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8万 字
元宵一过,生意越见冷清,一早竟是门可罗雀,就连一向勤奋的晓瑜也不免打了几个大呵欠。
因为实在是闲得发慌,我又不想把手边的帐目对第四次,只好来看看报纸。
我随手抽了一份起来。
嗯……还是在讲物价不稳定的事情,而且事情好像还越演越烈,连美国都要派人来调查了。
「是说……美国来调查干么啊?」
物价这东西,不就是因为国内情势动荡,物资匮乏才会升上去的吗?是有什么好调查的?
真是搞不懂……
我又翻了翻,忽然一则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
「宴会奢侈……这不是昨天的事吗?」
我仔细看了内容。
报导写着,昨天基隆当地官员无视现在经济困境,办了一场极度浪费的餐会。虽然是招待了许多人民,但席间有许多食物遭到丢弃,十足浪费;更有高中学生为主的团体为了劝阻浪费食物的行为,和现场人员爆发冲突,后被警总带回讯问后饬回。
「原来昨天的事情有这么大啊……」
我拿起另外一份报纸。
「咦?」
摆在头条的,是写着「军民一心,困境中见曙光」的新闻。
「这也是昨天的事……」
但这篇报导写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政府为了体恤人民,特着人举办联欢餐会,席间有精采的戏剧演出,长官和人民同乐,最后更是说军民一家,所有人都尽兴而归。
莫说冲突的事了,这笔触口吻,仿佛那件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真的是在讲同一件事情吗?」
「嘘——」
她微笑着,一如往常的故弄玄虚,「还是学弟有亲眼看见,有谁,和什么人,起了争执呢?」
「原来如此。」
「学弟说的是哪一件事情呢?」
偶尔,我会翻阅「向阳报」,找看看上头是否有她负责的报导或者专栏,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她的行文风格开始变了。
「没办法啊,年轻的时候太过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现在开始讨债啦。」
「我——」
「所以我得出门一下……」
「不是。为什么那样问?」
「明明就有争端,为什么非得说得那样粉饰太平不可?」
说得也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学姐又是怎么——」
我不能否认,对于一向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对这样的争执断不可能无视的媛德,何以会写出那样的报导,百思不得其解。
「学姐妳年纪也没多大吧。」
「咦?」
学姐听了,却只笑着。
胸口中枪了还能这样活蹦乱跳的,倒也是奇葩了。
……连祭辰都得有所表示啊。
虽然这一年多来看着这样的事情也习惯了,不过每每遇上了,还是拿不出半点好感。
「哪还有什么事情,就是有人被警总带走的事情啊。」
路过医院的时候,我被喊住了。
「啊,肇维,我得出门一下。」
晓瑜看起来有点担忧。
我沉思着,实在不能明白。
「……原来学姐也会生病啊?」
学姐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果不其然,学姐耸了耸肩。
这是「向阳报」的报导。
「……走吧。」
原本还不太清楚到底是哪里起了变化,直到今天看到那篇报导,我才能真的确定是哪里改变了。
……才又过了半小时啊。
「正所谓,事不关心则矣,关心则乱。报导的事情是这样,昨天学弟离席的事情也是这样。」
「那就这么定了!」
「不过就是几个长官有此兴头,我帮忙联络一下而已。」
她伸出手指,作势抵在我的唇上。
说完,我从柜台后方抓起一个礼盒,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而这篇报导的撰文者,是「李元德」。
直到跑过了整条街后,确认晓瑜没有追出来,我才放慢脚步。
「虽然这次来的陈峰队长的确比较好说话,也口头上答应了很多事情,可是到底是长官。先送去了,如果他不收再拿回来也不迟,总好过不知不觉得罪人家吧?」
「至于学弟的问题——那中间的差异,就是关键唷。」
「嗯。陈大队长的母亲祭辰。」
「人生的关键啊。学弟你就好生思考吧。思考、苦恼,然后享受那样的苦恼吧。」
「礼盒?」
「……或许媛德人在前头,不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事情吧。」
到底是别人的私事,我也不好过问了。
以前还想着,她那任性的性格什么时候能好好改一改,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竟觉得看着不舒服。
「怎么了吗?」
我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一直沉默着的艾薇儿就二话不说地走到我的旁边,也不给我分说拒绝的机会。
我停下脚步,看见学姐正倚在廊柱旁,向我招手。
「……昨天我遇到店长的时候,她说联欢晚会妳也出了不少力?」
「……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我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情。」
看来,这一天还有得消磨了。
「没有啦,我差点忘记今天要送礼盒而已。」
学姐伸手指了指我手上的礼盒:「看你手上的东西就知道了。说到这里,正好,我也有东西要送陈大队长,就让艾薇儿陪你去一趟吧。」
虽然这种说法相当不伦不类,不过在我的印象里,学姐这个人和病痛之流的一向无缘。
不过既然看到学姐,那有件事还是得确认一下。
只是,都已经换了一个比较好说话的长官了,这样的陋习还是无法避免,实在让人气结。
「上次陈大队长不是说佣金什么的都免了吗?」
如果是以前的媛德,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不大书特书,那才是怪事。
昨天才听太吉兄他们说,不会有错。
真是明知故问。
「学弟,话可不能乱说。昨天的餐会,岂不是歌舞升平、军民具欢吗?」
「对了,学姐看了今天的报纸了吗?」
「呵呵。今天来倒也不是来看医生。这里有一位是我以前在法国认识的老朋友,来跟他聊聊天罢了。」
也是。平日素来我是最讨厌这些军人体系的,如今却自个儿提出要求,确实是很值得惊讶的事情吧。
她开始打起了以往她最讨厌的官腔。
每每在求学过程中因为性别、出身遭到打压,那些教师、长官所执的说词。
晓瑜相当惊讶。
「……咦?」
明明就是陋习,那些长官却像是家常便饭一般,有时少了还会被人问话,都快搞不清楚到底哪边才是正职了。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到底是因为她真的没注意,还是她终究长大了、世故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真是个爱打哑谜的人。我不禁感叹着。
忽然。
……怎么这两家不同的报纸,描述的状况如此截然不同?
我来回翻了几次。
最后,我只能这么解释。
「……学姐是开玩笑的吧。」
「以前在法国的时候胸口中了一枪,后来身体就一直很差了呢。」
「那学姐……应该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吧?」
她笑,「学弟现在不也是心乱如麻吗?看你这样匆忙的模样,大概是急着假公济私去吧。」
「和人起争执的是学弟认识的人吗?」
「那学姐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那是媛德惯用的笔名。
「谢霁云女士可是万能的喔。」
艾薇儿站在她的身边,朝我点了点头,我也急忙回礼。
「咦?学姐是怎么知道的?」
「是因为撰文者,和学弟有密切关系的缘故吧?」
「既然不是,那和学弟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键?」
「唉呀?这不是学弟吗?」
艾薇儿这时才开口,对我催促着。
看她一副紧张的模样,我连忙站起身,但晓瑜却摇摇头。
抱歉了,晓瑜,就让我假公济私一回吧——
我甚至觉得就算她从港口的吊臂上头向下一跃也会毫发无伤。
忽然,晓瑜抬起头来。
媛德所就职的地方。
和一位金发碧眼,还戴着眼罩的女孩走在街上,着实受人侧目。
我将报纸朝柜台上一扔,看了看时钟。
「啊,今天的礼盒……让我去送吧。」
「嗯,看了喔。」
不过,我没有给她太多惊讶的时间。
学姐说的话,我不能否认。
我看着她的侧脸,木然的脸上读不出她的表情。
……为什么学姐认识的人,比方说她、或是店长,都是这样无表情的人呢?
每每看见表情异常丰富的学姐,都怀疑是不是学姐有练什么奇怪的妖术,把旁边的人的感情尽数吸了过去,才会造就她那样的坏心眼。
仔细一想,这好像还是我和艾薇儿头一次独处。
平日看见她,大抵都是陪在房东小姐身边,独自和她走在一块的经验几乎没有。
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沉默。
……这下尴尬了。该讲些什么来破解沉默呢?
「今天……天气真好呢!」
「……」
艾薇儿没有回应。
也是,这么老套的开场白,大概只有用在刚认识的人搭讪的时候吧。虽然我和艾薇儿不算私交甚笃,不过也说不上是初次见面。还是再想想吧。
「……艾薇儿是学姐在法国的学妹吧?」
嗯,听说讲共同朋友的话题最容易打开话匣子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学姐和我之间的关系到底算不算是朋友。
「学姐以前就是那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
「就……那个样子。故弄玄虚、讲话讲一半的样子……」
「不是喔。」
她摇了摇头。
嗯,看来求学阶段的学姐还是比较正常的——
「现在的学姐比较『正常』。」
我还没问完,他立刻板起脸孔。
但我没有听漏,没有听漏从他身后的屋内传来的声响。
等待长官指示的时间实在闷得慌,我在建筑物的外头来回踱步,远远地看得到几个穿制服的人蹲在一旁偷懒。
「咦?」
所以她的冷淡和刻意回避,是这个原因吗?
她吁了声,不再看我,嘴里还嘀咕着「为什么是这种笨蛋」之类的话。
他冷冷地说:「要不是小姐袒护,你早就掉脑袋了,哪能在这里这样废话连篇。」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从他的反应,我得出了这个结论。
「你别再来了。」
对于学姐的过去,老实说我也是一无所知。
他指着我,非要看我点头了,他才快步离开。
「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女孩,脸上有戴眼罩的。人不知道哪去了。」
「没事。」
「……」
听我这样一说,刚才还板着脸的何清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过,在我表明来意以后,倒是很快地被带了进去。
那时候对于欧洲的情势,虽然偶尔会听见一些好事者的谈论,但到底没有上心,也就不曾在意,只记得德国曾经入侵法国的领土之类云云。
如今回想起来,既然是那样的状况,那也确实说不上是什么和平的状态。
我连忙接过礼盒,「抱歉。对了,那个……请问陈钰小姐——」
「什么?」
「我现在过得很好。」
还是一场实验的意外呢?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眯起眼睛。仅存的眼底波光流转,看起来有些惆怅。
我实在不明白艾薇儿的意思,只好开口问了。
听他紧张的语气,我大概也能想像那是如何重大的疏失。
「搬出长官的名字还真有用……」
我还以为现在的学姐已经够怪异了,原来那时候还要更糟糕一点吗?
「他没告诉我,如果有人问起的话,我该怎么回答啊?」
我不知道,有太多的细节我被蒙在鼓里,让我难以明了这个中的奥秘。事情只要一和学姐扯上关系,这样的矛盾和晦暗不明早该是常态,但此刻我还是觉得愤怒。
她眨眨眼睛,方才的惆怅神情随即消失。
「我叫何清。」
我在所有人的人生中都缺席了。
我看着这个过去曾在陈钰身边的人。
「小姐不在。」
以往,我从来不觉得那样有什么问题,现在却觉得有些空虚。
「对我来说,那时候的她更加『正常』就是。」
——想到这里,我居然一时想要发笑。我人生中最深厚的感情,尽在那短短的几天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只会是惨痛的回忆。
一个外人,尤其还是外国人,在这营区里头随意走动,如果看到什么机密还是军备武器,那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我并不清楚大海对岸的事。
「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去找人,你给我乖乖的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听到没有?」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总觉得我好像问了一个很不该问的问题。
……第一次来的时候,感受到的那股森严气氛,好像只是一场梦一样。
「长官——」
她正色地看着我,「在明华庄的生活,我过得很好。」
「说不定是刚才没注意走失了,请长官通报一下……」
「现在台湾的情势。」
「……」
那是我虽然才听过几回,却久久不能忘怀的腔调。
「至少我现在过得很好。」
「那就好。」
「什么?」
谁知道我才一问,艾薇儿却像是看到什么怪胎一样,睁大眼睛瞪着我。
这时,门打了开来,走出来的,是那日站在队长身旁的青年。
对于她,我仅仅知道她是我的学姐,在我放弃学业、回到台湾以后,是媛德介绍我们认识的。好像在我离开台湾、双亲过世的那段期间,颇受学姐的照顾。
我没有追问,只能倚靠想像。
虽然他这样说,我的思绪却像是奔驰的野马,停不下来。
「那我下次再来。」
他发话,我才注意到他提着礼盒的手悬在那里,等着我接过去。
他这样说。
「……你好。」
我叹了口气。
我对所有人的过去,严格说起来,都是一无所知的。
虽然机会渺茫,但艾薇儿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咦?」
对房东小姐,也只有高中的那场比赛,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对晓瑜,我对她的记忆,也只有童年她在诊所养病,我们三人玩在一起的事情,如此而已。
艾薇儿的眼睛,或许就是在彼时失去的吧?
她为什么要袒护我呢?又是为了什么事情袒护?
我回过神,这才发现,原本跟着我进到营区的艾薇儿,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是敌军的空袭击中了校园吗?
看着他走远,我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对于现在的情势,我很了解。」
「法国曾经也是一片混乱喔,李肇维。」
……撤回前言!
「……抱歉。」
由于艾薇儿特殊的外貌,我们在警总门口被多问了两句。
不愧是学姐认识的人,跟学姐一样,惯爱打哑谜。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事情吗?
「同行?你跟谁同行?」
「……你果然记得。」
「不能通报。」他却制止了我。「外人在营区里头乱晃,这可是大件事,要是传出去,那就糟了。」
「……什么意思?」
我咽了咽口水。「和我同行的人你有看见吗?」
情势?
「何长官。」
「袒护?」
「记得又如何?」
以前听同学说过,他有个亲戚一时调皮,曾混入皇军的军营之中,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据说是被当成间谍。至于间谍会遭受怎样的对待,那就不是我能够想像的事情了。
短暂的沉默后,艾薇儿又再次开口。
这下好了。
见她那样认真的回应,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
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到底和谁有过深厚的感情?
「……没事,当我没说。」
「是吗?」
不过,艾薇儿却又摇了摇头。
虽然我手里有礼盒,应该可以用送礼这个理由搪塞过去,但何清的行踪该用什么理由?而且,叫我在这里等,我是该坐在阶梯上呢?还是站在门口呢?什么也没交代就离开,真是够不负责任的。
「没事。」
不只是学姐。
「队长现在正在开会,没空见你。队长有指示,这些繁文褥节以后能免则免,礼盒你就带回去吧。」
就连媛德也是,我竟不知道她是何时有了改变。
我差点怀疑起我的耳朵,他似乎发现自己失言了,连忙咂舌。
「唉……」
又不能离开,也不能随意走动,我只好像刚来的时候一样,在建筑物外头来回踱步。
我看着灰扑扑的外墙,细数着上头龟裂的痕迹。
那是岁月的痕迹。
「何清?何清?」
忽然,从屋子里传来喊声,我吓得都要跳了起来。
喊声逐渐接近,应该是喊着何清的人往门口来了。
该怎么办呢?
我左顾右盼,何清还没找到艾薇儿回来,他又叫我不要乱跑。
本来想说干脆躲在一旁的草丛里,可是这里是营区,要是被人当成什么可疑人物,被问话倒还好,直接被枪毙都是有可能的。
我只好继续待在门口,只是站直身子,思考着要怎么交代何清的下落。
门终于打了开来,一条人影一面走出来,嘴里一面嘀咕着:
「何清,你在做什么啊?刚才一直喊你都不……」
是她。
她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她。
我愣住了,而她也是。
「……怎么是你?」
我看着她。原本代替晓瑜过来,的确是想着假公济私,看能不能见着她一面,就一面也好,但真的见到了,我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好像有些什么东西,正打算从胸口一口气迸出一样,令我呼吸困难。
我想回答她的问题,却发现自己也想问相同的问题。
她推了推我的背,随即在她父亲的呼唤下,很快地回到屋中。
我提起手里的礼盒,这样回答,她忽然吁了口气。
一个何清不在岗位上,已经是严重的事情,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外人正在营区内不知踪影。如果说了出来,不知道事情会弄到什么程度。
「——」
我问。
她抬起头,和我的眼神正对上。
「我——」
我真是个白痴,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还留着?」
「那好吧,到大门口就行了。」
「如果妳真的是这么想的,妳不会回到那个海水浴场,那一夜我们交心的地方。」
我说着,「如果妳真的是这么想的,妳不会独自在房中不唱妳自诩正统的泉州戏,反而念着妳以前最是看不起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戏词。」
回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她问,我摸着嘴角,竟是不自觉地上扬。
她追问着,我紧张地舌头直打结,连话都说不好。我暗自握拳,手心早已爬满汗水。
原来是何清。
陈钰这女孩,从未变过。
「旖旎百丈织罗景,漫天秋色刃饮红。这可是妳的手稿上写的对白。」
这时,门又打了开来,何清立刻挺直了身子,我回头一看,一位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陈钰随即行礼,刚才窘迫的神情一下子便收了起来。
也是。虽然还有些话想说,不过到底还是在上班时间,不把队长的指示回报给晓瑜也不行;更何况,现在也不是时机了。
我的呼吸亦在这时静止。
在他们走远后,陈钰才叹了口气,对我这么说。
我几乎惊跳起来,回头一看。
陈钰喊着,声音却在发抖。
「……找我做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说过了,都过去了。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我能体会那种感觉。
我没有理解他的话语,但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我们之间的寂静瞬间消失无踪。
「那妳为什么还要袒护我?」
我得想个说词才好。
何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些不解,又好像有些愤怒地瞪着我。
「因为那都是谎话,对吧?」
他也微笑着,「日产的征收是政府的首要政策之一,也是为了维持国军在大陆的战线……」
「何清、是你啊。」
他这才扶着拄着拐杖的男人离开。
「……那,为什么还拿着?」
谁,在我的后头说了什么。
「我来找妳。我要找妳。」
她这样问的时候,左顾右盼着,或许是在找何清的踪迹?
「不、我、我的意思是……」
「不用、不用。」
「……你说什么?」
我差点脱口说出何清去找艾薇儿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妳寄放在我这里的,断不可能扔了。」
「是啊,和令尊开完会了。」
接着,我脱口而出。
……那不是向阳报的社长吗?虽然我才见过他几回,可昨天才看到他在联欢晚会上和长官们谈话,断不会认错的。
即便是妳这样煞有介事地宣称着,我还是能听出来。
不知怎地,我反而觉得这语气竟是有些怀念了。
「别这么客气。」
「怎么了?怎么不回答?」
因为她收不住脸上惊讶的神情。
但是我能听出来。
「……妳就是不懂得怎么说谎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得恳切,言词之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感情。
——失态就失态吧。我想。
「要你多嘴。」
「怎么、怎么了呢,何长官。」
「……所以我才能知道,妳一点也没变。」
「我是中国人,你是台湾人,我一点也不想再见你。身分有别,本来中国人跟台湾人就是不一样的,根本就不应该走在一起……」
她的滔滔不绝在此刻停下。
「我还留着。」
她一时词穷。
「孙伯伯好。」
「好、好。和朋友聊天啊?」
因为我也是。
「——!」
我看着她。
「你说些什么胡话!」
他朝我看了一眼,我点头示意,陈钰只是笑了笑,「要回去了吗?」
我和她的关系,早已经是最坏的状况了。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嗯,下次见。」
何清看了看陈钰,又看看我,好像还想说些什么,陈钰朝他瞪了一眼:「还不快点?」
「那你就可以离开了,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我……代表茶坊过来。」
她张大了嘴,像是想分说什么,最后只是颔首。
大概是冷静下来了,陈钰的语气不再那样惊怕,反而有些蛮横。
她脸红着,很是紧张的模样,「我哪有唱什么戏词!我早就……早就不演戏了!」
仿佛一切都停了下来。
「小姐怎么出来了?」
「……和你同行的,早早就回去了。」
「……你先回去吧。」
「队长——令尊说,不用了。」
「……我要出来便出来,你管得着吗?」
「你笑什么?」
「我知道的,」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谈的是什么事情,不过陈钰的表情黯淡了下来。「孙伯伯不用特别征求我的意见。何清,好生送孙伯伯回去。」
「不是我要说,小姐。」
不过我还没问,他说完,又转向陈钰。
「那,下次见。」
啊啊。
我忍着想要吹起口哨的冲动,在其他士兵的带领下,离开了营区。
——我想我失态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什、什么说谎,我说的是真——」
「我来找妳。」
——她原本是期待着什么?或者是畏惧着什么呢?
——至于回到茶坊时,晓瑜给了我多难看的脸色瞧,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运气好的话,或许只是我们遭到斥责;但要是弄得不好,说不定就会入狱,甚至更糟。
「那天妳让学姐来传话,说妳『不想再见我』,又为什么还需要『袒护』我?」
不知道过了几个转瞬,我们就只是这样相望,进而相忘。
「……不、不是。那不是谎话。我不想再见到你,一点也不想。」
他的眼神又往我身上撇了过来,「上次的事情,队长可是差点就……」
※ ※ ※
一回到家中,就看见艾薇儿坐在屋内喝茶。
虽然是法国人,可大概是和房东小姐朝夕相处的缘故吧?有时看她的行为举止,竟有些像日本人了。
我把坐垫拉到她的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面敲敲僵硬的肩膀,我一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没什么,不想打扰你而已。」
咳咳!
好不容易才没把嘴里那口茶喷出来。
「什么什么什么?有什么小道消息?」
跟着我后脚回来的太吉兄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咻一声流畅地滑到我们旁边。
「我还想说怎么搬个货回来,头家娘就臭一张脸,果然有内情!」
才没有什么内情呢。好吧,硬要说有的话也的确是有……
「比起我的事情,今天太吉兄在港口有没有听到什么新的风声啊?」
我赶紧转移话题,太吉兄歪着头,思考了一下。
「嗯~今天是有听到一件怪事,本来想说回茶坊的时候要拿出来参详一下,不过看头家娘臭一张脸,我就没讲了。」
是什么事情,严重到需要这样煞有介事?我连忙追问下去。
「喔,听别的地方的工人讲的,说现在那个公署长官叫陈仪的那个老阿山有指示,说为了啥资金还是啥的,要把以前日本人留下来的东西都征收回去。」
「日本人留下来的……港西街那边的工厂不就是吗?」
我想起那边原本曾经繁荣的工厂区,如今只剩下荒凉的遗迹和斑驳的封条,不复往日风光。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啊。港西街那边都拆得差不多了,我们基隆是还有什么可以征收的?结果听说这次要征收的是房子。」
「欸?」
往好的方面想,有生意上门自然是好事,晓瑜也趁机偷偷地把一些次货推销出去,得到了相对可观的利润。
学姐讪笑着说出这句话后,晓瑜的脸色立刻变了一变。
我觉得好奇,随手拿了一张起来。
「谢霁云小姐,今天有什么贵干吗?」
「我们这里用的是台币券啊……还记得媛德是说,由于大陆那里国民政府和共匪正打得不可开交,局势混乱,所以才额外发行的……」
「……可是拍卖房子要干么?」
于是,我又把那传单塞回纸篓子了。
「这学弟就不必操心了。拍卖会用的是更值钱的钱喔。」
虽然最近连野猫都少见了。
今天把话说开了……说不定,有些什么会「改变」。
暴风雨要降临了——正当我这么以为时,晓瑜却挤出一个刻意的笑容。
将要午休之前,学姐那轻巧的身影出现在茶坊中,晓瑜立刻站了起来。
像是有点歪斜的桌面,虽然做为桌子,机能并没有受到损害,但毕竟是倾斜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么说来,今天在警总的营区那里,遇上了孙先生,媛德的老板,好像也提到类似的事情。
最近烦心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心脏有毛病还能活蹦乱跳、口若悬河,看来那医生要嘛不是医术不太精湛、误诊了,把那么健康的人说成带着隐疾,就是医术太过完美,把一个病秧子照料得那么好,弄的说有什么病都没人信啦。」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改变」这样充满期待了。
学姐吩咐了平常只有行家才会买的高级货,用手掂了掂分量,「现在要买到些好茶,确实是不容易呐。」
※ ※ ※
本以为过了个年,物价会稍微平稳一点,结果不仅没有稳定,反而是更加水涨船高。现在光是去巷口买碗阳春面,我可能就得抓个两叠钞票才能换到,还会被老板招待赏个白眼,咕哝着「这种钱有个屁用」。
不过,关于政府收走的白糖在大陆换了多少钱,还是那些拆掉的机具最后其实没有送到大陆、资金完全变成特定人士利益之类的问题,我实在兴趣缺缺。
「……?」
这些客人手头宽裕的程度,也让我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硬要我解释的话,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想着长官们、报纸上所宣称的战线吃紧,和上门的客人那不问茶叶好坏,单就包装精美程度定生死的挥霍式购买法,实在是怎样都兜不拢的状态。
一般来说,若是像现在这样的情形,晓瑜通常会选择回嘴,然后学姐又会打蛇随棍上,来来往往没斗个十几分钟不会罢休。
「……是金元券吗?」
女人间的战争,似乎永远都没有我们这些男人插嘴的空间。
我给学姐倒了杯茶,学姐嗅了嗅茶汤,却不就口。
……也许,我可以找个机会再假公济私一回,问问陈钰。
她笑着,「不只是茶叶,最近又征收了哪些东西去,我也大概都略有耳闻。听说接下来还要征收房子呢。话说回来了,你们这里没有问题吗?」
今天是怎样的好日子啊?
更值钱的钱?
「当然是拿来换钱了。」
如果说是粮食、炭火,那本来就是民生用品,完全可以想像;至于拆除工厂器具,说要制成子弹,也还勉强算是可以理解。
「我们茶坊是正派经营,怎么会做谢小姐口中那种低三下四的额外工作?更何况,谢小姐一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即使常来光顾敝店,却总是说话的时间比喝茶的时间多呢。」
即便不假公济私,我想我放在床下的手稿,也该是时候物归原主了。无论如何,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
「知道政府征收了房子以后,接下来的步骤是什么吗?」
晓瑜没有回嘴已经够让我惊讶了,学姐没有继续挑衅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我抓了抓头。
……和平常不太一样呢。
学姐的笑意又加深了一点,「正因为是旧时代的产物,才需要格外小心呀,尤其是这种还带有日式风格的房子,更是危险呢。」
虽然以她在报社工作来看,对这类讯息应该比较灵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不想问她。
是因为她写的报导的关系吗?
这个问题,在我听太吉兄说到那个日产征收的谣言时,就一直在想,却老是想不透。
「可是,金元券不是大陆那边在用的吗?」
「上次交了一百公斤出去,难得你们店里还有这样的茶叶能泡。」
说不定媛德会知道些什么——
「……可是钱又不值钱。」
我想起抽屉里头那一叠又一叠的台币券。
硬要说的话——是了,就像是遭受威胁的猫,弓起身子威吓的模样。
「我听说小头家娘孩提时代也是个病秧子,现在倒是照料得很好呢?」
但看着这样的状况,我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
「咦?学姐是怎么知道的?」
「谢霁云女士可是个顺风耳喔。」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生意总算好转了一点。
「那是肇维的父亲医术好的关系。」
「我们茶坊的货源一向充足,这倒是不必担心。」
「不是心理因素吗?」
「谢霁云女士的心脏有些小毛病,医生特别吩咐我不能喝茶唷。」
有些人手上拿着自己写的标语,有些则拿着手写的传单四处派发,茶坊这里也收了几张,不过晓瑜连看也没看,就扔进篓子里了。
像是看出我的想法,学姐眯起了眼睛。
但房子这玩意,既不能移,也不能吃,就算拆了,这边的房子大抵是木造建筑为主,拆了木头对远方的战线维持能有什么帮助,我却是一时半刻想也想不到。
除了客人以外,总觉得最近在街上遛达的学生也变多了。
晓瑜皱起眉头,没好气地问道:「这茶坊是从我多桑的时候就在的,能有什么问题?」
正确地说,是生客稍微变多了。
「来茶坊当然是买茶了,还是『临港』也跟人做起了买卖茶叶以外的事业?」
「对啊,我就想不到房子跟那边的战线有什么鸟关系。」
从他们的口音听起来,应该又是不知道大陆哪个地方来的新住民,说是听了别人的介绍,特意过来消费的。
嗯,不愧是掌管茶坊生意的头家娘,对于这类的议题脑袋就是转得比我快。
我大概是问了一个蠢问题吧,学姐格格直笑着。
「晚点跟房东小姐要权状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房子?
晓瑜从旁插嘴。
「学弟认为,为什么国家要征收房子呢?」
学姐优雅地,像是杂志上头那些模特儿一般,半趴在柜台上头,一派轻松地问着;而晓瑜仍是那般警戒的模样,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看来是不打算就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了,学姐一挑眉,倒也没有穷追猛打下去。
「没错。」
「……什么问题?」
我只是想要好好地生活下去而已。
太吉兄喝着茶,「对喔,不知道我们明华庄算不算被征收的范围耶……」
「拍卖?学姐说的是,买家竞争出价,价高者得的那种拍卖?」
晓瑜的眼底发出某种不太友善的光芒。
「是拍卖喔。」
「……这附近不是几乎都是日式的房子吗?」
「那才是问题呀,小头家娘。」
「……征收房子做什么?」
「看来生意变得不错嘛。」
我疑问。
还是因为之前她对那抹黑的报纸文宣上的文字囫囵吞枣的缘故?
比起那样复杂的问题,我的生活上还有更多问题需要解决。
我也挺佩服学姐的。即使被晓瑜那样杀人般的眼神直瞪着,也从来没有失去那一如往常的从容。
我立刻将这闪过的念头甩出脑海之外。
如果是征收木炭、粮食、铁材,做为军备物资我都还能理解,征收房子干什么?
虽然我对基隆并不算特别熟稔,起码也在这里工作了至少一年,这附近的街道几乎都是日本时代就一直留下来的,哪一个不是日式房子?
「会有什么关系吗……」
看其他人似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也就将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抛诸脑后,不再多想。
「比起我的事情,谢小姐今天想要什么样的茶呢?是要高级的白毛猴,还是便宜的茶米呢?」
果不其然,还是关于征收的问题。
面对我的疑问,学姐却是以另外一个疑问回答。
学姐听着,只是微笑。
我这才想到其中的关窍。
——所以最近的生客才会开始变多吗?
「好啦,时间也差不多了。」
学姐把未就口的杯子放在柜台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说完,她抓起她买的茶叶,扬长而去。
晓瑜看着她的背影,咕哝着。
「……每次都说那些有的没的,到底是来干么的?」
但我的思绪,却被学姐刚才说的那些话语所牵引,无法停止。
我想起这两日塞在篓子里的传单。
——如果这些征收,实际上只是某些人的私人利益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
但我有需要确认的事实。
「——头家娘,茶坊的权状是在老头家手上对吧?」
「咦?对啊。上面写的是我多桑的名字。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不知道我们明华庄的权状是写谁的名字。」
「……?林明华的房子,不是写她的,就是她多桑的吧……啊。」
晓瑜也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了。
「……肇维你回家的时候,跟你们房东确认一下也好。」
是啊。
「……路口的那间米行,前日也歇业了。」
房东小姐把那纸写了一堆专业艰涩术语,难以读懂的权状收了回去,但她说的话让我感到疑惑。
※ ※ ※
——也许我该做点什么。
「所以,肇维君要看这个干么?」
还是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依照学姐的吩咐呢?
抗议?
我随口回应着,晓瑜却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模样。
政府说要征收日产的事情,我还是最近听太吉兄说了才知道,今天又听了学姐的一番话,才想到要确认而已,但艾薇儿却在年前就以「以防万一」为由,把权状做了一次变更……
「啊?头家娘妳讲什么啊?」
我不禁咕哝着。
「嘻嘻,开玩笑的啦。来,给你。」
这样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逝。
在艾薇儿那平静的脸孔下,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呢?
「是啊,在你之前是媛德,一开始是艾薇儿……」
「房子就是房子,怎么会掉呢?」
她沉思着,我在一旁看她那样毫不紧张的模样,反而紧张了起来。
我想起在警总那里巧遇的孙社长。
房东小姐笑着,这才把权状交给我看。
我听了,不禁失笑。
只见太吉兄喝了口茶,转转眼睛,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模样。
房东将权状收回抽屉里,失笑:「又是『以防万一』……这句话最近流行吗?」
我只是个茶坊的柜台、记帐,经营方针之类的问题,不是我应该多嘴的事情。
媛德和艾薇儿?他们看这个干么?
「最近大家都好奇怪喔,都找我要权状看。」
「我们先别讲这些了啦,肇维君。」
「没有啊?今天要送的货又不多,我自己一个人多走两趟就完成啦。」
至于媛德又是为什么要看权状呢?
「这还差不多!」
不过房东这一提,我才想起上一回太吉兄先跟我借的两千还没有还呢……
即使客人们大多表示能够理解,碎嘴几句却是免不了的,更别说那一两个性格特别烈的,光是要说明到他明白,就不知得费多少唇舌和精神,一个上午过去,我就整个头昏脑胀了。
「一回来就要我找权状什么的,害我都来不及煮饭就饿了!」
「欸?阿三跟小何不是你带出去的吗?」
我也同意晓瑜的说法。即便这些日子生意是大不如初光复的荣景,这样没说一声实在是不太好。
连着路口的那间,附近卖白米杂粮的店家这半年来关门歇业的很多,如今再关一间,还剩下的店家只怕已经屈指可数——更何况,能不能买到白米,都还是未知数。
如果说缺钱的话,应该也不会。她在报社的工作薪资稳定,平日也没有什么特别花钱的消遣,说起来搞不好比我的手头还阔绰些……
算了。都过了两三个月,如今的物价又飙涨到不知道哪去了,那两千块钱最多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太吉兄大概也还不出来,还是罢了。
既然是买不到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既然是没办法的事情,那再苦恼也没有意义。
她鼓起脸颊,甚是不满状。
我没好气地说:「我想确认房东小姐的房子会不会掉啦。」
房东小姐在我的面前拍手,把我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原本老头家和晓瑜所拟定的方针,是为了能让茶坊的经营更加顺利,才选择和执政当局合作的,但如今的情形,花在这些长官身上的,往往比我们能得的利益还多,岂不是本末倒置?
「肇维君,你老实说,你不会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想要一点钱周转吧?」
「妳是想到哪里去啦。」
我说着,晓瑜跟着皱起眉头。
忽然,太吉兄像是想起什么。
我一面掂了掂钱包,一面庆幸自己和「成一堂」的店长还算熟识,至少不会被漫天开价。
「……啊,对对对,在这里。」
正说着,就看见太吉兄把推车一把停在店门旁,拿着毛巾往脸上抹汗,一面走回店里拿起茶壶倒水,晓瑜劈头就指着他的鼻子问:「王太吉,你下次不要没说一声就随便把人叫去帮忙,别想说店里最近生意不好,杂务还是要做的?」
但我看太吉兄的表情,像是别有蹊跷。
「今天就不用说那样的话吓我了啊……」
从他的只字片语听来,会有什么关系吗?
「最近有很多人看吗?」
饶是如此,钱包只怕还是得瘦上半圈了。
即便看了房屋权状,算是安心不少,但是光是这两天,警总那里就一连征收了两次茶叶,每次都有数十公斤,饶是我们有来自越南等地的便宜茶叶可以充数,但一口气少了那么多茶叶,几个本来已经约好要给其他客人的货量因此不足,只好先给一半,请对方先缓一缓。
嗯,虽然我以前没有买过房子,不知道权状实际上的模样,但我想日本政府发的权状无论是什么样子,都不会是现在这样写满汉语,上头还盖着国民政府戳印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原本,我是应该笑着说「媛德不会那样做的啦」,然后将这个想法抛诸脑后,不再思考,但对于媛德,如今我却没有过去的熟悉感了。
「那好吧,做为赔罪,今天我请房东小姐到成一堂吃饭吧?」
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在我的心底蠢动,令我坐立难安。
最后,我只想到一个可能性。
「……年前啊。」
晓瑜这样说,我也只能同意。
「虽然对大家比较抱歉,不过这个月大概只能付钞票了。」
「这张权状年前艾薇儿拿去看了,说是什么『以防万一』,也不知道是要防什么万一,总之回来就换了一张,还盖了国民政府的戳印……」
「……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啊。」
「咦?」
※ ※ ※
……我实在是摸不着头绪。
「啊?权状?你要那个干什么啊,肇维君?」
本来我还以为明华庄做为房东小姐父亲所建造的房子,理所当然会是日本遗留下来的物产,不过这上头盖着的是国民政府的戳印,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哪知道……啊。」
「就算是这样,王太吉也未免太不懂规矩了。」她皱起眉头,一张脸随即沉了下来:「都在茶坊工作几年了,临时要找人帮忙,也该到店里说一声才是,这样就把人叫去,要是店里忙不过来那该怎么办?」
「不是啦!」
如果我所居住的地方,是可能被征收的房子的话,我就得想点办法了。
「那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没关系,这些年多桑有些积蓄,从我接手以来生意也不差,钱水还是活的,大不了先从存款拿出来支付;现金还是好处理的,不过白米……」
媛德既不像太吉兄会在闲暇之余摸个两把麻将,自从前年刚光复那时吃了一次亏以后,也不再嚷嚷着说要投资什么生意,所以不会是要拿权状去换钱。
啪、啪。
「想是太吉兄临时有事,找他们去支援了吧?」
更别说交给警总的,价钱一向比较低;而为了从越南进货,茶坊少不了每个月得给各级长官一些表示,这一来一往,在帐目上的数字就越是难看。
虽然房东小姐解答了我的疑问,但却有另一个疑问,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房东小姐歪着头,「该不会你缺钱需要周转吧?」
听晓瑜问,我才注意到。本来今天应该是排在店里的杂务工作的两位同事,如今都不在他们的岗位上。
如果是学姐的吩咐的话——
「……对了,肇维,你看到阿三他们了吗?」
这样的情形,晓瑜自然是明白的,她听见我的叹息,也不禁皱着眉头:「希望只是暂时的,撑过也就罢了。」
我阖上帐本,不禁叹气。
如果不能保住房子,起码也得帮大家找到落脚的地方。我和媛德、太吉兄倒还好,房东小姐和艾薇儿的部分就比较麻烦了。
这样一来,大概不会在接下来的政府动作中被征收或者查封,基本上可以安心,但我总有一种被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我想起来了,他们两个昨天好像说跟人约好,要去公署前面抗议。」
真是的。就算是没事就会去摸两圈的太吉兄,起码也是谨守着小赌怡情的原则,还没真的欠下一屁股债过,更别提连麻将有几张牌都分不清楚的我?
以防万一?
唉,虽然如果是学姐的话,即便她是故意要吓我的,也完全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就是了。
她从房间里的斗柜上层抽屉抽出权状,我伸手要接,她却把手缩了回去,不让我接过。
下了班以后,我急忙找了房东小姐过来。
正如她所说的,只要能撑过这段苦日子,之后就能把这段时间损失的利益给赚回来。
房东小姐笑了笑,「嗯~我想想,上次好像是放在……」
我还没问出口,房东小姐就自己解答了。
但是我能做些什么呢?
「以防万一。现在没事了。」
「只是这样的话,下个月的薪水……」
晓瑜和我听了,面面相觑。
原本以为这个字眼离我很远,但没想到会发生在身边认识的人身上,我一下还反应不过来。
倒是晓瑜先反应过来了。她瞠目结舌,对着太吉兄的耳朵就是一拽。
「唉唷唷!痛、痛啊头家娘!」
「抗议?是去抗议什么?」
「我哪知道啊?好像是说他们的房子有什么问题还是啥的、就跟着人家去公署前面抗议了啊!」
我一听,连忙翻开压在柜台上的报纸,果然看见了关于房屋征收政策引发不满的新闻。
有消息说,北、中、南都有团体串联,要在各地的公署外紧锣密鼓地抗争。
我再翻开另一份报纸,媛德任职的向阳报。
一样是说到房屋征收,但却对不满、抗争的事情少有记载,反而大大地写着:
「凡引起社会动乱者,政府表示绝不宽贷。」
晓瑜终于放手了,太吉兄耸耸肩,「头家娘不用那么担心啦,不过就是去人家公署门口举个牌子而已,不会怎么样啦。」
「唉唷、头家娘、不好了!」
太吉兄话才刚说完,隔壁的春婶忽然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把刚才太吉兄的话全给打了回去。
「你们茶坊的阿三他们被兵仔抓去了啦!」
※ ※ ※
我们急忙把店里收拾了,关上大门赶到警总。
只见外头有许多和我们目的相同的街坊,不是家人被抓,就是朋友被捕,得知消息以后赶紧来到这里了解情况;不过,他们也和我们一样,被挡在门前,完全无法得知详情。
「立刻放人!放人!」
有几个性子比较激烈的,对着门口的卫兵大吼,但卫兵文风不动,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这时,里头有个人走到门前,隔着门朝外说话。
我叫住了一个原本打算离开的学生。
「大队长到台北开会去了,这个案子我说了算。」
茶坊的员工被拉了进去,即便有错,也不能就这样放置不管;太吉兄和晓瑜显然也有一样的想法,各自皱着眉头苦恼。
「咦?」
但我的心思却被刚才陈峰队长的一席话,给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去。
「副座,我收到的消息是,这些人到公署前面抗议是吧?」
「司令那里,我回头自会给他交代。该过的场面过一过,就把人放回去。」
「回去,都回去!这些人都是乱党,要严加调查盘问,你们这些老百姓都回去!」
「是、是。」
「他们可是你们茶坊的人,知法犯法,这可不是个好榜样啊。」
「喔,这不是老板娘吗?」
晓瑜还想分说什么,但萧堂大手一挥,却是不愿再谈。
「是,队长英明。」
这一刻,我真的为自己身为「大人」而感到羞耻。
他穿着一身军装,有些肥满的身躯,却有灵活的步伐。
顺着太吉兄的话头,晓瑜也跟着说:「我回茶坊打电话给议会长官试试。肇维,麻烦你在这里看着,如果有什么进展,就回茶坊通知我。」
「不愧是临港的负责人,风声收得真快。」
「学生的本分是学习,但现在的气氛却让人没办法好好学习。如果你们这些大人能有用一点,哪轮得到我们学生上街?」
我在他的眼中没有见到神,只见到一份愤怒,一份货真价实的愤怒。
还是,我仍有其他选择?
我问。
太吉兄到了庙口,虽然我和庙口的人算不上熟稔,但我也知道他们一向是如何处理事情的;至于晓瑜,虽然回到店里打了电话,但那些平日收受茶坊不少好处的长官,在此刻是否愿意出面说上两句,却是未知数。
「现在怎么办?」
我的心绪,全然地系在那个人的身上。
我问。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我对那些官员的信赖,就越是见底。
我和赶来的晓瑜、太吉兄会合后,领着惊魂未定的阿三、小何两人回到茶坊。
「即使政府的政策有误,也不该是由你们这些学生上街的啊。学生的本分,不就是学习吗?」
我是否只能站在这里,就和他们一样,对着卫兵叫骂呢?
我想起媛德的说词。她说,这些年轻人都是被控制的、被矇骗的。
我和太吉兄勉强排开人群,让晓瑜挤到前头。
年前曾在茶坊前叫嚣、大骂我们是半山仔的学生,赫然也在其中。
「暴民?拿着木牌、标语和雨伞的暴民?是谁说要扣住那些老百姓的?」
「你的上头是我。」陈峰一摆手。「哪个有意见的,叫他来跟我说去。他妈的,要不是小钰给我拨了通电话,我还不知道你把我们警总当成集会所了。」
「除了抗议之外,有没有做什么逾矩之事?」
「你们总以为我们还年轻、不懂事,却不知道我们也看报纸,也听广播,你们能对时局有想法,我们同样也可以。这个政府说我们都是同胞,是中国人,但上头的官员却把我们视如草芥,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如今还要让许多同胞流离失所,根本只为了个人的利益。」
「长官别这么说,我想和陈大队长谈一谈……」
不,不只是萧堂,就连旁边围观的群众,也纷纷议论起来。
「有什么误会?你们的人手里拿着那些大逆不道的标语,就站在队伍的中间,还有什么误会?」
只不过……是极为轻蔑的眼神。
「——开门。」
「既然没有,那问过话训斥一番也就罢了,扣留这么长时间,是嫌我们的茶叶太多,让他们喝茶吗?」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茶坊和政府的关系一向不错,也向来配合各项政策,我们的员工大概只是路过,被以为是那些不肖分子而已。」
而我——
我对他们的行为有了一些兴趣。
如果大人有用的话,或许,就不需要这些年轻人上街了。
「不用了,车站到这里才几步路,算得什么?」
他干笑着。
被长官这样训斥,萧堂只得唯唯诺诺地颔首,不停地抹汗。
「我接下来要去议会拦车陈情,他们是民意代表,应该要帮人民发声。」
但这个少年不同。
「……」
「……我刚刚听说庙口那边的也有人被拉进去了,不然我去庙口那边找朋友参详看看,看他们有什么想法。」
那是陈峰。
像是有着不可反对的威严,原本围在门前的人们一看到他,不约而同地退开,让他毫无阻碍地走到门前。
「没有情面可讲!」
我一时语塞。
「你有朋友被抓进去了?」
他也没等我回答,叫上自己的同伴,往议会的方向直奔。
他说着,年轻稚嫩的脸上英气勃发,全无一点胆怯。
忽然,在一队人马的带领下,有个男人朝大门走了过去。
木然的卫兵一见到他们的长官,一反方才视而不见的模样,动作俐落地开了门;而才走回营区的萧堂,大抵是谁去通知他了吧,也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来,鞠躬哈腰地,和刚才那冷笑模样全然不同。
「这……倒是没有。」
我环视着聚在门口的人们。不认得的人很多,但有一些人我却有些印象。
无可避免的,晓瑜狠狠地训了两人一顿;两人则大表抗议,但为了工作,还是只能听晓瑜的话,暂且妥协。
萧堂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回营区深处,只留下几个表情漠然的卫兵和我们相望。
萧堂正分说着,陈峰举起了手,示意大家安静。
听得萧堂这样说,陈峰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我和晓瑜、太吉兄退到人群后头。
我点点头,目送他们两人离开。
「这……是上头的指示……」
萧堂的眼神这才抛了过来。
我们认得这个人,他不就是那个萧堂副队长吗?
「生鸡蛋无,放鸡屎有!你们两个给我们带多少麻烦啊!」
他给了我一个「不外如是」的眼神,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也这样认为吗?」
那么,我身为一个大人,能起什么用处呢?
「可、可是队长,那可是群暴民啊!」
「唉呀!队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先吩咐着,下官好去接您啊!」
「是、是。」
「长官,我是临港茶坊的……」
萧堂还没来得及回话,才沉静下来的群众立刻鼓噪起来。
我看过那些为了位高权重者而献身的人,那眼里的狂气,像是不可动摇的信仰,他们看着你,就像是对你说:不可质疑你的神。
似乎没想到队长会这样指示,萧堂的表情有着藏不住的惊讶。
「长官!我们的朋友被抓了!」
陈峰眯起了双眼:「这里是怎么回事?」
他这样说完,带着队伍走入营区,而也确实如他所说的,过了不久,那些被抓住的人就被释放了。
他说。
是她。
晓瑜说着,不过萧堂仍旧是那副干笑表情。
他点点头。
「……你们为什么要上街呢?」
我们听他这样说,就确定了阿三他们被抓的事实。
他说完,前头的人又鼓噪了起来,但他只是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对啊!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人抓走!」
「我听说我们茶坊有人被拉进去……」
门口的众人持续呐喊着,而除了门口的卫兵以外,再没有其他人出来说明。
那少年说得没错。
原本还担心,若他认出我是临港茶坊那个被他们喊是半山仔店家的人,或许会不愿与我搭话,幸运的是他没有认出我。
「混帐!你们制造动乱,被逮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暴民还敢搬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