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寄雨行-

第一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2.2万 字

在天色变暗之前,我们来到了这里。

门口站得挺直的卫兵,将此处的森严表露无遗。

和我所遭遇过的其他士兵或者警察不同,这里的人总给我一种缺乏人味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们总是面无表情,不像是警察,平常嘻笑怒骂,偶尔到店里来的时候还会聊个几句,虽然有些人态度不好,但起码像是个人。

不知道以前听谁说过,「能到这里的都是菁英」,大概是这个缘故吧。

在传令兵的引领下,我们逐渐走入这如同铁幕一般的营区,每走一步,就觉得压力更深一分。

我想起小时候看见日本警察大人时的感觉,就像现在一般,但现在和过去相较之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报告!临港茶坊的代表来了!」

我们被带到一处看起来和其他建筑看起来并无二致的屋前,传令站在门口,朗声喊着,我不由得吞咽口水。

晓瑜暗地里捏了一下我的手臂,我知道她和我一样紧张。即便是以往为了打好关系来过几回,但这次要见的却是丝毫不熟悉的新长官,也难免会感到担忧了。

不过,当大门推开的时候,我们所见到的,却是意外地堆着笑的表情。

「唉呀!这位就是临港茶坊的负责人哪?果然跟以前从卢长官那里听来的一样,是个美人胚子呀!」

一个身材精瘦,看来和善的男人一见到我们,忙不迭地献着殷勤,让我一时错觉今天是他来拜会我们。

「这个……我是临港茶坊的……」

晓瑜刚想开口打个招呼,那个男人随即举起手来。

「欸!我知道我知道,妳是临港茶坊的负责人嘛!」

「队长您好,我们……」

「欸!我不是队长,我是副官,我姓萧!陈大队长人在里头呢!这位是——」

他将视线移到我的身上,我连忙点点头,正要开口时,他又扬起手来:「欸!没关系没关系!是谁都没关系!我们队长已经恭候大驾很久了,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

真是个忙碌的家伙啊。我不禁这么想。

我们跟着这位自称是副官的男人的脚步,一步步走入屋内。

有了那次经验以后,我就极力避免接触酒精饮料。除了几次因为某些原因曾醉到不省人事之外,就连太吉兄的邀约,我都只回绝。

我们还不了解这个陈队长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猜晓瑜和我想的一样,这时候还是不要太过忤逆对方比较好。

可我想的是另外一层问题。

「对嘛,这才对。」

我好像做了个恶梦,做了人生中一切的苦痛和不解一口气袭来的恶梦。

我的头像是快要裂开似的剧痛,从脑袋的深处一路痛到头皮,直叫人兴起把头壳挖开的冲动。

队长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但我的头顶和耳朵都像是要冒出火来了。

「来来,我们先干一杯,就当是给各位打过照面,以后就多加照顾……」

是因为台湾的环境还算优渥吗?

「来,吃啊吃啊,别客气。」

「队长,他真的不能喝……」

「欸,萧堂,别勉强人,说不定他们有什么要事呢。」

在那之后的事情,我实在记不清了。

晓瑜虽然试图帮我拒绝,但大队长说什么也不肯罢休,一旁的萧副队长也跟着不断帮腔:「队长都说要喝了,你不喝,这不是扫我们队长的兴吗?」

「呀⁉谁、谁啊⁉」

如同熟透了的苦瓜,一道道的裂缝从我的头顶窜到下巴,将我的头连着思想并人格全部撕裂。

我赶紧挥手,不过手也不太灵光。

在长官的催促下,我们也跟着吃了几口。

除了是为了帮茶坊节省开销,本着共体时艰的心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老头家中风后,医生要他少盐少油不烟不酒,清淡的饮食对他的身体比较好。最初我和太吉兄曾劝过几回,不过她的个性一向要强,只要她决定了的事情,就是老头家也插不上半句。

我朝晓瑜瞄了一眼,只见她的反应和我差不多。

「呵,人来就好了,何必这么多礼?」

我和她双眼交会。

虽然她是我们临港茶坊的负责人,也是老头家的独生女;因为自幼丧母的缘故,颇受老头家的疼惜,但自从她接管了茶坊的工作以后,在饮食方面也力求清淡。

味道的确是好的。我不是什么专门的美食鉴赏家,以前也并非专精营养学,除了好吃,我也说不上几句更好的评语,但不知道为什么,吃起来就是少了点味道。

但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呢?

我不喜欢酒。

除了父母亲的教诲之外,以前初到日本念书时,曾在学长的软硬兼施下,在宴会上喝了几杯,后来有多失态,我实在不想去回想。

「唉!一个男人,连酒都不喝,成什么体统?」

方才在外头一直陪着笑脸的萧副官来到内厅的门前,刚才嬉笑的轻松表情忽然一凛,随之站直了身子。

「陈大队长您好,我是临港茶坊的负责人张晓瑜,这位是我们的会计。」

「敝姓李。」

他们相遇,相识,相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虽然陈队长这样说,但我和晓瑜交换了一下眼神以后,晓瑜还是点了点头。

「你没事吧?」

一个随处可见、极为普通的故事——

我的胃袋里头翻搅着,热辣辣的感触正在里头酝酿着。

「喔,女老板不喝,那旁边这个会计呢?」

嗯,好吃。

但我没能思考下去,长官的言语便打断了我。

好像有人带我往哪个方向走,但脚却好像不是我的,丝毫不受我的控制。

一个随处可见、极为普通的故事。

对迷途的人来说,她就像星子,在遥远的夜空中,绽放着迷濛的光芒。

「喔,进来吧。」

当酒通过喉咙的瞬间,一种像是要烧灼起来的痛楚从我的喉头滑入胃袋,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给翻转了过来——

我硬着头皮,将那杯液体含入口中,瞬间一股呛鼻的气味直冲脑门,把我的眼泪都给逼出来了。

队长打开了礼盒,随后——

也许我的头会那么痛,就是因为那个梦——或者因为宿醉。

然而,在他们彼此相惜之前,命运的作弄将两人拆散,从此不得再见——

曾经有这么一个故事。

我伸手推开窗户,带点湿气的晚风吹拂而来,但却无助于醒神。

虽然外表看起来和其他建筑别无二致,但走到里头,就能感觉里面所住的人和旁边不同。无论是走廊摆放的精致花瓶,还是一尘不染的窗台,都能看出轮值打扫的人用心的程度。

「抱歉,队长,我不会喝酒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抱、抱歉……」

我们正想推辞,副官这时从旁插嘴:「唉呀,队长都开口了,你们就答应了吧!」

到底是为什么呢?

「之前调职的卢长官和我提过了,说这里的临港茶坊女老板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本来我还在想是不是太言过其实了,今天实际看到了,果真不差。若不是我只得一个女儿,有妳这样的媳妇,那有多好啊。」

烧灼的感觉逐渐变成一种痛楚,像是烧红的铁锤,一路从我的食道敲到我的头顶,每敲一下,太阳穴就跳一下。

见我一脸尴尬的表情,队长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只记得在警总那里,和新来的队长陈长官吃了顿饭,被迫喝了烈酒,中间去了一趟厕所,然后……

我看了一下满桌的菜色,有鱼、有肉,虽然说不上是「奢华」,可在这个连街上饭馆都不见得有肉可用的时局,能有这样的菜色,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队长言重了。」

没有看出我们的心思,陈大队长只是自顾自地拿起筷子。

陈队长笑着,一旁的副官为他斟酒,他随即举起杯子。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他们说了什么,我都记不得,只觉得那股烧灼的感觉越来越烈,连眼前那块看起来卤得很透很香的肉,我都提不起一点食欲。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离席的。只记得席间好像问了厕所的方向,接着在谁的笑声中离开了饭厅。

一个归乡的迷途青年,和一个异乡女子的故事。

「这……」

那竟是意外的再会。

「……那就失礼了。」

今天还是年假,若不是昨天要送礼盒,也不必那么早起。或许我可以赖个床。

气氛陡然一僵,我连忙掐住晓瑜的手臂,摇了摇头。

我还没拒绝,副队长就朝我的杯子倒满了酒,浓烈的酒气扑上我的脸面,逼得我差点呛咳起来。

还是得快点找到厕所才行……我硬是拖着沉重的双脚,朝离我最近的一道门一推——

「既然来了,我刚好要用饭,不如就一起吧?」

《雨港基隆(小说)》3 -寄雨行- 第一章插图(1)
《雨港基隆(小说)》 · 3 -寄雨行- · 第一章 · 第1张插图

我随口招呼了一声,把我们事先准备好的礼品提了出来,站在一旁的青年立刻在队长的示意下接过。

好像有谁在问我话,但听在我的耳中却格外模糊。

「噁……」

不过,媛德就很能喝。还记得一年多前,国民政府刚上岸接管台湾,她为了表示庆祝光复,居然偷偷地把源叔私藏的酒给喝个精光,害我不知道道歉几回才了事。

※ ※ ※

还记得去年开始,政府为了维持内战的军力,征收了不少木炭、米粮,甚至有很多在港边的工厂,在长官公署接手之后经营了一阵子,后来机具什么的就被拆卸光光,据说是拿回去融铁做子弹,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一般;但这桌上的菜色,却丝毫不受影响,好像那些战争、那些苦难都不在这餐桌上,好像阳光只照射在这饭厅一般。

看来是相当满意。

「来,喝!」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酒——我如此低喃着,一面轻轻地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只见一个看起来有些福态,表情却充满威严的中年男子,端坐在正位上,朝着我们礼貌性的一笑。

「这、这怎么好意思。」

「队长,人来了。」

※ ※ ※

……虽然我其实不喜欢这种方法,但这是茶坊的方针,我身为一个员工,自然要以茶坊的利益为优先考量。

餐桌上,一道道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料理摆在眼前,相当丰盛,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毕竟,和军警的关系越好,对我们茶坊的生意也就越有帮助。

我连忙摇头。

听到意外的惊叫,我就觉得要糟。

饶是茶坊的工作比起外头稳定许多,但这阵子食品价格不断上涨,我也已经吃了几个月的白粥配酱菜,早就是三月不知肉味。

看着他露出的笑容,我和晓瑜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怎么了呢……」

「可是——」

……不行。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事情的时间。

不过,太阳穴还是突突地跳着,没有一点好转。

或者更痛了。

「唉……」

我朝下铺一看,媛德大概是还在忙工作吧?一早就不见人影了。虽然有工作是好事,可大过年的连个假期都不给,也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总之,先梳洗吧,也许这样会让精神好一点。

我打开了房门,却看到房东正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汤杓和锅子,似乎正要敲门,一见到房门开了,脸上止不住惊讶的神情。

「……房东小姐,早。」

「不早了不早了。」

叩、叩,房东用汤杓敲着锅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摩擦着我的耳膜,我的头痛似乎又恶化了。

「都已经中午了,这时间不叫早,是午安了。」

「咦?」

我探头朝窗外一看,果然已经日上三竿。

「虽然人家都说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睡到饱,不过肇维君你这样不只是睡到饱,还睡到溢出来了啦。」

「嗯,抱歉。」

我抓了抓头:「不过房东小姐,妳刚刚说的是从哪里听来的啊?」

「王太吉都这样说啊。虽然他不用到初三也是睡到太阳晒屁股。」

还以为是源叔说的呢。

「不过肇维君昨天是去了哪儿了?居然那么大阵仗的被送回来。」

「大阵仗?」

「是啊。」房东小姐点点头:「不只你们头家娘晓瑜在,还有一个兵仔背着醉醺醺、不省人事的你,到了门口才让太吉接手的。」

「我们去看看吧!」

我遇见了一个女孩。

「啊,还有木刀耶。我还以为没有人在做木刀了。」

店长平日就喜欢做些奇怪的独创料理,想来在这物价飙涨的时节,能有免费的食材也是好事,说不定还有助于开发新的菜单——我完全不打算去试就是了。

房东小姐所说的情形虽然是事实,不过只有一半对。

的确,因为有个台湾出身的高手,让我们的队伍拚尽全力,不过他们比较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媛德。

她叹了口气:「还好我今天煮了海螺味噌汤,等等喝碗来解解酒吧。」

房东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这才回过神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是的,看你发呆成这样,宿醉很严重吧?媛德会喝酒、太吉会喝酒,要是连你都跟着开始喝酒,那我们明华庄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吗?」

站在我身旁的房东小姐幽幽地说。

太吉兄曾经不顾我和房东小姐的劝告,好事地跟踪过一回,不过很快就跟丢了。直到现在为止,艾薇儿行为还是一个谜团。

「是布袋戏耶……我也好久没看过了。」

本来还以为会是满满土味的玩意,实际吃起来除了肉质硬了点,倒也没什么问题。

我顺着房东小姐所指的方向,移动视线,一个彩楼映入眼帘。

不。

我曾是那样以为的。

出于心理因素,剩下的「海螺」,由太吉兄代为交给他兼职的食堂「成一堂」的店长处理。

「我?」

华美的彩楼,小窗口中三两人偶交错闪动,悠扬的乐声,搭配着听不太懂的口白,在我们的眼前,演出一段人生大戏。

总是态度嚣张、趾高气昂的她,不知道当着全员的面把主将摔出去几回,若不是大会规定只有男性可以参赛,恐怕媛德才是我们真正的王牌;而「女性不能出赛」这件事情,引起媛德多少不满,也就不在话下了。

上一回我如此耽溺于酒精之中,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

我朝旁边的小吃店贴出的新看板瞄了一眼,价格还是一样「好看」就是了。

「欸?肇维君,你看那边。」

像是复制的版画。

「不过肇维君跟我练的都是柔道就是了。」

「还没有回来吗?」

「……」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有那么夸张吗?」

「抱歉,让房东小姐担心了……嗯?」

我苦笑着跟在后头。

房东小姐在知道她用的食材的真面目后,显得花容失色。似乎是昨晚艾薇儿临时有事出门了,最后没有把牠们做成料理,只做好了前置处理而已。

但是话又说回来,对于艾薇儿这个人,本身就充满了谜团。我对她的了解,除了是法国人、和学姐是旧识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人来人往的庙口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好像有什么热闹可看。是什么呢?

我记起来了。

「传闻中,是因为有你这个台湾出身的高手,其他人不想服输,所以才这样发愤图强的呢。」

因为如果我混乱的记忆没有出太大的错误的话,我昨天恐怕……是吐了。

我的视线在人群中游移,寻找那个可能会在场的身影。

但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没想过我的未来。

不过,和房东小姐说明,也只是破坏她的回忆而已,所以我决定不多说这背后的插曲。

「……嗯?附近好像在敲锣打鼓耶。有庙会吗?」

也是。虽然头痛已经舒缓了一些,不过出门走走,或许心情会好一点吧。

「不过艾薇儿去了哪里呢……」

「因为是过年嘛。」

「咦?房东小姐也练柔道吗?我还以为妳只是救护队的,原来有练过吗?」

想不到居然会失态到这种地步,所以我不喜欢喝酒嘛。

房东小姐无心的问句,把我模糊的记忆一口气拉出脑海来。

在日本求学的时候如是,刚得知双亲过世噩耗的时候如是,之后是——

前年十月。

「以前很流行练剑道嘛。」

一个从大陆来到台湾,满口布袋戏的女孩。

关于她的经历、她的过去、甚至于她的性格,我都所知甚少;更别说介绍她前来应征管家的始作俑者,又是另外一个充满谜团的存在。

※ ※ ※

我跟着兴致勃勃的房东小姐,随着若有似无的锣鼓声响,一路走到了庙口附近。比较一般的街道,越是接近庙口,人数就越多。往来的行人手里拿着线香、金纸,应该是来拜圣王的香客吧。去年时节不顺,越到过年感觉世道时运就越糟,趁着新年期间来拜拜,祈求明年运势,想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因为浪费食物非常不好,最后我还是硬着头皮把那碗汤喝掉了;至于味道,其实意外的还满普通的,或许是因为房东小姐的手艺不错的关系。

「唉,既然艾薇儿还没有回来,我看我出门走走好了。肇维君愿意陪我一道吗?就当出门透透气。」

「有这种事?我完全记不得了……」

房东小姐笑着这样猜测,不过我想可能性应该很低吧。

但——昨天,那是幻觉吗?

……以往也有这样的事情呢。

日复一日。

房东小姐坐在廊缘,以手支着下巴自言自语着。

「当然啦。」

「可能是喔。」

我还是第一次听过。

「啊哈哈……其实那是因为大家都很厉害啦。」

她摇了摇头。

「没有耶。本来约好今天要去钓鱼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海螺?房东不是前阵子才说最近海鲜变好贵,快要只能吃海藻了吗?什么时候买那么高级的东西回来?」

虽然艾薇儿担任明华庄的管家已经有半年光景,平常也都是把家的内外管理得井井有条;可就有那么些日子,她会在晚上出门,隔天或者两天后才会回来。

房东小姐笑着,在我面前试着握起拳头,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多有力的样子。

「以前家父常说,我们林家人不欠别人,也不可以被人瞧不起,所以基本的防身法我还是有练过,不过,当然不能和肇维君这种专业的比啦。」

房东小姐跑在我的前面,那一袭不合时宜的女绔衣䙓随着她的动作飘扬,让我一时以为我回到了好几年前。

说起来……一年多前的事情,和学姐也有些关系。或许,我该去找她问个清楚。

有些人为了接下来的开市准备所需的一切,有些店家则已经提早开店,虽然过年前大伙儿还怨声载道的,但也许是年节的气氛感染,现在看起来倒是一派升平景象。

到日本求学之后,由于埋头在学业之中,对于街道的状态印象不深,像这样的流动摊贩,还是回到台湾后才开始注意的。

「队伍不是我领的啦,主将还是日本人啊。」

小的时候我比较少玩这类的东西,倒是媛德三不五时就撒娇要父亲买给她,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媛德就已经满男性化的了嘛。

虽然以学姐平日的表现来看,极有可能我努力了一大圈,仍然什么答案也得不到。

「当然有关系啦!」

我知道我必须继续生活,但我更明白有些什么东西,它失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一九四五年的十月——

房东小姐这样说,我就真的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一点也不夸张。就连本校的教练都说,比起决赛,你们还比较难缠一点。尤其是你喔。」

到了年初三,街道上的人潮开始比较热络一些了。

「没有买啊。我一早起来,看到厨房里头有切好的螺肉,好像是艾薇儿昨天抓来的吧?我想说正好,就拿来煮汤啦。」

因为她,我郁闷的思绪一扫而空,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

「肇维君!快看快看!居然有这个耶!」

「不不不,肇维君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不知道,你们学校的队伍是那一届的大黑马,没有人想过本来名不见经传的队伍会这样一口气打到准决赛,大家还猜说你们会不会代表台湾去打天览武道会呢!」

「上一次你喝到那么醉,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啦?」

我想着我会就这样在茶坊工作着,或许撑过这段难熬的内战岁月,或许有一天台湾的日子会像媛德说的那样变好,或许爱拈花惹草的太吉兄会定下来、我会喝一杯他的喜酒……

每次只要沾到酒,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一想到这里,我就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看的了?」

……希望是幻觉。

「该不会是在哪里交了男朋友吧?」

房东小姐双手抱胸,似乎对我这般状况外的样子很不满意:「以往能打入准决赛的都是日本人组成的队伍,你一个台湾人领着队伍,一口气打到准决赛去,虽然最后被判定失格,可是那可是很少见的情形耶!」

「……肇维君,你有在听吗?」

也因为她,我大醉三天,好不容易涌起的希望化成更深层的绝望。

但我没有回答房东小姐。

她兴奋地跑到前面买玩具的摊贩,拿着竹枪把玩着。

「我也不算什么专业的啦,又没有打进决赛。」

她会在的。她应该在。

台上的刀光闪动,我的眼神也随之飘动。

我的内心,同样跟着被挑动着。

忽然——

「干什么干什么?聚在这里干什么?」

在人群之外,另一群穿着与众人不同的单一服装的团体,从街口的一边排开观众们而来。

「是警总……」

「来这里做什么……」

演出被迫中止,观众和两旁的摊贩都停了下来,将视线聚焦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

之所以称之为不速之客,是因为他们的神情和腰间挂着的武器,都不能说是友善。

象征国家力量的,那些会喷出火焰与烟硝的黑色铁炮。

「这里谁负责的?」

领头的人朗声喊着,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才推举出一个打着赤膊的壮汉走到前面。

「是我。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阿明,大人也这样叫就行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

被唤做阿明的壮汉听完这个问题,先是一愣。

「来庙口不是来拜拜逛街,就是来看戏,还会来干什么?」

总是穿着女绔的房东小姐,如今在街上已经成了一种奇妙的存在,每每出门,就会引人注目;过去到了书店常看到的书籍,现在也已经清一色的变成了更加昂贵的中文书。

「不承认?」

「肇维君……那个,刚刚那个人,是陈钰吧?」

我这么想,才想插嘴,那人却在看清她的容颜后,愤怒的神色随即消失无踪。

是我曾经以为不会改变的事实。

然而,在宣告战争结束的玉音放送之后,我和几位同学一夕之间,从日本人变成了「中国人」,那个直到前一阵子大家都还告诉我们那是「敌国」的子民。

我连忙推开人群,阿明似乎也忍不住了,抄起一旁的板凳跟着大吼;一片混乱当中,我没能抓住房东小姐,反而又被挤到人群的后面!

那个人忽然扯住房东小姐的袖子,像是找到了什么宝物一般的大喊着:「看!还说没有!这边就还有个日本母狗!」

前年十月——

「——房东小姐!」

她就像闪耀的流星一般,突如其来的闯入我的生活,让我重新找回对生活的热情,然后——就像流星一般,只一转眼,消逝无踪,如同昙花一现。

「还不放手!」

是个活泼热情、满脑子奇思异想的,爱看布袋戏的少女。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随着国民政府军队而来的,一位少女。

啪!太吉兄的手臂挨了一记,他吃痛地大喊。

「哪有这样的!」

不好,她会惹上麻烦——

「我不知道。」

她的名字叫作陈钰。

我感到无所适从。

随着领头的那人说出这个字眼,在场的人们无不面面相觑,叫作阿明的那个男人眨眨眼睛,接着朝自己的额头一拍。

「这、这个……说是这里有窝藏日本鬼子,有人要谋反……」

就在复杂的思念缠绕难解的当口,我的生活出现了另一个变化。

「是啊是啊!」

但我没有回答。

「这、这个……说是有线报……这个……」

领头的那人松开了手,捂着刚才被呼了一巴掌、痛得热辣辣的脸颊,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这样想着,总算一手扯住领头的那人的衣袖,重心随之切入——

「……陈钰?房东小姐是说那个小姑娘?等一下,阿维,你不是说她不见了吗?」

——让开!

「那不是日本的东西,是我们大中华的布袋戏。」

那张我应该很熟悉的脸孔,如今摆着我全然不熟悉的神情,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领头的那人。

她——她的视线掠过我,来到房东小姐的身上。

有人是抱怨的,像是身为日本人的房东小姐;也有人是极为激赏的,像是因为各种原因而讨厌起日本的媛德。

谋反?

虽然在老头家和晓瑜的安排下,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也和媛德重新一起生活,和太吉兄和房东小姐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但我的心里总缺乏热情。

「——欸!你不要太过分喔!」

「王太吉,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

「大人你也太会讲了吧?」

回到台湾以后,我们面对的,是以前乡间耆老所说的,和我们根出同源,却说着和我们并不完全相通语言的「同胞」们。

同学们回到各自的家乡,早已没了父母和家乡的我,则因为过去的渊源,获得老头家的赏识,从此定居基隆。

那是我不熟悉的表情。

「陈、陈大小姐……」

「然后这里还摆着日本鬼的戏台,拿他们的人偶演戏……」

直到我和房东小姐回到明华庄,我们都没有再交谈过。

「看戏?今天演的是什么戏?」

「有人密报说,这里有人在谋反。」

「不用了。」

太吉兄看着我,然后又看了看房东小姐,最后又将视线抛到我的身上。

房东小姐扯着我的衣袖。

他从鼻子里哼气,粗暴地指挥着他带来的几个人马,开始探查摊贩,接着——

房东小姐止不住脸上的惊讶神情。

在我的身边的每个人,都渐渐地体会到生活上的变化。

一袭蓝色带碎花的袍子,映入我的眼帘。

她微笑,有礼地回应。

他说完,全场哄堂大笑,就连房东小姐也不住笑了几声,但领头的军警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妳没事吧?」

「闭嘴!还有这个!你们根本就是在玩那些小日本鬼子的人偶戏!那种小日本鬼的玩意!」

「这、这……」

阿明双手一摊:「那个就只是小孩子的玩具,你要讲说这个叫作我们谋反,这也太夸张了吧?」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

然后,一切就开始改变了。

「……王太吉,我们遇到陈钰了。」

那是我曾经下定决心要走的路。

※ ※ ※

忽然。

「那个先不说。别忘了,委员长下令,要好生对待日本遗眷,我爹爹也在初上任的时候三令五申,你这样是在做什么?」

「住手!」

想刚才还耀武扬威,像是山大王的那人,如今像是胡须断了的小猫,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

像是什么可以杀人的毒气一般。

「唉呀~累死了,早知道今天就不要去食堂那里送什么螺肉,被店长当了一天的免钱工扫了内外一圈,我的身体都快散架啦……啊咧?」

「找到了几柄木刀……」

「妳……妳是、陈钰吧?」

但她没有给房东小姐太多讶异的时间,而是马上把焦点又放回那领头的人身上:「你说有线报?是怎样的线报要这样扰民?」

说完,她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两旁的军警连忙跟了上去,只留下错愕的人群,和久久不能平复情绪的我们。

我带着未竟的梦想,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台湾。

陈钰冷冷地吩咐着站在她身后的青年:「何清,回去好好教教他,泉州布袋戏是什么。」

「好久不见了,林明华小姐。」

一九四五年,大东亚战争结束。

「木刀?木刀算什么凶器啊?」

「拜托,大人啊,哪有可能有什么谋反啊?今天来的人不是来看戏,就是来办货,哪有什么反不反的。」

这是我唯一能说出的答案。

听到意想不到的名字,太吉兄也不禁惊讶。

那不是我记忆中的陈钰。

一声清脆的声响,慑住了现场的人。

「长官!我们找到了凶器!」

「那有找到什么了吗?」

「你们两个是怎么啦?」

他清了清喉咙,用军靴在地面上刻意地踢了几脚。

不只是我,两旁的人也开始怀疑地发出喊声,但那个军警似乎就是咬定:「我说这是凶器就是凶器!你们这些台湾人,心心念念就是那些日本鬼!现在都在过我们中国年了,看看这什么!这是那些日本鬼的木刀!」

「演的是七侠五义,请的可是我们这里有名气的师父,既然大人来了,不妨一起看场戏,同乐一下嘛。」

就在大家还不知道是要生气还是要笑的时候,原本还抓着我的手臂的房东小姐忽然松开手,挤到人群的前面,指着领头的那人鼻子就是一阵骂:「还想说听你要说些什么,结果根本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连这个你都不知道——」

然而,仅仅是短暂的数日,也比我人生中的任何一段记忆还要鲜明。

领头的指着台上的布袋戏大吼。

她颇具威严地沉声一喊,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弭。

那一年,随着战争结束,我的求学之路也跟着结束了。

我还来不及阻止她。

凶器?我朝发出喊声的军警手中抓着的物事一瞧,只见他的手上拿着一柄木刀。

「可是,遇到陈钰又怎么了?瞧你们两个表情凝重的,好像前年媛德差点被人口贩子卖掉那时候——」

「然后呢?」

就连刚忙完回到家的太吉兄,一看到我们,就能发觉异状。

「唉唷!好痛!房东小姐妳干么打人啊!」

「你没看到肇维君已经那么烦了,干么还讲起那件事情啊?」

「没有啊,我在想那件事情跟那个叫作陈钰的小姑娘不是也有关系吗?」

「王太吉!你真的是喔!」

「……没关系,都过了那么久了。」

我摇了摇头:「而且那时候要不是有太吉兄和房东小姐帮忙,媛德说不定还回不来呢。」

「说起来,那个叫陈钰的小姑娘,就是那时候不见的嘛。」

太吉兄坐了下来。

「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我们和头家娘快把基隆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人,闹了个满城风雨,后来我们还一起被拉到警察局去,差点没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嗯,」房东小姐接了下去。「那时候我们明明是去救人的,却被那些迂腐的警察当作坏人,就因为我穿着女绔,简直莫名其妙!哪有坏人会穿这种衣服去做坏事的啊!」

「对对对,结果那个小姑娘后来跑去打电话,警察才在港口那边找到绑了一堆人的船,这才把媛德找回来的嘛。然后……」

「然后,我们就再也没看过陈钰了。」

说到这里,两人又再次把视线投射到我的身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那时候我怎么问你也不说,只说要我陪你喝酒,我还被你害得跟着你旷工了两天……」

「王太吉,明明就是你自己爱偷懒,跟肇维君没有关系啦。」

房东小姐叹了口气。

「……都过了这么久了,肇维君可以跟我们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太吉兄、房东小姐都恳切地看着我,但是我——

「我不知道。」

我说。

倒是港西街那里的工厂,就没那么幸运了。我听太吉兄说起他认识的工厂的事情,以前那里在最热络的时候,可是卡车一批一批地载出纺织品,几乎从没看过他们休息,而在长官公署接管以后,新来的老板似乎对纺织业毫无概念,不仅把以前的制程大改特改,后来更是直接封厂,把里头的机具拆卸了,说是送到大陆铸成子弹枪炮,要打倒万恶的共产党。

「唉呀,别管她了。反正她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的嘛!」

而最重要的内战结果,我们除了偶尔在报纸看到几篇歌颂战功的报导以外,什么也不知道;但只要稍微思考,就大概能猜到战果不尽理想。

「……这么说来,晓瑜知道吗?」

「意思就是,因为考虑台湾跟大陆的习惯和水准差很多,所以不让台湾实施宪法这样。」

虽然我也不知道没有行宪到底有什么差就是了。

那是我们曾经的约定。

注意到的时候,我的背后已经汗湿一片。

「嗯,你看这个。」

一种难以解释的苦闷在我的胃里翻搅,像是某种恶梦扯开我的胸口,让我的内脏接触湿冷的空气一般。

听到这里,我只能跟着苦笑,把视线抛向远处。

我看着那只鸡,纤瘦的翅膀能不能载动茶坊的愿望,直达天听呢?

「以前还觉得那些日本人真够无理取闹了,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他们根本是佛心来的。」

「唉……」

太吉兄把这些事情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偶尔想起来就会说上两句;我虽然同情他们的遭遇,不过以我一个月微薄的薪水和分配到的白米,实在帮不到他们什么,同时,我也不认为聚众围事是该有的作为,所以我什么也不说。

尤其是在看到这些新移民们,自己也有着无法移除的嗓音腔调问题之后,这种无助感便更强了。

「——没什么。」

今天是开市的日子,也是我们难得假期的结束。

我是明白晓瑜心性的。既然问不出什么,我决定暂时不追问,以免大过年的就破坏气氛,白白让老头家担忧。

但这样的事情只是冰山一角。我偶尔从往来的行旅口中和报纸上得知,类似的事件在全岛各地都有发生,而做为茶坊的员工和负责人,这种客户亦是见怪不怪,也难怪晓瑜会如此抱怨了。

「差很多?我想是我们的水准比较高吧。」

「总之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和房东小姐都会听的嘛。」

※ ※ ※

我将线香插在杯子里,再合掌对外拜了三下,这才抓到机会和忙完一阵的晓瑜说话。

而那些工人,有的跑到港口去搬货,有的则离开基隆到外地去,而有更多的人则依旧聚集在港西街,成为另外一种问题。

「什么?」

茶坊的工人多,而茶叶却不是民生必需品,最多只能算是嗜好品,在连粮食都买不起的时代,茶坊的生意自然大受影响,我们几乎是足足半年没有做过达官贵人以外的客人生意了。

据房东小姐所说,我应该是晓瑜亲自送回来的……那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晓瑜会知道一二吧?

但我不想追问了。

在那一个雨夜,在那一个我们约定了要再见面的雨夜,她没有出现,只剩下那句话残留在我的记忆深处,依附着我的脑髓,定期疼痛。

晓瑜只给了我一个商业的微笑,随即转移了话题。

然而它没有实现。

听到这个消息,我是很开心,是该开心没错。

我起身轻巧地关上房门,重新整理了心情。

大概是以前年纪小,从来没注意过吧?

即使打得这般激烈,最后还是保不住工厂和机械,如今那一整排的工厂几乎都已经歇业,只剩下门口的招牌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太吉兄往大腿上一拍,站起身来。

我大概浏览了一下报导内文,「上头是说,行政长官宣布目前在大陆已经实施的中华民国宪法,由于考量本岛民情和教育问题,不符合目前的行宪标准……之类的。」

而我,仍旧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木板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人影一般,不安、窜动。

明明我们也没有选择的机会。

「嗯?」

晓瑜叹了口气,又把报纸给折了起来,「明明那些从大陆来的官员没一个像样的,上一回还有人在街口把水龙头给弄坏了。都来多久了,还是学不会。」

听着晓瑜的抱怨,我也算是感同身受。

即使就西医的研究上,中风还是没有办法解决的病症,但对她来说,「没有办法根治的现状」还是好过「拿生命做赌注的偏方」。

直到这时,我才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嗯,和新来的陈队长谈得很愉快喔。他说了,以后有什么问题他会帮忙处理,甚至还说以前的部分就不用了呢。」

为了因应不断飙升的成本,晓瑜联络到以往老头家所熟识的南洋船家,重新从越南等地进口比较便宜的茶叶,送到这里之后再由我们加工,以不同的比例混合,好险除了行家,大部分的客人其实喝不出差别,也就这样勉强凑合著了。

即使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直到今天我还是理不出个头绪。

不过,我的解释似乎没办法让他们接受。

明明就是当事人,但我却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们说着理应和我们相同的「国语」,却有着各自难懂的腔调。做为一个曾受过日本教育的人来说,现在的处境是让人无助的。

如若不然,断没有物价不趋稳定的道理。

当晚,媛德难得在我睡着之前回来,不过还是把公司的工作带来继续赶工。

不过,即使老头家如此重视开市拜拜,负责准备的晓瑜反而兴趣缺缺的模样。

当时那些前工厂员工和来拆机械的军人大打出手,甚至连在茶坊都能听见他们的叫骂,隔天这件事情毫不意外地登上了报纸版面。

那一连串的事件,对她是惨痛的回忆,对我亦然。

从此之后,对于这样的「传统」,晓瑜都一律称之为「迷信」,就连老头家中风以后,邻居推荐的中医药方,晓瑜也全都拒绝了。

这并不是谎话。

自从在基隆定居之后,我对台湾人对神明的虔诚倒算是开了眼界。举凡冬至、拜灶神、天公生、圣王诞辰,可说是无所不拜;而每到拜拜的时候,庙口总是热闹非常,好像那里的人只为了奉献神明而生。

「喔。」

打定主意以后,我决定早早出门;除了这件事情以外,开市需要的拜拜准备,也是需要到茶坊去趁早处理的。

「妳还记不记得前年的事情?」

前天我在酒席喝醉后,直到回家为止的事情,我几乎毫无印象。

至于从南洋进口的许可又得花多少银子来打通关,就不在话下了。

这些日子以来,从大陆来的「高级官员」接管了以往日本人的官职,并且把以前的日本会社全部另辟一个部门集中管理,就连我们茶坊,原本也有个名义上的主管机关,可是去年才过完年,就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不过,也多亏这个事件,如今我们做生意反而是比较自由……反正跟各级政府机构打通关的做法,本来就行之有年,能少掉一个麻烦是一个。

「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不知多晚才上床睡觉,如今睡相粗鲁的媛德。

好。

就像是错误的神经电流,让失去手臂的人午夜梦回时感到手臂的痛楚。

虽然是物价不稳定的时期,不过,开市拜拜在传统上,总认为会关系到一整年的运气,老头家一向不敢大意,供桌上摆着许多丰盛的供品,甚至还有一只不知多久没看过的全鸡。

在这般内外交迫的时候,新来的长官能提出不抽佣金的提议,自然是十分令人高兴的。姑且不论口头上的约定能有几分效力,但起码是个保障。

然而,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肇维说这是什么话,我才是,没帮你挡好酒。身体会不会不舒服?」

这也难怪。

太吉兄和其他长工就很喜欢拜拜。原因无他,只要有拜拜,我们总能分到一些供品,偶尔还有难得的肉。就这点来说,我并不讨厌。

刚光复的时候一片歌舞升平倒也还好,可到了去年,在对岸那些看不到的战场打着一场场看不到的战争,许多物资都被送到那里去,最重要的米粮价格随之水涨船高,同时从中国「转进」到台湾的人也多了,多了这些口子吃饭,那价格更是一去不回头,如今已经是不知道到了哪个层级去了。

晓瑜摊开报纸,这么问我。

晓瑜所说的,正是以往让我们十分苦恼的「佣金」问题。为了能在内战勃发的此时继续营业,老头家和晓瑜一贯的方针便是和地方的官员打好关系,举凡大小红白帖以及节日,茶坊无不准备好礼物、礼金聊表心意,平日的营收也必须抽出一部分,做为「支援」国家建设的「基金」。

晓瑜的母亲据说生前身体相当不好,老头家为她四处奔走,却遇上没有执照的密医和神棍,不仅花费甚钜,最后还是没有救回她的性命。

她拿出了一份今天的早报,上头的报导写着「本岛暂不行宪」的字样。

我躺在上铺,双手压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没错没错。总之先吃晚餐吧,天色也已经晚了。倒是艾薇儿还没回来耶,不知道又去哪里了。」

「没有。报纸上有什么新闻吗?」

「先不说这个了。肇维看了今早的报纸了吗?」

要不是老头家坚持,说不定茶坊连拜拜这档事都会能省则省了。

对于前年的事情,她有印象的还有多少呢?

「抱歉啦,哥,我这样开着灯会不会妨碍到你睡觉?」

「对了,头家娘,前天给妳添麻烦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喝醉以后,有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

「好吧,既然阿维你还是不想说,那我也不多问了。」

「……我说,媛德啊。」

虽然当年隐隐约约已经知道她的身分特殊,但无论是她莫名的消失,还是后来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来,我就在!」

我看着街道上往来的人们。以往熟识的乡亲有一些已经离开,取而代之的是日渐增加的新移民。

她头也没抬,努力的继续校对手边的稿件。

这类鬼神之事,我实在是不懂。在日本求学的时候,只有在祭典的时候去神社参拜,倒没有特地为了什么愿望去求过神佛。

「暂不行宪……是什么意思?」

一句话,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不会,妳开着吧。」

我们被迫放弃已经习惯了的日语和文字,必须重新学习汉语,但无论我们如何努力,那或多或少无法改正的腔调,却常常在报纸上成为话柄。

「不会。后来怎么了?我好像醉得一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想问的是更为细腻、更为私人、无关乎大局的事情。

不过,无助也罢,愤怒也罢,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身为茶坊的柜台人员,我只能鹦鹉学舌似的模仿他们所谓的字正腔圆,同时试图分辨山西和陕西口音的差别。

我想起媛德。她在报社的工作繁琐,需要面对大量的文字和语言,这样的问题想必她早就克服了。

嗯,这样一想,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还是个能解决的问题嘛。

「好,肇维,还有王太吉,你们帮忙把供桌上的东西收一收,要开始工作了。」

在晓瑜的催促下,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开市第一天并不忙碌。

应该说,这半年来都不算太过忙碌。和我刚回到台湾,初接掌柜台工作,面对光复后国军大举登陆的荣景相比,怎样的人潮都不算忙碌。

但今年除夕前的那几天,上门的客人虽然比往常还多,但却无法和去年的年节相提并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客人开始锐减的呢?

是因为价格的飙涨吗?

还是因为谣言的关系呢?

我看着窗子。

几个月前,不知道是谁曾在茶坊的门外贴了好几张纸,上头写着「半山仔」、「官商勾结」等等的字样,晓瑜看到的时候还差点气到喘不过气来;后来听说,是这附近的学生贴的。

由于对方还是小孩子,最后晓瑜没跟他计较,但过了几天,茶坊门口却冒出了一群人,说我们是日本时代的走狗之类云云,闹了好一阵子,才被警察给带了回去。

不过,还是因为年纪小,最后整起事件不了了之。

虽然我不认为区区几个高中学生就可以影响茶坊的生意,不过这些事情,确实引起了长工们的耳语。

就在这时,一个新来的长工小何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还差点把门口比较便宜的那袋茶叶给撞翻了。

「头家娘!不好啦!」

「小何!你干么这样冒冒失失的?」

我连忙给他倒了杯茶水,他三两下吞了下去:「唉唷!头家娘!不好啦!我们在港口的货被挡下来啦!」

「这份东西是哪来的?」

「……只是这样的话,肇维会不会忙不过来?」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太吉兄嘀咕着,晓瑜则给了他一个白眼。

「哇哩咧,明明被找碴的就是我们,我们还要付钱喔?」

——认知到那是晓瑜被石头打到、因而受伤的事实,则是在我把其中一人狠狠地摔出去之后的事了。

晓瑜似乎是看完了,把报纸一揉,扔到地上,旁边的人忽然鼓噪了起来。

「那好吧,既然肇维都这么说了。」

「好了,王太吉,加油添醋的话就不用说了。」

平常管我们辖区的警察叹了口气,拖着脚步走了过来,「大家都那么熟了,也不用那么拘谨啦。」

看我表情凝重,就连大字不识得几个的太吉兄也好奇地伸长脖子,我抿抿唇,深吸了一口气。

晓瑜一把抢过我手上的报纸,太吉兄则用力地拍了一下额头:「哭么咧!这种鬼话谁写的?哪家的报纸,我去把他们的负责人拖出来问!」

只不过,晓瑜才刚走上楼,太吉兄就立刻趴在柜台上,摆出一副闲散的模样。

一片混乱当中,只听见一声惊叫——

「楼下交给我跟太吉兄来顾,应该是不会出什么乱子啦。」

「这上面写说,我们茶坊是以前日本军头的手下,现在还在暗地里接济那些藏匿在本岛的日军。」

「湮灭证据啦!」

「不知道,上面没写。」

晓瑜叹了口气:「不过你说的也是,大过年就出这样的事情,真的把工作的心情都搞砸了。」

「王太吉,不要多嘴。」

他苦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还以为你们家的柜台是个白面书生,居然会把人摔出去,以前是干什么的啊?」

「……王太吉,你应该不是为了方便偷懒才这么说的吧?」

我看着太吉兄,他耸了耸肩:「我哪知,他们从刚刚开始就像起乩一样,讲都讲不听啊,我还以为庙口的庙公大显神通分身了咧。」

「啊?」

「事在人为,什么事情都跑去求神,神明哪有那么厉害,每个都顾得到?」

见到我和晓瑜到来,这群人立刻冲了过来,太吉兄连忙挡在我们之间。

上楼之前,她还不忘多叮嘱太吉兄两句:「王太吉,别以为我上楼了你就可以偷懒喔?要是让我知道你把事情丢给肇维做的话,你就——」

「还装蒜!」

「反正今天也不忙,不然头家娘妳就先去休息吧?」我这样提议。

回到茶坊,我们这才能把刚进的货好好点齐。

「……像这种不实的报导,根本没有理会的必要。」

临走前,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哇、头家娘,冤枉啊。」

「他们?早早就有人缴了保金,已经离开了。」

不只是我,晓瑜也开始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虽然他们的口中不断吐出煞有介事的辞汇,但听在我们耳里,却只有疑惑。

「不知羞耻!」

从茶坊到港口的距离并不远,我们很快地就到了目的地。

晓瑜眯起眼睛。

只见到在港口的管制区内,一群看起来像是农民的人,占据着我们的卸货区,我们的货箱被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而在卸货区旁,太吉兄和两个长工,正在和这群人激烈争辩。

虽然太吉兄这么说,但他们似乎没打算罢休,甚至有人试图跳上吊起的栈板上,想把上头的货箱给推下来,我赶紧跑了过去。

这情景实在是惹人发笑。

「不会啦。今天看起来也不会有多忙的样子,妳就放心先上楼休息吧。」

晓瑜再次训斥着,太吉兄这才耸肩,没继续说什么。

「对对,头家娘不用担心啦,交给我跟阿维,没问题的啦。」

虽然晓瑜一向讨厌这类的偏方,不过他说得也没错,女孩子头脸上有疤痕实在不好,所以我便收下。

「我也不知道啊!太吉老大正在那边跟人乔,头家娘快来看看啊!」

但我的话语似乎没能传达到他们的耳里。

那警察这时拿出一个小瓷瓶,交到我的手上,「这是我家乡的白药,对这种创伤很好的,拿去给你们老板娘用,女孩子头脸上留疤痕不好看。」

「咦?」

听到这句话,饶是晓瑜也惊跳了起来。

我和晓瑜交换了一下眼神,直朝港口奔去。

「没没没、才没有这回事呢。看我诚恳的眼神。」

「谢谢大人。」

「唉……你们那么冲动干么咧?」

「住手!」

「没的事。谢谢大人,谢谢。」

「你们这些人,就是日本时代的余孽!军国主义的复辟分子!」

「干么?露出马脚了是不是?」

「可是也没必要把人打成这样吧?」

「你说什么?」

太吉兄的身上有几处挂彩,我的衣服也破了好几块,而晓瑜则把头包扎好了,坐在另一边。

他们之中不知道哪个丢出了一团纸,不偏不倚地打在我的身上,我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然后,是晓瑜跌坐在地的身影。

「……啊?」

我听了也不禁提高音量:「欸!你们讲话要凭证据!就这样一张没头没脑的报纸,有什么理由说我们叛国啊?」

「对了,大人。」

晓瑜的眼神里透露出怀疑,太吉兄则双手直摇,满头冷汗。

见我沉思不语,警察这时面露紧张神色:「……做啥?你可别说是打算要寻仇喔?」

他连忙陪笑着,「不过讲真的,才大过年的就出这样的事情,真不吉利。我看晚点我们去拜一下圣王,求个平安符好了。」

这张写着严重指控的报导,上面没有写明是哪间报社的印刷品,甚至连日期都没有,十足十可疑的玩意。

「啊!」

没错,这就是诡异的地方。

我看着地上那颗带着红色的石头,然后看到晓瑜的额上也流出了红色的液体。

「什么事?」

反正今天大概也不会有多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警察大人,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理呢?」

「大人啊,不是我要讲。」

太吉兄滔滔不绝地说:「大人啊你不知道,我们阿维以前读书的时候可是——」

「对了,这个给你们。」

「是~吗?」

在简单的手续完成以后,我、晓瑜和太吉兄三人,才得以踏出警局。

太吉兄双手一摊:「要不是那些人像生番一样讲都讲不听,还打伤我们头家娘,我们哪会动手啊?大人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们了,我们茶坊平常做人什么样子,大人还会不清楚吗?」

她拍了拍手,看来总算是放心了。

「对啦!就是你们啦!四脚仔!」

「哭么咧!一下子说我们阿山、一下子又说我们是四脚仔,啊都给你们讲就好了啊!」

「唉,被这样一搞,工作的心情都没啦,大过年的,衰死了。」

我再次鞠躬以后,才在太吉兄的催促下,快步离去。

「把我们头家娘弄成这样,阿维已经手下留情了啦。」

而且不光是我们茶坊,上头还罗列了一些人名,都是些知名的知识分子,全都在这份报纸中被打成了「日本鬼子的同路人」。

「是,谨遵头家娘的指示。」

晓瑜按着额上的伤口,小声地训斥着。

「……」

「头家娘,我跟妳去!」

其中一人指着我们的鼻子,劈头就是一阵带有口音的痛骂,我却被他说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完全不懂他的用意。

「怎么会?港口那里的规费我不是都缴清了吗?」

那是一张报纸。我勉力摊平被他们揉烂的纸面,试着阅读,里头的内容却让人难以置信。

「……什么跟什么啊?」

「这是……」

于是我们被带来这里。

「少在那里牵拖,你平常就没什么心情在工作上了。」

「阿维?上面写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太吉兄装模作样的做出敬礼动作,我和晓瑜都不禁笑了出来。

「小事,不过就是斗殴而已,很常见啦,交点保金上来就可以走了。」

「和我们打架的那群人应该也被拉回来了吧?那他们呢?」

……老实说,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实在是无心在工作上了。

于是,我也把手按在柜台上,放空心思。

「……不过,阿维啊。」

太吉兄的脸贴在柜台上,含糊地说着:「对今天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什么什么看法?」

「就对那些找碴的人啊。」

太吉兄撑起身子,「奇怪欸,从前阵子开始,我们每次只要去港口要卸货,就会冒出来找麻烦……」

「很多次了吗?」

「三、四次了吧。就去年有一回,有人跑到茶坊来闹之后,就开始有人到港口去闹了。今天的是比较夸张啦,不然我也不会叫小何特地回来讲。」

我不禁有些惊讶。

原本还以为在茶坊门口贴字条、在外头叫嚣就已经很夸张了,想不到居然还会特地到港口胡闹。

「真是的,怎么会有人那么闲,好像就等我们卸货一样。」

「……可是,港口不是管制区吗?」

「是啊。」

他耸肩,「可是他们每次都会挑换班的时候混进来,港务局可能只顾着摸鱼吧。」

「……都挑换班时间?」

「对啊,讲到这里就有气,平常我们给那些官员喝茶的钱也没少过吧?叫他们出来管的时候就都换班,搞什么东西。」

「……真诡异。」

「而且今天还拿了什么报纸出来,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乱写一通。日本人都走多久了,最好是我们还能窝藏什么皇军啦,神经病。」

「说到报纸,这也很奇怪。」

……今天实在不想去尝试店长的料理。

公园吗?

「那当然了,我可是王太吉耶,做事情自然是万无一失的啦。」

她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

是《春琴抄》。

太吉兄如此志得意满地说着。

太吉兄这样催促着,仿佛平常被晓瑜拧着耳朵教训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似的。

一份手稿,映入我的眼帘。

为了避免他的耳朵再遭殃,我执拗地摇头。

没有完成课程,就代表没办法正式执业。

我轻轻地阖上手稿,抚摸着写在最前头的,娟秀字迹描绘的名字。

我把书重新塞回箱子里,这时——

但它的主人出现了。

太吉兄吃痛喊着,壮硕的背影被拖行着,消失在门后。

「不过……还那么早,该怎么打发时间呢……」

嗯……刚好去那里吃点小吃,应该不错,还可以带点东西回来……虽然最近东西实在贵得紧。

虽然他总是表示「只要稍作改良,五十年后一定会大受欢迎」,但我看店长的年纪,大抵撑不到那时候,我也不想印证店长说的话,所以这样的经验还是能免则免。

虽然我并不是文学系出身的学生,但当初一读,也为其文体之特别和剧情的展开感到惊艳。

「咦?可以是可以啦……不过最近她忙,也不知道有没有空。」

……抱歉了,太吉兄,我还是没能救回你的耳朵,你就安息吧。

我打定主意,把皮箱拉出来,随手抽了两本。

「阿维真的很顽固耶……」

嗯,《世界游戏法大全》。里面搜罗了很多世界各地的各种游戏,像是纸牌、棋盘、还有一个人也能玩的游戏。我本身对游戏并不热中,这本书是从日本回来时一位老师送给我的饯别礼。

「……」

「……谁叫我没毕业呢。」

「女侠漫天红」,娟秀而充满活力的字迹,爬在手稿的封面上。

「不~行。」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媛德也不在家,大概是还在报社里忙吧?

「啊唷!痛啊!头家娘!」

太吉兄说的那台,其实就只是个阳春的活字版而已。是老头家不知道去哪里找回来的,能排上个十几二十个字,一开始老头家还很兴致勃勃地拿那个来印字,印传单和印茶叶的名称,后来大概是玩腻了,就搁在仓库里不管,任其在那里生灰尘。

「太吉兄不记得了?以前日本时代的时候,印刷厂就很少了,大部分的书都是从日本运过来的;光复之后,则大多都是从上海进口的。」

拿来印大字传单还行,这种报纸就没办法了。

说得没错,现在这个时代,光是要填饱肚子就已经是一门大课题了,还说什么继续学业?

「不行啦。我们不是答应头家娘了吗?」

※ ※ ※

我刚回来台湾的时候,本来都放在桌上,想着偶尔翻阅一下;不过随着我的工作忙碌,看书的时间渐少,媛德又时常带工作回来,我就把那些书都塞进皮箱,放床下去了。

他笑咪咪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纸。大概是重复被揉成团的关系,现在看起来倒有些烂了。

「……也不是不能明白。」

我把视线抛向床下。

庙口吗?

虽然太吉兄因此又被晓瑜吩咐了许多杂务,不过由于没什么生意上门,这一天茶坊还是提早休息了。

也许我可以忘记其他的东西,包含我未竟的学业和梦想,但她带给我的冲击,是怎样也忘不掉的。

「王~太~吉~」

有一度,我甚至完全遗忘了它的存在。

我沉默着。

「是喔?我还想说茶坊里头就有一台,应该没那么少见吧?」

讲述盲人琴师「春琴」和她的学徒兼随从的「佐助」之间的故事。

我想起以前吃过的几道独创料理,有像用面团裹着章鱼油炸的食物,也有加了蚵仔和蔬菜做成的煎饼状料理,除了味道不够以外,还算得上好吃;至于前阵子尝到的那道仿四川水煮牛肉的麻辣肉片加面条,则是辣得我的舌头都快掉下来了。

「反正她总会回家的嘛,你再拜托她就好啦。老实讲,不把那些乱讲话的抓出来打一顿,我还真的难消气。」

不去食堂的话……

我还是在茶坊安分地做着,看能不能哪天让日子好过一点,别老想这些事了。

「……刚刚是谁说不会偷懒的呀?我看你好像太闲了,给我到后头挑茶叶去!」

我想起她把这份手稿分享给我的那一夜。

我说:「现在有印刷机的工厂就那么几家,还几乎都是长官公署在管的,而且纸墨又那么贵,为什么会特别印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呢……」

陈钰。

「好啦,反正也没什么事,我看今天早点休息好了?」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也许……我该去完成我的课业。

「太吉兄还真是周到耶……」

为了避免之后忘掉,我把那张揉烂的报纸放在桌上,想着要是她回来了再跟她说。

据说还有改编成电影,可惜没有机会能观赏……现在的电影院,大概也不能播送那些「日本鬼子」的电影了吧。

我决定要到哪里去散步了。

有仗义侠客、有魔教妖邪,还有天马行空、光怪陆离的故事。

我自嘲着。

忽然。

食堂吗?

太吉兄苦笑了一下,「好啦,那不然我打个盹……」

说起成一堂店长的料理,倒也不是不好吃,只是每次去都会被充当实验品,抓去试吃他新研发的菜单,有时也真的会遇上味道不好的新菜色。

接着是以前的课本,解剖学、外科讲义……

我随手翻阅了一下。才不过几年而已,现在看到过去做的笔记和上课的讲义,居然就开始觉得有些陌生了。

我翻开这份写满了活泼文字的稿件。

嗯……好像还可以。风景优美,又悠闲,只是因为工厂歇业,最近流离失所栖宿在公园的人比以前多上许多。

我伸了个懒腰,忽然有点懒得出门了。

再下一本……

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将这份手稿连着记忆一起埋藏在过去的深处。

媛德倒是很喜欢下棋一类的游戏,本来还想着让她看看这本书,不知不觉就拖到现在了。

再想想吧,难得比较早下班,要是在公园跟那些流浪者有什么冲突,那可是有理说不清呢。

完成我那未竟的梦想。

好像只要吸一口气,就能重新嗅得那一刻的浪涛气息。

这时,太吉兄忽然双手一拍。「欸。对了,媛德不是在报社工作吗?不然叫她去帮我们查一下,看是哪个王八蛋乱写好了?」

要说不遗憾,是骗人的。

虽然晓瑜、太吉兄这些朋友,总会跟人提起我曾在日本读医学的事情,但我充其量还只是个实习生。

「……」

一道阴冷、恐怖的嗓音,从太吉兄的背后传来,我们同时耸起了背脊!

身为我们的头家娘的晓瑜,今天就为了这莫名其妙的事情受了伤,我们也因此跟对方大打出手,别说太吉兄,就连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愤怒的。

那里放着我的旧书。有些是高中时代的笔记,有些则是去日本念医学时带回来的课本。

当时我的实习课程还没有完成,日本就宣布投降,我们这些到日本的留学生也就被迫必须中断学业,回到台湾。

「那台不算啦。」

「安啦,我有拣回来了。」

「欸?有印刷机的地方很少吗?」

「不行啦,头家娘也有可能会下楼啊,到时候太吉兄打算怎么交代?」

我想起那一夜的浪潮,那一夜的晚风。

「唉唷,哪有差啦……头家娘不是都上楼休息了吗?我们早早关门,她不会知道啦。」

若是去食堂的话,说不定会抽到大凶,还是别了。

「……说傻话啊。」

「时到时担当啰。唉呀,没差啦,就早点关门就好啦,还在过年耶,不用那么拚啦。」

「那我知道了,我再跟媛德说说看;不过,我手边没有那份报纸……」

好像只要抚摸手稿,就能再次感受那一天的砂砾触感。

难得有这等闲功夫,整理一下也好——

我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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