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寄雨行-

序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8789 字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一扫过去半年来的阴霾,明华庄的门外高高挂起了一长串的鞭炮,发出清脆的响声。

太吉兄说了,「这一两年来整个生活都乌烟瘴气的,还是买串炮来炸一炸,去个霉运」,我们这才在年节期间,在这里点燃了第一次的爆竹。

「以前总觉得这样很吵,实际点起来还满有趣的嘛!」

还穿着明显和时局已不相符的日本服饰,我们的房东小姐林明华拍了拍手。

虽然日本撤军至今已经快要两年,不过明华庄的新年向来维持着日本传统。原本她似乎以为爆竹的威力很大,会把整个明华庄给炸飞,说什么也不肯答应,直到我和太吉兄不断地解释花火和爆竹的差异,她才终于点头。

不过,对于艾薇儿来说,这样的体验是各种意味的第一次。

「艾薇儿没过过传统新年吧?」

房东小姐拍拍艾薇儿的手背。

一头金发,明显有着外国人容貌的少女,用她没戴着眼罩的那只眼直盯着爆破开来的火花瞧,显然觉得很新奇。

对我们来说,早就习以为常的镜饼和门松,她也是直盯着,都快把它看出火来了。

这也难怪,对于一个西洋人而言,无论是镜饼还是爆竹,都是令人好奇的吧。

房东林明华小姐的母亲是台湾的原住民,父亲则是血统纯正的日本人。根据房东的说法,父亲是个刚正不阿、中规中矩的汉子。我虽然只在房东挂在房间的相片里得见尊容,不过看那严肃的表情,我大概能想像房东小姐形容的模样。

她的父亲在一年多前离开台湾,回到日本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这幢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明华庄」,和他以前的亲信随从源叔,来照顾房东的生活起居。

我们因为太吉兄的介绍租了这里的房间后不过半个月,源叔就到了南部的矿坑工作。虽然和源叔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他对于房东小姐以外的人有多么严厉,至今我还不能忘记。

在那之后,原本由我和太吉兄权充管家的工作,但到底正业忙碌,加上太吉兄晚上还有在食堂的打工,不知不觉明华庄的内外环境日渐荒废,庭院的草也来不及整理,明明房东、房客都在,从外头看来却活像个废屋一样;前阵子甚至还发生官员真的以为这里没有住人,差点贴上封条的事。

于是艾薇儿来了。

她是在我的学姐、同时是我所工作的茶坊的常客—谢霁云学姐的介绍下,来到明华庄担任管家一职的新房客。听学姐说,是她从前在法国留学时的学妹。

原本我们还在想,她的眼睛看起来不太方便,身材又纤细,怎么能够担任这样的粗活,不过她才来不到几天,不仅将明华庄的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连草都除了,还了庭院的原本面貌,完全不似外表看来的瘦弱,实在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如今已经是我们明华庄不可或缺的家族成员之一了。

至于她的眼睛到底出过什么事,虽然太吉兄多嘴问过,不过看她没有回答的意思,我和房东也就识趣地没有追问了。

他笑了笑,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如此乐天的性格,不拘小节的亲和力,也难怪太吉兄会是我们「临港茶坊」的长工头子。虽然我已经做柜台一年多,但每每看见太吉兄,我就觉得我还有很多需要努力之处。

「看!这是我们报社进口的新式印刷机,前几天才刚移进来,等到年后就可以正式启用了!」

「老师还说了,要是创办杂志,就让我担任编辑的工作。」

我只和他见过几回面,不算熟悉,只知道他很照顾媛德,总把重要的工作交给她。虽然忙碌,不过媛德的薪水也因此增加不少,不过半年光景,已经快比我还多了。

「好不容易轮到我们中国人自己作主了,市面上还充斥着日文书算是什么样子嘛。哥你有空也说说房东,别老是穿那些衣服了,上次我给她带去的衣服也很好啊。」

「不过,报纸有那么多人看吗……」

不过,媛德所就职的这家「向阳报社」,倒是意外地经营得不错的样子。不仅规模是数一数二的大,听说全台湾走透透,像这种规模的印刷厂也是少见,大多数的地方,仅有几部用脚踩的铅字印刷机,更别说要买这般先进的机器了。

「欸,媛德!」

「妳起得真早。」

我轻巧的从上铺滑了下来,媛德不知道昨晚熬到什么时候才回来,正躺在下铺呼呼大睡。

「抱歉、抱歉、借过一下。」

「对了哥,你来得正好!」

「在法国,我们新年的时候会痛饮一番,因为把酒放到隔年是不好的……」

太吉兄的下巴像是要掉下来一样。

「来了来了来了!啊,阿维啊,看起来好像快下雨了,我看你出门最好带把伞,免得淋成落汤鸡了。」

在两年前,战争结束,国民政府的部队登陆以来,印刷业低迷的状况并没有太多改变,只不过进口的地方从日本移到了上海,书本的价格还是很高。想想我一个月多少薪水,能买上两本书已经是万幸,也因此,我也是好久没有买些新书了。

反正如果她有一天想说,自然会说的。

这时,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走了过来,在一片嘈杂的机械运作声里扯着嗓子:「别偷懒了!上头那些稿子妳校完了没啊?」

今天是年初一,路上虽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但人数却比去年少了许多。

看着天空开始阴郁,房东小姐连忙吆喝着,太吉兄抓了抓头,苦笑着。

我不禁想起我们茶坊头家娘的教训来。

茶坊里头是有订报,除了老头家和头家娘,还有我会在闲暇稍微翻阅之外,几乎没有人看。倒不是大家不关心时事,只不过茶坊里头的其他工人,像是太吉兄,因为识字不多,对报纸这玩意总是兴趣缺缺。

听说以前是台南地方的仕绅,因为见罪于当时的皇军而躲到了大陆,战争结束以后才又回来,买下这个原本属于日本产业的印刷厂后,开始经营报社的工作。因为是除了长官公署所经营的印刷公司以外,少数有规模的印刷厂,据说除了报纸以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印书工作。

我笑着,将手中的布包放在她的桌上。

回想我高中毕业后,在老师的推荐下去到日本进修医学、双亲也加入赤十字会前往当时的中国战区,只留下她一人,委托父亲的旧识照顾;后来双亲都在战场亡故,成了一纸「感念状」,我当时人还在日本,她还特别来信要我不用赶回来。现在想起来,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那段岁月的。

她——我的妹妹,李媛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鼻子。

忽然,太吉兄话锋一转,我这才想起我还有要事。

无视我的惊讶,媛德一面把写着「闲人勿进」字眼的门推开,一面把我拉到了印刷处的另一头——

太吉兄双手抱胸,说出这样的感言。

媛德口中的老师,就是这家报社的负责人。

「那可要恭喜妳了。」

或许是因为她是个独立的孩子吧?虽然小时候她总是跟在我的后头,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好像我一刻不在身边就什么都做不成的样子,谁知我们上了中学,她就完全变了个样,不只一下子身子抽高了,连力量也比同年的男生大,甚至还打赢了当时学校的「老大」,出尽锋头,害我们的父母担心不已。好在当时学校的柔道教练看媛德有才华,特别破例让她加入,几经训练以后,手劲总算没有以前那般不知轻重……虽然个性还是略嫌毛躁,言行举止也实在太过男性化,不过看她现在安安稳稳地在报社工作,我这个做哥哥的也算放心了。

「才大年初一,会不会太拚啊?」

像这样大型的印刷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禁有些赞叹。

我看着她的表情。一向沉默寡言的她,看着爆开来的火花,显得一副喜孜孜的模样,果然还是如同她的年纪一般,正是花样年华的心绪吧?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咦?这里不是你们的印刷处吗?」

「说是报社有工作,今天怕是赶不回来了。等等我还得送个便当过去呢。」

「那,哥,我要回去工作了。今天既然放假,你就多休息吧。」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我踏着这片景色,一步一步走回明华庄。

她笑着,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印刷处,我也在那之后离开,不打扰他们工作。

「今天可是新年,妳还在这里忙着,我就包了一些年菜过来。」

也有可能是错觉吧,我想着。我想起两年前的十月那次,基隆的街道万头攒动,好像全岛的人民都聚集在这座城市,那样的盛况只要见过一次,其他的不管怎么比,都只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也好啦,去到忙碌的地方工作,好过无所事事、打混摸鱼!」

「抱歉啦,哥,还要你这样费心。」

「欸,不过也没差啦……至少到开市之前都闲着,我可以在外头喝!」

如果工作有这么努力就好了——

只见一个非常巨大、用白布盖着的物体,矗立在房间的正中央。

「我知道,谢谢太吉兄提醒。」

不同于其他正在运作的印刷机械,白布掀起的一角下,可以看见崭新的白铁颜色。

我陪笑着说道。

大概是金发碧眼的女孩在这城市实在少见,太吉兄对艾薇儿总是频献殷勤,就连谈话也要插上两句,不过或许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或许是她性格使然,太吉兄的努力每每落空,不过每次都会再接再厉。

说完,她拍拍我的手。

练习?

媛德老大不高兴地噘嘴。

我轻声抱怨了几句。虽然有一份好工作是不错,可这样大剌剌的跟个男人一样,以后是要怎么嫁得出去?

他用力拍拍我的肩膀,我带着伞和装满丰盛菜色的便当,走到街上。

大年初二,我早早就醒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看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不过,媛德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在忙碌的人群之中,有条人影发现了我,随即站了起来,朝我挥手,还差点打到旁边的人。

一走出报社,果不其然开始飘起了雨,我打开事先准备的伞,头顶立刻盖上了一层黑幕。

《雨港基隆(小说)》3 -寄雨行- 序章插图(1)
《雨港基隆(小说)》 · 3 -寄雨行- · 序章 · 第1张插图

和其他店家不同,这里没有放年假,从对街就能看到里头的工作人员忙进忙出,似乎还在赶工。

「好,妳也别太累了,未来的编辑大人。」

我同意地点点头。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就我所知道的,台湾地区的印刷厂不多,大多数的书本都是在日本印刷完成后,才装订运送到台湾来的。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总说这些印刷书得来不易,给我们念书的学费,是真真正正地「花在书上」,也因此我和媛德从小就格外珍惜书本。

「虽然现在同行都一片低迷,不过我们可是蒸蒸日上呢!」

我走上和平常上班不同的路线,到了这处位于街角的建筑,上头高高地挂着「向阳报社」四个字。

「咦?哥?你怎么来了?」

我才把便当放在桌上,媛德就忙不迭地拉起我的手,带我穿过忙碌的人群,一直走到了后边的厂房区。

或许是看到我的表情吧?媛德的脸上也多了一丝自豪。

媛德在开始报社的工作以前,还曾经因为急公好义,差点上了贼船,如今有这样一份正当而且有前景的工作,真是太好了。

「妳指的是基础练习吗?」

「只可惜明华庄的内规是禁酒。」

「法国的新年是什么样子的呢?」

「……早。」

媛德从以前求学阶段就一直和班上的日本同学颇多摩擦,光复之后也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兴奋的一个,也难怪她会这么说了。

「嘿嘿……」

我听到这句,只能苦笑。

我帮她把棉被拉好以后,才换了套正装出门。

「真是的……又把棉被踢开。」

「……早。」

「你倒是比较晚了。今天不用练习吗?」

「我们的报纸跟其他报纸可是不一样的;而且老师说了,本社未来要扩大经营,除了主报以外,打算要多增加一些版面,还打算要创杂志呢!」

※ ※ ※

一走到楼下,就看见艾薇儿站在大雨初止、还湿答答的庭院中,不知道在做什么。

「真好!我多想出生在法国啊。」

烟雨朦胧中,随着夜色降临而逐渐亮起的灯火,显得更加虚幻,就像整个基隆都成了海市蜃楼。

「对了,那小子怎么没看到人?」

比起读报,我想这些工人的小道消息或许还是灵通得多。

「三八啦,都兄弟了还讲这个。」

「真的吗?」

我勉强挤进人群,一方面喊着抱歉,免得打扰到他们的工作,同时四下张望,想找出我要找的人的身影。

「好了好了,就去了嘛!」

自从艾薇儿来,少有年纪相仿的朋友、生活圈子只在明华庄附近几条街的房东小姐就和她很有话聊,平日没事就拉着她问东问西;艾薇儿则会教房东小姐一些捕鱼、抓小动物的小技巧,顺便问一些关于日本的风俗习惯,感情十分的好。

她喜孜孜地,看起来十分得意。

「王太吉!你有时间在那里打混,还不快帮忙我们把被子收起来!」

「真的喔。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出属于我们自己的书,再也不用什么都跟着日本走了。」

「如果荒废的话,会很麻烦的吧?」

「这个……才几天,我想也没到荒废的地步吧?」

我笑了笑。

虽然她来到这里已经有半年光景,我还是常常看不懂在她冷漠的表情后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且,我不是格斗家,只能算是活动筋骨的运动,不用做到那么扎实啦。」

「是吗?可是我听明华说,你可是称霸台湾的高手。」

唉呀——我往额头一拍。

「没有那么夸张啦,而且那是高中时期的事情了。」

我露出了苦笑。

的确,在高中的时候,我是代表学校的柔道队成员之一,也确实因为那时队上成员实力出众,大家齐心协力,打破本校过去比赛成绩一直不好的纪录,一举成为当年大赛的黑马;不过,因为我下手不知轻重,准决赛时打伤了对手队伍的一个日本学生,因此被判定失格,没能继续晋级。单就结果而言,我们最多也只能算是当年台湾柔道体坛的前面几名,说不上是称霸。

即便我们晋级了,决赛也会遇上常胜队伍,老实说我也不觉得能够获胜。

至于当时媛德人在观众席,因为这个失格判定而和裁判大打出手,差点被拉到警局的事情,则是后话了。

不过说起来,也是因为这样,才和担任对手队伍的救护队的房东小姐相识;后来在太吉兄的介绍下,我和媛德租到这间房子,彼此都吓了一大跳。只能说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

「是这样吗?」

虽然我这么解释,但艾薇儿却不是很相信的样子,歪着头表示狐疑。

「我本来还想,身手好的话很方便的。」

「身手再好也没有意思啊。」我说。

「又不是身手好就不用工作了,而且现在的物价浮动那么大,身手好顶多是去米行抢米的时候有点小用处,其他时候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

她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同意我的说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直盯着我看。

「抱歉,我来晚了吗?」

依照惯例,我们会在年前送些礼盒给山上的茶园工人,以慰劳他们平日的辛苦;只是年底的时候实在太忙,我们只好顺延到今天才处理。

由于这层关系,即便后来米价不稳定,米量也相对不足的状况出现,我们还是能优先买到足够的白米。在晓瑜的坚持下,早在大半年以前,茶坊的薪水就改由现金和白米各半支付,替我们茶坊的员工保全了基本填饱肚子的要求。

等到我们把礼盒都准备好、亲自送到山上的茶园去,还坐下来和他们闲嗑牙听着抱怨,最后还被留下来用过饭,回到茶坊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是要吃这个吗⁉

但我还是恨,恨夺走他们生命的战争,恨引发战争的军队。

「晚上就吃得到了。」

「更糟糕的是啊——」

我试着露出笑容来缓和气氛,不过看来没有多大用处;因为晓瑜听完,随即噘起嘴。

她微笑着,「礼盒有点多,我想还是早点起来多清点几次,比较让人放心。」

虽然我实在是不知道,把「茶叶」送到前线去到底能起怎样的作用就是了;或许在大陆,时兴上战场前先喝一杯茶?

娇小的身材,和我相仿的年纪,如果不说,旁人第一眼可能看不出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孩,就是这间「临港茶坊」的头家娘,张晓瑜小姐。

「名菜……」

这和他们初来台湾时混乱的纪律和粗暴的言行无关,单单只是因为他们是「军队」,只要这一点,我就没办法喜欢他们。

「……你明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还故意这样说。」

「蜗牛?」

「不,是我早起了。」

还好,由于「临港茶坊」打从日本时代,就一直和政府、军警单位保持良好的关系,到了光复政权交替以后,老头家一样和国民政府接上线,所以和其他因为经营不善而纷纷关门的同业比起来,至少我们还有持续而稳定的客户。

我摇摇头。一方面是因为我已经答应在先,当然不能在这时候反悔;另一方面,如果这时候回家,说不定会正好遇上那不明的蜗牛料理。

我点了点头。

虽然平常总是冷淡的女孩露出难得的微笑,是很珍贵的场景,不过我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看到啊!

「原本已经打好关系的卢队长,居然在年前调职了,新来的长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晚点还得去拜会一下呢。」

「没有啦,只是照头家娘平常的做法去做而已。」

「喔,所以桌上那两盒看起来特别精致的就是……」

「喔、喔。」

……大概就这样看了有十几秒吧,那眼神害我觉得都不自在了起来。

「不过,还真亏肇维能想到送米呢。」

「肇维,你来啦?」

她叹了口气,才又继续说道:「真不知道米价什么时候会稳定下来。肇维你也知道,我们茶坊是靠卖茶叶过活的,底下还有这么多员工要养,现在大家连米都买不起,更别说要喝茶了。」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父母的用心。事实上,直到今日,他们仍是我值得夸耀的父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哪怕他们在整个历史的洪流中什么名声也没有留下,但对我而言,比起课本讲述的历史人物、比起人们口耳相传的义贼侠客,我的父母都比他们伟大不知多少。

不过,这种问题,不是我一个当柜台算帐的人该去思考的。

我实在不想去体验,甚至去想像那神秘的味道,于公于私,和晓瑜一起到警总去拜会长官,都是比较好的选择。

父亲将患有肺病的晓瑜接回诊所,老头家也为了方便照顾女儿,在我们家叨扰了数个月的时间。那段期间,我、晓瑜、媛德三人,每天都见面、生活在一起,后来晓瑜身体渐渐好了,她和媛德还会为了要玩什么游戏而大吵一架,我总是被迫夹在中间当和事佬。

晓瑜说的窘境,我也明白。

似乎把我的反应解读成「期待」,艾薇儿少有的露出了微笑。

当时大病初愈,看起来还相当瘦弱的女孩,如今已经是我工作地点的上司,每每想到此,就觉得人生际遇真是想不到。

我看着这些伸长了身子,颇为「活泼」的蜗牛。

「因为这两天明华做你们的年菜款待,我也想做点家乡名菜回报。」

虽然我是在光复前后才开始在茶坊上班,不清楚以前的运作方式,但就连挺过那段日子的老头家,近来也是愁眉不展,想来问题十分严重。

走出家门的同时,我开始庆幸自己今天有工作,不会在家吃饭的事情。

但,不过短短一年光阴,初光复时的喜悦和荣景已经不复存在。远在大陆、不知详细情形的内战持续延烧,我们这里的米粮、木炭,有许多都被以支援国民政府军战线之名,一箱箱的装到船舱送去对岸。民生用品少了,价格也跟着高扬起来,还记得过年前的那三天,白米价格甚至每天翻新,好几个客人上门光顾时叫苦连天,直嚷着都要活不下去了。

晓瑜的眉头益发紧蹙了。

「……抓蜗牛做什么?」

在大东亚战争的后期,日本政府为了维持战线,将台湾的许多物资移出岛外,老头家由于和执政当局的长官有许多协议和私交,才能在战争的困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和她之间除了一般的雇佣关系之外,私交亦是甚笃。我和她的相识,说起来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先别说这个了,妳一大早在这里做什么?」

「这、这样啊。」

并不只怨日本皇军,连国民政府军,我也实在是没有任何好感。

那就是我和晓瑜的第一次见面。

对于我的心思,实在是没有比晓瑜更加清楚的了。

原本还想着台湾光复了以后,就会有好光景,一开始我们也的确这样认为,尤其是在看过为了迎接国军而齐聚在基隆的人群以后,更是对台湾经济将要复甦的说法深信不疑;谁知这样的好日子维持不到一年,随之而来的,就是比之前更悲惨的现况。

打开茶坊的门时,晓瑜这样说。

正因为她了解我的苦痛和愤怒,所以在这个时刻,我应该要成为她的助力。

有一次,我们跟着父亲到一处公所举办义诊时,有个男人抱着重病的女儿急忙插队进来。

「没关系,我都说要陪妳去了。」

在这样的时节,比起看起来华丽的礼物,果然还是实用的白米,最能打动人心吧?

正因如此——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叫我的名字就好。」

由于不清楚米价过了一个年后,到底是会趋于稳定,还是继续飙高,所以这次晓瑜在苦恼礼盒内容时,我才提了「不如放白米」的提议,而这个提议很快的就被晓瑜所接纳。

还记得以前,我和媛德,以及从事医疗工作的双亲住在宜兰的小诊所,平常我们兄妹两人就看着父母替人治病长大,偶尔也会帮忙换药、照顾病人。

即便要拜会的是警总的新任长官。

往常,我们送给工人的礼盒,大抵不脱肉饼、肉干一类喜气的东西;去年过年时,还因为光复的荣景,茶坊一口气帮礼盒多加码了每人一瓶酒,为的就是让茶园的工人收到礼盒时可以觉得满足。

我只要能帮晓瑜处理好茶坊的合作伙伴和客人就好了。

不是以上司的口吻,而是以一个认识许久的朋友、一个对我知根知底的人的口吻。

「嗯,我要陪妳去。」

她点点头,我这才看见她的脚边放着一个桶子,里头装了几只正在伸展触角的大蜗牛。

为了破解这种尴尬,我决定换个话题。

我俩会意轻笑,继续准备着。

我的双亲对我、媛德来说,是那样伟大的存在。他们做为医疗人员,为了自己的天职,为了贯彻他们许下的医师誓词,在战争爆发以后,跟着赤十字会前往最为危险的战区,深入中国大陆,只为了能多拯救一人——但最后,他们没能再回到我们身边。

良久,晓瑜才战战兢兢地开口。

对于「军人」,我始终抱不得一丝、哪怕只是一丝的好感。

「抱歉。」

「也不知道新长官是圆的还扁的,我跟着去起码有个照应。更何况,我已经是大人了,对于自己的情绪控管还算是有点自信,我想我不会在那里失态,给妳添麻烦的。」

「当然了。要给长官们的,总不能跟给工人的一样吧?」

应该是担心我吧?这样的体贴我很感谢。

我也跟着叹了口气。

「肇维,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在抓蜗牛。」

做为一个认识许久的朋友,做为一个工作上的助手,我都应该如此。

我虽然不怕蜗牛,可要把这东西摆到盘子里当成食物,我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我推开茶坊的大门,晓瑜已经坐在柜台前,开始清点物品了。

接下来,我们之间有了一段沉默。

后来老头家瞅准机会,带着晓瑜到基隆东山再起,一手建立起临港茶坊。我因为战争而被迫终止学业,回到台湾时,也是老头家先找到我,收留我在茶坊工作。后来老头家身体欠佳,茶坊的责任就落在他的女儿,也就是第二代的头家娘张晓瑜的肩上。

「军队」,夺去了我心目中的英雄,夺去了我的梦想,之后又夺去了我的热情。

我看着因为大雨而充满泥泞的庭院。就算要除草,也不会在雨刚停的时候弄吧……更何况现在才几点。

这原是一个普通的问句,但在我们之间,并非太过普通。

我挥挥手,离开了明华庄。

「……肇维,真的愿意陪我去吗?」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