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傳說中的時鐘公爵
《死神姬的再婚》 · 小野上明夜 · 1.7萬 字
從萊森家搭馬車往西南方約兩天左右的路程就抵達了狄尼洛,阿茲貝格公爵的家。
「喔,真的很小呢。與其說是公爵宅邸,看起來還比較像小別墅。」
馬車一路搖晃,路亞克坐在車伕旁邊,見有如重重影子般整齊排列的針葉林另一邊,終於隱約出現的小房子,便很直接地發表了感想。
正如路亞克所說,以公爵這麼高的地位加上前領主的身分,只有一棟主屋的宅邸實在有點樸素了。
「對啊,總覺得只是棟普通的房子。啊,不過滿古老破舊的,跟我家差不多,似乎也是沒落很久了吧?」
從馬車裏探出窗子觀看外面的愛莉西亞也很高興地說道。在馬車劇烈的搖晃下,亞麻色頭髮與掛在她胸前的袋子也很配合地晃動着。
或許她本人認爲自己說的話絕對是讚美,但駕車的託雷斯還是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夫人,很抱歉,請您千萬不要向對方說這種話。」
因爲巴洛等人來訪,所以卡修凡花了不少時間調整行程,萊森夫妻在那之後好幾天才終於出發。在上次酒宴中醉倒的託雷斯隔天更是宿醉難當,如今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堅定地握着繮繩接下駕車的任務。
「如果阿茲貝格公爵真如傳言那樣的話,或許根本不會計較她說的話。」坐在愛莉西亞身邊蹺着二郎腿的卡修凡則輕聲說道。
這輛馬車上就這四個人了,但另一輛馬車上則有諾拉,以及不知道爲什麼跟來的薩格萊與提爾納德。
巴洛當天正如卡修凡所猜想的那樣,拼酒輸給了路亞克,但他隔天並未宿醉,調戲諾拉後便離去了。
而薩格萊仍然不放棄要當管家的事,厚着臉皮表示要跟來拜訪狄尼洛。
另外,擅自住下來的提爾納德一聽到要出門便嚷着要跟。
不明白卡修凡爲何全部同意的諾拉實在相當憤慨,但卡修凡也只追加「小少爺不能連隨從都帶去」和「託雷斯也要同行」兩個條件而已。
「他叫時鐘公爵啊?阿茲貝格的人好像都很喜歡冠上獨特的爵位頭銜呢。」
「那只是他的綽號,詳細由來我也不清楚。」
面對路亞克的取笑,強公爵倒是很淡定地回答。
路亞克當然也沒有被指名要同行,不過他的我行我素從一開始就沒人打算阻止。
「你不知道?唔,卡修凡葛格,你該不會也是第一次跟對方見面吧?」
父親伸直彎曲的腰桿,吆喝稍遠的妻子拿水來喝。
他的視線前方是一對農家父子,兩人正趁着阿茲貝格短暫的春天努力地在田裏播種。
「我家主人出門去了。身爲總管,主人不在家時,不能讓陌生人進屋。請各位等主人回來再說。」
薩格萊不善罷甘休地又繼續說道:「不過就公爵這樣的家世而言,不請管家而是請總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萊森強公爵閣下,如果管家不行的話,聘請我當總管如何呢?」
薩格萊在一段距離之外看着,抬頭向卡修凡冷笑道:「那個老人家是故意的,但您的兒時玩伴卻完全沒察覺,還是說他太笨……喔,抱歉。」
卡修凡的聲量足以讓其他人都聽見,提爾納德卻突然說了句「根本是你的錯」,接着開始一連串的抱怨。
「沒必要。」
「盤算?盤算什麼?」他身邊的愛莉西亞聽着自己輕快的腳步聲,不解地反問他。
唯一應該算得上顯眼是他的淡色金髮,他停在兩人的一段距離之外。
愛莉西亞愣愣地看着,就連她身邊的路亞克也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
※ ※ ※
反過來說,如果沒必要的話,他不會採取這種高調的行動。
此時,農民察覺沉默佇立之人的存在。
「一切都很突然啊。稟報結婚什麼的,之前根本看不出他打算這麼做。不是我要附和小少爺說的話,但貴族要正式拜訪人家卻沒事先聯絡,真的太奇怪了。而且託雷斯竟未因此生氣。」
一句話輕易堵住提爾納德的抱怨之後,卡修凡抬頭看看還高掛在天空中的太陽。
老人那宛如設定好一般反覆回答同樣說詞的態度,表面有禮,實則傲慢至極。
狄尼洛宅邸的周邊人跡罕至,是一片靜謐的廣大森林。穿過高大的樹林仔細看出去,可以隱約看到遠處散佈一些農村。
青年的年齡大概二十五歲以上、未滿三十,那張臉彷彿出自知名雕刻家之手一般,五官非常深邃立體。
「你有資格這麼說話?至今爲止,你來我家,哪一次事先聯絡了?」
「是啊。喂,休息啦。拿水來。」
愛莉西亞因路亞克無意脫口的字眼而立刻高興得有所反應,讓路亞克也跟着笑了。
另一方面,卡修凡與託雷斯這兩個童年好友,卻因逐漸鮮明的薔薇香氣而蹙起眉頭、陷入沉默。
「天黑前會回來是嗎?我明白了,那麼我們就在外面等吧。」
「我家主人出門去了,大約天黑前纔會回來。」
由於長時間搭馬車旅行而感到無聊的路亞克,從旁冒出來毛遂自薦。
「是狄尼洛·阿茲貝格公爵嗎?」
最後反而被抓去拼酒的少年哈哈一笑。他讓巴洛醉倒,自己卻完全沒有宿醉。
「我是強公爵卡修凡·萊森,想來見阿茲貝格公爵一面,不能讓我們進去等候嗎?」
託雷斯目送老人離去,小聲地對主人道歉。
受到阿茲貝格地區常見的高大樹木所阻撓,沒靠近還真的不知道全貌。如今小型屋宅出現在馬車正前方,屋子右側一處佔地與之不相上下的地方,則是一座寬闊的花圃。
他身旁的愛莉西亞雀躍地與他看着相同方向,因爲突然躍入視野中的繽紛色彩而驚呼出聲。
在路亞克的示意下看過去,只見小徑旁有個人影混在林立的樹木之中。
同樣也跟着左顧右盼的愛莉西亞對着丈夫開心地問:「卡修凡大人,等待阿茲貝格公爵的這段時間裏,我可以稍微在附近散步嗎?」
「葛格他們不曉得在盤算什麼?」走在似乎經過定期整理、沒什麼雜草與碎石的路上,路亞克若有所思地輕喃。
「要造訪人家卻不事先聯絡就會這個樣子!你這個人還是這麼不懂禮數!」
愛莉西亞回想了一下巴洛離去的情況。
巴洛臨走前還問她:「對了,夫人,您初夜的感想如何?」結果遭到卡修凡怒瞪。
只是篡位風潮普及之下,希爾丁國內的所有貴族長久以來勢力低落,因此就算家裏沒有僱請總管,只要有個管家大致上也就夠了。
瞄了一眼逐漸看得到全貌的阿茲貝格公爵宅邸,卡修凡語氣含糊地回應。
卡修凡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更加凝重,最後還是點頭了。
他身上穿的衣服款式與卡修凡很像,是以能融入阿茲貝格景色的深灰色爲基調。
「哇,好棒啊!全部都是薔薇花吧!」
坐在馬車裏的一路上,所看到的景色大抵也是如此。已經看慣了單調風景的雙眼中忽然映入一大片鮮豔的紅,確實想不注意都難。
愛莉西亞絲毫未覺,諾拉在她身後嘀咕着「乾脆永遠別回來最好」,以及卡修凡一臉陰沉地凝視一旁薔薇花圃的樣子。
「別在意,那個老伯不管面對任何人應該都是這種態度,某方面來說也算是僕人的模範了。」
儘管日正當中,地面的水氣卻沒有完全乾涸,因此步行時還會發出一點水聲。
這間屋子裏的僕人看起來並不多,但自稱總管的老人卻一點心虛的樣子也沒有,使得託雷斯緊張膽怯的樣子反而更加顯眼。
農家少年抬頭髮現活像怪樹一樣混在林子裏的他,於是高聲喊着:「啊,是時鐘公爵。爸爸,是公爵喔。」
「愛莉西亞,你看,那裏有個搞不清楚到底算是顯眼還是不顯眼的怪人。」
「咦?哎呀,奇怪……啊,糟糕,是人耶。」
似乎對這個名字起了反應,金髮青年轉頭看向他們。
任憑路亞克大聲喊叫,他們認爲是狄尼洛的青年也沒有反應。
「欵,我搞錯了嗎?」
而且纔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青年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再度背對他們,一甩身上的白色披風,默默邁步走開。
「是的。」
「很抱歉。」
※ ※ ※
乾脆地拒絕之後,卡修凡站到進退不得的託雷斯身邊,盯着老總管看。老人依舊保持着禮貌回望眼前高大的青年。
老人穿着既老舊又過時卻一絲不苟的服裝,看得出來他對自己的職務相當自豪。形式上雖然是出來迎接,但實際上老人的工作就是擋下不請自來的無禮客人,以及身爲管家卻還不算老練的使者託雷斯。
「話說回來,這次要出門旅行的事,也是巴洛大叔來了之後就提出來,很可疑耶。」
「不過,也只能先放棄了。硬闖也沒用,既然老伯說他會回來,我們就等吧。」
自稱阿茲貝格家總管的老人吝於給努力溝通的託雷斯一個笑容,只是重複同樣的話。
阿茲貝格地區終年氣候寒冷,受到整天掛在低空的灰雲與早晚都會起霧的影響,地質向來潮溼,是個日照非常弱的區域,因此這裏幾乎看不見需要大量陽光才能生長的鮮豔花朵,風景有八成都是由白、黑與灰色所組成。
愛莉西亞正要回答之際,就被卡修凡阻止了,他們的對話也就含糊地結束了。
在長年訓練下不發出任何足音的路亞克停下了腳步。
「啊哈哈,愛莉西亞總是能把握眼前的小幸福呢……哦?」
總管的職務比管家更高一級,負責整合並指揮所有僕人的工作。大部分擁有許多僕人的富裕宅邸都會聘僱一個總管。
「誰知道,說不定是他沒聽見。喂!嘿!那個誰啊!」
路亞克陷入沉思的同時,愛莉西亞則脫口說出剛剛閃過腦海的名字。
正如路亞克的疑惑,公爵與農民的休息時間,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因果關係。
「主人出門去了。」
「那個人真的是狄尼洛,阿茲貝格公爵嗎?」
面對卡修凡,老人的態度依然未變。
「有什麼關係?愛莉西亞,我們走吧,卡修凡葛格,我會充當護衛的啦。」
「對了,你不是去聽卡修凡大人他們的談話嗎?聽到什麼了?」
「我們不是還打算在這裏住下來嗎?萬一對方拒絕的話,那該怎麼辦?卡修凡葛格難道打算露宿野外嗎?」
路亞克稍稍嗅了嗅之後,也相當感興趣地從駕駛臺上探出身子。
「好、好、好!那我們走吧,愛莉西亞。」路亞克精神百倍地回答。
託雷斯於是打算想辦法跟他繼續周旋。
兩人視線交會時緊繃得彷彿會迸出火花。正當託雷斯不由得嚥了一口口水時,卡修凡簡潔有力地報上姓名了。
他輕笑出聲,故意先失言然後道歉的做法,並未引起卡修凡的反應,反而讓卡修凡身後的提爾納德神色扭曲。
儘管初次見面的人喊他的名字,他也完全面無表情,給人的感覺更像雕像。
卡修凡在世人眼中的形象是個沒血沒淚、執行恐怖統治的人,但實際上多少也是他故意要呈現這種形象。
話雖如此,他卻安靜地佇立着,整體上相當奇妙地與環境相融。
「哎呀,我纔要聽到重點,就被卡修凡葛格逮到了,那個人的直覺真的很敏銳啊。」
「好的。」
卡修凡聽完之後也相當乾脆地放棄。
那道人影是個高得嚇人的青年,對方不只高,體型也很壯碩,若跟卡修凡或巴洛站在一起,肯定毫不遜色。
「哇!那是花圃嗎?」
「你們是誰?找公爵幹麼?」
「呃,那個大個子是公爵?而且他一來,大家就要休息?爲什麼?」
「露宿野外?聽起來很好玩啊!」
馬車停在屋前,一名瘦得不能再瘦、看起來很嚴厲的老先生,率先迎接了擔任使者的託雷斯。
簡單行禮之後,老人便回到小宅邸裏。
「……算是。」
卡修凡語畢開始環顧四周,查探周圍的情況。
也因此就算愛莉西亞確實戴着眼鏡,卻還是將他誤認爲周圍的背景了。路亞克會曖昧不清地說搞不清楚他到底算不算顯眼,也是因爲如此吧。
聽見來自樹林外的詢問,愛莉西亞便開口反問。
「好吧。不要走太遠,天黑之前要回來。」
「既然如此,方便讓我們進屋等待嗎?」
「失禮了。阿茲貝格領主卡修凡·萊森強公爵前來拜訪阿茲貝格公爵,請問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散步?可是……這附近似乎沒有什麼人煙……」
有反應的人反而是剛剛暫時停下農務、稍作休息的農家少年。
自從她嫁過來之後,實際有到外頭走動的,也只有被諾拉丟在森林裏那一次而已。見妻子爲了不想浪費大好機會而興奮要求,卡修凡顯得有點爲難。
在路亞克的陪伴下,愛莉西亞開心地出發了。
農家少年從愛莉西亞的穿着便大概知道她不是附近的居民,而且那身衣服看起來相當陳舊。他一開始似乎有點戒心,不過愛莉西亞的語氣既不囂張,看起來也無害,因此少年放下心來乾脆地回答。
「沒錯。不過我們都叫他時鐘公爵就是了。」
「爲什麼?」
「因爲他總是在相同的時間站在相同的地方啊!剛好讓我們知道什麼時候該喫飯、什麼時候該休息了。」
「原來如此,謝謝你告訴我。」
愛莉西亞笑着對路亞克說:「原來是這樣。」
「原來如此,那個人每天都會循着完全相同的路徑走動啊。」
路亞克視線一轉,只見狄尼洛維持一定的步伐前進。
與身高成正比的長腿走起路來步伐很大,步行速度也頗快。只是有時會像剛剛一樣停下來站着觀看,因此還沒有走太遠。
「換句話說,我們只要跟着那個人,就能回到他家。愛莉西亞,我們跟着他吧,反正他如果不回去,我們也進不了門啊!」
「也對,總覺得他很有趣呢!」
外表與行動都相當與衆不同的狄尼洛,大大刺激了愛莉西亞的好奇心。
更何況,雖然這麼說有點本末倒置,可是狄尼洛不回去,他們的確也進不了他家呀。
「好,那我們快追上他吧。喂!嘿!公爵!狄尼洛先生!時鐘公爵唷!」
路亞克衝着狄尼洛喊個不停,開始小跑步地追過去。
愛莉西亞見狀也捉起裙襬,邁步追向狄尼洛。
※ ※ ※
他們二人一路追在狄尼洛身後,來到了剛纔一直覺得在樹林另一頭的村子旁。沒多久,在村莊外某扇門駐足的狄尼洛就讓兩人追上了。
門外看守的村莊青年對他點了點頭後,狄尼洛便安靜地站在那裏。
看他那個樣子,似乎不是隻有無視愛莉西亞他們而已。基本上無論誰做了什麼,狄尼洛的反應似乎都很平淡。
「喂,狄尼洛先生,你別不理人呀。我們這麼想見你一面,還跟卡修凡葛格趕了好幾天的路來找你耶!」
「痛。」
愛莉西亞嚇了一跳連忙喊道,就連狄尼洛也微微睜大了眼。只有背靠着愛莉西亞保護她的路亞克,一臉遊刃有餘。
時鐘公爵人如其名,就算領主的妻子來見他,狄尼洛也沒打算變更自己的預定行程。
像是要帶路一樣,愛莉西亞高興地走在微微苦笑的路亞克前方。
「路亞克,我們走吧!我想跟他多說些話耶。」
「好的,狄尼洛先生。請您稱呼我愛莉西亞吧。對了,狄尼洛先生,爲什麼您每天都要這樣巡視呢?」
每隔一段時間,不曾放慢腳步的狄尼洛就會繼續往前走,因此愛莉西亞二人總是追近了又被甩遠、追近了再被甩遠。
愛莉西亞原本就很愛笑,最近更是隻要一想起卡修凡,她的嘴角就會不由得上揚。
「狄尼洛先生!」
狄尼洛看起來一點也不痛的樣子。
愛莉西亞喫驚地反問,此時她的眼角閃過一道銀色亮光。
下一瞬間,伴隨着撞擊地面的聲響,狄尼洛抱住朝他攻擊的男人跌坐在地上。
「兩個、地方伯的、血脈,進入、萊森家。」
兩名小個子問完,狄尼洛淡淡地一一回答。
路亞克無奈地聳了聳肩。
「愛莉西亞,也是地方伯。萊森的妻子,地方伯。」
這個殺手似乎不打算去追那兩名逃走的男人,他擅用的武器也已經收起來了。
路亞克雖然比愛莉西亞高,但以男性來說身形還是嬌小,因此一樣要抬頭看狄尼洛。
路亞克見狀也是一愣。只見那男人倒在狄尼洛的雙腿之間,拼命地使力毆打狄尼洛的渾厚胸膛。
路亞克迅速收針後退,來到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愛莉西亞身邊護着她。以他的能力,就算對手不止一人,他也不會退開,可是在場的還有愛莉西亞。
「咦?欸!是那、那那那那個『死神姬』嗎?」
「你的意思是,接下來就算你沒按照時間前進也沒有人會感到困擾,所以特別配合愛莉西亞的腳程嗎?」
「是的。」
「而且,你已經不是整個阿茲貝格地區的領主了。領地如果只剩剛剛看過的那個村莊周邊,的確能夠靠步行巡視。」
「是啊。」
「姑且不說我,躲在旁邊偷看對這兩位也太失禮了。雖然他們都是沒落的貴族了,不過好歹也是繼承地方伯血統的貴族喔。」
※ ※ ※
「哎呀,怎麼了嗎?」
因爲愛莉西亞與狄尼洛兩人極端的身高差距,所以愛莉西亞要跟狄尼洛說話時,幾乎得將脖子垂直往上抬。
看樣子似乎不是沒發現有人跟着他跑。初次聽見他的聲音靜謐低沉,語氣平淡,斷句奇妙且特殊。
而狄尼洛本人的表情儘管還是毫無變化,但總算看向追上來的二人了。
「喂。」
「我沒有、打算、當時鍾。只是,大家都、這麼認爲。巡視,一個人、就行。」
想起正在等待狄尼洛與她回去的卡修凡,愛莉西亞又笑了。
「啊,我也想問這個問題耶。而且公爵您爲什麼是自己一個人呢?該不會真的想當附近居民的時鐘吧?」路亞克也跟着發問。
同時一旁傳來陌生男人的哀號聲。
「嗚哇!」
「啊,等等。」路亞克見狀趕忙對着他的寬闊背影喊道。
對路亞克的話有反應的不是狄尼洛,而是點頭卻被狄尼洛無視的純樸看守青年。
「喔,跟我家一樣呢。我雖然出身費德霖地區的地方伯,但早就沒落了,等於沒有領地啊。」
「噫!哇!別、別過來!」
「對。你是誰?」
「啊,原來你聽得見呀。呃,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不過你是狄尼洛先生吧?」
低頭凝視愛莉西亞悠哉的笑容,狄尼洛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話。
「狄尼洛,就可以了。阿茲貝格公爵,太長。」
看着兀自笑得很幸福的愛莉西亞,狄尼洛說出令人費解的話。
但他的回應依舊冷淡。
「咦?」
突然被路亞克發現的男人們行動看起來也不是很明確。
他們逃跑的時候,其中一人還被樹根絆倒,另一個人則被樹枝鉤住衣角。
見狄尼洛毫不抵抗也無所謂的樣子,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路亞克只能訥訥地附和。
路亞克慢了一拍纔回應,因爲他開始輕笑,然後逐漸連肩膀都在顫抖。
「不痛。」
「你不痛啊?」
總算能走到狄尼洛身邊的愛莉西亞訝異地抬頭,這個青年的身高甚至比卡修凡還要高上半個頭。
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看以驚險姿勢說話的愛莉西亞,狄尼洛迅速將視線移回前方。
拜此所賜,他們根本說不上什麼話。
路亞克很厲害地能一息不亂,但愛莉西亞則是跑得雙頰通紅,呼吸有點急促。幸虧她之前有在做農務,體力出乎意料的比外表看起來要好,只是不太習慣跑步就是了。
胸前裝着卡修凡送她的守護石的小袋子,因爲一陣風而劇烈晃動。
「領地、是我的。我、巡視。」
「是嗎?我是、狄尼洛·阿茲貝格。」
靠近一看,那張臉果然非常端正,但也有種難以親近的感覺,說白一點就是有點恐怖。加上高大的身形,整體雖然能融入風景裏,但他的存在本身卻相當惹眼。
路亞克不知何時已經像一道旋風般移動到路邊茂密的矮樹叢,手裏拿着慣用的毒針抵着躲在樹叢後的年輕人。
「可、可惡!」
雖然愛莉西亞喫下「免澆肥」也死不了,可是她並不具有戰鬥能力。他甚至一點也不期待愛莉西亞會使用防身術這種需要立即反應的動作。
禮數周到卻相當遲來的自我介紹之後,狄尼洛再度邁開步伐。
「……好像也是。」
「跑掉了。」
被樹根絆倒後又爬起來跑遠的同伴對那男人大喊,讓那男人回過神來,接着他勉強站起來之後,便一溜煙地逃了。
只能說剛好在場卻沒人理會的守門青年令人有點同情。與他大步後退的反應相比之下,狄尼洛也只是淡灰色的雙眼閃動一下,看着路亞克與愛莉西亞。
「那個人要您別過去,結果自己還撲向您呢。狄尼洛先生,您沒事吧?」
反覆跑跑停停的愛莉西亞臉上的紅潤未退。
身爲一流的殺手,路亞克也擁有判斷對手多強的眼力。
「按照狄尼洛先生的說法,應該沒有需要時鐘的人了吧?」
「可惡!」
「我叫路亞克。她是愛莉西亞·卡修凡葛格的老婆。」
高大青年散發出深不可測的氣息,跟卡修凡給人的壓迫感又不太相同。
愛莉西亞對狄尼洛的興趣則更加濃厚了。
當他們經過另一個附近的村莊之後,狄尼洛步行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看起來很難啦……」
另一方面,淡定地從地上站起來的狄尼洛,他身上的白色披風則滿是泥濘。對一個外表好看的青年來說,這狼狽的模樣實在不搭,但狄尼洛的態度並未有特別的改變。
「兩個?」
在這種狀況下,見狄尼洛毫不慌張而且還一個跨步便來到眼前,確實對心臟不太好。
被路亞克冷笑着用針抵住、半蹲在草叢裏露出上半身的年輕人完全動彈不得。從他身上的服裝來看,似乎是居住在先前經過的兩座村莊的農民。
聽了路亞克幾乎等同於翻譯的親切說明,愛莉西亞朝狄尼洛微微一笑。
狄尼洛瞄了她一眼之後回答:「前面,已經沒有、把我、當成時鐘、的人。接下來,回去了。」
狄尼洛喊了一聲,縮短了他與衣服被鉤住的男人之間的距離。
「從剛剛、是怎樣?找我、有什麼事?」
路亞克對自己判斷強者的眼光還頗有自信,但如今他的猜測竟然錯得離譜,也讓他不由得捧腹大笑。
此時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白癡,你在幹麼啊?」
樹叢深處傳來另一個男人的啐罵聲。
「啊,您好,阿茲貝格公爵。我是愛莉西亞,強公爵卡修凡·萊森的妻子。」
「謝謝您,阿茲貝格公爵。」
「卡修、呃、是那、那個領主嗎?」
他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與其說是生疏,更接近毫無感情。
男人的驚呼聲不太像遇到公爵,比較像是碰到怪物的祭品所會發出的聲音。而且也不知道那名男人在想什麼,只見他陷入混亂瘋狂地揮舞雙手撲向狄尼洛。
站在後方看着一切的愛莉西亞對狄尼洛一笑。
愛莉西亞興起的同情並非好事,狄尼洛只是無言地低頭看着她天真的笑臉。
「正在、巡視中。有話、可以、邊走邊說。」
「死神姬。萊森的、妻子。」
見到狄尼洛掛在腰上的巨大長劍,路亞克的眼尾瞬間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你還真是嚇死人的弱耶!不過你那樣捱揍居然沒事也很厲害啦!啊哈哈!好好笑喔!我超中意你的啦!」
「啊,也是啦。你看起來做得還不錯。」
不過無論是面對強公爵還是時鐘公爵,愛莉西亞都完全不懂得害怕。
「嗯。」
「啊,您還是脫下披風吧。一直穿着會讓其他地方也沾上泥巴喔!變成污漬的話,要清除會很辛苦的。」
「嗯。」
狄尼洛乖乖點頭,脫下披風。
路亞克從旁問道:「時鐘公爵啊,你有想到誰會來監視你嗎?」
「沒有。」
「你看過他們嗎?」
「不確定。但,不是我的、子民。」
「唔,這樣啊。那到底是之前就一直在監視你,還是我們來才這樣的呢?」
不再理會陷入沉思的路亞克,狄尼洛再度邁開步伐。
明明剛剛纔遭到攻擊,他的步伐卻絲毫未變。
「狄尼洛先生,請等一等。」
儘管狄尼洛放慢了速度,愛莉西亞的步伐跟他的還是不能比。
看起來就快要被丟下的愛莉西亞纔要跟上,在狄尼洛回頭時,她不知想到什麼又停下了腳步。
「啊,這種距離下反而比較容易說話呢。」
「怎麼了,愛莉西亞?」
路亞克輕巧地走到她身邊,愛莉西亞反過來問他。
「路亞克,你的脖子都不痛嗎?」
「咦,我嗎?不會啊。被打的是狄尼洛,又不是我。」
「不是啦,你看,狄尼洛先生很高大啊,要跟他說話,就得一直抬頭,我的脖子有點痛了。」
「對啊。而且僕人都跟主人一樣,超可怕的,一個年輕僕人都沒有。每個僕人能力看起來都很強才更詭異。」
以白、灰二色石頭搭建的兩層樓建築物,就像外表看起來一樣袖珍,而且冷冰冰的,欠缺生活味兒。
花香在強風吹拂下更加濃郁,置身花香之中的卡修凡臉色與「阿茲貝格的暴君」這個稱號非常相稱。
卡修凡似乎對嘻皮笑臉的路亞克與他所捧的白色披風沒有興趣,只是沉默地盯着路亞克身邊的高大青年,當然也包括青年手上所抱着的少女。
在場所有人有些喫驚地看過去,卡修凡也轉過頭,並緩緩擰眉。
不容分說的語氣毫無抑揚頓挫,簡直可以媲美狄尼洛了。不過聲音背後那股讓人冷到骨子裏的寒氣,就跟卡修凡手上的利刃一樣讓聽者背脊發涼。
「對不起,卡修凡大人,我們回來晚了。不過我們在半路上遇到狄尼洛先生喔。」被狄尼洛單手抱着的愛莉西亞仍舊悠哉地說道。
卡修凡雖然收起了劍,可是眼神中的銳氣未消。
狄尼洛宅邸內的構造,除了沒有色彩、單調卻顯眼的裝飾品之外,其餘跟萊森家幾乎無異。
坐在一旁的提爾納德時不時瞄卡修凡幾眼,也跟着低聲附和。
「您別這麼說。這位是卡修凡·萊森強公爵閣下,從白天起就一直在這兒等待主人回來了。」
「這間宅邸的僕人也很少呢。而且,該怎麼說呢?時間好像靜止了。就這點來說,也很有時鐘公爵宅邸的感覺啊。」
※
「主人,您回來了。」
冷冷瞪着五官宛如雕像般俊美的狄尼洛,卡修凡的眼中別說是兒時玩伴了,就連妻子的身影都看不見。
「嘿,我們回來啦,卡修凡葛格。」
此時,自稱阿茲貝格家總管的老人從屋裏走出來靠近衆人。
晚餐宴席上負責張羅的人是裏德總管,還有一名年紀跟他差不多的女僕。他們的動作俐落得簡直可說是僕人的典範。但總管親自張羅晚餐,怎麼想都很奇怪。
臉色更加慘白的託雷斯大喊,但卡修凡無動於衷。
眼前到剛纔爲止還擺着料理的長桌,做工儘管相當不錯,但設計上真的非常古老,讓人彷彿回到了好幾百年前。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總管訓練有素,只見裏德毫無異議地遵從了狄尼洛的命令。
愛莉西亞卻對這個替代方案搖了搖頭。
他的視線以慢得令人心驚膽跳的速度緩緩掃過初次見面的男人,及其抱在手上的他的妻子。
卡修凡沐浴在夕陽下,黑髮黑眼因此閃爍着些許暗紅色的光芒。
「卡修凡葛格,總之,你先把劍放下吧。你那樣砍過去會傷到愛莉西亞喔。狄尼洛,你也聽話,把愛莉西亞放下來。」
路亞克聳肩說完,提爾納德也點頭表示同意。
「雖然遲了一些,但我還是想向閣下報告一聲,因此前來拜訪。此外,我也希望閣下能夠同意讓我們暫時停留一段時間。」
她一開始也嚇了一大跳,不過這麼一來,彼此的頭確實高度相當一致,說話也變得輕鬆多了。
銀色的劍刃反射着夕陽的紅光。
「這樣呢?」
「是嗎?那這樣,就行了?」
愛莉西亞疑惑地抬頭,望着丈夫用看着薔薇的眼神瞪視狄尼洛。
「爲什麼、要瞪薔薇?」
與「時鐘公爵」這個別名相稱,總是在固定時間返家的主人今日有點晚歸,想必讓老人擔心了。
「卡修凡大人,不可以!」
狄尼洛彷彿已經忘記被劍指着的事一樣,聽完裏德總管的報告後淡淡地點了點頭。
當他淺灰色的雙瞳與卡修凡四目交接之際,除了愛莉西亞與路亞克之外,領主所有的隨行者都不約而同地輕抽了一口氣。
「卡修凡大人,颳風了,請到馬車內休息吧。」
愛莉西亞一副這個發現很了不起的模樣,一旁的狄尼洛似乎也聽見了。
爲了彌補自己出現得不是時候,路亞克明快地對兩個大男人做出指示。
「對、對心臟、太傷了……」
路亞克在一旁看了看,說道:「我說,狄尼洛不能蹲低一點說話就好了嗎?」
不知不覺中兩名地方伯竟然相隔一段距離對着彼此大吼。
儘管把劍收回鞘裏,蠻橫地摟着妻子肩膀的卡修凡表情仍然相當兇狠。
「快點,否則別怪我無情。」
瘦削的老人肯定察覺了劍拔弩張的氣氛,卻裝做一概不知的樣子只對狄尼洛行禮。
除了託雷斯的輕聲提醒之外,根本沒有人敢跟現在的卡修凡說話。
用完如意料中相當簡易的晚餐之後,坐在硬椅子上的路亞克沒規矩地搖晃着雙腿發表感想。
卡修凡沉默地看着那道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顯得模糊的身影。
「卡修凡大人?」
「我也有同感,我猜他們兩個也寧可那樣還比較輕鬆。」
話雖如此,阿茲貝格公爵居住的宅邸,跟萊森家在不同層面上一樣散發着詭譎的氣氛。因此愛莉西亞過不了多久就故態復萌,不斷環顧四周,興奮地開始說話。
「好有趣喔。這裏就跟古代傳奇小說裏會出現的那種受詛咒的房子一樣。故事裏要不是在晚餐裏下毒,就是房門一旦關上就出不去了。再不然就是外面會傳來慘叫聲,屋裏的人嚇得跑出去卻只見一具滿身是血的屍體倒在地上。」
他們兩人被招待至另一個房間用餐,不過那樣應該還是會讓他們坐立難安。
未察覺到身旁的路亞克小聲地說「不關我的事喔」,兩名地方伯的相處在他們自己的標準下似乎相當可行。
一反剛纔緩慢的節奏,卡修凡無聲無息地以連路亞克都喫驚的速度拔劍,筆直地將劍尖指向狄尼洛。
站在卡修凡身後的託雷斯與諾拉臉色發青地示意她不要再說了,愛莉西亞卻完全沒注意到。
早春時分的阿茲貝格,日照時間還是很短。
「是嗎?」
然而狄尼洛本人卻無任何驚慌失措的樣子。
那顏色與種植在狄尼洛宅邸旁的一片深紅色薔薇相同,而卡修凡正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那些薔薇。
「啊,不好意思,可能太遠了,聲音聽不太清楚。狄尼洛先生——您說話可以大聲一點嗎?」
卡修凡此時相當合乎禮節地向狄尼洛行了個禮。
將手上弄髒的披風交給裏德後,狄尼洛便邁開腳步走向自己的宅邸。
「進來吧。」
一眼望去,濃豔的鮮紅花朵美麗得不祥且危險,吸引觀賞者捨不得移開目光。
在狄尼洛離席之前,愛莉西亞顧及心情不好的卡修凡,表現得還算安分。
「裏德老伯還親自伺候我們用晚餐啊!讓託雷斯或諾拉幫忙不就好了。」
而狄尼洛以主人身分與客人共進晚餐後,說要分配房間,便扔下客人消失了。
「可是這樣就不能邊走邊講話了啊!我們要是回去晚了,卡修凡大人他們會擔心的……呀!」
「喂,萊森。你跟那個阿茲貝格的地方伯有什麼過節嗎?」
「對了,我還沒給你們介紹。卡修凡大人,這位是狄尼洛·阿茲貝格公爵。狄尼洛先生,這位是卡修凡·萊森公爵,我的丈夫。」
或許是狄尼洛的回應太出人意料,卡修凡不由得鬆開緊鎖的眉頭,浮現些許困惑的神情。路亞克見狀迅速接話。
「阿茲貝格公爵,我想閣下應該聽說過,我前陣子已經與愛莉西亞小姐結婚了。」
「好。」狄尼洛答應得相當爽快,隨即用仍舊極爲平淡的語氣對總管說:「裏德,給客人、房間、和晚餐。」
他似乎領悟到眼下自己不得不出來掌控一下場面了。
「卡修凡大人……對不起——呀!」
一陣腳步聲傳來,跟着出現了兩道人影。
愛莉西亞希望邊走邊說話時脖子不痛,狄尼洛爲了完成她的小小願望,便突然將她抱起來,算是解決了問題。
「抱歉、抱歉,回來晚啦。啊,呃,這個氣氛……我們該不會回來得不是時候吧?」
託雷斯跟諾拉本來也想幫忙,但對方以這是主人家的僕人分內工作爲由,堅決地婉拒了他們兩人。
「我晚了,裏德。」
※
然後摟着妻子的肩膀,開始朝狄尼洛的宅邸走去,
卡修凡的語氣只維持了最低限度的禮貌,彷彿是在仿效狄尼洛毫無起伏的說話態度與裏德的表面工夫。
「狄尼洛先生說他也想見見卡修凡大人呢。太好了,我……」
愛莉西亞面帶微笑地替彼此引介,可是卡修凡依然沉默不語。
卡修凡察覺她的視線,於是閉上雙眼,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嗯,再稍微遠一點,我的脖子纔會比較輕鬆。」
卡修凡雙手在胸前交握,聽到薔薇園一詞時雙眸微微一閃。
在安靜得比葬禮還要陰沉的晚餐宴席上,卡修凡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因爲他跟狄尼洛都不說話,所以其他人也很難開口,結果就是大家只能默默地用餐。
「遵命。」
糾結在莫名其妙之處的愛莉西亞話才說到一半,突然驚叫了起來。
「立刻放開我的妻子。」
因此現在兩人之間的距離,可以讓她的頭不必抬那麼高。
他默默看着指向自己的劍尖半晌,然後撇過頭去。他並非被卡修凡的氣勢所壓迫,只是單純地轉過頭去而已。他看向卡修凡直到剛剛都還在觀望的地方。
屏息凝神看着事情發展的託雷斯勉強鬆了一口氣,滿臉疲憊地低喃。
儘管雙眉輕蹙,但他似乎在思考什麼似的靜默不語。
狄尼洛率先乾脆地放下愛莉西亞,路亞克也將手中的披風塞回他的手裏。
但卡修凡並未轉頭回應,依然文風不動地背對着託雷斯,任憑強勁的風吹起他的劉海與披風,仍舊繼續死命地瞪着眼前的薔薇園。
太陽只要稍往西斜,天色不一會兒就變暗了。
「薔薇、沒瞪你。你不能瞪、沒有瞪你的、東西。」
「而且這裏也有薔薇園呢!一直聞得到薔薇的香氣。」
「你說什麼?」
愛莉西亞雖然不清楚原因,可是至少察覺得到丈夫相當不爽,而卡修凡迅速捉住了她的手。
提爾納德小心翼翼地發問,而卡修凡的雙眼再度閃爍了一下。
「總、總覺得到了這裏之後,你就很奇怪……不對,應該是說來之前就這樣了。你又不是那種會做什麼結婚稟報的人,結果還特地跑這一趟,而且見了面又是那種態度。」
「我說過了,跟你有關的,我就會告訴你,無關就不會說。」卡修凡說得乾脆,冰冷的視線看向表情變得害怕的提爾納德。「是你自己要跟來的,不準對我做的事有意見。不要忘了我是你的監護人,不是你可以隨便招惹的對象。」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惹他不高興,後果請自行負責。
聽到這番簡直像是最後通牒的話,提爾納德只能硬生生吞回剩下的問題,安靜下來。
「的確如此。您最好學學如何弄清楚自己的立場,還有看人家的臉色與氣氛。」
迅速接話的人是一直以來都保持沉默的薩格萊。
薩格萊雖然是來應徵萊森家的管家,不過現在還算是卡修凡的客人,因此得以與他們同桌用餐。
「你、你說什麼?幹你什麼事啊?」
與前任監護人氣質相像的男人投來的冷言冷語,讓提爾納德突然反應過度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儘管他臉色大變地反駁,雙眼卻奇妙地避免直視薩格萊。
反觀無論提爾納德如何叫囂,薩格萊絲毫沒有動搖。而且不曉得他在想什麼,只見他突然把手伸進懷裏並站了起來。
「喔,你也不簡單啊,管家候選人。」
眼力過人的路亞克低聲說了一句,一道細微的慘叫則證明了他的話。
「好痛!」
一記尖銳的聲響之後,提爾納德按着紅腫的手背痛呼。
薩格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出一條小鞭子,打了提爾納德的手。
那不是鞭打馬匹用的那種粗厚牢固的馬鞭,但比起小鞭子帶來的疼痛,自己竟然被鞭打的打擊才讓提爾納德目瞪口呆。
「我想很快就幹我的事了,雷登伯爵。如果順利的話,我希望您能早日不再於我的主人身邊打轉。」
個性激進的薩格萊會這麼說,看來是想把握託雷斯不在場的機會表現。他輕輕地頂了一下鏡框,玩弄着手上的小鞭子,筆直地盯着提爾納德的臉。
「讓我說清楚一點好了,雷登家的少爺。您會被之前的監護人拋棄,那是因爲您除了擁有名門血統之外,其他根本一無是處。」
聽到卡修凡小聲的回答,愛莉西亞像只小狗般用力地嗅了嗅。
「啊,對喔,你們是夫妻耶。」
連愛莉西亞也不由得感到奇怪而發問,但卡修凡並未回應。
「對喔,這間房子又不大……那我就不客氣了,卡修凡大人。」
路亞克的表情就好像他真的忘了這回事。
他說話時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室內劍拔弩張的氣氛,而愛莉西亞也用不相上下的語氣反問狄尼洛。
「你想看,沒關係,就看吧。」
儘管沒有狄尼洛那樣超凡的俊美,但卡修凡尖銳的眼神蘊含的力量可不只能用來恫嚇敵手而已。凝聚了夜裏一切幽暗的黑色雙眸中還有能牽引愛莉西亞目光不放的吸引力。
「那你要整晚不睡嗎?」
「我也想……可是這味道……」
此時狄尼洛開門走了進來。
兩人的關係不像「買下的新娘」字面上那樣冰冷,最近的日子既像兄妹又像父女,總有些情感交流。卡修凡雖然偶爾會半開玩笑地親吻她,但除此之外頂多就是伸手摸摸她的頭髮而已。
薩格萊直截了當的話讓提爾納德按着自己泛紅的手背,瘦弱的肩膀不住發抖。
卡修凡的口氣連表面的禮貌都不顧了,但狄尼洛似乎毫不介意,很乾脆地回答。
而愛莉西亞總算從卡修凡的拉扯中解脫,環顧久未使用而使得空氣中散發些許黴味的房間,再看看陰暗窗外的景色,不由得歡呼出聲。
愛莉西亞笑咪咪地真要去捏卡修凡的鼻子。卡修凡卻迅速握住她伸過來的手,不知不覺中他的嘴角已經揚起平日會有的那種壞笑。
小小一聲驚呼,伴隨着牀鋪的吱嘎聲。
即使他是現任的阿茲貝格領主,對待讓他們借宿的屋主也不該是這種態度。
卡修凡一進房,便坐在長椅上雙手環胸,靠着稍嫌硬了點的椅背,閉上雙眼,長吁了一口氣。
卡修凡似乎聽說了愛莉西亞要讓他喫「免澆肥」,只見他使力拉過愛莉西亞。
她察覺後回過頭,卻見卡修凡經過她身後,脫下披風,躺到房內一隅的大牀上。
「應該是。」
「一整晚?」
提爾納德見狀鬆了一口氣,以爲總算能告一段落,沒想到卡修凡卻更進一步表示。
「卡修凡大人,您要休息了嗎?」
狄尼洛神情茫然,繼續站在原地宣佈房間的分配。
她竟能感受到卡修凡指尖的動作,也不由得臉紅了。
愛莉西亞還想着路亞克他們三人不知道睡哪裏,便也跟着爬上了牀。
愛莉西亞在丈夫半拖半拉之下往前走,離那安靜的說話聲越來越遠。
每次提爾納德只要犯下傻事,卡修凡也常常不吝動手。
愛莉西亞的反應比提爾納德還慢了一拍,而且依然毫無緊張感。
要論不會察言觀色,狄尼洛也是不遑多讓。
他的手指從髮尾滑進發根深處,僅與她的耳垂隔着些許距離。
「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讓你跟的喔,薩格萊。」
客房雖然比想像中還要狹小一點,卻整理得非常舒適。
卡修凡顯得有些喫驚,但隨即明白稚氣的妻子並無其他想法,因此他也沒打算要做什麼,只是躺着一動也不動。
「您一定是想休息了吧?」
意料之外的提議讓提爾納德忘了被鞭打的疼痛而大喊出聲。
「哎呀,雷登伯爵,您沒事吧?亞雷先生,您不可以這樣,您怎麼可以突然用鞭子打人呢?」
「沒有。我只是不想坐在那裏而已。」
「我很感謝你的一番心意,不過整晚被你捏住鼻子,我肯定會窒息而死。總覺得你最近老是想要弄死我啊?」
※
提爾納德迅速看了卡修凡一眼之後,憑着一股氣勢瞪向薩格萊。
「我、我沒事,愛莉西亞小姐。你、你幹什麼?」
不知道是特地配合薔薇園設置客房,還是配合客房位置才栽種薔薇,總之往窗外一看就是那一大片薔薇。
聽到關窗、甚至拉上窗簾的聲音,卡修凡躺在牀上低聲表示。
「呵呵,不過我們第一次同房耶。」
薩格萊也眯起眼睛,乾脆地拒絕:「強公爵閣下,很抱歉,我必須拒絕您。我向來都是自己選擇主人,而這位並沒有成爲我主人的資質。」
愛莉西亞扶好受到衝擊而下滑的眼鏡,抬頭只見丈夫雙手抵着仰躺的她左右兩側。
「您不敢看我,就證明您自己也知道我說的話非常正確。」
愛莉西亞輕快地笑着走到丈夫身邊。
心臟飛快地跳動,肌膚沁着薄汗,眼睛也下意識地眨了眨。
「可是您不想看啊。我之後再盡情地看就好了。」
「肚……」
「怎麼回事?你剛剛應該沒喫到會讓你肚子痛的東西啊。話說回來,我不認爲我的領地會有那些東西就是……沒事吧?很痛嗎?」
雙腳在椅子下亂晃的路亞克遭到波及,差點倒栽蔥。卡修凡也未多加理會,便拉起了愛莉西亞的手。
「卡修凡大人?您怎麼了?」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們都結婚了。諾拉大概會生氣啦,不過現在她又不在。喔!」
「肚子……有點痛……」
「嗯,一整晚。」
她在看恐怖小說的重頭戲時也經常有類似的感受。不過卡修凡是她的丈夫,儘管聽說過他不少可怕的謠言,但對她來說卻不是那麼恐怖的對象。
「家庭教師,是嗎?那正好。薩格萊,你就當這個笨蛋的管家兼家庭教師吧,看好他。願意的話,我就僱用你。」
不過這次卡修凡並不打算動手,看起來也不打算阻止薩格萊。他就像在觀察眼前的情況一樣,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見卡修凡抬起一手遮住眼睛,似乎想遮蔽牆壁上燭火的光線,愛莉西亞不由得問道。
過於單純的建議讓卡修凡不由得放下覆蓋眼睛的手,抬眼看向近在眼前的妻子。
「那這樣好不好,我替您捏住鼻子吧?」
「你說什麼?」
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地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報告。
但是,爲什麼?
「您在意薔薇的味道嗎?」
薩格萊用鞭子輕敲自己的手心,對提爾納德的反應嗤之以鼻。看來他不知道自己的長相神似提爾納德的前任監護人。
既然注意到了就應該什麼都不說會比較好,愛莉西亞卻老實地道歉。
「二樓的哪裏?」
「其實,我們只要做點會忘記花香的事就行了。」
「呀!」
頭髮並未連接神經,而且他也不像平常那樣直接撫摸她的頭。
然而目光一對上眼鏡後方冰冷的雙眼,他又立刻移開了視線。
剛纔還撫弄着頭髮的指尖輕輕觸碰她平坦的肚子。
「你們的、房間好了。萊森夫婦,房間在、二樓客房。」
卡修凡用力地站起來,撞到長桌,發出巨大的聲響。
「哎呀,我跟卡修凡大人同房嗎?」
「怎麼樣?愛莉西亞,在別人家度過新婚初夜,你不覺得很有『阿茲貝格的暴君』的風格嗎?」
「是啊!而且還只有一張牀。我們既然是夫妻,這應該很理所當然。」
微弱的燭光照映着那張棱角分明的精悍臉龐。
「一直坐馬車,肯定很累啊。您總是工作到很晚,有時候也要早點休息纔好。」
「不必。」
「上樓梯、左邊、最裏面。我帶路。」
「嗯,直到您睡着爲止……啊!」
「要打的話,至少也用手打就好了啊。對不對,卡修凡大人?」
卡修凡停下手,收起笑容,表情顯得有些擔心。
卡修凡修長的指尖滑過愛莉西亞散在牀墊上的亞麻色頭髮。
她已經習慣了,所以沒有發現,但薔薇的香味在關窗後仍然久久不散。
「像您這種毫無能力、只有自尊心的少爺,我見多了。畢竟我在進入傭兵團之前,曾在許多名門家裏擔任過家庭教師,而您的情況是最糟糕的。」
卡修凡不留情面地回絕,便牽着妻子的手走出去。
從來沒有比這個更直截了當的無能烙印在身上,讓提爾納德不敢置信地張大了嘴。薩格萊會知道提爾納德與前任監護人之間所發生的事情,恐怕都是從巴洛那兒聽來的。
「哇,好漂亮啊!」
愛莉西亞一如往常的言行倒是讓他恢復了一些精神。
愛莉西亞忍不住打開窗戶,帶着濃郁花香的風吹進來,撩起她的頭髮與胸前的守護石袋子。
愛莉西亞聞言看了看剛剛卡修凡所坐的長椅,那個位置剛好可以看見窗外的風景,也能吹到窗外吹進來的夜風。
「你、你這傢伙真失禮,比起萊森,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經意開口的卡修凡簡單用一句話制止了薩格萊。
此時,愛莉西亞身後的卡修凡站了起來。
「肚子痛?」
在月光下顯得妖豔溼濡的深紅色薔薇,或許很適合成爲戀愛小說的舞臺,但更適合成爲恐怖小說的背景。
「啊,您好像很討厭薔薇呢。對不起,我沒注意到。」
卡修凡光是這麼做,愛莉西亞就覺得痛楚又更強烈了一些,只能有點退縮地回答。
「您不要碰我……守護石下方、附近……會痛……會揪一下……」
「守護石下方?」
卡修凡聞言看着躺在愛莉西亞身上的小袋子。
它的位置比卡修凡摸到的腹部還要稍微高一點。真的只有一點,而且是比平坦的腹部稍微隆起一點的地方。
「愛莉西亞,你說會痛,但是怎麼個痛法?像是被割到的痛?還是被打到那樣?」
卡修凡猶如察覺了什麼似的,用了很誇張的比喻。
愛莉西亞則緊緊握着守護石袋子答道:「像、像是痛……又像是悶……總、總之,這附近會揪一下……」
她纖細的手指用力握緊了手中的袋子,彷彿要表現「揪一下」是什麼感覺。
「請、請您不要碰我。您一碰我,我肚子就更、就會更……卡修凡大人?」
聽見卡修凡忍俊不住的笑聲,愛莉西亞不由得抬起雙眼。
卡修凡爬起來,坐在牀上悶笑。不像平常那樣勾起嘴角而已,而是真的覺得好笑,打從心底的愉快。
「愛莉西亞,你痛的地方不是肚子。而且,那種感覺,一般人也不會用『痛』來形容的啦。」
卡修凡剋制地輕笑着,輕輕拍了拍不明所以的愛莉西亞的腦袋。
「抱歉害你肚子痛。今晚我不會再做讓你肚子痛的事了。我要睡了,你也快睡吧。」
卡修凡替愛莉西亞拿下還掛在她胸前的小袋子,放在枕邊。
就連此時卡修凡輕觸到她的指尖,也刺激着她尚未消退的「肚子痛」。奇妙的是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還用細微的聲音發問。
「呃,卡修凡大人,您不管薔薇的花香了嗎?」
「嗯,拜你所賜,我已經沒那麼在意了。謝謝。」
眼角還帶着笑意的卡修凡似乎真的打算睡了。
在這份溫暖舒適的催眠下,愛莉西亞依偎着丈夫,就像撒嬌的小貓一樣蜷縮着身子沉沉睡去。
一開始還有點冰冷的被窩也因兩人份的體溫而迅速變得溫暖。
他掀起被子,鑽進被窩,接着要愛莉西亞躺到他身邊。
看到丈夫又笑了出來,愛莉西亞也同樣驚訝地看着他。
「不是……我想那樣的確會讓人不好意思。好了,你看,我轉過去就是了。」
「嗯,我經常這樣直接睡。」
只脫下披風就打算和衣而眠。此刻,他連起來換衣服也嫌麻煩。
「咦,阿茲貝格的妻子必須讓丈夫看她換衣服嗎?那我……」
「唔,不好意思,我得換上睡衣。您這樣就要睡了嗎?」
愛莉西亞拋下卡修凡離開牀鋪,從行李箱抽出睡衣。
愛莉西亞開始憲憲牽宰地換裝,然後摘下眼鏡放在守護石袋子旁,帶着莫名緊張的心情鑽進被窩,躺在又轉過頭來看她的卡修凡身邊。
「您要轉過去喔。」
聽見愛莉西亞這麼說,卡修凡顯得喫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