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野獸之戀

睜開眼睛時，入目所及的不是帶翼怪物俯視而下的詭異房間，而是灑入了耀眼夏日陽光的潔淨客房，這種生活進入第五天。

「醒了嗎？」

聽見卡修凡雖然清醒卻有點疲憊的聲音，躺在牀上睜開眼睛的愛莉西亞點頭回應。

「哎呀，不好了，都這個時間了。明明說好要跟吉士卡先生一起用早餐的。」

愛莉西亞拿起枕邊的眼鏡，慌張地打算下牀。

可是卡修凡的手指忽然伸出來捉住她的睡衣，害她不由得往後仰倒。

「啊！卡修凡大人，對不起，怎麼了嗎？」

愛莉西亞頭靠在卡修凡的胸膛，相當驚訝。

「抱歉，我睡迷糊了。」

相隔好一陣子的接觸讓愛莉西亞在心裏品嚐「肚子痛」的感受，但卡修凡已經若無其事地起牀了。

直接下牀的卡修凡與愛莉西亞各自由託雷斯與諾拉伺候更衣。因爲接下來要跟吉士卡見面，所以愛莉西亞還好好地化了妝。

大致準備好時，敲門聲輕輕響起，諾拉喃喃說着「又來了」，迎接吉士卡的僕人。

「這是今天的薔薇花束，夫人。有附上卡片。」

前天是鑲着蕾絲的華麗淡紅色洋裝。昨天是奢華的金項鍊，上頭還鑲着宛如費德霖晴空般燦爛的藍寶石。彷彿要證明自己所說的「賠罪」，吉士卡每天都送愛莉西亞禮物，什麼事都來邀她同行。

「哇，吉士卡先生又送禮物來了？有錢人還真是多禮啊！」

愛莉西亞依然一派悠哉，卻看到一旁對薔薇花香蹙起眉頭的卡修凡。

「可是卡修凡大人討厭薔薇，真傷腦筋呢。雖然這張卡片上還寫着『也向萊森強公爵問好』。」

「夫人，那個人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故意送薔薇的。」

諾拉一臉無奈，不過似乎還是很忌憚吉士卡，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便拿着薔薇花束走向鄰室。

一臉困惑的託雷斯也走了過來。

「對了，吉士卡先生今天要請我喫什麼呢？如果是簡單的料理，我能不能直接問他怎麼做，之後再做給卡修凡大人喫。」

卡修凡雖然趕緊撐住妻子的身體，但又很快放開她。

「那個，卡修凡大人，我好像太多事了，但您還沒談好嗎？如果考慮回到阿茲貝格需要花的時間，您會累積很多工作……」

當愛莉西亞聽話而毫不客氣地大啖桌上美食時，吉士卡的眼神也越來越冰冷，可是諾拉正在另一間房等待，所以沒有人阻止愛莉西亞。

「你可以全都推到我身上喔，卡修凡葛格。」

緩緩甦醒之際，她似乎正在做着昨天早餐的幸福夢境。

無心的質疑讓卡修凡瞬間啞口無言，只好苦澀地說「那時候已經聽得到了」，含糊帶過這個問題。

在鋪着紅色地毯的走廊上，羅貝爾家的僕人正帶着她們前往吉士卡的早餐宴席。愛莉西亞莫名想起吉士卡昨天神色僵硬地表示今天要準備比較輕簡的料理，還有今早她自己的夢境，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

愛莉西亞想起在中庭時吉士卡熱烈的演說，於是便將當時的事告訴卡修凡，卻只得到「是嗎」這樣曖昧的回答。

吉士卡一臉同情對她說過的話，就像說中了最近與她拉開一段距離的卡修凡的態度。

愛莉西亞問得太過直接，讓卡修凡連要僞裝一下表情都失敗了。

「不談錢就不像愛莉西亞了呢，很無趣耶。算了，這也是吉士卡葛格的招數吧。跟這棟漂亮的房子一樣，施予對方絕對還不起的恩惠，某些情況下比起低級的暴力或威脅還要有用。」

「嗯，對啊。非常漂亮，非常貴……啊，不可以談到錢。」

當僕人行禮並推開厚重大門時，餐廳裏面卻傳來少女的哭訴聲。

腰上的手突然放開，失去平衡的她差點往後倒。

卡修凡的那句夢話「別走」繚繞在她耳邊久久不散。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時，已經到達算常來的餐廳前。這間位於羅貝爾家主屋三樓的餐廳，比二樓的大廳還要簡單，在私人聚會時纔會使用。儘管如此，還是相當豪華的餐廳飄出若有似無的香氣。

卡修凡抱着愛莉西亞文風不動，當然也沒有答腔。

路亞克的語氣還是那麼輕浮，愛莉西亞將視線移回丈夫身上。

感覺到指尖輕輕離開她的頭髮，愛莉西亞緩緩搖頭。

吉士卡準備了少見的異國料理讓愛莉西亞大快朵頤。

卡修凡溫柔地摸着她的頭，沒讓她把話說完。

聽到莫名帶着痛苦的聲音，愛莉西亞單薄胸口內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愛莉西亞，你不必在意這種事。我只是在跟奧得侯爵談論爲了阿茲貝格地區與奧得地區的繁盛，我們未來該怎麼做而已。」

託雷斯與諾拉一言不發，路亞克卻突然開口。

就像聽見愛莉西亞轉述吉士卡的話時，一臉肅殺啐了一口的態度一樣，卡修凡毫不考慮地否決路亞克的提議。

「啊，路亞克，早安。」

「啊，卡修凡大人，早安。」

只要愛莉西亞脫口而出赤裸裸的金錢話題，吉士卡就會溫柔卻嚴厲地糾正她。

輕拂在她脖子上的吐息。

卡修凡的眉頭蹙得更緊，用力嘆了一口氣後回答。

單方面結束對話後，卡修凡與託雷斯離開了房間。

「推到你身上？」

「當然，我是指如果你不排斥的話。如果不願意，就由我來跟奧得侯爵說。」

「超、好喫的，還有魚、看起來好好喫……咦？」

放好薔薇花束走回來的諾拉，問起話時還一邊觀察主人的臉色。

「夫人，就快到了。」

「這怎麼行？如果是的話，晚點我要去跟吉士卡先生反映，對我的丈夫……」

「嗯，對啊！我莫名的超中意那個人耶。目前在這個國家裏能那樣完全擺出貴族姿態的人已經不多了啊。」

「你是要我派殺手去處理掉同一個屋檐下的人？你睡傻了嗎？事蹟肯定會敗露的。」

「咦？好過分唷，超級一流殺手的我來做，根本輕鬆得很。」

「我想您別跟奧得侯爵提這個比較好喔，夫人。他一定會責備你不該做家事的。」

「卡修凡葛格雖然嘴巴狠毒，但吉士卡葛格也不遑多讓喔。用那張漂亮的臉和冷淡的眼神，講話夾槍帶棍的，一點也不會膩耶。對提爾納德小少爺雖然一直都很溫柔，不過就算小少爺再遲鈍也開始察覺了喔。」

愛莉西亞現在就算不在吉士卡的面前，一樣會避開這方面的話題。

「告訴她，有時間我纔去。」

「卡修凡大人……」

認爲真正的祈翼教徒不會喫魚，因此端出沒有魚的豪華大餐招待她的吉士卡的臉，變成了一隻巨大的魚。

這幾天卡修凡每晚都是背對愛莉西亞躺下，但都沒有真的入睡。

「是啊，卡修凡大人，您昨晚好像也沒怎麼休息。」

有關路亞克與「撒伊德」的所有事情，吉士卡至今依舊顧左右而言他，不肯正面承認，這些愛莉西亞也聽說了。

他還面不改色地對愛莉西亞說過：「前陣子巴斯德的當家似乎得罪了你，真是非常抱歉。身爲奧得地區領主，我保證一定會對艾力克斯·巴斯德做出嚴厲的處分。」

「我就說全都推給我，自己裝作不曉得就好了啊。託雷斯也是，出身還有規矩什麼的都一起被找碴，太可憐了。」

「咦？路亞克，你也叫吉士卡先生葛格嗎？」

「咦？您剛剛不是還沒醒嗎？」

可是工作告一段落之後，卡修凡似乎還是睡不着而一直醒着，昨晚他甚至還隨興翻閱了從喜兒那兒借來的《夢中的王子》。

翌日，沐浴在灑入房間的陽光下，愛莉西亞還躺在牀上說夢話。

「您爲什麼不邀我一起用餐呢？」

路亞克從天花板輕輕跳了下來，帶着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哎呀，不好了！我也得走了。我肚子餓了，而且吉士卡先生也在等我。諾拉，我們走吧。」

但原本只是環繞她腰部的雙手突然用了點力道。

※　　※　　※

「聽好，你千萬別對奧得侯爵說他欺負我什麼的喔。你、你就像平常一樣，笑着跟奧得侯爵在一起就好。他似乎很中意你的樣子。」

「我是說，你可以說是因爲那個人跟我切割得一乾二淨，我纔會氣得那麼做。」

卡修凡聲調平板地說完，立刻下了牀。

「是嗎？我倒覺得吉士卡葛格看起來很喜歡跟卡修凡葛格見面呢。」

※　　※　　※

牀鋪搖晃了一下，發現自己好像碰到誰的身體，讓愛莉西亞完全清醒過來。

「如果揍倒對方就沒事的話，我早就那麼做了。總之，提議駁回！我要去跟提爾他們喫早餐了，走吧，託雷斯。」

「早啊，愛莉西亞。我說啊，那根本不是什麼談話，只是單方面霸凌而已吧。」

愛莉西亞聞言也擔心地抬頭看着卡修凡在陽光下有點蒼白的臉。

「別走。」

些微沙啞的低音在她耳邊響起。

「卡修凡大人，您又睡糊塗了嗎？」

看着表情凝重的卡修凡，路亞克故意笑着挑釁他。託雷斯神情一僵想要阻止路亞克，伸手卻撲了個空。

愛莉西亞突然察覺這一點，路亞克笑着回答。

「卡修凡大人，您連飯都沒有好好喫呢！您要不要跟我與吉士卡先生一起用早餐？」

她今天也跟吉士卡有早餐之約，所以打算起牀了。

而當愛莉西亞悄悄拉近距離時，也不知是故意或偶然，那道寬闊背影很快就逃到牀的角落。當時她說服自己一定是因爲這裏比阿茲貝格還熱的關係，因此今早突然的接觸才讓她更爲心跳加速。

「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別擔心，我會像平常一樣藏好的。我大致摸熟這間宅邸的構造了。」路亞克開着玩笑，消失之際又留下一句話：「愛莉西亞，要小心點喔。我覺得那個人裝的溫柔王子差不多要露出馬腳了。」

卡修凡視線往下移，看着她脖子上閃耀的藍寶石。那是吉士卡送的禮物，而且她也隨和地聽從吉士卡的要求戴上。

「今天聽說是薔薇花束？禮物攻擊還真厲害。奉行固有的貴族嗜好過了頭確實讓人不爽，眼光不賴這點更讓人火大啊。」

「你不是又跟奧得侯爵有約嗎？那個人對時間要求很嚴格，你快點準備比較好喔。還有，我沒有很累，別擔心我了。」

「您很累吧。那我今天去跟吉士卡先生說您身體不適吧。啊，我得走了。」

原因之一就像諾拉所說的，他們在這裏耗得太久，因此阿茲貝格傳來的緊急工作就必須趁有空時處理。

未發現路亞克的眼底深處浮現的冰冷光芒，愛莉西亞只注意到時間。

「卡修凡大人，吉士卡大人欺負您嗎？」

「萊森強公爵會把你說的話放在心上嗎？」

她抬頭看着擰眉沉默的丈夫，不由得也蹙起眉頭。

「抱歉，我睡傻了，在說夢話。」

「唔，嗯，吉士卡、先生……」

「如果您要我別去的話，我……呀！」

察覺翻身面對她的卡修凡環抱她的腰，使她整個背貼在他懷裏，她又「肚子痛」了。

「啊，不會，我是不會排斥……」

雖然對方也希望她穿上淡紅色的洋裝，但愛莉西亞還是穿着自己帶來的衣服。因爲當她把吉士卡送的衣服拿起來比試時，卡修凡的表情實在非常難受。

她維持着半起身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回過頭看向他。

※　　※　　※

雖不像吉士卡一樣天天送禮，但這幾天艾媞娜也經常來找卡修凡。

路亞克聳聳肩，像卡修凡剛纔那樣看着愛莉西亞脖子上的首飾。

走在身後的諾拉小聲提醒，不知不覺低着頭的愛莉西亞才猛然回過神來。

他昨晚也一臉疲憊，似乎沒怎麼睡。她體貼地輕碰丈夫的大手。

「請用，不必客氣。」

「奧得侯爵不是說要跟你單獨共進早餐了嗎？反正我之後還要跟他談話。他一天見我那麼多次也不會高興吧。」

用完餐後，吉士卡向肚子飽到脹起來的愛莉西亞瞥了一眼，丟下一句「我去跟萊森強公爵談話」便離開了。

當她體貼建議時，他應該還沒清醒纔對呀。

「那個……奧得侯爵夫人派人來傳話給您，卡修凡大人。請您跟奧得侯爵談完話之後到她的房間……您的意思是？」

愛莉西亞驚訝地聽見不顧身分喊叫的聲音竟然是喜兒的。

「哎呀，喜兒小姐也在嗎？她的身體不是還很不舒服嗎？」

她聽說喜兒自從前些天「變態」事件後便無法恢復，一直待在自己房裏。

來到因意料之外的情況而心驚膽跳的僕人身邊，愛莉西亞看向餐廳裏面。

「愛莉西亞小姐。」

一大早身上的華麗衣服便一絲不苟的吉士卡，有點尷尬地喚了她的名字。他手上正抱着喜兒，而喜兒還在揪着他的胸口喊叫，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愛莉西亞的出現。

「您只會敷衍地來探望我一下，或頂多送幾束花給我，卻每天都跟愛莉西亞小姐見面，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您只把我當成、當成暫時的情婦嗎？」

喜兒終於察覺吉士卡苦澀的臉跟他的視線方向。

「啊！」

認出門外的人是愛莉西亞，喜兒滿臉通紅。

愛莉西亞見到喜兒眼中蓄滿的淚水，也不由得屏住氣息。

喜兒用極度憎惡的目光瞪着只能傻站的愛莉西亞。

「那、那個……是不是因爲喜兒小姐的身體不舒服，所以吉士卡先生纔要讓你靜養不打擾你呢？」

愛莉西亞反射性地開口解釋，卻換來喜兒更凌厲的瞪視。

吉士卡嘆了一口氣之後，將喜兒扳向自己，抱緊她，讓她的臉緊貼着自己的胸口。

「愛莉西亞小姐，真的非常抱歉。喜兒有點不太對勁。我已經讓人在隔壁房準備好餐點了，你先過去吧，我等等就會過去。那邊的，你！不要讓愛莉西亞小姐久等！」

正當吉士卡朝廳外的僕人下令時，喜兒突然伸長身子強勢地印上他的脣。

吉士卡彷彿碰到什麼髒東西似的神色扭曲，攫住喜兒的手腕粗魯地拉開她。那力道似乎相當大，只見喜兒的雙手變得慘白疼痛。

「我說不要讓客人久等，聽不懂嗎？」

他限制了淚眼婆娑的喜兒的行動，並尖銳地下令，僕人慌忙地開始動作。愛莉西亞與諾拉也只好跟着離開。

※　　※　　※

「話說回來，愛莉西亞，你今天好像特別早回來，怎麼了嗎？」

卡修凡說着很像藉口的理由後，以光明正大的態度迅速拉過提爾納德。

「選擇有教養的僕人是主人的義務。我只僱用持有正式推薦信函、並經由我親自面試的僕人。你既然是繼承我國最高名門血統的人，就應當嚴格篩選能夠成爲主人左右手的管家纔對。」

薩格萊再度用優美的行禮結束髮言，吉士卡低頭看着他。

「沒有，奧得侯爵閣下說的極是。」

「哎呀，大家都在啊。愛莉西亞小姐，早餐怎麼樣？很抱歉沒有陪你一起用餐。」

「愛莉西亞小姐，你也是。很抱歉，我聽說你身邊的女僕是萊森強公爵的情婦。習慣不好的女僕很可能也會對其他東西下手。我送你的禮物都還在嗎？」

聽着提爾納德嚷嚷的聲音，愛莉西亞想起哭泣的喜兒那雙憎恨的眼睛。

雖然卡修凡的易怒是惡名昭彰，卻不會毫無理由就發脾氣。

吉士卡的雙眼滿是同情地看着不禁開口追問的提爾納德。

當她看見卡修凡的神色極爲肅殺，緊咬的嘴脣也微微顫抖時，他忍下來的激動情緒彷彿也傳遞給她一般，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脣形姣好的嘴巴忽然揚起淺笑，說出一個名字。

陷入被害妄想的卡修凡正打算大肆抱怨時，傳來了敲門聲。

看樣子吉士卡一開始就知道薩格萊了。

「我要學的是男方的舞步，跳女生的部分像話嗎？喂，不要跑！」

在那雙冰冷的眼睛凝視下，提爾納德不由得後退了半步。

「您總有一天會成年，到時候就要獨立治理雷登地區了。當然強公爵閣下也不會一下子就放手不管，可是身爲一個管家，自然要盡力鞏固你們兩人之間的關係。」

「似乎是如此。姑且不論個性，外表就是個完美的王子啊。除了高貴的公主以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這點，某方面來說也很王子啊。」

「愛莉西亞小姐！」

因爲無法完全從腦海裏屏除喜兒的事，所以愛莉西亞想到的畢竟還是跟喜兒有關的「情婦」話題。

「可是你應該不知道男方的舞步吧？雷登伯爵閣下誇下海口說他很會跳舞。」

接着吉士卡又將矛頭指向愛莉西亞。

「吉士卡先生，諾拉纔不會……好痛！」

提爾納德因爲在意愛莉西亞與諾拉的視線而瘋狂掙扎。卡修凡粗魯地抱住他，突然感到疑惑。

吉士卡彷彿不在乎跟喜兒之間發生的事。

「我也想過如果提爾納德大人是女性的話，還能用這一招。監護人與被監護人產生這種關係並不少見。」

「夫人，您在胡說什麼啊？」

卡修凡也神色僵硬地開始與提爾納德保持距離。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薩格萊突然推了推眼鏡，行禮之後開口。

愛莉西亞正想要開口反駁，卡修凡握着她的手又更用力了。

然而他並沒有像平常那樣直接反駁，只是靜靜地聽吉士卡說明。

沒留意薩格萊在一旁冷冷地諷刺，愛莉西亞疑惑地問：「跳舞？」

「喜兒小姐真的很喜歡吉士卡先生呢。」

「抱歉，請問愛莉西亞小姐在嗎？」

「不、不是那樣的……那個，愛莉西亞小姐是卡修凡的妻子。不要太過……就是、太常跟其他男性單獨相處……」

在導出不該獲得的結論之前，愛莉西亞微笑着轉移話題。

提爾納德聽到「擊潰」一詞感到一陣退縮，而他身邊的薩格萊緩緩抬起頭來。

「啊、嗚哇！等等，別開門！」

提爾納德慘叫着慌忙逃離卡修凡身邊。薩格萊的語氣雖然輕佻，卻有幾分認真。

「咦？嗚哇！我、我纔不要！你也許覺得沒關係，但我跳的可是女方的舞耶！我們交換啦！」

聽到之前兩度拒絕與愛莉西亞跳舞的卡修凡解釋，愛莉西亞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那個、奧得侯爵……」

「薩格萊·亞雷到處尋找能滿足他虛榮心的主人，進入好幾個家族，踐踏那些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的人格。如果只有這樣還好，但他毫不避諱地自降身分成爲雷格多人的手下，簡直是希爾丁貴族之恥，最近似乎還偷偷摸摸地在我的周圍打轉呢。」

「還以爲您正在跟奧得侯爵夫人打情罵俏，結果這次換成雷登伯爵了？您到處拈花惹草，難怪會被人說成變態！」

「我不會跳舞，也沒學過。」

「啊，這……非常好喫喔。」

愛莉西亞要回房時輕嘆了口氣。諾拉也嘆着氣認同。

卡修凡實在無法當作沒聽到。提爾納德則面紅耳赤地離開卡修凡身邊站好。

「奧得侯爵閣下，非常抱歉。愛莉西亞小姐今日預計要跟提爾納德大人一同去看看費德霖大宅。」

託雷斯與薩格萊則在房間角落看着兩人。

卡修凡與提爾納德在房間正中央抱在一起。

「唔、是。在、她在。」

「呀！薩格萊！怎麼連你都在胡扯？」

「你說什麼？」

愛莉西亞對突如其來的話感到驚訝。卡修凡迅速握住她的手，她因而更喫驚得動彈不得，薩格萊滔滔不絕地繼續解釋。

「對了，卡修凡大人，您之前也說過要把雷登伯爵當情夫呢。」

「等等！不是的。愛莉西亞，你誤會了！你別就這樣迴避！」

這幾天吉士卡一再找卡修凡麻煩，提爾納德都看在眼裏，他看着吉士卡的視線已經沒有初見面時的那股熱切憧憬了，取而代之的是跟諾拉相同的怯懦與恐懼。

原本這種情況他應該會比誰都要早一步回嗆，這種不像他作風的態度，讓愛莉西亞忍不住暗自咬牙。

吉士卡態度從容優雅卻堅定的反駁，讓提爾納德啞口無言。

「那、那些人是誰啊？」

「是在你之前，這個男人所擊潰的家族的人喔，雷登伯爵。」

「果然記得。那麼，馬布裏·克里斯頓子爵家的兒子呢？」

提爾納德與諾拉都大喫一驚，就連卡修凡與託雷斯都瞪大了雙眼，只有薩格萊的反應不同。

可是吉士卡早提爾納德一步對薩格萊開口。

「喂，我的評價什麼時候這麼糟了？」

「最後說不定要割捨那棟大宅。對愛莉西亞小姐而言，那是充滿回憶的居所，就像家人一樣陪伴她成長，因此她相當不捨，想要珍惜道別的機會，請您務必體諒她的心情。」

「喂，薩格萊，你別說了。該不會是你到處去說這種話，才害我被人家稱爲阿茲貝格的變態吧。」

「諾拉，你誤會了啦！我只是在教卡修凡跳舞而已。」

聽見門後傳來提爾納德的聲音，愛莉西亞停下腳步，但諾拉已經打開門，室內光景一覽無遺。

卡修凡別過頭去，避開愛莉西亞的視線，豁出去地開口。

「喔，真是失禮了。早安，雷登伯爵。您也要同行嗎？」

維持完美角度一動也不動的薩格萊腦袋晃了一下。

「提爾納德大人，您爲什麼要向這隻母貓解釋呢？」

「只是……未來如果還要跟其他人來往，可能就會遇到不得不跳舞的場合。到時候要是不跳的話，也會讓你蒙羞吧，愛莉西亞？」

「等、等等，誤會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卡修凡大人！」

在愛莉西亞喜歡的恐怖小說裏也經常出現。還有前幾天聽到艾媞娜用甜膩的聲音叫卡修凡的名字時所感覺到的也是……

卡修凡慌忙放開環着提爾納德腰際的手。

提爾納德在一言不發的卡修凡身旁緩緩開口打岔。

不對，蘊含在那雙眼睛裏的感情應該有其他更貼切的名字。

總不能假裝沒人在，於是諾拉有點遲疑地開了門。

「薩格萊，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在叛變風波還餘波盪漾的國家裏，尤其是新興貴族的家中，僕人與主人之間的距離過於接近是不爭的事實。有能力的管家輕視缺乏貴族社會常識的主人、僭越地自作主張，女僕偷取女主人的珠寶飾品，這些犯罪都時有所聞，但是……

「哎呀，我打擾你們了嗎？」

「那就好。你接下來有空嗎？可以的話，今天我們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走走。你喜歡騎馬嗎？」

「啊，如果您告訴我的話，我也可以教您。當然免費。」

「喂！要說話就先放開我！」

「既然被你們看到就算了。喂，提爾，別再發呆，快點教我吧。」

提爾納德無法承受他視線中的壓力，看向薩格萊。

他面對優雅微笑的吉士卡，無計可施地說不出話來。卡修凡也只是緊皺眉頭，不打算開口的樣子。

「當我聽說這個男人進入雷登家時，我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也祈禱是我弄錯了……可惜情況比我想像的更嚴重。我原本打算保持沉默，但是雷登伯爵太沒有戒心了，太過信任這個男人了。」

「迪特里·維卡男爵家的兒子。」

不可以再想下去了。

「沒事、沒什麼，卡修凡大人。」

毫不掩飾自己歧視雷格多人的高傲地方伯，其藍色眼眸中有着冰冷刺人的輕蔑光芒。

彷彿忌憚着不在場的吉士卡般，諾拉小聲地評論着。她輕輕敲了客房的門之後，將手放在門把上。

吉士卡的聲音讓房裏的空氣緊繃了起來。卡修凡立刻以銳利的視線瞪着門，卻沒有采取任何的行動。

莫須有的離譜指控，讓諾拉忍不住拔尖了聲音。

聽到折磨人般不斷吐出的名字，薩格萊還是沒有抬頭。

面對提爾納德，吉士卡的態度同樣穩重溫柔。

諾拉代替愛莉西亞追問着卡修凡。

「我認爲就是盡了結婚這個重要義務的女性才更該享受愉快的時光。機會難得，應該優先跟平日難得相遇的人們來往。」

雖然看起來不像遭受打擊的樣子，但薩格萊仍然沒有反駁，持續面無表情。

結果吉士卡還是沒來用餐。

在波瀾不興的一室靜謐中，鞋底頓地的聲音特別清晰。

「奧得侯爵，薩格萊與諾拉都不是那樣的人。」

毅然決然開口的人，是強勢地向吉士卡踏出一步的提爾納德。

「提爾！」

「提爾納德大人！」

不理會驚喊出聲的卡修凡與薩格萊，提爾納德堅定地抬頭望着吉士卡。

「薩格萊確實小看我，說的話比任何人都難聽，有時候還會抽我鞭子。諾拉她也……到現在還對情婦的寶座不死心，而且嘴巴壞又性感過頭。」

「喂，你幹麼落井下石？」

卡修凡小聲嘀咕，但提爾納德充耳不聞。

「我不知道薩格萊以前的主人怎麼樣，但他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管家。或許他的作法亂七八糟，不過他隨時隨地都在爲我着想。」

薩格萊剛剛甚至差點把提爾納德變成卡修凡的情夫，他不擇手段是事實，但一切都是爲了提爾納德好。

「還有諾拉，她不會計較過後纔行動。縫紉手藝也很優秀，還幫我修改衣服。」

無人理解的羞恥感只有諾拉懂，而且還幫他消除了。

「什、什麼呀，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那種小事……」

尷尬又害羞的諾拉小聲地脫口而出。

吉士卡沉默地看着一口氣說完的提爾納德。

白皙的美貌上完全沒有任何感動的樣子，連眉毛都不曾拾動分毫，只是用從未在提爾納德面前出現過的冰冷雙眸靜靜地凝視他。

「所以……向他們、道、道歉……不，更正一下……如、如果您、可以向他們道歉……就好了……」

光是反駁吉士卡，似乎就讓提爾納德用完原本就少得可憐的勇氣，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微弱。

吉士卡打斷他，冷冷拋下一句話。

不像過去一樣摸她頭的卡修凡。

這在志怪小說中是最理想的情況。不管是吸血鬼或獸人或無頭騎士都有可能出現。

薩格萊迅速站好後冷淡地瞥了諾拉一眼。

因爲她是他買下的妻子。

※　　※　　※

像平常一樣開口的愛莉西亞抬頭望向卡修凡，卻見他的表情比先前更加嚴峻僵硬。

她的脣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同時襲來的強烈嫌惡與恐怖，讓愛莉西亞不假思索用力地推開吉士卡。

吉士卡很快地又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不、我不會害怕。」

就像平常一樣，覺得這麼說也沒錯時，不明所以的疼痛襲上愛莉西亞的胸口。

揚起俊美微笑的吉士卡，伸出手指輕觸愛莉西亞的臉頰。

「那個、卡修凡大人，您別生雷登伯爵的氣。」

這段期間卡修凡一直沒有回房，就算過了晚餐時間也沒回來，愛莉西亞就這樣被吉士卡帶來夜間散步。

「你長得那麼可愛，卻很擅長玩戀愛遊戲呢，愛莉西亞小姐。」

「當然，也包括這隻母貓。」

吉士卡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她抬起頭，只見身高順長的他，金髮反射各種光線而顯得相當耀眼。

吉士卡一副晚一點還會再來的樣子，周到地行完禮之後揚長而去。

「奧得侯爵夫人還有事召喚我，我得走了。愛莉西亞，你要跟提爾納德一起去費德霖大宅嗎？」

「不，提爾納德會生氣也是應該的。」

因爲愛莉西亞屬於卡修凡。

不過薩格萊表情絲毫未變地對主人恭敬行禮。

「嗯，喜兒小姐的身體是真的不太舒服，所以我送她回房了。我已經替她請了好醫生，只要靜養一陣子應該就會康復。」

原本快得幾乎發疼的心跳，出現了瞬間停下來的錯覺。

「我纔沒有，那是你胡思亂想吧？你這個變態陰險眼鏡男！」

看着最後又開始如同往常般的爭吵，愛莉西亞微微一笑。

經他一提，愛莉西亞瞥了一眼還在彼此叫嚷的提爾納德等人。

吉士卡微笑地帶頭漫步在羅貝爾家自豪的中庭裏，愛莉西亞只好回以一笑。

「薩格萊說得沒錯。對不起，薩格萊、卡修凡，我晚點再去跟奧得侯爵賠罪……不對。」彷彿要甩開猶豫不決般，提爾納德一甩頭，筆直地看着薩格萊，「不、不對。我纔不去，我又沒說錯什麼，不能去道歉。」

卡修凡買下了愛莉西亞，所以也能賣掉她。

如果能感到害怕，她還會比較開心，可是現在不同。

「賣掉？」

跟說話的內容相反，吉士卡的聲音中完全沒有任何同情的成分。

正如她對卡修凡所說的，愛莉西亞一整天都在客房裏度過。閱讀借來的那本《夢中的王子》，還有提爾納德體貼她而去圖書室借來的其他書籍。

「思，今天就算了吧。難得……我自己留下來看書。喜兒小姐借我的書，我都還沒仔細讀過。」

愛莉西亞脹紅了臉，拼命後退，幾乎要埋進背後的籬笆裏了。

正想再喊一次丈夫的名字時，卡修凡卻鬆開原本一直握着她的手。

「雷登伯爵，您沒事吧？」

美麗的金髮在星光下閃爍。

「你是沒有打擊他，不過你之前幫他修改褲子時，趁機故意用胸部去夾他的腳吧？」

類似恩將仇報的發言讓提爾納德瞬間瞪大雙眼。

「愛莉西亞小姐，晚上散步也很不錯，對吧？」

「是啊，的確不錯。」

「啊，果然很棒……」

「雖然我覺得這話大有問題，但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無視猛翻白眼的諾拉，薩格萊推了推眼鏡低頭看着提爾納德。

※　　※　　※

「要回去看房子是嗎？那很好。愛莉西亞小姐，回來的時候請派人來通知我。希望你能在晚餐前回來。」

原本兩人之間就有明顯的身高與體型差異。吉士卡誇耀腿長般輕易就站到愛莉西亞面前，迅速抬起她的下巴。

可是他的胸口以下在一片黑暗中，就算戴着眼鏡，視力還是很差的愛莉西亞瞬間覺得他看起來就像異形怪物。

「提爾納德大人，您爲什麼要說那些話？」

提爾納德事到如今才一臉慘白，虛弱地輕喃。薩格萊沉默地撐起他。

然而，吉士卡一聽到卡修凡的名字，笑得更愉快了。

卡修凡聲音乾澀地說完，帶着似乎還有話要說的託雷斯離開了房間。

要是平常的愛莉西亞就會相當興奮，高興地尖叫着自顧自鑽進籬笆裏了。

原本這樣應該會讓愛莉西亞更爲興奮，但她忍不住垂下視線。

一再拒絕愛莉西亞擔心的探視、一天比一天還要憔悴的父母的臉，此刻與卡修凡的臉重疊在一起。

「您不該那樣公然忤逆比我們優勢的人。強公爵閣下與我這幾天以來的忍耐，你打算化爲烏有嗎？」

正當愛莉西亞逐漸像平常那樣雙眼開始發光。

就算一臉不情願卻仍替艾媞娜撐傘的卡修凡。

聽到諾拉拐彎抹角地幫腔，提爾納德苦笑了一下。

愛莉西亞背脊一凜慌忙往旁邊跑，讓他來不及阻擋。

「我還真是榮幸，受到可愛女性的愛慕是很光榮的事。倒是你，可以不要再吊人胃口了嗎？我是不討厭戀愛遊戲，但我的自制力畢竟有限。」

一時不察的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綠色迷宮的何處了。無論往右或往左看，都只有狹窄的通道不斷延伸。

「這樣啊。」

看起來一點都不痛的吉士卡笑了。事實上他只是配合地退了一步，接着又慢慢拉近與愛莉西亞之間的距離。

「算了，諾拉，謝謝你。」

「嗯，算是吧……」

現在已經是晚餐過後的時間，月亮與無數的星星高掛天空。大宅內到處點上的燈光與星光相互交錯，更將迷宮般的籬笆影子勾勒出詭異感。

薩格萊稍稍避開他那雙挑戰的視線，輕嘆一口氣。

「愛、愛莉西亞小姐，不好意思，我腳軟……站不起來了……」

簡單一句話結束喜兒的話題後，吉士卡縮短與愛莉西亞之間的距離。

愛莉西亞有點顧慮地開口，吉士卡不以爲意地回答她。

愛莉西亞不由得往後退，厚實的籬笆卻擋住了她的退路。

「那當然。你可是我的主人，沒必要對我以外的人低頭。」

「提爾納德大人，話先說在前頭，接下來的日子，我一樣會用力打擊您。」

不知道該不該拉提爾納德一把而一直在旁邊手足無措的諾拉，連聲音都尖了。

「什、什麼玩、玩弄？喜兒小姐會罵我的……她真的很喜歡您……」

「等等，薩格萊！你怎麼可以那樣說？」

「請問……吉士卡先生，喜兒小姐她……那之後還好吧？」

當面反抗吉士卡的提爾納德的監護人是卡修凡。該被追究監督不周的失職，最後要扛起責任的也是卡修凡。

「愛莉西亞小姐，你害怕嗎？」

「我、我是……卡修……卡修凡大人的、的妻子！」

吉士卡掛着淺笑的臉，有如正在逗弄獵物的優美野獸。

就算撐着主人站起來，薩格萊說話還是很冷淡。

當吉士卡一臉若無其事地來邀約時，諾拉當下就想阻止。吉士卡瞪了她一眼，緊接着突然一陣微風撩起諾拉的美麗紅髮，她只好喃喃地說「那就拜託您了」，然後目送愛莉西亞離去。

「相對的，如果有人想要打擊您的話，我一定會捨身相護。」

「嗯，諾拉果然與雷登伯爵最好了。對不對？卡修凡大人……」

「等等，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打擊雷登伯爵了？」

「很痛呢！真不合作啊。」

「你很在意喜兒小姐嗎？」

「唔！」

完全超出紳士禮儀而過於親密的急速接近，讓愛莉西亞大喫一驚。

我們一定要把你嫁到好人家去過好日子。

卡修凡疲憊地輕輕閉上雙眼嘆了口氣，那張臉看起來極爲蒼白，讓愛莉西亞的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愛莉西亞根本來不及閃避。

房門一關上，提爾納德便渾身無力地跌坐地上。

可是現在愛莉西亞完全無法雀躍起來，她覺得掛在脖子上的華麗首飾就要壓垮她的肩膀了。

「我對萊森強公爵說過了喔！我非常中意你。雖然這麼說很難聽，但你是他買下的，所以也可能隨他的意思將你賣給別人吧！」

「你爲什麼要露出害怕的表情呢？明明就毫不猶豫地答應夜晚的邀約。你打算玩弄我的感情嗎？」

吉士卡一腳踏進籬笆裏，愛莉西亞也跟着他走進了迷宮般的內部。

「這個沒用的少爺，可是在那個奧得侯爵面前袒護你跟我喔！這種事肯定不會再發生一次了，你偶爾誇他一下會死啊！」

夜裏的樹籬笆跟白天所見明顯不同。不斷延伸的綠色牆壁上有光線照射而閃閃發光，但下方則一片黑暗，增添行走的危險。

就算她再怎麼遲鈍，就算她傻傻地答應從沒有過的夜晚邀約，也不可能被強吻了還悶不吭聲。

「僕人爲主人而行動，爲主人修改衣服，都是應該的。真可憐。你過去到底遭受了什麼樣的虐待？」

爲什麼她這種時候會想起那些事呢？

「愛莉西亞小姐，你要去哪兒？」

聽見吉士卡取笑般的聲音，愛莉西亞開始不管不顧地在籬笆迷宮裏奔跑起來。

※　　※　　※

到底該怎麼辦，愛莉西亞其實沒有具體的目標。

她只是害怕、厭惡，無法再忍受繼續待在吉士卡的身邊，不由自主地跑了。

幾乎跑到籬笆盡頭時，一道閃亮的金色光芒超越愛莉西亞，站在她的面前。

「我們還沒有談完喔，愛莉西亞小姐。」

吉士卡揚起幾乎沒離開過他臉上的微笑低頭看她，她反射性地從右方繞過他，繼續在籬笆裏奔跑。

慌張與視野不好，讓她的腳步越來越不穩。

吉士卡追逐着氣息紊亂地逃跑的愛莉西亞，聲音跟她保持一定距離。

「你肯定覺得我很過分吧。」

之前她似乎也在這個迷宮裏聽過的話，此刻帶着一股笑意再度響起。

「不過爲了自保而讓出妻子的男人才更過分。你不覺得嗎？愛莉西亞小姐。」

她沒有多餘的心力反駁，也想不到什麼可以反駁的話。

想要逃離莫名逼近她的吉士卡，忽然她的眼前一片開闊——

星光下綻放光輝的深紅色薔薇。

她來到中庭正中央的花圃了。

「這些薔薇很美吧。費德霖果然跟我的領地奧得一樣豐饒呢。」

身後響起的聲音讓她喫驚地回過頭，吉士卡已經站在眼前了。

她抬起頭，卻見那頭金髮有陣不自然的晃動。

「哎呀，吉斯，你們這是怎麼了？」

愛莉西亞無計可施地看着即將伸向她的手，此時她身後激烈的腳步聲逐漸接近他們。

見到夫人出現，吉士卡理所當然且周到地行禮。

「傑、傑達也是吉士卡先生的……」

正如卡修凡所說，就算現在說出進入巴洛傭兵團的傑達曾受到吉士卡的使喚，也不會有人相信。

在「肚子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之際，愛莉西亞愣愣地脫口而出。

身後吉士卡嘲諷的問題讓愛莉西亞一驚，但卡修凡並未停下腳步。

吉士卡聽見那個名字卻沒有任何喫驚或訝異的樣子。

而低頭看着卡修凡的吉士卡，雙眼更是冰冷殘酷。

「愛莉西亞！」

「卡修凡大人，奧得侯爵夫人她……」

「傑達？我聽說那又是一個加入『污泥之民』手下的愚蠢希爾丁人。」

正待一觸即發時，花圃另一邊出現了美麗的女子。

「就算你再討厭薔薇，也不能這樣傷害別人家庭院裏的花。這會讓繼承名門地方伯血脈的妻子蒙羞。我告訴過你多少次，要知道自己的身分，你怎麼還學不會？」

「如果你喜歡以花爲牀，也可以直接在這裏。這樣當然也很好，但我不是那麼過分的男人。還是說爲了喜歡談錢的你，我要說得更清楚一點嗎？要與你共度一夜，我該付給萊森強公爵多少錢呢？」

吉士卡同樣理所當然地開始說話，卡修凡毫不理會地忽然抱起愛莉西亞。

突然開始閒聊的內容讓吹動金髮的微風停了下來。

「您在找萊森強公爵嗎？抱歉，我立刻……」

聽到她的話，抱着她的手臂略微僵硬了一下。

聞到一股濃密花香的同時，強健的手臂從身後緊緊抱住她。

「居然踩過薔薇花登場，還真有你的風格呢，萊森強公爵。」

「我也聽說過手段高超的死神事蹟。那是祈翼教團與王室合作，聚集了無依無靠的孩子所創造的暗殺部隊。在雙方黑暗面的考量下，應該被抹殺的那些人有些殘存下來。如果他們被誰豢養的話，那麼飼主簡直太愚不可及了。因此被懷疑有造反之心也莫可奈何。」

「閉嘴。」

如果對方是提爾納德，早就溜了。吉士卡只是輕輕冷哼一聲。

觸及父親的話題，讓卡修凡抱着愛莉西亞的手更加深了力道。

卡修凡不容質疑地命令，抱着妻子離開了悽慘萬分的花圃。

一定會趕來解救女主角脫離危機，這是少女心中的理想。

「你那雙眼睛、那張臉，以及對血統尊貴的新娘的執著，還真的是跟你的父親一模一樣呢。」

「王子？」

「愛莉西亞小姐與其當你的妻子，不如成爲我的情婦還比較幸福。你不覺得嗎？」

「請、請不要欺負卡修凡大人！」

「愛莉西亞小姐，聽說人稱『死神姬』的你把殺了布萊恩·巴斯德的『死神』當成了手下？是真的嗎？」

另一邊，吉士卡的表情雖然一愣，嘴角卻立刻揚起一抹冷笑。

自稱是路亞克的哥哥撒伊德、也是來自於「玩具軍隊」的殺手傑達。

揚起王子般的微笑，吉士卡伸出手。

「好了，愛莉西亞小姐，過來吧。」

吉士卡已經不再掩飾輕蔑之心，就像在看沒規矩的惡犬一樣羞辱着卡修凡。

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地就張開雙手袒護丈夫。

從愛莉西亞身後傳來卡修凡所散發的氣息，帶着跟眼前吉士卡相似的冰冷。

卡修凡看着吉士卡大笑出聲，雙眼再度閃過凌厲的光芒。

「喔，是艾媞娜呢。」

黑暗中，深紅色的薔薇花瓣飄散在空中。

然而，吉士卡並未退縮，一派平靜地站在原地，就像在等待卡修凡沉不住氣。

愛莉西亞忘記卡修凡的叮嚀，不由得脫口而出死神少年的名字。

筆直穿過花圃現身的卡修凡，依舊踩着薔薇花，越過愛莉西亞的肩膀，惡狠狠地瞪着吉士卡。

「等等，卡修凡？你扔下我，打算去哪兒？」

「而且還有女僕情婦，這會讓瑪莉安·萊森在薔薇花下哭泣吧？還是說像她那樣虔誠的祈翼教徒，反而希望從她下賤肚子裏生出來的兒子，能跟好歹是貴族的父親相像呢？」

愛莉西亞再度違背命令大叫，她身後的卡修凡瞪大雙眼。

爲了對抗雷格多傭兵團所創造出來的「玩具軍隊」，對於祈翼教團與希爾丁王室來說，是爲了清除礙事者才組織而成，但最後卻成爲他們自己的阻礙而被清除。愛莉西亞將曾經屬於該組織的路亞克留在身邊，被人質疑她別有居心也是莫可奈何。可是……

「哈哈！被等待拯救的公主袒護嗎？真是了不起的王子呀。」

卡修凡一樣不理會艾媞娜的呼喊，再度踢飛一堆薔薇，邁開大步。他懷中的愛莉西亞不禁開口呼喚丈夫。

「路亞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