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桐花雨-

第七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7万 字

《雨港基隆(小说)》1 -桐花雨- 第七章插图(1)
《雨港基隆(小说)》 · 1 -桐花雨- · 第七章 · 第1张插图

李肇维今天起了个大早,不,该说从昨天元德离开之后,他就没有真正睡着过。

整个夜里,他始终听著有没有元德回来的动静。

但却没有。

仔细想想,自己连元德能去哪里过夜都不清楚。

元德若是不把这里当家,那元德心中的家究竟在哪?那个地方究竟有没有给身为哥哥的他,一个得以立足的存在?

「肇维君,你起来了吗?」

李肇维听到房门传有规律的敲门声,那是林明华轻快活泼的声音。

他连忙随便套了件外衣,急忙地把门打开。

「房东,早安。」

「早安。」

林明华的笑容很温暖,让李肇维觉得自己那因为元德而感到疲惫的心获得疗愈。

观察着李肇维的表情,林明华大眼连眨了几下,接着才慢慢地开了口:「今天我要去找工作的事,如果肇维君不方便陪我去也没关系喔!」

林明华很体贴地说着,李肇维知道她一定是因为昨夜的事情而在为自己担心。

他连忙摇了摇头,也对林明华做出了一个十分有活力的笑容。

「我精神很好呢!为什么会不方便陪妳去?」

李肇维反问,反倒是林明华露出了欲言又止的微妙神情,她轻轻地摇起了头。

「不、没有什么……」她将视线转向李肇维那还没有整理的头发:「肇维君的睡相,应该很差喔。」

「啊?」

马上明白林明华意思的李肇维慌忙地耙梳了几下头发,一脸尴尬。

林明华捂着嘴巴,噗哧的笑了出来。

林明华看着李肇维,没多久便有些落寞地垂下了头。

李肇维有些庆幸自己现在不是刚刚那个被炮轰的目标了,但眼前的乱象却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两边都在强化着彼此的仇视,越滚越大。就连原本只是在一旁围观的民众也不自觉地跟着划分成本省与外省,互相吵了起来。

「你们本省人除了番薯还有什么?我们才不稀罕!」

朋友的朋友这种说法一向让人觉得很可疑,但李肇维却发现周遭的民众纷纷嘈杂起来,很简单就被煽动了。

林明华大力摇着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就是不会给你们本省人工作的意思!」

「之后就要在这里工作了吗?怎么说……有一点紧张呢!」

「这是国民党的阴谋!」

「得到工作的是个外省人,本省人认为有内定的嫌疑……所以两方便争执了起来。」

不过林明华倒不觉得自己是来碰运气的样子,她显得非常有自信。

林明华心跳得有点快,但她马上决定忽略这份不安。

「先不说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少年仔,你是本省人还是外省人?」

「不,妳没马上出来未必不是件好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请你们两位……」李肇维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一脚踏进了一个陷阱里。他今天是陪明华来应征工作的,实在不想卷入这种争执,但这两个人偏偏就像是不肯放过他一样—

「嗯。」

李肇维的脸色有些难看,表情也十分严肃。

搞什么……他觉得古怪,却又说不上来。

那些抓鬼子、打汉奸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

李肇维也认同她的感想。

她对李肇维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那,我们去庆祝吧!庆祝我失业!」

「你们这些外省人是打算要欺负我们本省人多久?从到台湾之后,就天天抢我们的东西!」

「房东,等等!」

眼前这两个人的言语轰炸越来越强烈,李肇维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哈哈……」李肇维无言,只能打了个哈哈。

「结果我又失业了!」林明华说得很轻快,随即又稍稍摇头:「不对喔、失业应该是指原本有工作的人吧!」

「到底是怎么了?」

「什么内定?」那个看似本省人的男人提高了声音。

两个说话都很大声的男人虽然长得没有什么特色,但从说话上可以彻底分清楚他们的省籍是什么。

「少年仔!你相信内定这种事咩?」

「可是我就是想去成一堂吃饭嘛~~~只有店长愿意跟我收台币……」

「果然真的是外省人!」

这简直就是印证了刚刚那个外省人所说的话,也让在场的本省人闹了起来。

「我早就听我朋友在政府的朋友说过,这个工作早就内定给咱们外省人啦!」

「我知道马上就会宣布,不过我在出来的时候迷路了,之后有人的东西被撞翻了,所以我就帮他捡了一阵子……没想到竟然过了那么久了吗?」

「哪有人庆祝自己失业啊?」

「为什么?」

这句话说得非常大声,大声到周围的人都纷纷将头转向说话的人。

平白被卷入这场纠纷的李肇维没有办法,只好以非常中立又客观的说法回道:「既然大家都活在同一个土地上,就没有外省人和本省人的分别。」

「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就只有芋仔!」

林明华的喃喃自语让李肇维苦笑了起来,他实在不知道林明华究竟是哪来的自信?当然,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我看你是本省人吧!」

这不只是说给对方听的,更是李肇维的真心想法。

林明华握紧了拳头,显得斗志高昂。

「本省人快回家吧!这工作没有你们的份!」

但从他身后传来的大声说话却让他分心了。

林明华张着惶恐的大眼,显然很害怕。

林明华睁大双眼,她注意的焦点已经完全模糊了。

……这两个人明明口音那么重,为什么却能彼此对话的那么顺利呢?

李肇维打着哈哈,他的话说得十分委婉。

现在可说是一团乱了,而应征处的人员偏偏又在此时宣布了被录取的名单。

「听说马上就会公布会不会被录用了喔!」

「谢谢……我知道了……」

人真的很多,甚至可以说是龙蛇杂处。看来在失业率这么高的情况下,有很多人跟林明华一样是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混口饭吃的。

看到满满的人潮,林明华忍不住发出惊呼。

但基隆本来就是她的家,是她生长的地方,更何况她也没做过什么「通敌卖国」的事情,她即使偶尔会担心,也并不认为政府会特别针对她。

「唷西~~~肇维君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怎么了……我不过是帮人家捡起被撞翻的东西,怎么耽误了一下,外面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到最后,他发现这两个人根本是要利用他来分别外省与本省的立场!

「哇~~~人好多喔!」

又来了,这种特别要划分本省人外省人的说法。

李肇维突然感受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他警戒地转过头。

「欸?已经知道谁得到工作了吗?」

「你是在黑白讲虾米?」

听见叫到自己名字的林明华正要离开,李肇维却一把抓住了她。

李肇维皱起眉,但他随即被那个本省人点到了名。

「既然要庆祝,也应该由我出钱吧!」

「是吗?」林明华天真地回问。

「……绝对不要在面试的时候用日语,知道吗?」

「妳自己不知道吗?」李肇维苦笑。

「肇维君?」

……但是现在听到李肇维这么一说,林明华也只能拿出对于现实的觉悟。

李肇维拉着林明华尽速离开混乱的现场。

看着林明华转进转角的身影,李肇维仍旧有些放不下心。

可是她只知道这里有工作啊?

李肇维连忙抢着说。

但眼前的两个人一听都变了脸色。

「哇靠,不是本省人也不是外省人,难道你是日本人啊?」

能考上师范的她当然不笨,也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迟钝。平常总是不会去思考到险恶面的她,一方面是因为被呵护照顾得太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相信大家都是好人的乐观个性。

本省人此起彼落的叫嚷起来;而其余的外省人也不甘示弱的回骂着对方。

林明华又问,这时李肇维总算回答了她。

他拉着林明华穿过马路,走到了不会被波及到的地方。

在亲自去茶坊向张晓瑜告假之后,李肇维便陪着林明华来到了应征所。

「那,今天就麻烦肇维君了。」

「肏!老子最看不惯你这种墙头草!」

李肇维很简略地带过,也没提到自己觉得古怪的地方。

「安抓?我是本省人啊!」

但李肇维怎么听,却都有一种古怪的违和感。

两个人跑到了外面,发现不远处有警察正在赶来。

「当然。」李肇维说得十分诚恳,那种乱象真的是不要碰到最好。

「……外省人和本省人吵了起来。」

林明华转过头,说出的话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着。

她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好人或许会碰到挫折,但是绝对不会碰到真的非常糟糕的事情的,对吧?

—一个看起来很不可靠的外省人得到了工作。

※~~※~~※

他同时也发现,刚刚最先开始吵的那两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看见林明华愣住,李肇维连忙补充:「政府提倡要说国语,妳说国语才能加分啊!」

但是即便乐观如她,也没有完全忽略目前社会局势的状况—她只是不愿去想自从光复以来,政府对留在台湾的日本人和亲日分子所做的「处置」。

她来政府机构应征工作是不是错了?

是啊,就让明华尽情地吃些好东西吧!

※~~※~~※

基隆又来了新的长官,她必须去为茶坊的将来好好打点一下。

想着,张晓瑜烦恼得咬起了拇指的指甲。

新来的高官据说是个挺正直的人,所以不能从那里下手。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茶坊弄得里外不是人。

里外不是人吗?对于很多的本省人而言,她早就已经是这种情况了。

她不想被别人批评,当然更不想给人家骂—特别是那些应该是自己同胞的人。

但是没办法,为了现实,她不能不去讨好政府。

她没有那种为了气节而牺牲自己的那种崇高理念,更何况她背负的不只自己一个人。

气节这种东西填不饱肚子,但是食物却可以。

即使能被传颂千古,张晓瑜认为人死了就是死了。

何况担负生计的她,若是让手下的谁或是他们的家人饿死了,难道就不是一种谋杀吗?

明明可以拯救却放着不管,让人死了却说成全了某种志向,这对她而言是种伪善。

夺取生命的罪行是绝对不可以饶恕的!绝对不行!

对于那些抗议反对她、说她是叛徒的人,她至少可以无愧于天地的说出,她没有辜负她必须负责的人……

当年她的多桑也是这样,即使茶坊手下的茶农被政府命令改茶为粮,但他的多桑却始终没有辜负了那些茶农。甚至时不时的还会拿钱去贴补那些人的家计。

对张晓瑜而言,这就叫仁义。也是她对人与人相处最在乎的价值。

现在茶叶被政府垄断的情形越来越严重,她大可以像很多茶商一样放弃茶坊,或是整间顶给有兴趣的半山仔的,但她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她绝对不会把那些为茶坊卖命工作的人丢在街头饿死!这就是她的坚持!

她吸了口气,继续着先前的思考。

「啊……是啊……」

李肇维和张晓瑜看着显然被王太吉痛揍过一阵子的两个入侵者,怎么看怎么陌生,完全不像本地人。

「我不去,谁要养活你;我不养活你,你养得起元德吗?」

「……看清楚了,肇维……这就是不讨好政府的下场。」

而是为了自己的信念。

听到感谢的她很感动,但她绝对不是为了要听到感谢才这么做的。

他们还没走近明华庄,就已经可以听到王太吉难得的愤怒声音。

此时,副官的佣人端了几道菜上来,是菜色丰富精美的西方菜。李肇维看着,他发现粮食不足的问题在副官这里,简直就像是个离谱的谎言。

「太吉兄!你难道要打死他们吗?看看房东被你吓的?」

副官的宿舍是栋很西洋的建筑。

经过卫兵的层层通报与打点,他和张晓瑜花了一番时间才见到了副官。

她有自信,自己这些年所练出的「笑容」绝对比副官来得更真诚。

张晓瑜也在此时跑到了林明华身边,并且发现林明华的左颊有些红肿。

张晓瑜被说得有些害羞,因此她赶紧别过了头:「……即使你这样捧我,薪水也不会变多喔!」

「不行、这种人绝对不能放过!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他妈的来偷东西又敢打人!」

更重要的是她也没兴趣。张晓瑜知道自己要是和副官吃上这一顿饭,恐怕会因为副官的虚假而噁心地吐了出来。

「当然,我最会精打细算了。」

「至少什么!」张晓瑜不满地嘀咕着:「那天在港口抗议的人不都被警察抓了吗?结果有交代出什么了吗……去跟警察打报告……一个不小心又要变成了我找外省警察去替我向本省『同胞』出气的这种事呢……」

「喔,肇维啊……」张晓瑜直觉地把手藏到了背后,却也马上清楚这个动作并没有意义—毕竟茶坊上上下下每个人早就知道,她会给政府献金或是贡献茶叶的事情了。

他们看见林明华和王太吉拉扯着,十分努力地在阻止王太吉发火揍人。

「他妈的,来偷东西被发现竟然还敢回手……」

「欢迎欢迎,临港茶坊的头家娘!」

张晓瑜当然识趣的回绝了。

但茶叶毕竟填不饱肚子。

「既然两位都来了,干脆一起吃个饭如何?」

李肇维沉默了,张晓瑜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们才离开副官的宿舍没多久,就看到了一辆军用车向人民征收粮食。

「这简单,我们中国人谁不喜欢喝茶?特别我们入了党的好中国人,更是个个懂得品茶!头家娘能进到好茶,我们当然很乐见!」

王太吉不满地叫着,又想动手的他被李肇维紧紧抓住。

张晓瑜给的这几罐茶叶,要是看在懂茶又讲究的人眼里,甚至可以换上普通人一个月的薪资。

「我们国民党打共匪打得辛辛苦苦、有一餐没一餐的,你们这些躲在后面的台湾人好意思吗?」

她如此想着。

这两个人完全倒在地上,也让李肇维再次确认王太吉有多愤怒。

副官的长相是那种即使认识,在路上经过却也很难认出来的人。但是身上却多了种豺狼虎豹的感觉,但若要说是野兽的话,确实是对不起那些动物了。

副官眉开眼笑的表示欢迎,却无法让李肇维觉得他是真心的。

「对了……」

「明华,怎么了?」

「我明白,我没有怪妳的意思。」李肇维露出要张晓瑜宽慰的笑容:「我一直都知道妳做的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

张晓瑜也这么想。不过比起李肇维,这些日子都在跟政府应对的她早就习惯这种人了。

那些抗议的学生有信念,她也有。

「我当然知道。今天……我跟妳一起去。」

也就是说,不但抽利润,你们连茶叶都不放过啰?

「回来得那么早啊?」张晓瑜有些敷衍地问着。

眼见林明华快要拦不住了,赶上的李肇维连忙从背后拉住了王太吉。

李肇维因为太过激动而发着抖,张晓瑜则是静静地拉着他离开。

似乎感受到李肇维的怒意,张晓瑜也在此时捉住了他的手臂。

……这笔交易也算是谈成了。

李肇维知道,这是之前日本人所建造的。满口反鬼子的政府官员住在这种日本人盖的新式楼房里……他实在不能理解,也觉得很诡异。

张晓瑜皱起眉头,显然不想谈到这个话题。

发现了李肇维眼神的副官哈哈笑了起来,显然认为李肇维是在羡慕。

—只是两者之间不相同或者互相牴触罢了。

「说了又有什么用。」

她很感谢茶坊的人对此都没有怨言,甚至有人向她道谢。

「晓瑜,我回来了!」

「那……看妳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是打算去哪呢?」

「也不早了。」李肇维摸摸头:「今天茶坊的工作什么都没做呢!」

「去拜访新长官的副官。」

张晓瑜十分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也只能割爱陪笑。

接着,她拿了几罐昂贵的茶叶,准备动身去拜访副官。

因此,她同样回以亲切的虚假笑容。

看到此情此景的李肇维想到刚刚在副官那里所看到的丰盛菜肴,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一股热腾腾的怒火升了上来。

「太吉君……没事了啦!」

张晓瑜喃喃自语着。

「也不需要你来做,没客人没收入,你就没事做了不是吗?况且你杀菁揉茶都不俐落,后面制茶的人各个都比你有用得多了!」

她向副官述说着自己的来意,毫不避讳自己的企图。

李肇维急吼,这才让王太吉缓下动作。

在做出贿赂政府官员这种事之后,张晓瑜实在是不想就那么回到茶坊。因此她干脆跟着李肇维一起回到明华庄。

「……什么?」

「太吉君……」

「又是这么一针见血啊!」

「太吉兄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即使讨好了政府,也未必不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我……没有要数落你的意思。」她轻声辩解:「只是我心情烦,心情很糟糕……」

张晓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王太吉就像大梦初醒一样,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将头转向一旁显得很惊慌的林明华。

副官的话张晓瑜听得很明白,她的心里很愤怒,脸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副官接了过去,显然十分开心。

「至少……」

她跟李肇维连忙告别了副官,这个地方他们一点都不想再待下去。

※~~※~~※

肇维要担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她咬了咬牙。

她已经打点过中间的连长,现在只能把目标转向很热衷收受「人民给的政府辅助金」的副官了。

「当然,茶坊进了好茶就一定会孝敬长官的。」张晓瑜说着,并且递上了包得漂漂亮亮的几罐茶叶。

「你们这些人还不快滚开?」

「……随便你。」张晓瑜拿起准备好的茶叶,又问:「今天找工作的事,果然还是不行吧?」

「茶坊的闲职也都有人做了,实在找不到能让她心安理得拿薪水的工作了啊……」

张晓瑜默默想着,并没有将想法说给李肇维听。

「我……我也不清楚……」林明华支支吾吾地说着:「我原本在院子里打扫着,就看见有人突然翻墙进来,我上前询问时对方就突然动手打我……幸好太吉君刚好看到帮了我……」

然而,她的心情乌烟瘴气,明华庄却未必不会。

……不过打点过了也不一定就会很顺利啊……

而看着李肇维的模样,张晓瑜只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

副官这么问,当然没有真心邀请李肇维与张晓瑜的意思,他只是想炫耀,想展现身为政府官员的他,和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有多么大的不同。

张晓瑜想着前几天连长的儿子带他来闹场的景象,那真是让她直到现在都气愤难消……但,她不做不行了!

军人们不顾对方的苦苦恳求,硬是把少得可怜的米袋抢了过去。

「从外面扔石头的事情,妳有听我的话去跟警察说了吗?」

李肇维彻底语塞。张晓瑜说的这种可能性,他真的不曾想过。

「—?」李肇维整个脸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沉声问:「非要去吗?」

王太吉张大了眼睛,眼里充满了入侵者的愤怒也充满了对林明华的心疼……看着紧紧抓着张晓瑜的林明华,他更是多出了对自己的责备与不谅解。

「……他妈的……我一点都不想害妳露出这种表情啊……」王太吉收起了拳头。

「……太吉君?」

面对不再那么冲动的王太吉,李肇维抓着他的力道也变得小了许多。

「干!」王太吉挣脱了李肇维。

他双眼痛苦地闭了起来,然后睁开,接着一个大转身便迈步离开。

「太、太吉君?」

看着王太吉气愤离去的背影,林明华慌张地摇晃着张晓瑜。

「晓瑜小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妳没有做错什么。」张晓瑜抚着林明华的背,再次将视线转向地上的两个人,她放开林明华,并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

接着她满脸不悦地走向地上的两人。

「我啊……最讨厌偷别人东西,抢别人东西的人了!」

张晓瑜的口气很差,表情更是可怕得吓人。

隐约察觉到似乎要发生什么事的李肇维连忙开口喝阻,却完全来不及了—

只看到张晓瑜的脚重重地踩上其中一个入侵者的两腿之间。

被踩的入侵者发出了不知道是哀鸣还是号叫的声音。李肇维也发现围观的男性房客也不小心发出了悲鸣。

「晓瑜小姐!」

林明华满脸通红的捂住嘴巴,露出了不知所措的震惊表情。

张晓瑜转过头,对林明华做出了十分温柔和蔼的微笑。

「明华啊……我不是跟妳说过也有不必忍的时候吗—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女人的矜持完全是种甜蜜的负担喔!」

不知道为什么,张晓瑜觉得今天特别的心神不宁。

「搞什么!不是才……」

他察觉到张晓瑜的古怪模样,忍不住开口问:

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快速地扬起平常时的笑容。

副官也对她堆起笑脸。

「晓瑜快!现在去港口说不定还能阻止得了!」

「头家娘说是说过了,不过我们最近有大人物要来,上头的命令我也不能不听……于是就来跟头家娘您借一些茶叶了。」

太吉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坦白说,我们茶坊的工人天天吵着要罢工,我们茶坊被政府定的收买价格,已经让我们给的工钱不够了。如果现在副官不帮我们多着想一下工人们的薪水,他们都跑掉了怎么办?」

张晓瑜即使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却也稍稍被吓了一跳,她有些不满地回身望着李肇维。

「怎么了?」

「我想,也没有大家的事了……我会好好把这两个小偷送到警察那里的。惊扰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

他看着疏散的人潮,也一手抓起了一个侵入者。

「政府说要征收我们茶坊的茶!」

看着弟弟的反应,李肇维总觉得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出问题了。

李元德的表情开始阴沉不定了起来。

出声的人正是陈钰。

张晓瑜的话梗在心口,她让李肇维拉着她跑。

李肇维钻来钻去总算钻到副官的弱点。

李肇维正要试探张晓瑜这次气到什么地步的时候,应该待在港口卸货的茶坊工人却突然跑了进来。

「什么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薪俸?我爹才不会用到你私人的钱来帮政府买东西呢!胡说!」

「不要这样偷偷出现在人家的后面啦!」

「副官就再也没茶可以拿了。」李肇维露出严肃的表情:「到时候那些大人物要喝什么?」

身为国民政府的军人,薪水居然少成这样?

「陈小姐?」副官慌张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一旁的李肇维看不过去,干脆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张晓瑜咬了咬下唇。

没有对李肇维说出心事的张晓瑜懒得再多说什么了。今天就让肇维觉得是自己赢了吧!

脑筋一时转不过来的副官反问。

「这可是『额外』买的货啊?头家娘妳不满意的话我也没办法了……」副官露出一脸为难的样子:「这可是连我的薪俸都垫进去了啊!」

「副官,您好啊!」

「我看这次是躲不过政府了……」她坦白说着。

「当然了,工人不采茶不制茶,我和头家娘也没有办法了啊!那时候临港茶坊就只能全部收起来了。」

「……头家娘再不买帐就是看不起政府了。」

副官清了清喉咙,恭敬地对他们介绍起陈钰的来历。

「大人物来了,我们这边少不了要有一笔吃吃喝喝的开销,头家娘恐怕要等一等啰!」

「那次是连长个人,如果这次搞到是政府要征收的话……」

……阻止?怎么阻止得了?

贪官也就算了……贿赂这种东西,最怕贪得无厌的狼。

副官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张晓瑜,显然是想要看她难堪。

「我为什么不能来?」陈钰反问,表情冷冰冰的,完全没有向李肇维那边看过一眼。

她这么想着,便迈步往前面大厅走去;但这反而让李肇维慌了,误解成她在发脾气,因此他慌张地跟上脚步。

张晓瑜的心整个凉掉了,就像掉进冰窖一样。

「我记得有请副官您多通融通融了,怎么今天会突然打算征收我们茶坊的货啊!」张晓瑜笑着,微眯起双眼。

刚刚王太吉的表情……就连迟钝如他也有点发现了……

「原来是这样啊!头家娘妳早点说不就好了吗?我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啊!」他伸手比了一个数字:「那么就当是政府额外向妳买的了。」

虽然对不起茶坊的各位,但是他只能这样说了……

「哥……这两个人是?」

副官露出了一脸犹豫的表情。

「你……哼?」

「副官您这个价钱……怎么看都不到这些茶叶的成本吧……」

接下来……是要我继续踩吗?

说好了吗?李肇维硬生生地将后半段的话吞回肚子里,他拉起张晓瑜的手。

李肇维感到不可思议,李元德那天对明华庄的态度他还记得,怎么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肯为庄子办事的人了?

「是被太吉和晓瑜教训过了!我正要把他们送到警局。」

他拎着两个入侵者准备把他们提送警局,却看到李元德迎面走向他。

「哥你是在怀疑什么啦?」

他尴尬地望向四周围。

「头家娘好啊!」

巡视了茶坊一圈的她按着胸口。

「到庄里来的小偷。」

而张晓瑜不看还好,一看到副官开的价钱她更是火大到极限。

「肇维,接下来的就麻烦你了!」

李肇维看着张晓瑜挥着手的背影,只敢在内心中露出苦笑。

李肇维几乎是拖着张晓瑜来码头的。

副官比的数字低廉的让李肇维不敢置信。

「这可是连我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薪俸都垫进去了!」副官说。

张晓瑜嗅到非常不对劲的气味,因此她连忙问。

李元德瞪着这两个入侵者。

「妳究竟是怎么了?」

「这是我们新任基隆要塞守备队长的千金,陈钰小姐。」

张晓瑜气得想要骂人,因此她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臂。

「哥!让我来,我把他们交到警局啦!」

「没茶?」

「教训过他们没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知道自己的直觉一向很准。

副官一听可不得了了,能征收茶叶的茶坊若是没茶了,还有什么用处啊!因此他再次比了一个数字,虽然也不是很理想,但至少比刚才高满多了。

今天的李肇维对张晓瑜的情绪倒是应对得满顺手的,他感觉有些得意。

「晓瑜、想什么?」

看到陈钰出现的李肇维很吃惊,张晓瑜也同样愣住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肇维忙说:「那次那个连长来茶坊闹事,我们不也躲过了吗?」

张晓瑜闭上了嘴,因为她看到副官在卸货处那副得意洋洋的可恶模样。

李元德一把拽住两个入侵者,二话不说地走了。

也就是大人物要去你们那边白吃白喝,你们则是要白占我们茶坊的茶叶了?

「副官不需要下一批茶叶来招待大人物了吗?」

「…………」张晓瑜垂下肩膀,她全身都在发抖。

她拉上林明华,就这么笔直地走进明华庄。

她边说又继续补踩了几脚,接着冷冷地将视线转到旁边那一个。

张晓瑜不知道该怎么向李肇维解释清楚。

「……怎么办?」

「晓瑜晓瑜……」

「头家娘头家娘!」

张晓瑜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却看到副官微微变了脸色。

李肇维狐疑地看了一眼张晓瑜,正当张晓瑜决定认赔答应的时候,有点不愉快的声音岔进了他们与副官之间。

李肇维的话让副官愣住了。

没有被踩的入侵者终于也在此时发出了被吓到的低鸣。

「偷偷出现这种事情,怎么说都是晓瑜妳比较擅长吧?」

「借茶叶当然没关系……不过要借多久啊?」

张晓瑜哼了一声,随即不再理会的转过身。

「副官,这次的货有那么多,是我们茶坊整个月的生计了。」她继续陪笑,更是委曲求全:「如果你要借这么久,我看我们茶坊的人都会饿死了,希望你至少再通融一下啊!」

「……真的吗?」

※~~※~~※

而且特别准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看副官你都在刁难人,就给这个茶坊开个像样的价钱吧!免得别人说我们政府小气。我爹因事调离基隆一年多,可别给他刚回到这里就丢了脸面。」

副官虽然有点不满,却是很听陈钰的话。他终于给这批茶叶开了个不错的价钱。

「谢谢妳,陈小姐。」

张晓瑜由衷地发出感激,但心里也有些复杂。

就跟李肇维说的一样,陈钰的表现完全不像是认识他。

副官当然不知道李肇维早就认识陈钰了。

而她张晓瑜也认识,只不过陈钰并不认识她……

※~~※~~※

即使好不容易为茶坊讨到了一个公道的价钱。李肇维与张晓瑜之间的气氛,在见到陈钰之后仍旧变得十分沉默。

李肇维见到陈钰时确实是有些激动,但他现在心情发慌的原因却是担心晓瑜想太多。

比起不理会自己的陈钰,他现在对晓瑜的在乎似乎更多了一点。

他有些吃惊地发现了自己心灵上的转变。

他想对晓瑜解释现在的心情,却紧张地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而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张晓瑜先开了口:

「干么不去追她反而让她走掉?」

张晓瑜的声音很淡然,李肇维知道,那是她刻意表现出的平静。

「晓瑜,我就是怕妳多想……」

「我怎么想都无所谓吧!」张晓瑜不悦地叫了起来:「李肇维,你怎么那么胆小啊!为什么不好好面对自己的心情!」

她不想再看到肇维那种为了喜欢的人而心痛苦闷的样子了!

可是要改善要转变也是必须看肇维自己啊!为什么他就是要停在原地不动呢?

李肇维并没有发问,但这个老同学却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在张晓瑜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林明华早已背着双手来到了她的身边:「是不是和肇维君吵架了?」

总算再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这个老同学露出了比较正常的眼神。

※~~※~~※

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冲出来的人给抱住。

李肇维见状马上要追过去。

但她毕竟是人,总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陈钰不自在地笑了笑。

张晓瑜动了动嘴唇,问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问题。

老同学吃吃笑了起来。

「……我送你吧。」

※~~※~~※

那她呢?

「我……刚才……?」老同学先是迷惑着,随即露出了惊骇的神情:「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关于日本的话?」

「晓瑜小姐?」

听到李肇维这么一说,陈钰的脸色马上变了,她抿紧双唇,表情又恢复成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模样。

他很错愕,但这个同学的发言更让他觉得可怕。

「那些我在南洋杀掉的人就是不肯放过我啊!」

「我怎么会懂我喜欢的人喜欢别人的心情啊?」

休息休息,她最不需要休息,因为那总是会让她想太多。

「嘿嘿~~~我就知道。」林明华说着,就像是在唱着歌:「也只有肇维君会让晓瑜小姐做出这种表情了。」

李肇维并没有刻意去挽留这个老同学。

「……为什么现在妳还要说这种话?」

「妳好……」

她的声音很淡很轻,不过李肇维却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肇维……?」

她挑衅地说着,就像在埋怨李肇维什么一般。

但不管如何,他就是找不到。

肇维……

陈钰赶紧收起惊愕的表情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她甚至也不愿再看李肇维一眼,就这么离开了。

她从来没有那么贪心。

张晓瑜微微睁大眼,林明华的洞悉力让她吓了一跳。

「免了啦!你还是不要跟我走在一起比较好……」

他只是默默看着这个老同学慢慢离去的背影。

「万岁万岁!大日本帝国万岁!」

她只感觉动辄得咎,似乎不管自己做了什么都会有人反弹。

「……你不记得刚刚的事了吗?」

「算了啦……跟着皇军去打仗的我……就算是精神正常,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他知道……战争毁灭的人心是再也无法复元的……

为什么偏偏在他总算稍稍厘清了感情的时候会发生这种事?

「嗯……」李肇维小小声地做了肯定,就怕再刺激到对方。

结果,累积了一整天不顺心的他,为了散心而来到了海边。

他抬起手,想要推开这个抱住自己的莫名其妙的人。

林明华看起来就是那么的天真、单纯,和她俨然是个差距极大的个体。

张晓瑜四处晃荡着。

他狠狠骂着自己。

发现自己走到这里的李肇维苦笑起来,他转身回头想要离开。却看到不远处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人。

「我要去车站坐车找我的姐姐了……再见了啊……」

看着纷纷闪避他们的路人们,李肇维只好一把拽起这个老同学躲到旁边的巷子里。

「我啊……还是很喜欢这边的景色。」

李肇维难得的火大起来,一向算是温和的他似乎也给那副官影响了心情。

「呜呜~~~~~~肇维啊~~~~肇维~~~~~~」

从跟那个讨人厌的副官见面时便持续累积的不满情绪完全爆发,她狠狠瞪了李肇维一眼便跑了开。

张晓瑜的神情很落寞,显然受到不小的伤害。但她也不是那种会白白给人家伤害到的人,不服气的她干脆用力跺了一脚。

他拍着对方的脸。

「肇维啊!大日本帝国万岁!」

若对方都是这个模样的话,那早在接近自己之前就会被察觉了……不,应该说会先被警察抓起来才对,这种模样,绝对不可能就这样任由他走在大街上的。

李肇维显得十分吃惊,他完全没有想到陈钰会主动跟他说话。

「是啊,我本来就不懂……」

即使知道,他也什么都不能做。

混帐东西,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优柔寡断!

不行,她可没有休息的时间了,在今天面临茶叶会被征收的危机之后,她必须仔细思考避过这个危机的办法。

「…………」

这个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目送老同学离开之后,李肇维便开始到处寻找张晓瑜。

「……明华,妳喜欢肇维对不对?」

茶坊的一切、肇维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搞得她筋疲力竭。

完全失控的老同学不停放声大喊着,这样危险的行为招来了路上行人的怪异眼光。当然,除了怪异,更隐藏着惊惧。

一阵很轻柔好听的声音传来,她抬眼,看着正从阶梯上下来的林明华。就连身为女性的她都觉得林明华好吸引人。

李肇维定睛一看,居然是他以前的同学。

林明华只要轻轻笑着,似乎就能治愈别人。

走来走去就是没有一个地方她想待着,因为总是一个人,好寂寞……

「我……为什么……?」

他一边拍着对方的脸一般摇着对方。

这次换林明华睁大了双眼,她的双颊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并没有特别挑选地方,却在不知不觉中来到当年陈钰空手演布袋戏给他看的那个沙滩上。

「……你好。」

两个人才进了小巷,这个老同学便大哭了起来。

「不为什么!」

她只是觉得,或许,或许在神明的庄严前面,她能获得心灵的平静。

她并不认为在诚心参拜之后,神明就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他急到加重了声音,但在张晓瑜听起来却像是肇维在针对她生气。

李肇维温温吞吞的个性让张晓瑜感到着急,虽然现在陈钰是在基隆没错啦,但是明天不在了、肇维要去哪里找?

陈钰竟然也默默地走在海滩边,神情忧伤的她和李肇维对上视线之后,也露出了十分惊愕的表情。

张晓瑜想着,又忍不住大力摇了摇头。

「对……对不起……」老同学弯下身体:「我造成你的麻烦了吧……对不起啊……但也幸亏了你我才没被抓起来啊……」

「我从战争之后就得了这个病……」

她没有目的地来到了基隆神社,鸟居后的长长楼梯让她觉得好麻烦,但她就是想到神社上面一下。

「晓瑜小姐?妳究竟怎么了?」

这些可能会被神明称为考验的东西,她是欣然接受的。

但面对张晓瑜的这种反应,李肇维更急了,为什么晓瑜从来都不肯听他好好把话说完啊?

「是我。」李肇维点点头,满脸忧心地看着对方。

他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很复杂,困惑、不解的心情充斥在他的胸口。

「妳不懂—我就是在面对自己的心情啊!」

李肇维发现自己的心又在隐隐作痛……

这种拥护敌人的话怎么能说?绝对会被警察抓起来的!

李肇维迟疑地盯着对方,这种状况怎么样看都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

所以这绝对是突发性的。

「晓瑜小姐……妳怎么这么问啊……」

林明华表现得十分慌张。

「……没关系,这个答案我早就知道了。」张晓瑜轻轻点着头。

林明华凝视着张晓瑜,缓缓地摇着头。

「不对喔、是以前。」

「以前?」

「我以前确实喜欢肇维君,不过现在已经不喜欢了……」说着,林明华稍稍迟疑了一下:「啊,不是指不喜欢的那种不喜欢喔!」

看着林明华认真辩解的模样,张晓瑜觉得可爱极了,这也让她不禁笑了出来。

「啊,妳终于笑了呢!」林明华也露出开心的表情:「该怎么说呢……我对肇维君没有晓瑜小姐那么专情吧!」

「不专情?妳?」张晓瑜回问,觉得林明华的话让她摸不着头绪。

「嗯。」林明华正经地点着头:「那种像是憧憬的甜甜感情,越相处就会越变得没有感觉……到现在真的是完~全~没有感觉了。」

张晓瑜顿了顿:「明华……妳这样说真的很随兴耶……」

「是吧!所以我就说我不专情吧!」林明华双手握起,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嘿嘿,其实是在看到晓瑜小姐之后就觉得自己输定了啦!」

「我?」

「是啊,看晓瑜小姐对肇维君的怨念这么深,是谁都不会想要去招惹肇维君的吧!」

「林~明~华~~~」张晓瑜板起了脸。

「看吧!我就说晓瑜小姐很可怕嘛~~~」

张晓瑜看着林明华开朗的表情,不觉也跟着笑了出声。

「明华……谢谢妳。」

林明华眨着大眼。

她没有办法认同李肇维的肯定。

张晓瑜变了脸色,她抿紧双唇,坚毅地望向副官。

在源叔的事发生之后,他和张晓瑜都特别针对林明华相关的一切做过调查。

「不……」张晓瑜声若游丝,她的腿似乎再也承受不了所有的重量了。

「晓瑜!」

「怎么我听说的不是这样子?」副官故意搔了搔头。

他们赶到最后一间老头家所住的房间时,副官正笑嘻嘻地作起笑脸。

回到茶坊的李肇维发现张晓瑜总算是回来了,于是他开始敲着张晓瑜紧掩的房间大门。

「我看付了钱,头家娘也未必满意数目,就干脆不付了呗!」

她似乎有种错觉,肇维那张特别柔情的表情是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

「听说,老头家在养病啊!」副官说,又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噁心表情。

※~~※~~※

「晓瑜,可以让我进去吗?」

副官看着答话的李肇维,露出了「你是什么东西的表情」。

「晓瑜……我都会在妳身边的,妳知道的!」

李肇维走到跪坐地上的张晓瑜身边,他也跟着坐了下来。

张晓瑜颓倒在地,大口的喘着气。

副官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但马上又消失了。

「多桑—!」

张晓瑜一听,心更是紧紧揪住。

「幸好……」

其实她并没有想错,可惜两个人的心意却在此时错过了。

收起笑脸,副官冷漠地抬眼,他看向老头家,冷不防地踹上了一脚。

李肇维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她的十只手指用力抓着地板,甚至抓出了血来。

人民?这个政府何曾把我们当作人民看待了?张晓瑜在心里呐喊着,副官接下来的话几乎要让她昏了过去。

因此,他知道副官说的绝对是谎言。

张晓瑜和李肇维连忙起身。

「副官是真的打算把我们茶坊上上下下都饿死吗?」

「头家娘虽然有心,但是太介意数目了……今天稍早也是差点要弄得尴尬了。」

李肇维连忙一把托住软了脚的张晓瑜。

张晓瑜也知道,她想着林明华稍早才对她说过的,有人要买房子的事。

「只要少张嘴,饿死的日子不就能晚点到吗?」

「那副官您是要我们茶坊怎么做呢?」老头家小心地问。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肇维,帮我看着多桑。」

「不知是哪位长官光临,我身体有点不方便,不能下楼接您真是不好意思……」

副官打了个哈欠。

「副官您人忙,会听说到的事情一定很杂,不一定都可靠的。」

「无所谓,反正就顺带告诉头家娘一件事。妳口中那货真价实的台湾人住的地方可是日产,马上就要被征收了。」

副官指了指一旁的张晓瑜,咧嘴笑得更开了。

她注视费心照顾着自己多桑的李肇维……幸好他没发现。

纸鹤从张晓瑜的裙䙓上纷纷掉落……

「我听说……」副官不怀好意地瞥了张晓瑜一眼:「头家娘妳这个左右手跟一个小日本走得特别亲近啊!欸……不对……头家娘好像也是吧!」

他们听见了一间一间的房间被撞开来的声音。

「……不要。」张晓瑜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李肇维皱了皱眉。

「不过,我怎么想,都觉得头家娘年纪太轻,很多事还是问你比较恰当吧!」

张晓瑜脸色苍白的说了起来。

发现张晓瑜并没有锁门的李肇维,干脆直接推开了张晓瑜的房门。

老头家即使早就察觉出事情有异,也只能在床上陪笑拱手。

是那个贪得无厌的副官叫声。

李肇维睁大双眼,那茶叶征收的事情,他以为今天那样就算了结了。

林明华开始反过来安慰着张晓瑜,但张晓瑜那糟糕的心情并没有回复。

「那个孩子是个货真价实的台湾人。」

「……如果这些心烦的事打一打你就能解决的话,我也想打。」

「……我不想听。」张晓瑜的眼神十分空洞无力,不管她折了多少只纸鹤,那份让人讨厌的无来由不安就是不会消失!

「那我要进去了喔!」

这些?李肇维有些吃惊了。

她很不安,而这种令人讨厌的不安往往会成真……

「我没事,快去我多桑那边!」

张晓瑜太了解李肇维这个人了,他总是会把事情过度美化,遮着眼、捂着耳、闭着嘴就这样过活下去。

他打开房门,又发现了成堆的白色纸鹤。

「我觉得头家娘有些事情就是弄不明白。」副官再瞥了张晓瑜一眼:「例如说,征收茶叶的事情。」

张晓瑜才因为林明华而软化的心灵,又因为林明华而防备了起来。

「晓瑜小姐,妳怎么露出那么凶的表情啊?我……我没有真的那么生气啦!」

什么?李肇维瞪大了眼,他知道明华庄绝对不是登记为日产的。

「我不是很明白副官的意思……」

张晓瑜扑到床边,急问:「我多桑他……」

「老头家是在养病,所以副官有什么话就跟我们头家娘说吧。」

这是晓瑜发泄压力的方法,并不是个好现象……

林明华的父亲做事很周全,早在上一代,和明华庄相关的所有买卖,都是登记在台湾人名下的。

「妳现在又是打算到哪去?」

副官继续笑着,那份笑让李肇维起了鸡皮疙瘩。

他看着张晓瑜铺满裙子上的纸鹤,默默牵上张晓瑜的手。

张晓瑜惨叫了起来,李肇维赶紧迈向床边扶住了老头家。

「晓瑜,我有话想跟妳说……」

肇维跟明华很像,都是十分美好单纯的人……肇维的那份善良与大爱,可以说是她会喜欢上肇维的原因。

副官嘿嘿冷笑,随即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

楼下的大厅在此时传来了让人可憎的声音。

张晓瑜凝视着李肇维那张温柔的神情。

「……明华庄。」

她敏捷地将一切都连起来了。原来,这个「征收」早在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我是要找老头家的,怎么老头家不见人影呢?弟兄们,帮我把老头家好好地请出来。」

他想要询问清楚,但张晓瑜的个性是绝对不会让他明白的。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官。没关系没关系,一切好说。」

「所以,再提到算钱这件事就伤感情了,懂不懂?」

「欸~也没什么啦!只是要来跟你们茶坊说说,中国的政府需要更多的茶—政府在前方辛苦的打共匪保护你们,难道你们人民就不该为政府做些什么吗?」

「今天有人来跟我买明华庄,我当然不答应了!」林明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结果—对方竟然跟我说不会善罢干休呢!妳说气不气人?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跑来神社的,我想要跟神明说说我的愤怒!」

「谢我什么?」林明华转着大眼,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地拉住了张晓瑜的手:「对了对了、晓瑜小姐,妳听我说喔~~~今天发生了让我好生气的事情!」

「大概等一下就会有人去那边说那个消息啦!」

张晓瑜觉得眼前一阵黑,她对副官瞪大了眼睛。

「这次,我是专程来拜访你们老头家的。」

她和李肇维甚至还没有走下楼梯,就看到副官领着一队人马,不顾茶坊员工的阻拦大阵仗的走了上来。

张晓瑜握紧拳头,她实在不想让多桑听到这些而担心起来。

「放心、老头家只是昏了过去,没怎么样的。」

「副官的意思是不打算付钱了?」

这个林明华竟然会「好生气」?

「头家娘—我来打扰了!」

「你就是临港茶坊的真正头家吧!幸会幸会!」

张晓瑜错愕地望着林明华。

「老头家真是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女儿啊!这头家娘当得真是了不起!」

「如果妳的心情那么不好,就尽量打我打到满意好了。我毕竟练过,耐打。」

「……」张晓瑜没有回答。

正因为喜欢,所以她更知道那是肇维的弱点。

「妳就算现在去也……不如妳陪老头家,我去好了。」

张晓瑜断然摇头。

「不行,我一定要亲眼看一看……看一看这个政府究竟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

※~~※~~※

张晓瑜赶到明华庄的时候,明华庄早已一片混乱。所有的房客都急着要退租、急着要退押金。甚至还有人做出了押金要用米粮来支付的这种要求。

这些人在张晓瑜眼里根本就是些过河拆桥的家伙,也不想想明华为他们做了多少事,对他们有多好!

她忿忿不平地把堵在林明华房门口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推开。

张晓瑜虽然没有破口大骂,但全身都散发着让人畏惧的可怕气息。

她受够了,她真的受够了!

不只政府会欺负人,连人跟人彼此之间都会互相欺负!

这种世界,算是什么?

挡在林明华房门前的王太吉看到她,脸上稍加放心,心中的悲痛却百倍的膨胀起来。

「头家娘赶紧去看看房东吧!这边有我挡着。」

张晓瑜转上门把的时候,王太吉突然向她低低耳语。

「他妈的,他们竟然说是为了弄到这栋房子才解决掉源叔那个麻烦的……」

王太吉的声音很悲伤、很愤恨,更有着许多的不甘心。

「我们这些人就算只是小老百姓,但也不是天生就要来给政府糟蹋的啊!妈的……日本人那个样、国民党也那个样……我们真的就没有希望了吗?」

张晓瑜没有回话,她听着王太吉沉痛的字字句句。只觉得他们真可怜,就连说这些话都得小小声的说……

张晓瑜走进林明华的房间,轻轻地把门再度关上。

林明华交抱着双腿坐在床上,将头埋进膝盖间的她动也不动,安静得吓人。

「直到前几天,我都在埋怨源叔和父亲……特别是源叔……」林明华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涩,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我以为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以为自己被他们遗弃了……每次想到源叔丢下我离开的事,我就很难过……有时候还会生气……」

张晓瑜尝试性地抚上林明华的头,林明华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地颤着肩头。

「可是源叔是被我害死的吧?就只是为了要保护我……」

「即使源叔不要我……」豆大的泪珠开始一颗一颗地从她的脸颊上滚落:「我也不想要源叔死啊!我不要源叔死啊—!」

林明华揪紧手指。

「妳很累了,先睡一觉吧!至少先舒舒服服的作个美丽的梦吧……」

张晓瑜叹了一声,坐上了床边。

林明华悲切的呐喊着、疑惑着。

「……是我们说谎的错。」

「可是这是事实啊……结果我现在连和源叔仅存的回忆都没办法好好保护住……我第一次觉得我为什么是日本人……如果不是,我是不是就能保有明华庄了?我明明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为什么要把我的家给夺走?」

张晓瑜咬了咬唇,不忍心地紧紧抱住林明华。

「不可以,妳绝对不可以有这种想法。」

但张晓瑜却什么答案都无法给她,她只能轻轻哄着她。

「我宁愿是你们说的那样……即使源叔不要我……」她终于将脸抬了起来,无尽的哀伤在蚕食着她的纯真。

「明华……」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

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静静地陪在林明华身边。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明华终于开口了:「晓瑜小姐……我真的是个很差劲的人……我简直不是人……」

「为什么这么说?」张晓瑜轻轻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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