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客如雲來
《死神姬的再婚》 · 小野上明夜 · 1.7萬 字
希爾丁王國北方邊境,阿茲貝格地區。
這片土地廣大卻貧瘠,地形起伏很大,人們在雜亂分佈的高山與深谷的夾縫中力求生存,也因此心中懷有對神明的強烈信仰。
儘管如此,這片土地的領主卻是出了名不信神的男人,他的宅邸位於黑暗森林的最深處,那是一座彷彿在挑釁祈翼教般、充滿展翼怪物雕像的陰森建築物。
那棟建築物又被稱爲「海爾帕斯特的薔薇屋」,連當地人都避之惟恐不及。畏避的原因不只是因爲建築物充滿壓迫感的外觀,還有其後方的薔薇園所發生過的慘案至今仍在人們心中揮之不去。
不同於多不勝數的傳言,主屋內由黑、紅二色構成的一樓大廳裏,今日依然傳來沒什麼營養的悠哉對話。
「我想如果是泥芋的話,這裏的土地應該也種得起來喔。諾拉,你看,現在春天剛到,正好是栽植芋種的時期。」
這段對話是由一名亞麻色頭髮的少女說出,她正是不久前成爲領主卡修凡·萊森妻子的愛莉西亞。那雙藏在眼鏡後方的藍色大眼閃呀閃,熱烈地對着一臉疲憊無力的紅髮女僕說明。
「當然啦,對還不習慣『免澆肥』的人來說可能困難了點,但如果種『免澆肥』的話就不用照顧。更重要的是外頭長了很多野生的,只要去移植回來就好啦。」
少女身材嬌小纖瘦,還戴着眼鏡,身上穿着好幾世代以前流行的款式,而且是已經穿得老舊褪色的裙裝。
她並不像甚囂塵上的謠言那樣美得驚人,當然也沒有長角,沒有三隻眼睛,沒有長得比山還高。
這樣的少女竟是殺害前夫布萊恩·巴斯、人人懼怕的死神姬,任誰也不會相信吧。
更何況,她還是希爾丁王國內多數將家族姓氏當成地名的那種地方伯名門的幹金小姐,這點才更令人難以置信。被稱作諾拉的美麗女僕一想到這點,便不耐煩地回嘴了。
「會一直喫那種東西喫到習慣的只有又窮又怪咖又貪喫的夫人您而已。普通人最多喫一次,運氣好沒死就學乖了,好嗎?」
「免澆肥」是一種含有劇毒的野生植物,生長在阿茲貝格地區或愛莉西亞出身的費德霖地區。這種植物會散發出一種誘發食慾的香甜氣味,引誘人前仆後繼地上當喫下它,因此無論人或動物都會教導後代絕對不可以誤食。
諾拉用不像女僕的態度毫不客氣地說完,雙手環胸,彷彿要強調她那比孩子氣的夫人還要豐滿許多的胸部。
「再說,我提醒您很多次了。這裏就算您不栽種也有足夠的食材。您每天親自下廚,應該很清楚纔對。」
愛莉西亞原本過着空有名門頭銜、實際卻很貧困的生活,在孃家時還把院子的一隅當成田地,種植一些蔬菜水果。
提起嫁到萊森家這件事,說得更確切一點,她其實是被監護人賣掉的,就是因爲她家太過貧窮了。
不過聽了諾拉的一番指責,愛莉西亞對她搖了搖頭。
「不行,諾拉。我們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應該要能省則省。而且我在這裏的生活過得很輕鬆,也有很多閒暇時間。」
身爲主人的左右手,跟着巡視領地的託雷斯天生就是認真嚴肅又信仰虔誠的人,也因此經常對卡修凡的行事作風有很多意見。
「真的嗎?爲什麼?」
少年雖然比愛莉西亞和諾拉都高一些,但個頭算矮也偏瘦。只是從黑色無袖上衣露出來的雙臂肌肉線條結實,看起來就很精瘦敏捷。
「卡修凡大人,歡迎回來。您今天回來得真早。」
畢竟愛莉西亞一嫁過來,諾拉便對她宣稱自己是卡修凡的情婦。儘管那之後似乎沒有什麼效果,但諾拉知道自己早就花招盡出。
「啊,是雷登伯爵。歡迎、歡迎。」
自從雙親過世之後,愛莉西亞就要一手包辦打掃、洗衣與其他家務。
卡修凡剛認識提爾納德的時候,還能維持形式上的禮貌,不過自從成爲監護人之後,他對於總是擺脫不掉少爺氣息的提爾納德可說是一點情面也不留。
除了路亞克以外,沒有人聽得出來有什麼差別的聲響,緊接着前往主屋的側面,應該是打算把馬停回屋側的馬廄。
卡修凡苦笑着從託雷斯手中拿過那個袋子,與愛莉西亞四目交接。
諾拉好像還有滿腹牢騷要對這個吵死人的少爺發作,打算乘勝追擊,於是再度輕啓塗抹鮮豔口紅的雙脣。
「好啦、好啦,是我不對、是我不對,可以了吧?你先把那個袋子給我。」
「是、是、是,您說得對。果然是個沒有監護人就什麼也做不了的少爺呢。」
「我前陣子是什麼時候才見過你的?總覺得你老是出現在這裏啊,雷登伯爵。看你這麼清閒是很好,但可以不要在忙碌的我面前看起來閒閒沒事做嗎?」
跟提爾納德剛纔來訪時相同的嘶鳴聲與馬蹄聲由遠而近。
最後大門開啓,原先站在那兒手足無措的隨從們被順勢推開,一名高大精壯的男子走了進來。
卡修凡身爲提爾納德的監護人,擁有代替提爾納德行使決策的權限,因此提爾納德剛纔的一番話沒有錯。
「跟我說一樣的話啊,這也難怪了。」諾拉很不高興自己竟然與提爾納德有相同想法,嘆氣說道。
不過愛莉西亞與布萊思的交情也僅限於婚禮前見過面而已,她並未直接受到傷害,因此現在依舊能保持笑容跟路亞克說話。
「夫人……您該不會是想光明正大地毒害我吧?」
「唔,我不必了,我想我就算不練習也可以喫喔。雖然我沒有直接喫過,不過我的身體也已經習慣那種毒性了。諾拉,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喔。」
萊森家的僕人數量少得與宅邸的面積不成比例,不過基本上所有家務僕人都做了,因此就算愛莉西亞每餐都是自己準備,時間還是很多。
愛莉西亞只是用率直的眼神看着丈夫。
卡修凡雖然看起來有一種超過三十歲的嚴肅感,但動作俐落敏捷得又像年輕了十歲左右。黑髮加上一身黑的服裝,唯一的深藍色披風因他昂然行走的姿態而輕盈揚起。
一席話似乎在提醒他前一名監護人的下場,提爾納德一臉沉痛地閉上嘴。
「路亞克說得對。雷登伯爵最好也喫一點比較好喔,有身分地位的人說不準哪天會被毒殺呢。放心,舌尖覺得麻麻的時候停下來就好了。萬一不小心連手指都動不了的話,雖然很浪費食物,不過還是要大量喝水催吐喔。」
愛莉西亞卻渾然未覺諾拉一連串的內心戲,話鋒又是一轉。
卡修凡銳利的黑眸無奈地看了看被監護人,最後站定在愛莉西亞面前。
「路亞克,你、你什麼意思?光天化日之下就想毒殺我嗎?」
能隨心所欲使用這種少見武器的路亞克,在地下世界是很有名的殺手。也是因爲他在愛莉西亞上一次的婚禮上殺了她的前夫布萊恩,才害她被稱作「死神姬」。
「啊哈哈,那也不錯!那麼我就真的可以取代卡修凡葛格娶愛莉西亞了。」
爲自己辯解完之後,卡修凡從手中的袋子裏取出某物。
身穿仿軍服設計的黑衣男子邊說邊走向愛莉西亞等人。他是愛莉西亞的第二任丈夫——人稱「阿茲貝格的暴君」的「強」公爵卡修凡·萊森。
「我不是生氣,我是傻眼,好嗎?您到底有沒有搞清楚啊?您是在別人的屋子——而且還是有子爵的屋子放火欸!」
見託雷斯依舊神色僵硬,卡修凡倒是語氣輕鬆地說道:「怎麼?託雷斯,你還在生氣嗎?夠了吧,有什麼好生氣的啊?」
卡修凡有點戲譫的語氣讓託雷斯終於忍不住翻白眼。
他成長於翠綠豐饒的雷登地區,阿茲貝格地區對他來說應該相當寒冷,只見他穿着高領的高級服裝,將自己包得很緊,但也因此更顯出他身形的單薄。
見提爾納德的表情爲之一亮,卡修凡再度露出無力的表情。
雖然時間非常短暫,不過提爾納德曾是路亞克的僱主,而且提爾納德似乎很不擅長應付不在乎這段過去、還能若無其事捉弄他的路亞克。
聽起來很情緒化的回答讓諾拉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
「託雷斯,冷靜點。你只大我兩歲,用老人家的語氣說話是怎樣?」
不曉得先前對話內容的提爾納德才一進門就被提議服毒,讓他大驚失色。
「也對,如果路亞克一不小心被那個針刺到就不好了。」
「呀——!」
「虧我這麼好心告訴你,你好無情唷。啊,對了,提爾納德少爺,你要不要也喫一點『免澆肥』?」
「話說回來,雷登伯爵確實稍微習慣一下比較好。畢竟您這個雷登領主萬一被趕出自己領土的話,我可無法接受您投靠到這裏來喔。您今天來應該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吧?」
「夫人,難道你打算殺掉所有的人嗎?工作勞累回來的主人還要遭受那種待遇……」
看到愛莉西亞還沒什麼,但隨便稱呼卡修凡爲「葛格」的路亞克一說話,讓提爾納德的表情整個擰了起來。
「嗯,我在等的客人差不多今天會到。」
「卡修凡大人在收稅的時候採取了很多方法呢。我想因爲是您的工作,那也沒辦法。但要是您做太多會遭人怨恨的事,說不定真的會被毒殺喔。」
他住在距離這裏約有十天路程的雷登地區,不過最近經常來與他的監護人見面。
突然從身旁竄出的聲音把諾拉嚇得驚跳起來。
相對之下,愛莉西亞對身旁出現的銀髮少年還是露出如常的悠哉笑容。
對這個字眼產生極大反應的是提爾納德。十年前雷登地區動亂的時候,雷登家的宅邸被焚燬,一家慘遭滅門,因此他至今對火都還是抱持着相當大的恐懼。
眼前這個女孩的天然呆該不會是假的吧?其實她心裏恨透了諾拉?諾拉不由得有了些戒心。
路亞克微微一笑,並未多加理會直嚷着要他別突然冒出來的諾拉。
「不要還沒試過就嫌棄嘛,喫慣了其實還滿好喫的呀。諾拉,我下次用沒喫過的人也能接受的量做給你喫喫看。放心,一次喫一點點,舌尖覺得麻麻的時候停下來就好了。」
「又來了是……啊,又來了啊,那個少爺。」
接着一陣馬蹄跺地的聲音接近,總算連遲鈍的愛莉西亞都明白過來了。
路亞克不愧是有名的殺手,只見他不知何時已收起手上的針,感覺比常人還敏銳的他已經察覺到有人來訪,而且向來不會猜錯來者何人。
就在她開口之際,路亞克突然看向玄關低聲說話了。
※ ※ ※
保母似的語氣讓卡修凡忍不住要吐槽,但託雷斯並未停止訓話。
馬蹄聲被大步前進的腳步聲取代,一會兒主屋的大門便開啓了。
一旁的愛莉西亞慢半拍地附和路亞克的提議。
愛莉西亞聽了也看向託雷斯,只見後者手上拿着一個從未見過的小袋子。
「就、就算對方確實跟農民收過稅,卻長期欠繳稅金好了!您突然跑去要接收人家的房子,還叫人滾,難怪對方會是那種態度啊!您這個人太離譜了,我不記得我是這樣教養您的啊!」
卡修凡想要接過那個袋子,但託雷斯的手卻緊緊拿着不放。
「要節省是無所謂。這一帶的貧瘠土壤是種得出泥芋……而且實際上也會拿來人菜。可是,夫人,請您不要把『免澆肥』拿進廚房好嗎?萬一除了您之外的其他人不小心喫了,要怎麼辦啊?」
「對了,愛莉西亞,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因爲那是我在使的毒呀。萬一自己中那種毒,也太對不起我的死神名號了。」
一一點名完僕人與丈夫的名字後,愛莉西亞天真地問諾拉:「對了,諾拉,你知道今天卡修凡大人什麼時候回來嗎?又是半夜纔會回來嗎?如果我做宵夜給他喫,他會不會高興呢?」
此時卡修凡莫名地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看來自己的言行在妻子面前被提及,似乎讓他有點坐立難安。
這名茶色頭髮的年輕人在門口停了下來,環顧屋內一週,然後直接踏入大廳。身後跟着一臉無奈的侍從們,但他毫不在乎地看着屋內並一步步踏進去。
「連、連愛莉西亞小姐都想毒死我……我就這麼礙眼嗎?」
「要跟你說的重要事情,之前寄過去的書信裏就已經交代完了。小麥的稅率這種小事自己決定,笨蛋。阿茲貝格地區跟雷登地區的收穫量完全不同,與其讓我決定,不如你自己憑感覺決定比較好吧。」
或許是感受到這股很難稱得上是歡迎的氣氛,提爾納德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愛、愛莉西亞小姐,您好……路亞克,你很吵耶,不要隨便跟我說話!」
提爾納德聞言又立刻消沉下去,卡修凡接着回頭朝一旁的託雷斯便了個眼色。託雷斯是經常跟在卡修凡身邊的金髮青年,是他的兒時玩伴兼管家。
諾拉似乎對卡修凡深感同情,正打算進一步阻止愛莉西亞異想天開時,卻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喂,萊森,你在嗎?」
「是對方說與其要把東西給我,寧可把它燒了,他們自己點火的啊。只是那傢伙竟然打算在家人也在的主屋放火,我只不過想燒離主屋遠一點的倉庫而已。再說,我也讓人很快滅火了,不是嗎?」
「總而言之,不可以燒別人的房子!用水攻也很扯!隨便拿走人家值錢的東西更是不行!就算是開玩笑的,也不能要求人家賣妻子或賣女兒!還有……」
「哇,好漂亮。」
「重、重不重要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萊森也等於是雷登地區的領主,所以我身爲雷登家的當家,當然有不少重要的事要找他談!」
諾拉聽完路亞克的話之後蹙起眉,她似乎也猜到即將出現的人會是誰。
開口就直呼屋主姓氏的年輕人有着一張跟自大語氣完全不搭的秀氣臉蛋,年輕人名叫提爾納德·雷登。
「火?」
「怎麼?雷登小少爺又來啦?」
「喔,是路亞克。你也想練習嗎?」
這種老大不客氣的行爲,萊森家優秀的衛兵儘管傻眼卻未加以制止,因爲這位提爾納德·雷登伯爵是卡修凡的被監護人。
「哎呀呀,話都還沒說完,最需要喫慣『免澆肥』的人就回來啦。」
雖然卡修凡沒有聽到先前衆人討論有關「免澆肥」的話題,但他似乎明白愛莉西亞想說的話。
「是啊。只是如果我是這種死法,應該有人會感到高興啦……喔,那個應該會高興的人好像又來了。」
儘管被監護人明顯一臉懼色,管家也神情凝重,卡修凡依舊不負暴君之名地用傲慢且平淡的語氣回應。
地方伯雷登家族在十年前因農民造反而慘遭滅門,當時唯一的倖存者就是提爾納德。
路亞克眯起綠色大眼微笑,不知不覺中他的手上已經握着針狀武器了。細針前端閃着詭異的光芒,上面塗了用「免澆肥」精萃而來的毒素。
愛莉西亞不由得低聲驚歎,眼中映出繽紛的光輝。
「是說我嗎?」
「我又不是每次都會放火。我會先派使者去告知期限,有些貴族還不當一回事,所以我也只針對那些不聽話的笨蛋啊。」
完全無視周遭的尷尬氣氛,愛莉西亞抬頭朝比她高了一個頭的丈夫微笑說話。卡修凡見狀也報以微微一笑。
「卡修凡葛格出門去了喔,應該又要半夜纔回來吧。」
必須到處巡視領地的卡修凡,每天回到家的時間約莫都是天黑之後,可是現在才過中午,愛莉西亞也跟平常一樣纔剛在廚房用完午餐而已。
「也對,既然如此,不如連大家的份都一起做吧。唐、羅塞特、賽拉,還有託雷斯都要。啊,當然也得替卡修凡大人準備一份。」
提爾納德一臉受傷,諾拉只是冷眼旁觀。
在卡修凡的大掌上,放着一顆約有他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的圓形石頭。
石頭的基色是黑色,但其中摻雜了種類繁多的礦物,而顯現出各種不同的調和色彩。
宛如礦物標本的石頭並非什麼寶石,但無疑的既稀有又美麗。好奇心旺盛的愛莉西亞忍不住着迷地盯着眼前的石頭。
「這叫守護石。阿茲貝格地區雖然沒有礦山這麼了不起的地方,但偶爾也能找到這種含有礦物的石頭。」
妻子如此興味盎然的樣子似乎取悅了卡修凡,因此有些高興地繼續說下去。
「如果送給自己覺得適合這顆石頭的對象,那麼石頭就會守護那個人。這是阿茲貝格自古以來就有的傳說。」
卡修凡毫無忌憚地公開宣稱自己不信神,也不信祈翼教。
儘管他討厭以王公貴族權力爲基礎的祈翼教教義,但也不是連守護石這種古老傳說都嗤之以鼻。
「這顆石頭,怎麼說呢?這種全部亂七八糟混在一起卻莫名閃閃發亮的特點,我覺得跟你很像,所以我才揀回來,你要收下嗎?」
「當然要。」
愛莉西亞用閃亮得不輸給石頭的眼神抬頭望着丈夫。
「我好高興喔。謝謝您,卡修凡大人。」
單純的感謝讓卡修凡嘴角微揚地拿起掌心上的守護石,交到妻子小巧的手上,還不忘說道:「第一次送你東西,很抱歉不是什麼昂貴的衣服或寶石。」
「別這麼說。您願意免費送我東西,我就很高興了。再說,這是卡修凡大人爲了我特地選的啊。」
儘管愛莉西亞的回答有點奇怪,不過卡修凡似乎也很習慣妻子怪異的思維了。
無論如何,愛莉西亞看起來確實非常高興。
愛莉西亞雙手非常慎重地接下石頭,卡修凡抬起因長年練劍而長繭、骨節分明的大手放在妻子頭上。
「遭人怨恨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如果不嚴格到會讓人怨恨,今天阿茲貝格的那些貴族根本就不會聽從我的命令了。」
卡修凡以「阿茲貝格的暴君」而惡名昭彰,但他的壞風評多半來自那些在前領主放任政策下自由慣了的貴族。
他出乎意料的甚受農民愛戴。不過就像愛莉西亞的「死神姬」稱號一樣,謠言一旦傳開,本人根本無法澄清了。
「請您僱用我成爲您的管家。或許只有男爵的家世要進入公爵家當管家有點不太足夠,但您應該對這種……」
他將視線投向提爾納德從雷登領地帶來的一羣隨從,那些人看起來不知如何自處。
「收到。」
不過當他重新看向愛莉西亞時,便收斂起臉上孩子氣的表情。
輕鬆稱呼卡修凡,還莫名順便喚出諾拉的男人,看起來跟卡修凡年紀差不多,膚色淺黑,體格壯碩,只在肩膀與胸前穿戴簡易的武裝,衣服下賁張的肌肉更像是他的鏜甲。
被介紹到的愛莉西亞好整以暇地捉起陳舊洋裝的裙襬,禮貌地打招呼。
聽了路亞克的話,卡修凡再度笑得別具深意。
「這樣啊,說得也是。繳稅的確是一件討厭的事,但我也聽說卡修凡大人當上領主以來,治安改善了很多啊。」
長篇大論在絕佳的時機遭到打斷,薩格萊陷入沉默。此時卡修凡將愣在他斜後方的託雷斯一把拉到自己前方。
「容我重新向您自我介紹,萊森『強』公爵閣下。我是薩格萊·亞雷。爲了尋找我真正的主人,所以纔會客居傭兵團裏。」
「這、也就是說……那個吧?這女孩就是那個『死神姬』?」
不着痕跡地改變話題的卡修凡看了一眼站在巴洛身後的男子。
「瞭解。」
愛莉西亞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味盎然,就像巴洛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貴族一樣,她也一點都沒有名門千金的樣子。
正當巴洛打算介紹時,青年便迫不及待地自己開口了。
「他叫託雷斯,從以前就替我做事,是個工作能力好且很懂我要做什麼的人。如果是從前就算了,如今既然有他在,我也不需要其他的管家。」
就在衆人談論之中,今天第三次馬鳴聲接近了,最後開敔的大門外站了兩道人影。
如果要詳細說明愛莉西亞是如何的「與衆不同」,可能一時半刻也說不完。
「我聽過有關您的傳言,以一己之力開創道路,與這個國家其他只會遵循舊習的貴族完全不同。像強公爵閣下這樣的人才能擔得起希爾丁王國的未來,阿茲貝格地區似乎多數人都能明白您有多優秀。」
況且剛纔託雷斯還因爲主人假意作惡的行爲而大動肝火,無法自制。
頑固的託雷斯如此一說,卡修凡也只能像惡作劇被抓包的孩子般,苦笑着說「我知道啦」。他本人似乎也覺得「暴君」這個稱號有趣,於是更加速了謠言流傳開來的速度。
「我可以確定應該不是附近的貴族,駕馭馬匹的方式不一樣。跟卡修凡葛格的方式倒是有點像,粗獷卻很熟練。」
「因爲有些年輕人會主動組成自衛隊幫我工作。其實只有年紀大又老古板的貴族和一些腦袋頑固的傢伙不能接受我。」
卡修凡冰冷的回應讓提爾納德瞬間啞口無言。一如既往思慮欠周的行爲,讓監護人也不得不用力嘆了一口氣。
看來提爾納德的反應很符合巴洛的期待,讓巴洛揚起惡劣的笑容.
卡修凡見狀嘆了一口氣,「巴洛,我可是這傢伙的監護人。我知道他的反應很大也很有趣,但你還是暫時先放過他吧。」
眼前一堆陌生面孔,讓巴洛非常稀奇地環顧四周,眼神對上一臉好奇的愛莉西亞。
卡修凡撫摸捧着守護石的愛莉西亞頭頂的大手既溫暖又輕柔,雙眼流露出體貼之情。
「喔,對呢。這傢伙是來我傭兵團作客的,名字叫薩格萊……」
沉默了半晌聽對方說話的卡修凡突然開口。
「我來打擾啦,卡修凡。諾拉,你好啊。」
「去我房間吧,我們在那兒談。」
滔滔不絕地說完一大段話之後,薩格萊優美地行了一個禮。「恕我直言,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卡修凡·萊森強公爵閣下,我認爲您具有身爲我主人的風範。」
「您叫託雷斯,是嗎?強公爵閣下,很抱歉,我實在看不出來這個人擁有能夠勝任管家的格局,也不像精通政務的樣子。他擁有什麼爵位嗎?」
勉強恢復正常的巴洛一臉嚴肅地看着愛莉西亞喃喃說道,還特別瞄了一眼她近乎平坦的前胸。
愛莉西亞順從地點點頭。丈夫的手滑過她蓬鬆的亞麻色頭髮,讓她的胸口盈滿難以言喻的騷動。
薩格萊無禮的言行刺激着託雷斯農民出身的自卑感。
淺黑膚色的男人似乎很習慣提爾納德這種反應,只見他毫不喫驚,還笑容親切地靠近提爾納德。
「萊森,等一下!」硬聲說話的人是提爾納德。「你給我說清楚,爲什麼你會跟傭兵團來往?這些人來這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提爾納德聽到眼前這個怎麼看都比較像山賊的雷格多人自我介紹,不由得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您好,勒桑德子爵。我是第一次跟雷格多人見面,請多多指教了。」
「不過您可以稍等一下再做最後的判斷,看看是他還是我更適合當您的管家。」
「你好像又換隨從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哪裏不滿,但也該適可而止。你必須早點建立適合雷登地區領主的管理制度。挑剔是無所謂,但小地方要懂得妥協。明白嗎?」
言外之意就是我跟你沒什麼重要的事好談。卡修凡語畢便放開託雷斯,看向巴洛。
在諾拉的認知中永遠聽不懂人話的愛莉西亞,依舊遲鈍地全盤接受女僕的冷嘲熱諷。
「話是這麼說,不過在雷格多,只要有錢的話,買個爵位也不難就是了,沒什麼意義。明明我只是個低賤的傭兵團團長,不過像小少爺這種其他國家的貴族們就會因爲爵位而前後態度不一呢。沒錯,就像你現在這樣喔。」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承認我獲得的情報的確過時了。」
「有必要告訴你的事我就會說,沒必要就不會告訴你。就是這樣。可以了,雷登少爺,沒什麼事的話就快回去吧……啊,還有……」
低頭看着冷靜的路亞克·雷格多人摸了摸下巴的胡碴,豪邁地笑道:「哈哈哈,說得好。你就是傳說中的『死神』吧?你好,我是巴洛·勒桑德,別看我這樣,好歹我在雷格多還是個子爵喔。」
一個初次見面的人突然對你這麼說話,普通人大概要嚇傻了吧,而且說的還不是「身爲主人的風範」,而是「身爲『我的』主人的風範」這種話。
路亞克奸笑看着反而更加焦躁的諾拉,接着綠色的雙眼再度移向屋外。
「什麼?路亞克,該不會連你都、唔……」
「巴洛,我先聲明這女孩可不是我家的僕人,她是愛莉西亞·萊森,我的妻子。」
「咦?這次又是誰來了?」
滿臉通紅的託雷斯自信全失地垂下視線看着地板。
「愛莉西亞,往後難保不會有人因爲對我懷恨在心而對你意圖不軌。雖然守護石可能只有安慰作用,我還是希望你儘可能把守護石帶在身邊。」
看來路亞克是從騎士的騎馬習慣來辨別來者。
「卡修凡大人,您別忘了自衛隊裏面也有些人打着您的名號幹蠢事。當然多數人還是有認真工作啦。」
「唉……今天上門的客人沒一個讓人高興的。」
淺黑膚色的男人見她如此不友善,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提爾納德此時卻拉高了嗓子說話。
另一名戴着眼鏡、散發知性氣質的青年禮數周到地向卡修凡點頭致意。他的膚色跟普通希爾丁人一樣白,服裝也比較接近卡修凡與提爾納德。
「她宛如夜空中綻放的白色月光,冰冷的美貌會凍結男人的心,讓男人深深着迷不願放手。然後有三隻眼睛,頭上長角,而且比山還要高大。我聽說的是這樣啦……」
「也罷,那就暫且擱置。等我跟巴洛把真正要會談的事情處理好再說。」
「你的膚色,還有服裝……難道你是雷格多人?」
巴洛笑嘻嘻地聽了話,不再捉弄提爾納德。
薩格萊眯起深藍色的雙眼,透過鏡片以評估的視線打量託雷斯。站在這種露骨批判的視線下,託雷斯一臉無奈。
「你究竟有什麼事?雷格多人竟敢厚顏無恥地隨便踏入別人家!」
「呃、那個……卡修凡大人……我……」
聽到主人這種彷彿完全不當一回事的發言,託雷斯輕咳了幾聲。
雷格多是與希爾丁王國相鄰、沒有特殊經濟產業的貧窮小國。因爲飢餓感所產生的強大欲望讓大半國人以各種形式從事傭兵行業。
「像我嗎?這麼說也沒錯,對方很像我的師父。」
「也是啦!守護石說穿了就是到處都有的石頭,一文不值,倒是很適合送給這位夫人。」看着愛莉西亞把收到的石頭珍貴地收進袋子裏,諾拉故意冷冷說道。
他察覺到愛莉西亞跟提爾納德不同,她的雙眼中雖然充滿好奇卻無絲毫嫌惡。正當他打算更親暱地進一步跟她說話,卡修凡卻搶先開口說明。
儘管薩格萊表示部分同意,但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是遊刃有餘,很明顯不把膽怯低頭的託雷斯當成對手。
「說明?我有必要向你解釋嗎?」
「你叫薩格萊,是嗎?真不好意思,你的情報好像有點過時了,我現在已經有一位管家了。」
卡修凡自行向國王要求「強」公爵的爵位名稱,向來都被當成玩笑話。如果不特別提醒的話,一般人都不會特意稱呼。
「什麼?」
諾拉尚未放棄卡修凡元配的位子。眼前的夫妻應該完全是策略聯姻,但兩人之間卻隱約萌生情愫,也難怪諾拉會有這種態度了。
「諾拉說得沒錯,這禮物很好,一點都不花錢。既然我已經是阿茲貝格的人了,下次我也去找找看守護石吧。」
只是過於強健的體魄、只認錢財而不爲特定主人服務的作風,再加上容易辨認的淺黑膚色,讓他們在希爾丁王國,甚至其他國家都飽受歧視。
卡修凡意會過來,瞭然於心地說:「難怪你不曉得,畢竟你沒見過對方。」
巴洛帶來的青年有一頭束在頸後的黑長髮,他從一開始問候完之後,便一語不發地站在一旁等待。
每次跟來的隨從都不同人這點被指出來,提爾納德終於露出窘迫的表情。
這下輪到巴洛瞪大雙眼愣住了。
諾拉一見兩名男人,或者該說淺黑膚色的男人一出現在她面前,她便表現出露骨的嫌惡,將頭撇向一邊。
「哎呀,我沒見過你呢,小子,你好啊。」
「我……我確實沒有那樣的能力……」
「況且你應該也有要介紹給我認識的人吧?我沒見過他,而且他看起來似乎也不是雷格多人,更不像傭兵。」
平常馬上就能確定來者的路亞克有些意外。
但提爾納德不曉得在想什麼,竟然把手放在腰側的劍上,一副要保護另外四人的樣子,往前跨了一步大喊。
「如果長那樣還可以緊緊擄獲男人的心,就真的有夠厲害了。不過很遺憾,巴洛,謠言就是這麼一回事。雖然這女孩是有點與衆不同,不過以後有機會再說了。」
「小少爺,你冷靜一點。如果這個人很可疑,這裏的衛兵早就擋住他了。」
「初次見面,您好,強公爵閣下。」
可是卡修凡卻緊緊握住兒時玩伴的手臂,不讓他有機會退縮。卡修凡保持這樣的狀態盯着薩格萊看,然後反駁道:「名門的管家要有一定的家世,這實在是很老舊的想法。而且,你別看這傢伙這樣,他意外的很有骨氣,腦筋也不錯。」
提爾納德也算是隨便踏入別人家的人,從旁伸來一隻手按住提爾納德的手腕制止他。
卡修凡的話才說完,託雷斯的表情就多了一層陰霾。
卡修凡則是說完便腳跟一轉,朝二樓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不知爲何薩格萊也跟着走在他身後。
事實上面對侃侃而談的薩格萊,卡修凡一樣說不出話來,可是大言不慚的薩格萊本人倒是若無其事。
正打算邁開腳步的卡修凡像是又想到什麼似的回過頭。
可是這名叫薩格萊的男子似乎很樂意說出這個奇怪的稱呼。
儘管氣焰囂張,但內心似乎相當害怕。提爾納德急促地吸了一口氣,瞪向路亞克。
「我出生在一個只剩男爵稱號的沒落家族,身爲次男的我也無法繼承爵位。正因如此,我深信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力量開創自己的未來,就無法生存至今。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可是我也聽巴洛先生提到您家裏有能力的僕人並不多,尤其是缺乏替您處理行政事務的左右手。」
「嗯,謝謝您,卡修凡大人。」
「唷,小姐,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你耶。我是巴洛·勒桑德,是你主人的壞朋友喔。」
「萊森強公爵閣下,請容我同行。有關這次來訪的目的,我多少也有出力,知道內容與情況,所以您應該不介意讓我同席。有關希爾丁王國內的情形,由我親自說明也比較容易理解。」
卡修凡沉默地看向巴洛,只見巴洛聳了聳健壯的肩膀。說了聲「不好意思」的巴洛臉上倒是一點抱歉的樣子也沒有,卡修凡也不再多說什麼,轉而向另一個人說話。
「託雷斯,你也來。」
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命令,讓低着頭的託雷斯嚇了一跳而抬起頭來。
此時薩格萊投過來的視線,讓託雷斯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但最後還是聽從了主人的命令行動。
「那我也……」
還是學不乖的提爾納德也打算跟上,但卡修凡頭也沒回地便冷冷阻止了他。
「我要你趕快回去,同樣的話不要讓我再說一遍。」
提爾納德至此也不敢再多做什麼,只能暗暗咬牙,握緊拳頭。
一行男子走上樓梯時,巴洛突然又在樓梯上停了下來。
「啊,對了。諾拉!嘿,諾拉!」他大聲地呼喊女僕。
諾拉不知何時已站到愛莉西亞身後,但她一臉不悅地假裝未聽見巴洛的呼喚。
「諾拉,勒桑德子爵在叫你喔。」
「有嗎?怎麼我都沒聽到?」
儘管愛莉西亞親切提醒,諾拉顯然還是要裝作沒聽見。
面對將無視表現得如此露骨的諾拉,巴洛又更加大聲地繼續說道:「諾拉!嘿!我心愛的諾拉!你還是這麼冷淡啊,不過我知道你這種冷淡的態度,一定包含了對我熱烈燃燒的愛意!」
「不要說得那麼噁心!」
見到諾拉媚眼一瞪,巴洛嘴裏說着「好可怕、好可怕」,卻滿意地笑了。
「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你說,今天我會在這兒借宿一晚。不過你別擔心牀鋪分配的問題,因爲我會去睡你的牀。」
「您睡地上就可以了。卡修凡大人在等着,您還不快去!」
「喔,是平常的卡修凡大人。晚安,怎麼了嗎?兩位一起來找我。」
「咦……對,如果他放下頭髮,可能會更像喔。」
※ ※ ※
愛莉西亞的雙眼因好奇而閃閃發光,拿着獲贈的石頭興奮不已。反之諾拉一臉冷淡。
提爾納德低聲說道,不願看向其他三人,而將轉向站在門邊、自己帶來的隨從們。
「哪位?」
「還能怎麼回事,就是上一任領主的統治太隨便了,所以阿茲貝格領地被雷格多人當成方便的居住地啊。」似乎是這個話題讓諾拉又不高興,她再度不屑地說道:「那種外貌在國內非常顯眼吧?可是希爾丁王國有不少貴族都會僱用他們,當時他們就經常利用阿茲貝格地區了,而且是未經允許便擅自進出。沒有許可就長時間紮營在此,爲所欲爲。更過分的還有襲擊村莊、搶奪人民的家畜或食物耶。」
見巴洛總算追上卡修凡的背影消失在樓梯上,諾拉不由得大嘆一口氣。
「夫人,回到先前的話題吧,請您別把『免澆肥』拿進廚房。至於種植泥芋這種小事,隨您高興就好。但是您的常識跟一般人的認知有差異,請您也該有點自覺。」
「我不是跟諾拉一起來找你的。我敲了你的房門之後,諾拉就從旁邊冒出來了。」
提爾納德經常擅自跑來住個幾天,而因個人興趣常在屋裏查探的路亞克便偶爾會觀察他的行動。路亞克似乎常會觀察別人,因此也知道卡修凡與愛莉西亞至今尚未度過正式的初夜。
「畢竟那些貴族都是膽小鬼,肯定不敢勸諫領主,只能當做沒看見傭兵的暴行。」
於是對於很容易成爲盜賊的傭兵團而言,這個等於沒有統治者的邊境地區,根本就如同可以任意逗留的巢穴。
愛莉西亞嘴裏說着聽起來像是打算毒殺親夫的宣言,跟着也離開了大廳。
他當時的背叛如今似乎仍是提爾納德心頭的一根刺。
說完預測的一番話,路亞克也要離開了。
「有什麼事嗎?我還以爲您已經休息了……哎呀?」
「卡修凡大人,您不用招呼客人了嗎?」
雷格多的傭兵團只要受僱於人,便哪裏都肯去,也什麼都肯做,因此對於身處邊境、不能輕率離開領地的卡修凡而言,傭兵團的情報收集能力似乎有相當高的價值。
「雷格多王國的人、傭兵團……呵呵呵,好高興喔,今天如果大家都要住一晚的話,說不定能聽到很多有趣的故事。」
「卡修凡大人不曉得願不願意喫免澆肥呢?路亞克之前有說過像他身材那麼高大強壯,最壞也不過就是全身麻痹……那一開始跟我喫的量差不多,應該沒問題……」
就算諾拉沒給好臉色,巴洛還是笑得很滿足。
「雖然收穫的確頗大,但老實說我真希望主人不要再跟他們來往了。」
「喂!我要暫時住在這裏一段時間!你們派人回雷登去通報此事。剩下的人去把我的行李拿過來,快點動作!」
「我討厭那羣人,很討厭。」
看來提爾納德一開始就打算住下來了,不可一世的命令當然沒有經過卡修凡的同意。
儘管愛莉西亞相當期待與巴洛等人共進晚餐,但不僅客人未出現在餐桌旁,就連卡修凡也未現身。四個大男人就關在主人的房裏,似乎在商量什麼重要的大事。
此時恰好提爾納德的隨從正不知該把他的行李擱在哪兒,於是諾拉便前去引導他們。愛莉西亞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還不忘自言自語。
「別開玩笑了!那個男人曾公開說過女人的身體比臉還重要,尤其是胸部,簡直就是爛透了!」
「嗯,請進。」
費德霖家族沒落已久,因此在相當空蕩冷清的孃家裏,愛莉西亞一直以來最大的娛樂就是閱讀這種風格的小說。
提爾納德卻語帶含糊地說着理由。
一旁的提爾納德仍舊一語不發,對照平日吵鬧有精神的樣子,實在是很少見的反應。看來似乎對巴洛的求愛相當不滿的樣子。路亞克在一旁跟着取笑。
「不過他現在的監護人是卡修凡葛格。如果他再不自覺一點,說不定又會被監護人拋棄了。」
愛莉西亞想起託雷斯在那之後還偷偷告訴她:「卡修凡大人有點受傷……」於是決定這次要看清楚,便拿起剛纔放在枕邊的眼鏡。
「咦,卡修凡大人?」
說話經常相當不客氣的少年,此刻似乎也有所顧忌。
卡修凡似乎無所謂,一進房便將門關上。
「我知道了。」
「不過,說不定這對小少爺是個必要的考驗,畢竟他到現在,偶爾說夢話時還會喊着主教的名字呢。」
路亞克宣告要去偷聽之後,身影便消失在大白天就顯得昏暗的宅邸裏。
「你不必安慰我啦。」
丈夫在深夜前往妻子的房間。諾拉察覺這項行爲的目的,怎麼可能不來搞破壞。
「再說,不管他多有錢,幹傭兵這一行太不穩定了。而且我也不喜歡子爵這種不上不下的地位,我多年來精心保持的美貌可不是要獻給那種野蠻人的啊。」
儘管諾拉很努力地想打圓場,提爾納德的表情依舊僵硬。
「可能吧。其實小少爺會討厭巴洛先生他們,我猜他可能是想起之前尤藍反叛時也帶了雷格多傭兵,纔會這麼嫌惡。不過傭兵也只是受僱於人呀。」
到了半夜,愛莉西亞待在四個角落都刻着俯瞰而下的帶翼怪物雕像、對她而言是「很棒的糟糕興趣」的房裏。
似乎是諾拉眼尖發現卡修凡來造訪妻子的房間,纔會特地來擾亂,結果就成了目前的狀況。
「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呢。」
「就是說啊,諾拉那麼漂亮,而且現在還是卡修凡大人的情婦呢。」
「我有話要跟你說,可以讓我進去嗎?」
身爲卡修凡的大老婆,愛莉西亞溫和地微笑點頭附和。
諾拉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愛莉西亞小心翼翼抱着的守護石袋子,一旁路亞克將雙手枕在腦後,眯起綠色的雙眼抬頭看着樓梯。
「卡修凡大人,怎麼一會兒不見,您就長得那麼像諾拉了?」
「既然是卡修凡大人找他們來的,肯定是會住一晚了……唉,真討厭,今晚我得把門鎖緊了。」諾拉用力地搖了搖頭。
雷吉歐·海爾帕斯特是阿茲貝格地區的前任領主,也是卡修凡的父親。他在後半生中根本未盡到領主的責任。
令人感覺有點空蕩蕩的大廳裏,響起了愛莉西亞愉快的聲音。
當愛莉西亞戴好眼鏡打開門時,一步跨到她面前的人怎麼看都是諾拉。
「因爲小少爺是很典型的老派貴族啊。你討厭新興貴族,也討厭雷格多人嗎?不過,我想那個巴洛叔叔看起來也不欣賞你就是了。」
就像是要蓋過路亞克的聲音一樣,提爾納德突然語氣堅決地打岔。
「好啦,我要自動去參加葛格他們的談話了。當然啦,像我這麼自制的人,是一句話也不會插嘴的,只會在一旁靜靜地聽而已。愛莉西亞、諾拉,回頭見啦。」
這麼說來,卡修凡身上確實隱隱有股酒味。愛莉西亞聞味道感覺像是相當昂貴的烈酒,聽到路亞克的名字就回了話。
路亞克挖苦的語氣讓提爾納德的臉色有點扭曲。
只是現在就連諾拉都很難表示意見,只能喃喃念着「會怎樣我可不管了」,目送擅自走上二樓的提爾納德。
在孃家時生活拮据,每晚熬夜看恐怖小說都只能一根蠟燭省着用,愛莉西亞的視力也因此惡化得很快,尤其是晚上在房間裏要辨識一身黑衣的卡修凡更是不容易。
「哎呀,路亞克連酒席都跟過去啦?」
也曾在某個黃昏時分,卡修凡在走廊上找她說話,結果她卻對着身旁的黑色柱子回話,讓卡修凡當場傻眼。
四名男子一離去,眼前又一口氣恢復了平靜。
※ ※ ※
「尤其是那個薩格萊。我討厭那傢伙,超討厭。」
剛剛卡修凡的態度似乎還有影響,只見提爾納德用相當平靜的語氣述說,諾拉也用力點頭贊同。
路亞克知道諾拉曾公開宣稱自己是卡修凡的情婦。當然他也知道盡管卡修凡沒有否認,但實際上能對情婦做的事,卡修凡完全未對諾拉做過。
「太棒了。黑夜、白霧,還有鮮紅的血液,這種組合真詭異啊。在這種會起濃霧的地方讀這本,又別有一番滋味呢……」
「也不是……跟託雷斯沒什麼關係啦。我只是不喜歡那傢伙。他的臉,還有他給人的感覺,我都很討厭。」
愛莉西亞微笑地讓丈夫進門,一旁的諾拉也不請自入了。
充分滿足這項非常經濟的嗜好之後,愛莉西亞摘下眼鏡、打算睡覺,突然有人敲了房間的門。
宣稱要去偷聽的路亞克應該也在聽卡修凡一羣人所談論的事。身爲夫人隨身女僕的諾拉還是老樣子,把愛莉西亞丟着不管,不過愛莉西亞也沒抱怨,就像平常一樣在大宅子裏面東走西晃過了一天。
「啊,呃……可是,巴洛·勒桑德子爵看起來比較精明吧,不是比較討人厭嗎?」
「是我。」
諾拉打從心底不愉快地說道,胸前晃動得就算不是巴洛也會忍不住行注目禮。她瞪着明知道還故意取笑她的路亞克。
「咦?你討厭那個人嗎?爲什麼?那個人的確當着託雷斯先生的面貶低他啦……」
不過卡修凡似乎不是爲了那方面的目的而來找愛莉西亞。
「夫人,我就是諾拉。主人在這兒。」
「他偷聽到一半被我們發現而揪了出來,巴洛覺得好玩就找他拼酒,雖說巴洛的酒量相當好,不過看樣子路亞克應該會贏。」
不過路亞克倒是沒有責怪愛莉西亞的意思。
以平日的提爾納德來說,說得好聽些是表裏如一,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白目,喜不喜歡都會很明白地說出來。但如此強勢地表達好惡倒是很罕見。
提爾納德點名他根本沒有直接交談的人,讓路亞克有些喫驚。
不由自主抬手扶了一下眼鏡之後,愛莉西亞的雙眼眨了眨。
諾拉懷疑夫人合作的回答下究竟真的明白多少,然後她想起自己是工作到一半被愛莉西亞搭話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卡修凡葛格竟然跟雷格多的傭兵團有往來,真是嚇了我一跳。諾拉,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嗎?」
聽起來幾乎是欲加之罪的說法,讓愛莉西亞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了。
對於路亞克向來異於常人的行動感到不快的諾拉,重新整頓心情之後看向愛莉西亞。
尤藍是祈翼教的聖職者,曾經當過提爾納德的監護人。他是個悠哉閒適、與愛莉西亞所散發的氣息有些相似的主教。
「真不愧是不會被既定框架限制的強公爵耶。這樣老派的貴族肯定又更加討厭他啦。」不同於毫不掩飾嫌惡的諾拉,路亞克很是佩服地說道。
愛莉西亞順着諾拉的指示抬起頭,只見卡修凡一臉無奈。
「說起來,那個人跟尤藍先生有點像啊。」
「沒錯。不過自從卡修凡大人繼承爵位之後,他們就無法再這麼囂張了。不僅如此,主人還跟那個巴洛交好,向他學習劍法,也要他去幫忙收集情報呢。」
不只暗殺功夫了得,路亞克似乎連酒量都不錯。
萊森家的屋宇本身也滿足了這種小說的條件。不過像邪教總部的詭異結構,還有坐落在黑暗森林深處的地理條件,在愛莉西亞心裏更是不輸給自己的孃家。
「大部分都談完了。現在大家喝酒喝得正高興,看樣子大概會持續到早上,我是中途離席過來的,讓路亞克代替我留在那裏。」
「於是無頭騎士抱着叛徒那顆染滿了血的首級,消失在神祕的濃霧中……」
諾拉不假思索地附和,但馬上就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不出所料,提爾納德的表情一僵,手指彷彿要自保似的抓着自己的肩膀。
這是從孃家帶來且已讀過許多遍的恐怖小說,她唸完書中最後一段,長吁了一口氣。
「我說諾拉,人家很有誠意,你就乾脆去當巴洛的情婦吧。巴洛是個子爵,而且既然是雷格多的傭兵團團長,肯定也很有錢喔。」
慢了幾拍才發現這一點的愛莉西亞反省着,路亞克則揚起奇妙的笑容回應她。
「啊——你還特地這麼做啊?」
看到垂掛在愛莉西亞胸前的袋子,卡修凡微微一笑。因爲早上收到丈夫送的守護石後,愛莉西亞便用細繩縫在裝石頭的袋子上掛在胸前。
「不重嗎?」
「不會啊。這麼掛着就能隨身攜帶了呀。」
見妻子脖子上掛着有如怪異首飾的袋子對他微笑,卡修凡摸了摸她的頭,這動作都快變成習慣了。然後他像想起什麼似的,語氣一變又開始說:「愛莉西亞,其實我想帶你去向一個人報告我們結婚的事。」
「報告?向誰?」
畢竟卡修凡可是連重要的婚禮都一切從簡、只在大廳舉行,甚至沒有證婚的聖職者在場。這樣的卡修凡竟然需要親自前去向某人報告結婚的事,愛莉西亞實在很難想像。
「你知道狄尼洛·阿茲貝格嗎?」
「不曉得。不過您說阿茲貝格……對方是阿茲貝格的地方伯嗎?」
就像從費德霖地區嫁過來的愛莉西亞的舊姓費德霖一樣,對方的家族姓氏既然是地名,肯定是個地方伯。
不過想想如果現在的領主已經是卡修凡·萊森的話,對方恐怕是沒落已久的貴族了。
很久以前,祈翼教唯一且絕對的教義能夠保住王公貴族的身分,當時所謂的地方伯也就是領主了。如今篡位之風興起,大半的地方伯失去了以徵稅權爲主的各種權限,也在取而代之成爲領主的其他貴族統治下低調地生活。
「狄尼洛……主人是指被稱爲時鐘公爵的那位嗎?」
卡修凡點點頭,一次回答諾拉的問題,以及剛剛愛莉西亞的疑問。
「沒錯,儘管阿茲貝格家族沒落已久,但過去畢竟是這塊土地的領主。我這個現任領主結婚,至少要帶着妻子過去露個臉。」
「您計劃得相當晚呢。」
諾拉衡量着主人的真實想法,畢竟這個提議來得很晚。
「更何況阿茲貝格家是那個……啊,沒事,沒什麼。」
諾拉迅速打住本來想說的話,因爲她見卡修凡似乎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麼,而且眼中閃過與父親雷吉歐,海爾帕斯特相同的陰暗光芒。
沒有對安靜下來的女僕多說什麼,卡修凡面向愛莉西亞又繼續說:「的確是有點晚了,但婚後我畢竟忙了好一陣子,最近那些貴族總算安分了些,我想我就算離開一陣子應該也沒問題。」
「嗯!」
「我再願意不過了!我馬上就來準備!」
愛莉西亞連諾拉的挖苦聲都聽不太清楚,只能撫摸垂掛在胸前的守護石,感受依然無法平靜下來的劇烈心跳。
雖然這麼說,可是卡修凡今天早上還忙着去燒別人的房子呢。
儘管愛莉西亞性急的行動遭到阻止,但她還是漾着滿臉笑容看着卡修凡。
見愛莉西亞說完便真的打算動手整理,卡修凡苦笑着制止了她。
「主人好像拿這個當成溜出酒宴的藉口了,夫人您還真是受主人疼愛呢。」
愛莉西亞自從嫁過來之後,便被再三交代不許出門。儘管她其實出去過好幾次了,但除了夫妻一起被提爾納德叫出去那次之外,其他都是未經卡修凡許可的外出。
她深深低頭行禮,放着守護石的袋子在她平坦的胸前搖晃。
只是愛莉西亞並未細想丈夫言行之間的矛盾,而是對其他部分產生了興趣。
「是有一段距離。這裏本來就是阿茲貝格的邊境,而阿茲貝格公爵在失去領土之後,也搬到另一處邊境的小屋去居住了。另外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跟他談談,因此預計會停留一段時間。」
卡修凡看起來果真有幾分醉意,只見他開玩笑地行了舉手禮之後才離去。
聽他說完,愛莉西亞的表情一亮。
隱約飄散在空氣中的醇厚酒香,以及殘留在嘴脣上的酒味,讓愛莉西亞彷彿也像酒醉般雙頰泛起了紅暈。
愛莉西亞見丈夫的臉越靠越近,反射性地閉上雙眼的瞬間,一股柔軟的觸感便覆上她的雙脣。
「讓我跟您一起出門嗎?而且還是去別人家住上好幾天?」
按照卡修凡說的話來推敲,似乎得離家一段時間。原本以爲只是去去就回的愛莉西亞纔會訝異地反問。
「沒錯。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能儘快準備好早點出發。」
諾拉慢了一拍瞪大雙眼,但卡修凡早已結束親吻,放開了愛莉西亞。
「很高興你這麼期待,不過今天晚上就先睡吧。夫人,祝你有個好夢。」
「今天一整天都發生好事呢!卡修凡大人,謝謝您!」
而且她的丈夫公務繁忙,不要說一起用晚餐了,一個不巧還會連續好幾天都見不到面。如今要一起出門旅行,而且要暫住在陌生的房子裏,讓愛莉西亞不禁心跳加速。
卡修凡用微妙的神情看着稚氣的妻子,冷不防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咦,阿茲貝格家那麼遠啊?」
「喂,我再怎麼樣也不可能今晚就出發啊。我還有些行程要變更,最快也是後天早上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