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有人握着她的手。

這是愛莉西亞醒過來後的第一個知覺。

她小時候因生病感冒而睡着時也是這樣。

舒適感從交握的地方傳遞出來，侵蝕全身的疲憊似乎讓這股溫暖神奇地緩和了。

「媽媽？」

她在朦朧中低聲輕喃，感覺握住她的手用力了一下。

可是那隻緊握卻沒有握痛她的手跟母親的不同，粗糙的大手甚至比父親的手還大。

「太好了……」

躺在牀上的愛莉西亞，枕邊是彎曲着高大身軀握住妻子小手的卡修凡。見妻子總算醒來，他確認般輕輕撫摸她已汗溼的臉頰。

或許卡修凡自己也大量失血，所以臉色看起來很不好，動作也還有些僵硬。愛莉西亞愣愣地迎視這樣的丈夫。

「卡修凡大人……咦？我們兩個都還活着嗎？還是說，這裏是死後的世界？」

「如果是的話，肯定也不是至高國度吧。很可惜這裏還是人世，愛莉西亞。」

卡修凡笑着回答，環顧了一下這間海爾帕斯特薔薇屋特有的紅黑色調構成的房間。愛莉西亞才發現這裏是他送她的房間。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刺了尤藍先生之後，後來怎麼樣了呢？」

「雷格多的傭兵只會爲了利益行動。帶頭的既然沒了，他們也不會多講義氣。所以要趕走他們也不難。反正我有安排伏兵，還有個改邪歸正的死神。」

原本卡修凡就有預料到會遭到提爾納德的埋伏攻擊。以結果而言，他的預防奏效，最後擊退了尤藍準備的兵馬。

「改邪歸正……您是說路亞克嗎？」

「是啊！不過那不重要。你告訴我，你該不會真的是死神姬吧？」

卡修凡輕撫着她的手，上面還留着毒針刺過的一圈青紫色痕跡。

「那是精萃的免澆肥毒素。那種足以置大男人於死地的量在你身上應該會立刻發作纔對，可是你卻還有餘力行刺尤藍，而且大睡一覺就能恢復意識。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諾拉有先見之明看上任何人都怕的阿茲貝格暴君，如今看到主人似乎比較適合和男性朋友拌嘴，她也只能再度嘆氣了。

「乾脆，我來當夫人的情婦好了。競爭對手比較少，說不定還有機會成功呢。」

「你怎麼說話還是那麼沒禮貌啊！你應該要對你的監護人多一點敬意。」

「本來我既不是他的親戚或上級主君，沒那麼簡單就能當他的監護人。不過因爲當時祈翼教爲了讓他們自己人成爲監護人，搞了一堆小動作，害得現在只剩下國王一個人選，所以我只要再給點好處就行了。」

「話說，你是來探病的吧？沒有人來探病是兩手空空的喔，提爾納德少爺。快點把東西交上來吧。」

回頭看着一臉尷尬的託雷斯，卡修凡笑得有一點壞心。

「嗄？你說什麼？對了、對了，肯定是爲了我最愛的強公爵夫婦，纔會發生意想不到的奇蹟，讓我突然變強的。嗯，沒錯、沒錯，就是這樣了。」

雖然愛莉西亞看不清是誰，不過聽聲音就知道是託雷斯了，因此覺得很高興。

「是託雷斯啊……太好了，卡修凡大人，您原諒託雷斯了。」

聲音中似乎真的有點後悔的提爾納德與卡修凡開始拌嘴。中途路亞克和託雷斯也加入戰局，已經完全離題，四個人的騷動接近白熱化。

託雷斯突然間跪了下來，聲音顫抖沙啞地開口。

房裏有半晌的靜默。

「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我做情夫？那我晚上去你房間，你就不要後侮！」

「算了，無所謂。」

「啊、哈！哈哈哈！原來、原來如此！你只是把它當食物喫啊……你是千金小姐，我還以爲你是怕被毒害才慢慢讓自己身體習慣，結果你只是單純想喫！」

「路亞克……啊，你跟尤藍之間的契約沒了嗎？」

爽朗的笑容在不認識他的人眼中，肯定覺得他配得上擁有一對翅膀。

「卡修凡大人，請您節制一點，不要再捉弄雷登伯爵了，況且您的傷都還沒好！路亞克，你別跟着瞎攪和！」

結果讓路亞克改變心意的其實是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吧。

「讓所有地方伯重回領主之位。如果這是『祈翼』的最終目的，那他們肯定會如你所說的出手。膽小又優柔寡斷的國王陛下也是經常改變心意。若是既優秀又可以毫不猶豫丟棄的棋子，那麼留在身邊的價值……嗯，進來。」

「那個有好——甜的香味，對不對？其實啊，也很好喫喔……」

愛莉西亞回想起跟託雷斯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

事實上還比卡修凡年長兩歲的託雷斯已經擦乾眼淚開始訓人了。

「早知道我就刺深一點……」

「愛、愛莉西亞小姐……您醒了……」

聽見諾拉尖叫，卡修凡與愛莉西亞一起往房門口看過去。不僅諾拉，連提爾納德都臉色僵硬地站在那裏。

「咦？卡修凡大人可以當雷登伯爵的監護人嗎？」

因爲睡太久，加上多少受到毒素的影響，愛莉西亞說話有點大舌頭的樣子看起來比平常還稚氣。

「死神，你老實說，之前你是不是故意輸給我？面對雷格多傭兵的時候，你才真正發揮了實力吧？」

「喂，好了啦，不要哭！真是的，既然要哭，當初就不要背叛我啊！」

終於，卡修凡用乾澀的聲音開口問她：「你該不會……喫過吧？」

「少臭美！誰要來探望你啊？我只是覺得愛莉西亞小姐應該醒了……」

「你說想要拿回你的房子吧？因爲這個少爺剛好沒了監護人，我就成了他的監護人啦。然後被監護人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就是我妻子的東西。」

卡修凡說的是在提爾納德營帳中的那一戰。質問路亞克是不是故意讓他，但路亞克的回答很明顯在裝傻。

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成熟的嚴厲臉上，浮起了像個年輕人般的爽朗笑容，還說了這樣的話：「如果那麼不想讓我當監護人，那你當我的情夫怎麼樣？我的妻子對這方面很大方的。女僕當我的情婦，她都不驚訝，我還希望她好歹能喫個醋啊。」

「我跟你說喔……雖然阿茲貝格的土地也種了不少，可是那個免澆肥啊，費德霖地區也有耶……」

見殺手露出愉快的笑容，卡修凡的眼神變得稍微銳利了些。

愛莉西亞在一旁看着，並對諾拉說道：「太好了，卡修凡大人、雷登伯爵，還有路亞克和託雷斯看起來都很開心呢。」

「畢竟這傢伙是太爲我着想纔會被利用。而且依這傢伙的個性，一旦在我的肚子上捅了個洞，就無法再背叛我一次了。對不對啊？」

小野上明夜《死神姬的再婚》第一集完

「我明明就犯了滔天大錯……可是，卡修凡大人卻還是讓我繼續待在他身邊，還說如果我擔心的話就好好監視他，當他真的成爲怪物時再刺殺他……」

「咦？好奸詐喔！葛格，我也要去你房間啦！我那方面的能力也超級一流喔！」

「唔——」

「請加油，我可不打算一直照顧你。我想以後祈翼教肯定又會來找碴，你趕快變成有辦法自己應付他們的人吧。」

卡修凡受不了地對哭出來的託雷斯說道，但聲音聽起來很溫柔。

「因爲那是人跟野獸都怕得不敢喫的東西啊。一開始喫了之後雖然會一直昏睡，不過習慣的話就可以盡情喫了，而且這種植物強到能夠自己找來肥料，所以照顧起來一點都不麻煩呢……」

她柔柔地笑着點頭。

卡修凡與託雷斯面面相覷，一語不發。

見到夫人過分寬容的態度，情婦始祖放棄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

自稱爲強公爵的卡修凡經常處於虛張聲勢的狀態下，向來不刻意尋求可信的人。因此對他而言，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話了。

「卡修凡大人看起來真的非常高興呢。」

「少來，愛莉西亞纔剛醒而已，你的直覺不可能這麼準吧。你還是直接巴結我吧，不然現在我放手不管的話，麻煩的會是誰呢？」

至今路亞克的意圖還是不明。

「嗯，我有看過類似那樣的故事喔，只是覺得應該沒那麼順利吧……哎呀！」

聽見熟悉的聲音，愛莉西亞慢慢轉動靠在枕頭上的小腦袋。儘管沒戴眼鏡，眼前一片朦朧，但對方閃亮的銀色頭髮在傢俱間相當顯眼。

愛莉西亞再度感到疑惑，他便繼續補充說明。

一旁的路亞克則是笑到幾乎要岔了氣。

「你等着瞧！就、就算不靠你的力量，我也很快就能獨當一面了！」

「答應在殺手死後恩賜羽翼，讓殺手任由自己驅使的卑鄙小人，我光看着就覺得好玩。仔細想想，我去水底之國才找得到比較多熟人吧。而且那個人中了致命的毒，但我的死神姬卻沒被毒死喔。」

「真的非常抱歉！」

聽見敲門聲後，卡修凡便打住了話題。接着有個人單手捧着盆子走了進來。

「不管怎麼樣，太好了呢……呵呵呵，真好，我這次終於能保護自己的丈夫了。」

「對啊。卡修凡大人非常有精神。」

「啊，嗯！因爲我還是覺得愛莉西亞最有趣啊。」

不過卡修凡眼下似乎不打算追根究柢。

「卡修凡大人，雷登……呀！你們在做什麼？」

看着吵成一團的男人們，愛莉西亞悠哉地笑了。

卡修凡緊緊擁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你又窮、喫得又多、個性又不瞻前顧後，真是太好了。」

「還有啊，只要卡修凡葛格當一天的領主，就會繼續跟『祈翼』的人過招吧？連對其他國家都有極大影響力的教團，跟一介邊境領主的紛爭，聽起來很浪漫呢，所以我要留在這裏啦。」

聽了他的話，提爾納德一臉不甘心。

絲毫不受影響的卡修凡扶起愛莉西亞後，攬着她的肩膀對提爾納德說道。並針對「監護人」一詞向疑惑的愛莉西亞說明。

「你、你搞什麼？大白天的你在幹麼？」

卡修凡語畢，突然向提爾納德伸出一隻手。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耶。」

他一副沒辦法的樣子笑着。

突然間眼前被遮蔽，一股溫暖包圍了她。

完全稱不上是讚美的一串話卻像一股暖流。吹拂在耳畔的氣息有點癢，莫名地讓愛莉西亞感到害羞，此時另一道聲音傳了過來。

用力反握一下丈夫的手之後，她天真又虛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