與芮妮。
「我問你喔,愛莉西亞。盧卡是很高階的聖職者嗎?」
「你受傷了。謝謝你帶回愛莉西亞,你也後退吧。」
「我行。給我、武器。」
「那你隨便從那些預備的武器中挑一把吧。該衝進去了。」
能抱着愛莉西亞跑回來,應該也還能打吧。
卡修凡的話中不免有這種挑釁意味,接着自己也拔出腰間的劍。
「愛莉西亞小姐,請再過來一點。幸好您沒事啊,卡修凡大人總算能好好睡覺了。」
託雷斯支撐着薩格萊,微笑地看着愛莉西亞。
「嗯,抱歉讓你們擔心了,託雷斯。可是……這場仗,沒問題吧?」
「我們雖然沒有弓兵,可是隻要能夠擋過箭雨,我們在人數上佔優勢。沒問題喔。」
不知道是敵軍人數的關係,還是如她所說十字弓很多,箭矢的攻勢已經趨緩,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現在正是短兵交接的好時機。
正當卡修凡要發出突擊命令之際,戰場上又有了新的動靜。
※ ※ ※
箭刺穿目標物的鈍擊聲並非來自正前方,而是來自斜前方。
持盾角度不對的人,還有預期會有攻擊命令而先放下盾的人,紛紛無預警地倒下。而在卡修凡命令下,想要縮短距離去幫助傑達與提爾納德的人,也一一中箭倒地。
「才說完就來了!守住前線!對方反擊了!」
卡修凡嘖了一聲後大吼。
忽然冒出來的是躲過牽制部隊趕來的另一隊祈翼教團士兵。只有二十人左右,看起來也極爲疲勞。儘管在絕妙的時間點進行奇襲,卻未能破壞卡修凡這邊的前線。
不過他們的目的本來就不是卡修凡等人。
「提爾納德大人!」
薩格萊驚駭大叫。
他們以同時射擊作爲掩護,阻擋了卡修凡這邊的攻擊,然後半數的人靠近傑達與提爾納德。
在手足無措的祈翼教團人羣中,只聽見雷奧尼清楚冷靜的聲音。
「咦?啊、卡修凡大人。」
而雷奧尼的身影早已融入黑暗的森林中。
「尤藍!」
明亮的火光中,傑達一臉痛苦地倒在地上,愛莉西亞忍不住大喊。
愛莉西亞想探頭出去,卡修凡伸手往後按回她的頭,聲音低沉地質問。
包圍提爾納德的士兵,以及其他祈翼教團的士兵,也都因這出乎意料的發展而騷動不安起來。
「可是如果我現在不送您到至高國度的話,少爺總有一天會沉入水底王國……身爲您的監護人,我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提爾納德也驚訝得渾身僵硬,認真地迎視尤藍。
「您胡說什麼?我還在呢,提爾納德少爺只要有我就夠了。對不對,少爺?」
戰場在不知不覺間陷入一片寂靜。
把劍收回腰間的卡修凡無奈地回答,並對自己的部屬下令。
※ ※ ※
「薩格萊說得沒錯,提爾納德,那傢伙是沒辦法說服的。中了『免澆肥』的毒還能活下來的人,你別想要跟他講道理。」
他自言自語中的感嘆之情也很真誠。哀傷說話的同時,持續捲動十字弓上的絞盤,充分顯現打算完成神聖儀式的頑固意志。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問你,不過問你這種神的走狗也沒什麼用。你應該知道自己屈居劣勢。尤藍,這次你非死不可。」
就算提爾納德的聲音虛弱,尤藍臉上安穩的笑容也不曾退去。
薩格萊怒極狂吼,託雷斯緊張地拉住他。
尤藍的表情震驚至極,迅速環顧四周。
「我不是回來了嗎?回來救您啊。」
「我們好像捲入祈翼教團內部的勢力鬥爭了。有話以後再說,先把活口抓起來吧。」
「您別擔心,我會立刻隨您而去。提爾納德·雷登伯爵閣下,願您前進的道路有羽翼加持——」
尤藍的問候稀鬆平常,眼神卻讓人相當不安。
「這也是……雷奧尼先生的發明嗎?您難道是激進派的人?」
剩下的士兵有些人也想追上去,有些人阻止他們,有些人只是慌張不已,還有些人是趴在地上喝頌聖句。四分五裂、無人帶領的他們已經無法打仗了。
連愛莉西亞都能輕易看出眼前的局勢。
就算有些人負傷,但卡修凡這邊人數還是佔優勢。中途殺出的敵軍人數很少,而且奇襲可能也讓他們耗盡了力氣,甚至有人疲憊得完全趴倒在地上了。
連同提爾納德一起被放倒之後,一把劍朝傑達砍下。
尤藍本人,還有跟隨他的士兵,早就不打算活着離開了。他們單純地相信,在此護送提爾納德前往至高國度,正是自己的使命。
尤藍面帶笑容,用絞盤把弦卷至極限後,扣下十字弓的扳機。
提爾納德的對面,也就是敵軍的對面,站着一道白色的人影。卡修凡見狀大吼。
送給旅人的聖句,同樣也能用在即將踏上死後旅程的人身上。
被點到名的提爾納德搖搖晃晃地坐起身來。
「喂——卡修凡,沒事吧!我這裏搞定啦!」
傑達身手了得地滾了一圈,避開致命傷,不過大腿還是中了一劍,接着被踢開,被迫遠離提爾納德。
問題是提爾納德。
卡修凡眼神冰冷地瞪着尤藍。
薩格萊終於甩開託雷斯的牽制,但提爾納德的周邊還有十名士兵包圍着。
包圍提爾納德的士兵則有些拿着弓箭,有些持劍,圍成一圈,動也不動。
「不行,這樣連你都會有危險!」
「阿茲貝格公爵也很不應該,您要是老實地跟愛莉西亞小姐結婚就好了……我既然身爲聖職者,也只好用這把救贖之弓來執行儀式。我原本也以爲只要確實進行再教育就好了,沒想到竟會如此遺憾……」
卡修凡謹慎地拿好手中的劍.尤藍聞言卻輕鬆地否定他。
「唔、唔!這裏是?啊、薩格萊!」
「尤、尤藍……」
短促的發射聲響過後,鮮血隨之四處飛濺。
他曾說,那是制裁之弓。
「雖然我也想送愛莉西亞小姐一程,但我畢竟是您的監護人……啊,真是沒有想到,我一直這麼重視的少爺,竟然要由我親手送到至高國度……」
尤藍的雙眼不停落淚。他流着真摯的淚水,手中的武器忽然轉向提爾納德。
尤藍確實扣下了扳機。然而,裝填在十字弓上的箭卻毫無動靜。
發動奇襲的士兵包圍了被留下來的提爾納德。
尤藍看了看兩人的樣子,臉上穩重的笑容幾乎讓人以爲他走錯場合了。
「我畢竟是祈翼教徒,所以你想一直當聖職者也無所謂。只是……你很奇怪、很不對勁!我也說不上來……這樣也無所謂,你回來吧……」
尤藍不像平日經常發生失言,而宛如宣讀教典般滔滔不絕,看起來非常神聖。
或許是箭矢用盡,最初交戰時的祈翼教團士兵不再進行攻擊。
宛如預言的一番說法讓所有士兵譁然。
「尤藍主教!」
她以爲對方就要對傑達揮下致命一擊,但敵人的目標並不是他。
「您這麼說,我好高興啊,少爺。」
「救什麼救啊?不知羞恥!提爾納德大人,您都已經遭到這種對待了,爲什麼還要說那種話?」
緊接着出現的是帶着一羣雷格多人的巴洛,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地踹開混亂地往外衝的祈翼教團士兵。巴洛環顧一團亂的戰場後,打趣地吹了一聲口哨。
「提爾納德大人!」
「夠了,沒用的……不必管他們,先確定提爾納德沒事。」
提爾納德尚在發愣,鮮紅的雨滴落在他的身上。
「尤藍,從前我確實需要你……」
「是天譴……」
「現在……我也是這麼想喔。我希望你回來……所以,回來吧,尤藍。」
而尤藍的腹部插着一枝箭,噴出比盧卡多好幾倍的鮮血。
卡修凡大概是聽見狄尼洛的結婚話題而愣住,反應慢半拍地大罵。
「我會回去向……聖女艾榭兒報告……再見了……小姐……」
卡修凡神情一凜,將愛莉西亞護在自己身後。
就算能夠阻止尤藍的失控,一旦刺激這些士兵傷害提爾納德的話,也就沒有意義了。
「啊,你就是薩格萊嗎?你好,我是祈翼教團的聖職者尤藍,也是提爾納德少爺的監護人兼教師。」
「我纔要問您想怎麼樣呢?萊森公爵,您不信神,最糟也不過如此。然而在您污穢的思想污染下,連您的妻子與被監護人也不知不覺犯下許多惡行。他們早晚有一天會無法靠着與生俱來的羽翼前往神的身旁……」
卡修凡的士兵也停止攻擊,看着卡修凡,等待進一步的指令。可是卡修凡神色扭曲,一句話也不說。
尤藍毫不畏懼卡修凡的威脅,並從身旁的雷奧尼手上接過一項物品。
「尤藍?」
「你想怎麼樣?」
在有點髒污的法衣下,提爾納德向尤藍伸出手。
「怎麼可能?」、「怎麼會?」、「果然……」等議論聲在黑暗中此起彼落。
「尤藍主教,怎、怎麼回事?您的順序錯了!」
這項物品許多地方都刻上羽翼紋章,就是那把讓盧卡右臂見血的十字弓。不過弓的側邊又多雕上了好幾個羽翼,是攻擊盧卡時所沒有的裝飾,而十字弓上已經架好一枝箭。
這番話其實也適用於愛莉西亞與「玩具軍隊」成員身上。
接着尤藍將弓對準了愛莉西亞。
就連卡修凡都驚訝得啞口無言,不過還是阻止了打算去追趕雷奧尼的部屬。
「儘快治療傷患!有空的人就去支援巴洛!」
「提爾納德大人!託雷斯,放開我!」
「你這混蛋,目標果然是提爾納德!」
忽然遭遇尤藍的死亡與雷奧尼的背叛,不知所措的祈翼教團士兵全都離去了。要扳倒他們簡直易如反掌,但他們似乎準備好逃亡計劃。
雷奧尼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說道:「可以的話,別殺盧卡。」
「傑達,快逃!」
「穩健派的作法……果然背離了神的旨意……」
「唷唷唷,這是怎樣?又請我來參加有趣的慶典嗎?」
「尤藍……」
神色一僵的傑達進入備戰狀態,但寡不敵衆。即便他曾是「玩具軍隊」的一員,但疲勞到極點,又受到十人左右的包圍,讓他一點贏面也沒有。
「卡修凡大人,很危險。」
狄尼洛與芮妮也滑行般移動到愛莉西亞身邊,一左一右守着她。
那是穿着祈翼教團白色法衣的尤藍,另外還有雷奧尼。
第一次聽到雷奧尼這麼簡潔地說話。他以平日傭懶態度難以想像的敏捷動作,邁開腳步,幾名士兵看了彼此一眼也追了上去。
因摔到地上的撞擊而醒來的提爾納德睜開眼,一看到薩格萊便想要爬起來。
「嗯,我肯定是一定要死的。」
雷奧尼望向愛莉西亞,輕輕揮了揮手。見到他手上拿着盧卡親手做的愛莉西亞木雕肖像,她有些想法瞬間串連起來了。
而且過不了多久,巴洛等人就會趕來,這場仗無疑是卡修凡獲勝。
「喂,尤藍,提爾納德的監護人是我,教師則是你面前的薩格萊。」
薩格萊瘋狂掙扎着想要甩開託雷斯,託雷斯則拼了命地制止。
命令一下,開始動作的士兵們迅速收拾殘局。
芮妮與狄尼洛從旁逐一捉住敵軍。
而包括傑達在內的傷患也都獲得了緊急治療。
提爾納德看着趴在地上的尤藍,一動也不動。愛莉西亞靜靜來到他身旁。
剛纔圍繞在提爾納德身邊的祈翼教團士兵,不是被抓,就是逃走了。
遵照卡修凡命令,打算過來治療提爾納德的士兵,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樣子,只敢站在遠處。
尤藍還沒有死。
他側向一邊的嘴巴一張一闔,肩膀也上下起伏。
他的倒下讓箭插得更深,箭鋒從他的背後穿出。白色法衣已被染得鮮紅,要飛往至高國度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雷登伯爵,您還好嗎?」
滿身是血的提爾納德對愛莉西亞的叫喚聽若未聞,頭也不抬地看着尤藍。
薩格萊在託雷斯的攙扶下走了過來,提爾納德依然毫無反應。
「尤藍……」
聽到提爾納德的叫喚,尤藍轉動脖子,抬眼看他。
「提爾納德少爺,您又哭了嗎?」
提爾納德的肩膀一顫,尤藍對他露出既寵溺又溫柔的微笑。尤藍的雙眼彷彿已經不是看着這個世界了。
「真可憐……您別擔心……我一定不會離開您的……」
「是啊!你不會離開的,你總是爲了我,就連到最後……真的,真心的,一直在爲我着想……」
尤藍伸出沾滿血污的手指,碰了碰肩膀不停微微顫抖的提爾納德的臉龐。
提爾納德沒有反抗。
提爾納德想要站起來,卡修凡伸手撐住他。
「是啊。至少有我在,如果不爲他哭泣的話……尤藍就太可憐了……」
路亞克揹着盧卡出現了。受傷後的盧卡應該也受到其他懲罰,所以除了右臂之外,身上還有許多傷,而且失去了意識,不過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提爾納德以有些成熟的神情高興地笑了,然後似乎已經撐到極限,便靠在卡修凡身上昏了過去。
「您遭受這種待遇,還原諒他?爲他哭?您未免太過天真了!說到底將您教育成這個樣子的,不就是這個男人嗎?」
「就算所有人都不在……就算有人拋下您……無論您做了多麼愚蠢的事……只有我會包容您……」
「這個男人讓我的主人流了這麼多血淚,您要我寬恕他?好過分的命令呢。」
薩格萊揮開託雷斯的手,斬釘截鐵地說道。
「所以說您太天真了啊!」
薩格萊覺得不可理喻地粗聲怒罵,但提爾納德只是靜靜地不停落下紅色的淚水。
「你眼中的我,只是『繼承雷登家血統的少爺』……而且還把我教育成笨蛋……儘管如此……」
他也閉起雙眼,聲音聽起來如此高貴莊嚴,足以令任何高階聖職者都望塵莫及。
「沒錯。即使有兩個人在一起也會覺得孤單的關係.但孤孤單單的果然很討厭啊。」
提爾納德開口懇求別開視線的薩格萊。
「請再次允許我終身侍奉您。」
愛莉西亞輕聲說道,忽然一陣風吹動她的頭髮。
薩格萊依舊沒有反應。
「是啊。孤孤單單的,好可憐。」
「嗯,我允許。因爲你實現承諾,活着回來救我了啊。」
「所以,我原諒你喔。我可以原諒你……」
「您是個傻瓜。」
提爾納德聽了愛莉西亞與路亞克的話,點了點頭。
提爾納德見狀硬是撐起傷痕累累的身體,單膝跪地,輕輕替再也不會醒來的尤藍闔上眼睛。
「既然是您的命令,我會照做。相對的,也請容我厚顏請求。我無法遵守保護您的約定,還敢出現在您面前,請您見諒,提爾納德大人。」
依舊沒回頭的薩格萊不悅地說道,接着忽然跪下,深深對提爾納德鞠躬。
薩格萊毫不留情地大喝一聲,嚇到託雷斯。
「你是我的管家,也是教師,未來也會一直陪着我,對不對?拜託你,薩格萊。」
提爾納德擦了擦眼淚。
「尤藍是你主人的恩人……如果沒有他,說不定我不會活到今天。我、我知道他刺傷了你,即使很難做到,但你可不可以也寬恕他呢?」
「父母過世後,我受盡衆人嘲笑……只有你爲我哭泣……這點絕對不假……」
尤藍看着他,斷斷續續地說出臨終遺書。
提爾納德一直看着他冷漠的側臉實在難熬,視線便落在躺在一旁的尤藍遺體上。
愛莉西亞聞言回過頭去看大部分被捉住的祈翼教團士兵。或許因爲打擊過大,或者原本就懼怕尤藍,又或者像盧卡那樣只是想混口飯喫,還有親眼看到天譴而心生懷疑等,無論什麼理由,確實看不到有人爲尤藍的死而哀悼落淚。
黑髮頭顱無力垂下,提爾納德臉上的手指也在劃過一道紅線後滑落。
向來都很厚顏的薩格萊,一番話莊嚴鄭重得完全不亞於剛纔提爾納德唸誦的聖句。
「我會、一直、陪在少爺您……身……邊……」
「你看,尤藍都死了……他被殺了,可是他的同伴卻沒有人爲他哭……一
「那、你不原諒他也沒關係……至少,找個地方給尤藍立個墳……不、不用太正式也無所謂……我一年去祭拜他一次就夠了……如果你不想去,一年半去一次也……」
「永別了。一直以來謝謝你,尤藍。願羽翼加持你要前進的道路。」
提爾納德再度睜開雙眼,強忍的淚水也不禁滑落,滑過他臉上所沾附的血跡,落在森林地面上的淚滴,同樣染上鮮紅。
悄悄來到他身邊的卡修凡也沉默不語地望着他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