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2.5万 字
时光流逝,很快的到了周六。
「真是的,王太吉连这种时候都能迟到吗?」
张晓瑜换上了一套比较轻便的服装,站在明华庄的外头,一脸气呼呼地说着。
早在几天前上班的时候,肇维已经向晓瑜和太吉提过看戏的事情,两人很爽快的答应了;所以当集合时间到了的时候,王太吉还不见人影,张晓瑜自然是感到愤怒的。
「晓瑜,别生气啦~」
林明华一把按着晓瑜的肩膀,「是我跟王太吉拜托,要他去邀请店长来,才会到现在都还没到的啦。」
张晓瑜还是不太开心的样子,眼神不断地飘向站在明华身旁的艾薇儿。
说起来,张晓瑜对于布袋戏是没有特别好恶的。自然,在肇维的邀请下,无论有多忙,她都会空出时间赴约,美中不足的,就是不仅有她一个人受邀,更遑论现在还多了一个竞争对手,张晓瑜更没有不来的理由。
「啊对了,晓瑜,来跟妳介绍一下,这位是艾薇儿,是我的房客,会说汉语所以沟通上没有问题;这位是张晓瑜,是『临港茶坊』的头家娘,也是肇维君的上司,我的好朋友!」
「……妳好。」
由于林明华的介绍,张晓瑜更是明目张胆地「监视」艾薇儿,仔细的打量这位陌生的女孩。
「……」
或许是张晓瑜的视线太过明显,艾薇儿和她对上了眼,接着淡淡的微笑点头。
这时,王太吉的身影从远方走来,还没走定位就摇摇头,一脸无奈的样子。
「店长还是不来吗?」
李肇维走了过去,王太吉苦笑了一下。
「岂止不来啊,根本人就不在食堂那里啊~」
「店长就这么不想跟我们出门吗……」
得知这个事实,林明华有些受伤;王太吉只能耸耸肩,「哪有办法,店长一直都神神秘秘又孤僻孤僻,没来也是想得到的啦。」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办法了;倒是肇维君,元德呢?」
「早……」
不,不只是她们。李肇维听得很清楚,在身后那些没有椅子坐的群众当中的窃窃私语。
「欸⁉」
李肇维重新拿出传单端详,「嗯……根据这上面写的,今天的演出是为了宣导政令,特别写成的新戏,主办单位还是市政府,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长官来吧?」
「欸,阿维啊,为什么一个布袋戏,前面会有那么多官来看啊?」
正说着,一条熟悉的人影,穿过人群朝他们走来。
李肇维知道那是谎话,那必然是谎话,从她僵硬的神情、飘忽的眼神就知道。
「我不认识你。」
他们相遇,相识,进而相知,还未来得及相恋,命运便将这两个人硬生生地拆散,从此未再见面。
说到这里,李元德脸上带了点歉意。
甫一下楼,明华就捕捉到他的脚步声,很快地举高了满是污泥的右手。
「我们来看戏啊……倒是你怎么——」
「没办法嘛,因为今天有发米啊。」
「欸,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行人来到公园,现场已经有不少的观众聚集。
李肇维干笑了两声,虽然觉得张晓瑜的话说得有些过分了,不过也的确是松了一口气。
「咦?妳不知道?」
「唉唷!房东干么啊⁉」
忽然间,他觉得有些可笑。
这么说着,张晓瑜的视线移到肇维的身上。
「放心吧,你可以的。」
李肇维这么说完,就排开人群,朝外走去——
不过,椅子还没坐热,林明华就一把往他的耳朵轻拧,弄得他痛得发出怪声。
一个受过日本教育的台湾人,和一个来到台湾的中国人,在基隆邂逅。
林明华此话一出,反而是王太吉和张晓瑜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李肇维看着穿着一身正装的元德,不禁有些惊讶。
「……在国民政府军的浴血奋战之下,终于打倒了日本帝国,光复台湾这片土地,使得我们终于可以再做回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抱歉,我去上个厕所。」
「唉,阿维没注意到也是没办法的啦,毕竟他又不愁没白米!」
「总算不用肇维整天担心了呢。」
林明华愉快地说,但对这种人多的地方有些阴影的张晓瑜来说,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的。
「咦,有这件事情?」
「那肇维呢?」
李肇维躺在房间的床上,只觉得头痛难耐,彻夜不得安眠。
「元德啊……」
「头家娘妳也讲得太过头了吧……」
「我看你这几天忙,也想说不要打扰你,是我没问。」
「呃、这、这个嘛……」
他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政府主办的活动,甚至在传单的最下方还用小字标注散戏后发米的利多,对政府来说,面子的意义大于实质的意义,那么有那么多官员过来充充场面,倒也不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李肇维拍了拍元德的手臂。
「这还不止呢。」听到王太吉的话的晓瑜接着说了下去:「坐在最前面那个,还是新调职过来的警总队长的副手,前几天我去送礼的时候才见过呢。」
在元德的安排下,肇维一行人来到了位于舞台侧的后排座位。
「只要是我明华庄的房客,个个都是武士!」
他看了看舞台和聚集的人潮,「会紧张吗?」
在人群之外,李肇维和意想不到的人,重逢了。
「啊,肇维君~」
「有一点。」
站在台前的元德,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这样的官样文章,但听在明华的耳里,很不是滋味;就连晓瑜,也稍稍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什么嘛……说的好像我们是次等人一样……」
他没有想过,会在那样的场合,遇见一个他一年多来努力淡忘的人物;更没有料到,就在那一刻,那些他深深埋藏的记忆,一下子都没了任何意义。
李肇维也摇头。说实在的,他并没有注意那张传单上头到底写了些什么——只是如同被制约一般的,来到这里而已。
「哇……好多人喔!」
李元德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一步步地走到台前,先向坐在最前面的观众鞠躬。
那是一九四五年十月的事情。
林明华双手一拍,「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李肇维抓了抓头,「这几天一直找不到时间问,我看他好像很忙的样子,这次就先不问了吧。」
「对了,我去找人安排椅子给你们,等我一下。」
「……」
「也好,反正想来他也是看不懂,还是别来破坏气氛了。」
在元德交织着汉语和台语的主持人致词的同时,王太吉低声询问身旁的肇维,「像前面那个,就是港务局的。」
「我不认识你。」
「王太吉,你也太自动了吧?」
他们相见,相望,而后——
「好了好了。」
张晓瑜不敢置信地说:「那张传单上头不是有写吗?在戏演完了以后,会在戏台前面发米。」
王太吉双手压在后脑,一派轻松地说。
「没关系啦。」
「我只是个搬货的,什么时候成了武士啦?」
李肇维大大地吐了口气,好像这样就能把胸中的闷气给全部吐出来似的,不过回应他的,就只有满室飘浮的灰尘。
「这是哪门子的规则啊……」
听见肇维的问题,李元德的脸上又多了一点苦笑。
「我……我没注意到耶。」
但为什么——
张晓瑜毫不留情地说,王太吉的肩膀马上垮了下来。
「……看起来还满有模有样的嘛。」
「已经不早了,肇维君,都快中午了呢!」
只见元德有些腼腆地微笑:「嗯,长官说,我受过日本教育,如今又是在国民政府的教育下,重新成为一个中国人的年轻一辈,正好可以当做大家的榜样;而且以前我也看过几次布袋戏,不算啥都不知道,没有比我更适合这项工作的人了。」
「嗯。」
在她无情的宣告下,回忆,消逝。
※ ※ ※
「元德?」
李元德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等等我可是主持人喔。」
「各位长官,各位朋友,各位基隆的乡亲……」
李肇维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她还要说这样的话。
「——咦?」
王太吉笑着说,反而惹来张晓瑜的白眼。
李肇维一面听着元德的致词,一面听着身后那些人的谈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找个理由离开,想出去透透气。
「明明给你的白米也没少过,怎么你就会愁呢?」
他走出了房间,想要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来让沉重的脑袋稍微清醒一些,只见林明华和艾薇儿两人,不知道在庭院里头忙着什么。
曾经痴等未果的台湾人,和一个爽约未到的中国人,再次在相同的地方重逢了。
王太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来在议会混得还不错?」
肇维真的打从心底惊讶了。
元德用力的点点头。
这时忽然响起掌声,众人将视线放回舞台。
「这几天忙着练习主持的讲稿,却忘了跟哥提起这件事,真的很抱歉。」
林明华双手抱胸,「虽然元德安排了椅子,不过椅子的数量不够,你身为一个武士,怎么会自己就坐下去呢?」
「我没跟哥提过吗?」
「……唉。」
那是一九四七年二月的事情。
他说完,快步穿过人群,走到舞台后方;张晓瑜的表情倒是有一点意外。
「那些中国人,还不是跟以前的日本人一样……搞不好日本人还好一点咧……」
王太吉连忙举起双手,跟着李肇维一起站在旁边,将椅子让给同行的女士们,接着和肇维互望着苦笑了一阵。
「元德还满有办法的嘛。」
林明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巴,脸上有着几分指责的味道。
「昨晚一声不吭地跑走,太吉说你去厕所,我们一群人找也找不到,还以为你摔倒在哪里了,结果原来是直接跑回来了!」
「啊哈哈……」
李肇维抓了抓还没梳好的乱发,有些难堪地干笑几声。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肇维君,下次身体不舒服要先离开,也得跟我们说一声,大家可是担心得很呢;尤其是晓瑜找不到你,整个脸色都刷白了。要不是我们在路上遇到学姐,跟我们讲了你的下落,还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学姐——自从一年多前,元德卷入走私案件,明华和谢霁云相遇以来,做为后辈,明华也就跟着肇维,一起喊谢霁云做学姐。李肇维听到这个字眼,暗自心惊。原来昨晚她也在场吗?
他想起他和陈钰约好的那天下午,谢霁云所说的那些话。她是不是也看到昨晚,肇维和那个人的重逢呢?
不过,林明华自然不知道肇维复杂的思绪,她继续说:「唉,我们是还好啦。倒是元德,难得第一次登台主持,知道你中途就回来了,那表情臭到不行。」
李肇维听着,心里头多了几分罪恶感。也难怪他一整晚都没回来,听王太吉转述,说是要去找朋友,就在外头睡了的样子。
也许晚点等他回来的时候得跟他道个歉——他这么想着,眼神飘到林明华手中的铲子上。
「房东……你们在做什么呢?」
「我们在挖蚯蚓啊。」
「挖蚯蚓……?」
「嗯,我上次要找工作不是失败了吗?」
林明华苦笑着:「从那时候我就在想,有没有即使没有工作,也能帮大家稍微减轻一点负担的方法呀。不然肇维君和太吉在茶坊工作,叔又在南部好久没有回来,就连元德也拿到会计的事头做,我这个当房东的也想帮点忙嘛。上次我和艾薇儿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就说我们可以去钓鱼打猎,弄些东西回来加菜,这样也算是帮上忙了。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现在和艾薇儿正在挖鱼饵呢!」
她这样说的时候,一旁的艾薇儿还拿着小铲子,正在庭院中努力奋斗。
李肇维看了看一旁的小桶子,里头确实已经有了一些蚯蚓,正在蠕动着。
还真亏这两个女孩敢摸这些滑溜溜的东西呢。他这么想着。
「肇维君要跟我们来吗?昨天我们遇到学姐的时候跟她约好了,今天在港口不见不散。」
李肇维被她这段话弄到有些头痛起来。他深深地感觉到再这样下去,思维只会被谢霁云牵着走,只好立刻转移话题。
她笑着,李肇维点头说:「所谓『君子远庖厨』,我只是觉得,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那样叫做好吗?」
「唉呀,真叫我意外。」她的脸上多了几分惊讶的感情,「还想着掉一下书袋让学弟哑口无言的呢。」
「『鸟血惹人怜,鱼伤无人问,有声者,幸也。』」
「喂——」
「学姐是无神论者?」
李肇维发出疑问,谢霁云嘲笑似的回答:「佛跟神是两码子事。所谓的佛,最初的意思是『觉悟者』,可不是神明。人们信奉神明,不过是希望神明来帮助自己度过难关;但佛陀说过,神通不敌业力,他那号称神通第一的弟子目犍连眼见母亲在饿鬼道受苦,神通也救不了她;最后还是靠着供养众僧,功德回向,才终于让她脱离饿鬼道,也就是盂兰盆的由来。在中国,这段故事还被跟地藏王菩萨的事情扯在一块,太穿凿附会了。」
她的张狂神态稍敛,但笑容不减。
「那一定是误会。」
「请不要期待。」
「唉呀,学弟也来啦。」
忽然,艾薇儿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肇维。
在码头的一侧,钓客之中,那条熟悉的身影伫立风中,任由丝巾随风飘扬。
但她并不知道,李肇维是因为有话想问谢霁云,才决定要和她们同行的。
谢霁云见李肇维只是看着林明华两人准备钓鱼,自己却袖手旁观,不禁好奇问了一句,李肇维闻言摇头。
「……衣服。」
谢霁云的嘴角勾勒出自信的角度,开始谈起了她的钓鱼经。
※ ※ ※
「我的心中有着坚定的信仰,不需要神那种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
艾薇儿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打开装有鱼饵的盒子,将蚯蚓默默地穿上鱼钩,开始垂钓;林明华见状,也急急忙忙、战战兢兢地抓着滑溜溜的蚯蚓,努力将它穿到鱼钩上。
不顾林明华的抗议,谢霁云将罐子收回外套的口袋里,「没办法,这可是很难入手的东西,费了我不少功夫呢。」
「这个嘛……我倒觉得那是一种慈悲吧。」
「怎么说?」
谢霁云右手抱着胸口,左手扠在腰上,「所谓的不忍,究竟是该『不忍视』,还是该『不忍不视』呢?」
被她这样直盯着,肇维觉得有些不自在,「……有什么事情吗?」
明华和艾薇儿即刻挥手,加快脚步地凑了上去。李肇维则是拖着脚步,一面反刍着复杂的情绪,一面向前。
李肇维叹了口气,对那位英年早逝的辛辣评论家的作品认识的并不算多,但这段话自从他读过以后,就一直深深地记在脑海里头。
「想吃好吃的食物,观赏美妙的事物,乃是人的天性,却不想去接触丑陋、黑暗的一面,我个人认为这可是相当卑鄙的行为喔?」
「这是……」
「学弟,你不钓鱼吗?」
他开始好奇这两人之间曾有的故事和关联,也好奇谢霁云捎信让她来到基隆的理由。
「……呃。」
看来在出门前,得先换件衣服才行了。
谢霁云笑着:「当然我也不相信神。」
说到这里,林明华伸手拍了拍肇维的肩膀。
「好吧,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啊,学姐,那是什么?」
转念一想,倒也不是没办法理解的事情。想到了这一层,林明华也没那么惊讶了。
「只是刚好读过那段而已啦。」
林明华当然没看漏这个瞬间。
「……斋藤绿雨?」
「我只是陪着来的而已。况且,我也不太喜欢钓鱼。」
她说到这里,稍稍眯起了双眼,「就各种意义上来说,我可是相当推荐学弟练习钓鱼的喔。」
「这个?这个是巧克力喔。」
他想起战争,想起军队,想起夺走双亲和他未来的那些事物。
谢霁云这回叹了气,露出了难得的苦笑:「要『不忍视』还是『不忍不视』,端看学弟自己的选择,学姐我啊,可是相当期待的喔。」
「咦——」
「学弟对这句话似乎感触颇深呢。」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听起来是很温柔,不过我可不这么认为喔。」
「佛不就是神吗?」
虽然已经是早春时节,海风仍带着一些晚冬的湿冷,李肇维一行人来到港口,却看到码头边早已有不少钓客,着实让他们有些吃惊。
他的眼神飘到了在庭院中挖掘着的艾薇儿身上。
将活饵穿上鱼钩,接着钓起鱼儿,然后要从血淋淋的鱼口中取下钩子,这样的行为总让他觉得头皮发麻;虽然读医学,对于碰触伤口已经相当习惯,但是「习惯」是一回事,「喜欢与否」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是吗?这世上每天都有生命被人夺走,但是不去面对,就算是慈悲了吗?」
听到肇维这么回答,林明华相当开心的去整理钓具。
「然后果然和肇维君想的一样,艾薇儿在找的真的是学姐,昨天艾薇儿可高兴了,又叫又跳的!」
「嗯,在读书的时候,吃过几次。」
「我可不是佛教徒喔。」
「又叫又跳?」
谢霁云看着肇维的神情,突然吐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没错。在佛陀入灭,弥勒菩萨出现之前,这段期间担任这个无佛世界的导师,拯救三界六道众生的,就是地藏菩萨。如果要拯救众生,就势必得将手深入这片泥淖之中。想要不弄脏双手就得到成果,那可是天方夜谭。」
「钓鱼基本上可以分为准备、等待和搏斗三个阶段。会来钓鱼的人,自然希望满载而归,但是又不是人人都是姜太公,不能期待牠们总会愿者上钩的。根据要钓的鱼种不同,必须准备各种不同的诱饵和鱼饵。一般来说,充满腥味和活力的玩意,最能吸引鱼儿了,毕竟没什么脑袋的玩意,总是短视近利的,唯有懂得投其所好的人,才能在事前准备的时候就占得先机。等到被吸引过来的鱼聚集起来之后,就该放饵甩竿。虽然鱼没什么脑袋,但是生物该有的警戒心还是有的,在确定安全之前,牠们不会轻举妄动……不过『安全与否』,也是能够营造的假象。所以,直到牠们放心,或者让食欲压过警戒之前,我们只能等待,有时候还是极其漫长的等待;但在等待的期间,却又不得不绷紧神经,否则错失了收竿的时机,即便是鱼吃掉了饵,也只会落得一场空。」
李肇维按着眉心,「呃……我没记错的话,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真的?那我先去准备钓竿!叔以前也会钓鱼,在仓库里面还有好几把呢!」
衣服?被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回得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李肇维思考了几秒,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
谢霁云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拿出一个素色的铁制糖罐子,倒出一颗黑色的球体,放在口中。
「瞅准时机,在鱼咬紧鱼饵,进而让钩子刺入肉中,这时就是搏斗的开始。即使咬住钩子,也不是说就稳赢的了,如何阻断鱼的呼吸,削弱牠的体力,需要的是经验和眼光,以及当机立断的决心,根据场合的不同,有时候使用拖延战术也不是坏事。」
李肇维只能在脑海里不断的咀嚼她说过的话。
李肇维还是摇了摇头。
谢霁云微笑着,「不过很抱歉,这可不能分给小房东喔。」
「……房东,刚才把手上的泥巴拍到我身上来了啊。」
「不是。」
李肇维看着仍在奋力挖掘蚯蚓的艾薇儿娇小的身影,思考着一向沉静寡言的她又叫又跳的模样,忽然觉得没能目睹那一刻实在可惜。
「……」
「那张传单,是学姐塞到我的衣袋里的吧?」
谢霁云的笑意更深:「越是黯淡的眼神就越能映照出光明呐。」
「唔……的确啦,在现在的基隆,实在是不好买到巧克力没错……」
「……我不知道学姐原来是佛教徒。」
「啊,学姐!」
「今天的眼神不错。如同深邃的泥淖一般,黯淡无光呢。」
不过,他倒是很喜欢吃鱼,所以也没有打算要帮鱼争取什么生存权利,只能眼不见为净,不去看人家怎么料理活鱼而已。
她吸了一口气。
李肇维思考了一下,「亲手夺走生命,不是人人都想做的事情。但是人又得吃东西,那就只好不看了。」
林明华看着早早就来钓鱼的人们,有些无所适从。
她这样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有些张狂。
「……最近钱越来越难用,这些人也是打着钓鱼裹腹的盘算的吧。」
「我是留给你思考的空间,学弟。」
「这下子换成佛学了吗……」
谢霁云挑眉,「钓鱼可是很好的嗜好喔。」
「当然好了。」
林明华吞了吞快要流出来的口水,「好怀念巧克力的味道喔……肇维君吃过巧克力吗?」
李肇维看着已经将鱼饵穿钩,开始垂钓的两人,不禁有些感佩。他倒不怕蚯蚓那种黏黏滑滑的触感,只是他始终不喜欢钓鱼的感觉。
「误会也好,所谓谎话说上十次就会变成真的,只要能这样一直持续对自己说的话,是不是误会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呢。」
「嗯。」李肇维颔首,表示同意。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别有深意的微笑,一面摸着艾薇儿的头,一面看着肇维。
「有信仰,却不相信神?我真是越来越不懂学姐在说什么了。」
「学弟知道地藏菩萨发了什么愿吗?」
李肇维点点头。在日本求学的时候,手头并不宽裕,像巧克力这样的嗜好品,他本身没有买过,几次都是教授分食的。那种苦中带甜的滋味,以及在口中融化时给人的暖意和满足感,的确是让人难以忘怀。
「咦?」
「我只是纯粹不喜欢钓鱼而已。」
「不喜欢?」
李肇维压低嗓音问道。说到底,本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情,才陪着林明华他们过来赴约的,只是中间被谢霁云打了一段很长的哑谜,才拖到现在。
听见肇维的问题,谢霁云原本的苦笑消失,再次换上一如往常装模作样的微笑。
「啊,被发现了?」
「一定会发现的吧。」
李肇维抓抓头,「我那天没有收到什么传单,在巷子里和学姐遇见,回到家以后那张传单就出现在我的口袋里,怎么想也只有学姐会做这种事情吧?」
「嗯,贤明的判断。」
她没有否认,她自然不会否认,就李肇维对她的认识,她理所当然的不会否认;但重点是——她为什么这么做?
动机。
这样的问题,就李肇维对她的认识,他也很清楚,谢霁云理所当然的不会正面回答。
发问之前,先思考。有时候李肇维会觉得疲累,但要跟这个人说话,却不得不遵循这样的规则。李肇维想起和谢霁云会认识,还是元德介绍的。她和元德之间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
「……所以,都是学姐算计好的吗?」
李肇维的脸上有着藏不住的苦涩。
口袋里头有着布袋戏演出的传单、在公园里遇到陈钰、乃至于在林明华他们来找人的时候转达李肇维的去向,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可能由眼前的谢霁云完成。
「别说算计这么难听的名词嘛,学弟。」
谢霁云别具深意地看着李肇维。
「毕竟是难得的重逢,我只是在后头推了一把而已。」
「那还真是多谢了。」
他没好气的回话。
一想起前一晚的事情,李肇维的头痛就加剧,差点连胃痛都要一起上来了。
「真是好心没好报。」
张晓瑜露出了苦笑,「我只是有点怕而已。」
「不用了不用了,学姐我在吃饭这方面一向不愁,小房东留着自己吃吧。」
她只是轻笑,不置可否的轻笑,便在夕阳完全隐没之前,离开了码头。
※ ※ ※
她说完,低头向艾薇儿说了几句法语。
李肇维连忙找了毛巾给王太吉擦头,王太吉先接过毛巾以后,苦笑着说:「没什么,在港口被人找碴了。」
想来也是,隔壁的春婶算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老头家中风刚发病,第一次送医院的时候,她也是赶着过来通知。肇维心想,掉到海里的事情,八成是哪个钓客回家时,把这件事情当成茶余饭后的谈笑话题,才会经由春婶间接传到晓瑜耳里的吧。
「怎么了?」
「哇哇,冤枉啊,头家娘。」
「我只是很担心而已。」
「没法子解决吗?」
送走了两人以后,一个头戴斗笠的黝黑男人从船里探出头来,压低了声音——
谢霁云踏着优雅的步伐,站在码头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狡诈。
时至黄昏,满载而归的明华和艾薇儿,在港口外和谢霁云道别,后者一手扠腰,另一手则慢慢地挥着。
虽然无奈,偏偏这样收买的方法却是有用的。李肇维做为员工,即使对这种方针颇有微辞,但也没有反对的立场。
在茶坊担任柜台记帐的李肇维,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李肇维有些惊讶,但张晓瑜却相较之下镇定。
张晓瑜将上半身横过柜台,往李肇维更靠近了几分,「前天晚上也是,忽然就不见人影,要不是遇到谢小姐转告,差点就要去警察局报案了。」
一股淡红爬上林明华的双颊,谢霁云又笑了几声。
「谢同志,奉劝妳一句,对党要忠诚。」
「好了,天色快黑了,妳们两个早点回去。估计先回去的学弟这个时间也该换好衣服出门了,妳们现在回头,大概在半路就会遇到的吧。」
他搓着双手,很自动地跑到茶几旁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暖身子,李肇维这才注意到,明明外头有着暖阳,王太吉却一头一身都湿答答,看起来也不像是流汗造成的。
「找碴?」
而到了最近,为了应付各个政府机关和军队三不五时就希望茶坊提供的货量,张晓瑜毅然决定联络那时的越南茶商,开始重启这条进口路线。而这其中的特许申请遭遇的困难、又要花上多少钱财打通关节,更是不在话下。
「新来的长官也是陆军出身的,肇维不喜欢和军人打交道,我知道的。」
李肇维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张晓瑜见状,也叹了口气。
「……」
「真的吗?」
虽然最后还是由三位美女出面道歉,才让这场风波平息,不过谢霁云笑得很开心,倒也不以为忤。
林明华高举右手,「那,等我回去把这些鱼晒干了以后,再分给学姐吧!」
「抱歉。」
「咦?晓瑜是怎么——」
不过,让他如此痛苦的当事人,自己倒是毫无罪恶感,只是维持她那一贯的笑容。
※ ※ ※
张晓瑜噘起了嘴,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就说了不是在怪肇维了嘛,今天打算让我说这句话几次啊?」
经王太吉这样一说,李肇维也想起来了。
「我想也是。」
王太吉还是苦笑,「说什么我们都做外省狗的生意,是卖台的半山之类的。」
「……不了。」
「我在跟艾薇儿说,要好好照顾妳这个可爱的小房东啊~」
张晓瑜叹了口气。
今天又是个雾濛濛的天气。一早的湿冷让客人不太上门,就连平常会来串门子讨茶喝的邻居也不见人影,李肇维看着窗外,着实发了好一阵子的呆,直到张晓瑜看不下去,喊了一声为止。
李肇维还记得在光复初期,由于人手不足,他也曾和王太吉一起整理原本种植了玉米的田地,还发了一身痒,足足苦了两天的事情。
「春婶啊……」
李肇维干笑两声,撑起上半身,张晓瑜却伸出手来,按住他的额头,让他觉得有些冰凉。
「我……我很好啊?」
李肇维再次低下了头。
「王太吉!你不要把感冒带回茶坊好不好?每天衣服都穿那么少,春天还没到你知不知道?」
「学姐别逗我玩了!」
她口中所谓「有趣的东西」,指的是在她的指导下,艾薇儿和林明华钓鱼的状况渐入佳境。在大家的催促或央求下,李肇维勉为其难的试着钓鱼,结果勾到自己的裤头,反而整个人掉进海里,一下子赶跑了附近的鱼,还惹得两旁钓客不满的事情。
「对啊,还是讲那样的话。」
「谢同志。」
「还好啦,只是一点小小的经验;更何况,也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就当做是收到了代价吧。」
「啊!肇维君!来帮我一下!」
「那群学生又来了?」
过去在农业禁制令之下,台湾许多良田都必须种植稻米杂粮,就连临港茶坊在半山腰的几块田地也没能幸免。为了不让茶坊歇业,在张晓瑜的建议下,当年老头家大胆收买运输船,让他们夹带从越南等地采收的茶叶回来加工,重新包装以后才出售;后来在台湾光复,禁制令解除,老头家名下的茶园又可以开始种茶,才逐渐放弃南洋线。
就在这时,钓上大鱼的林明华的喊声,吸引了李肇维的注意,他放弃和谢霁云的对话,过去帮忙。
无论是政府公署,还是军队、警总,每当有什么婚丧喜庆,茶坊都必须有所表示不说,就连买卖得来的利益,都必须分出一些用来打通各个关节,在帐目上头巧立名目,以各种名义支出销帐。
见两人说着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李肇维连忙追问,王太吉才说:「没有啊,还记不记得年初的时候,有一群学生跑去港口,挡着不让我们下货的事情?」
「嗯……真的很抱歉。」
「好了好了,快点回去了吧,再慢天就黑了。」
「如果不是学姐指点一二,我们今天也钓不到那么多鱼呢!」
「学姐在说什么啊?」
「好~」
李肇维这才回过神来。
「还是那样的话啊……」
「东西呢?」
「对了,晚上肇维有空吗?」
「该不会是发烧了吧?毕竟昨天你可是掉到海里去了,不是吗?」
听不懂法语的林明华饶富趣味的问着,谢霁云的脸上随即多了几分促狭。
张晓瑜叹了口气:「我们现在的确是做外省人的生意比较多,他们还年轻,想的事情比较不周全,不能怪他们。」
「今天真的很谢谢学姐!」
王太吉耸了耸肩,「是说现在的学生也未免太闲了吧?我那时候可是只能抽空到公学校旁听而已耶,现在他们就能这样放着课不上到处趴趴走,真是闲到不行耶。」
「那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
好不容易在长官的关说下获得许可,下了几次货都相安无事,谁知到了年初一次进货,竟有一群学生跑到港口,硬是包围着不让下货。后来还闹到警察出面,才让他们鸟兽散。
「是春婶告诉我的喔。」
「等等,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魏良同志。」
谢霁云接住那样物事后,只在手上掂了掂重量,接着就要离去,那人才又喊了一声。
临港茶坊自从老头家时代,就定下和当权者维持良好关系的方针,所以才能在这样动荡的时代开辟出一片天地,但要进入这样的合作结构,就必须要做出相当程度的付出。
「肇维,你还好吗?」
「太吉兄,怎么了吗?」
「好,学姐再见~」
「算了,他们会这样想也是无可厚非。」
林明华再次挥了挥手,才和艾薇儿一起往明华庄离开。
「又是那群人?」
「没法子,他们也只是学生,也只是挡在那里,又没杀人放火,那些大人们根本没什么心思处理这种小事,还能有什么法子解决?」
她从柜台离开,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忧愁。
「承言。」
晓瑜笑着,不等李肇维问完就抢答。
分配。
「咦?」
「就说了不是在怪肇维了嘛。」
没等他说完,谢霁云信手一抛,将一个布包丢到船上;那人也没捡起来,而是把另一个布包抛了回去,不偏不倚地让她一把接住。
李肇维皱着眉。明明茶坊并没有阻止本地客人,只是因为物价飙涨,像茶叶这样的嗜好品逐渐只剩下手里有闲钱的人能买,而这些有闲钱的人又多是外省人而已,就要被这些年轻学生说成「卖台」,让李肇维的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还能是哪群啊。」
「抱歉,让头家娘担心了,不过我真的没事啦。」
就在这时,王太吉走回茶坊内,当头就打了个大喷嚏,张晓瑜立刻皱起了眉头。
「晚上我要和新来的陈长官吃饭,说是要重新谈分配的事情……」
「算了,不是在怪肇维你啦。」
王太吉双手举高,「我今天可是被他们拿水泼了一身耶。」
「反正你粗皮粗骨,浇两下水死不了的。」
张晓瑜毫不留情地说,王太吉只能咕哝几句。
「……头家娘今天不是要跟长官吃饭吗?趁那个时候说几句怎么样?」
李肇维试着提议,王太吉立刻附和。
「对对对,他们那些小鬼头,真的遇到大人就会惦惦了。」
「……让我再想想吧。」
张晓瑜没有正面回答。
时光飞逝,悠闲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李肇维一如往常地留到最晚,直到目送晓瑜出门、把今天的帐目都结算、货品都清点了以后,这才关上茶坊的大门。
「欸。」
就在李肇维将大门刚关上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面叫住了他,他反射性的回头——
是陈钰。
「妳……」
李肇维还合不拢因为惊讶而大开的嘴,陈钰已再次启口。
「有茶吗?我要买茶。」
李肇维重新开启茶坊内的灯,拿出几罐平常让客人品尝味道的茶叶,再次走到茶几旁。
「妳想买什么茶?」
「最贵的。」
陈钰一手抚着柜台,刻意地别过头,不正眼瞧着肇维。
莫说张晓瑜,就连肇维听了,也差点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陈钰拍了拍柜台,「丢下那种话之后人就跑掉,你是什么意思啊?」
「——不认识也没关系,让我们重新开始!」
丢下那种话——李肇维开始回忆自己前天晚上说了什么话,却说什么也没有印象,于是便摇了摇头;这举动差点没把陈钰气得把手上的茶往他头上浇下去。
每每肇维看见晓瑜这个眼神,就会直觉的联想到蛇,像要穿透对手的冰冷,以及随时可能吐出的毒牙;只可惜在她眼前的,只会是猛禽,蛇类的天敌。
「我真的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钰起身,朝老头家鞠躬,「抱歉,老人家,打扰到您了。」
「学——」
「你看,又在找理由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
「上工了,肇维。」
「我不认识你。」
「大小姐,这个人是——」
李肇维看着陈钰刻意不对着自己的表情,心里头百感交集。
李肇维已经有数日没看见她有这样的笑容了。
隔天,李肇维起了个大早,就到茶坊去了。
「小头家娘何必那么见外呢?」
「我没有玩弄妳的意思。」
李肇维才走出人群,就遇上了那条魂牵梦萦的身影。
陈钰很俐落的转身,就像是李肇维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她的眼中出现一般。
什么意思?李肇维被这句话问了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只好也跟着反问。
「嘘。」
「谢小姐这么早就过来,有什么事情吗?小店今天还没营业呢。」
张晓瑜干脆闭起双眼,随手抓了一罐劣质的茶叶交给她。
晓瑜十分愉快地说:「他居然说,以后我们卖茶,都不需要让他们警总抽成,害我都差点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陈钰眯起双眼。
「但是有玩弄我的事实。」
「这样玩弄我,很有趣吗?」
她终于转过头来,接着质问着:「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啊!」
「这是真的吗?」
虽然在日本的那段时间,有幸获得柔道创始人嘉纳大师的指导,在技术上获得不少精进的机会,但在心态上总觉得还有修行的空间。
李肇维只得打开最高级的茶叶,照着平常上班时习惯的手法泡茶。
她兴奋地抓着肇维的手,「太好了,这样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当然是真的了!」
是陈钰。李肇维心下一沉,明白谢霁云说的是谁;而谢霁云笑容依旧,仍然一派轻松地靠在柜台上。
「嗯,昨天跟陈长官吃饭,谈得很好呢。」
她低声,笑着。
「有什么好事吗?」
李肇维这才想起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老头家身上。
「说了这样的话,自己就像失了魂一样的走掉了,也不想想被你这样说的当事人我要怎么立足?」
「我就当做是谢小姐要提醒我别相信妳的忠告收下了。」
如今,因为自己的失言,李肇维更是觉得,果然还是修行不足。
李肇维真想找个洞钻进去算了。
「请别再说了……」
陈钰又拉高了音量,「我现在就跟你讲清楚,我——」
随着意外的嗓音响起,李肇维和张晓瑜立刻回头,只见谢霁云优雅的身影伫立门旁。
「——咦?」
「欸。」
「你要问的问题,不适合在小头家娘面前回答。」
啊啊,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吧?
直到这片沉默终于让陈钰耐不住性子为止。
沉默的室内,两人再没有任何一句言语交会,只有热水沸腾的滚滚声响,回荡在这沉静的空间中。
就在谢霁云打算离开的时候,李肇维挡在她的身前,「我有话要问妳。」
「还有,给头家娘一点忠告,不要太随便相信别人讲的话。」
「……请用。」
晓瑜一打开门,看见肇维,便露出了笑容。
「昨天有人要来买茶,却忘了带走了,我是特地过来拿的。」
「肇维,有客人吗?」
她一如一年半前的青春,脸上的神情多了一点成熟,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一袭青色带花的袍子。
※ ※ ※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说什么『不认识也没关系,让我们重新开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
可陈钰没有就这样放过李肇维。
「今晚到成一堂去吧。到时要问什么,你再慢慢的问。」
李肇维完全认得这个站在陈钰身后的人。如今他的身上穿着合身的军装,但李肇维记得这张脸。
「……现在这里有外人,我也讲不下去了。」
李肇维自出生以来,还没有这么窝囊过。仔细想想,他从小就有因为一时冲动而干下蠢事的问题。最初会选择学习柔道,有很大的一部分,就是想改正自己的这个习惯;不过,高中的那次比赛,因为对手的挑衅而冲动下手过重,导致比赛中断,因此被剥夺资格,他就深深认为自己的修练还不够。
啊。
即便知道以谢霁云的性格,就算她说「慢慢的问」,也不能保证她回答的一定是正确答案,但是——
清澈的茶汤中漂浮着一片云彩,陈钰没有喝,而是冷着一张脸,盯着茶汤瞧。
看来今天工作不好过了,李肇维心想。
和陈钰有关的事情,他放不下。
「等等,学姐。」
旁的不说,光是前一阵子,为了卖伞的摊贩和警察起了争执的事情,就让李肇维觉得自己的修行果然还不够。
张晓瑜没好气的问,谢霁云则是微微地展露笑颜。
李肇维在完全理解那句话的意思时,头一个想法便是这个。
「不知道、不认识、不清楚、不要问、没有可是。」
「啊,肇维!」
李肇维想起这件事,只觉得脸颊烫得像是可以煎蛋。
没等李肇维开口,谢霁云一个滑步,欺至他的身旁,食指立刻抵在他的唇间,不让他说话;目睹此等举动,张晓瑜的脸色一沉,身上像是散发出黑色的气息一般,直盯着谢霁云瞧。
他认得那是牡丹,如今开在水天一线之中,看来格外的脱俗。
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李肇维头也不回地直奔成一堂。
李肇维的喉咙干渴,眼眸炙热,一颗心脏像是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似的毫不安分,他张大了嘴,还没吐露自己这些日子的思念,对方却立刻别过了头。
谢霁云没让人招呼,自己就走入屋内,倚在柜台旁边,「我是特地来拿东西的。」
张晓瑜摆起脸色,阴沉地说道。
李肇维听了,只觉得一阵无名火起,「爽约?爽约的到底是谁?」
但是,李肇维没有看漏,他坚信自己没有看漏,在那一瞬间,陈钰脸上出现的动摇。
反倒是元德,自从一年多前走私事件之后,整个人脱胎换骨一样,说不定还比自己成熟。李肇维是这么想的。
肇维不明白陈钰话中的意思,但他知道要找谁才能问个分明。
还以为只是迷迷糊糊中,在梦里头说过的话,想不到居然是在现实中自己吐出的字句。
或许是两人的争执声太大了,原本在楼上休息的老头家步履蹒跚地走下楼梯,李肇维赶紧起身,「老头家,你怎么下来了?」
一年多前,陈钰每次都躲着的那个人。
说完,她走过肇维的身旁,徒留一股幽香扑鼻。
「我们茶坊,应该没有欠谢小姐东西吧?」
陈钰板起了脸孔,那表情怎样也说不上是愉快。
※ ※ ※
「那可不一定喔。」
她说完,迳自离去,留下沉思的老头家和错愕的肇维。
「是谁爽约了,又想尽理由推托,现在还有脸跟我说这样的话?」
虽然事情已经过了年余,但那时候的谜团,就像是根长长的鱼刺,梗在喉头,不吐不快。
如今,一切都还有解决的可能,李肇维不能,也不愿就这样结束。
「学姐!」
他一拉开门,见到的却不是谢霁云。
「啊,肇维君~」
林明华坐在食堂的柜台前,看见李肇维,立刻友善地挥挥手,「来得好慢喔。」
「咦?房东,妳怎么会在这里?」
「学姐说,肇维君要请我们吃饭的。」
她这么说着,随手朝身旁的艾薇儿一指。
看来又被谢霁云摆了一道。虽然早就想过有这种可能,但认知到这个事实,对李肇维来说还是一种打击。
「唉……」
这就是肇维此刻的心情。
「肇维君,不用太难过了。」
忽然,林明华走了过来,双手搭在肇维的肩上。
「事情一定会圆满解决的唷。」
「咦?房东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喔。」
她眯起双眼,微笑着。
宛若太阳。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肇维君实在太不会演戏,烦恼全写在脸上而已。」
「这种话讲给谁听都好,我是绝对不会信的。」
林明华跺脚,朝前方小跑步,和肇维拉开一点距离。
店长老大不客气地驳回,艾薇儿则是咕哝了几声,拿起馒头。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房东很可爱而已。」
他看着闹别扭的明华,勉强腾出右手来,摸摸她的头,明华「哇」的一声,急忙跳了开去。
「等一下店长,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喝剩的牛奶?」
房门在此时被拉了开来,穿着白袍的男人在门口伫立。
她放下了话筒,接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不知道耶,没有听艾薇儿提起过。」
李肇维也跟着抓起神秘的炸馒头,咬了一口。
「那不是我写的,而是被政府迫害的广大受害者写的。」
和肇维的不安相比,林明华倒是显得愉快;一旁的艾薇儿也凑了过来,不过她是指着那盘炸馒头。
李肇维的表情总算是轻松了一点。
「不要在意细微的地方。」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回到明华庄,她就会在那里,朝自己微笑。这样的安定感,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店长说完,把那锅血池一样的玩意推前了一点。
「有烦恼的时候,就要填饱肚子,补充体力,才有办法继续走下去。」
「肇维君,还好吗?」
「没事就往我这里借电话,这里是治病的地方,要打电话滚到电话亭去。」
又是那句话——李肇维没听漏艾薇儿的抱怨,只是苦笑着。
「要是每一个馒头的味道都不一样的话,感觉比较划算呢!」
「是喔?」
至于艾薇儿,在尝了一口之后,正式宣告击沉,如今神智不清地趴在李肇维的背上,不断呢喃着没人听得懂的语言。
林明华放慢脚步,接着摇了摇头。
这时,店长端了两样菜上桌。
「看起来很好吃呢!」
他重新背好背上的人儿,在口头上投降。
「嗯~虽然我们常常去钓鱼什么的,食堂还是从上次帮元德办庆功宴以来头一次呢。」
李肇维看着桌上从来没见过的料理,有些不安。
「好,那接下来你们试试这道吧。」
「我知道了,房东,如果有什么妳帮得上忙的事情,我会毫不客气地说的。」
明华的手朝他的肩膀又用力的拍了两下。
「料理啊。」
她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她按在肩上的双手,力道稍加强了些。
「……什么都瞒不过房东呢。」
林明华倒是对这道菜赞不绝口,而艾薇儿咬过之后,什么感想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抓了第二个入口。
店长的表情依旧自信,「这个是从老兵那里听来的灵感,仿四川的水煮鱼加上拉面,不过弄不到他们老家的豆瓣酱,我就姑且用辣椒和味噌调味了;至于这个,则是把鱼片完以后剩下的鱼头和内脏全部剁碎,放入番茄混合九层塔的酱汁煮透之后,再塞入裹了蛋汁和喝剩的牛奶炸出的馒头里的,仿制法式吐司做法的新料理。」
李肇维单纯地表示自己的想法,却惹来林明华一阵粉拳,「唉唷!房东,小心点,要跌倒啦!」
「嗯,这个还满好吃的耶。」
虽然天色已经昏暗,肇维看不清明华脸上的表情,不过从声音听来,是相当慌张的。
虽然李肇维一行人能理解店长对料理的实验精神,但他们的肠胃却没办法理解这道菜。
「房东自己才是吧。」
「嗯~不过,好像还差了一点什么耶。」
「她和店长以前认识吗?」
「寄好了。亏妳还真敢写出那样的东西啊。」
她抓起馒头,笑得开怀。
「真是的,别把我当成小孩子嘛!」
「不理你了啦,哼!」
「准备工作已经要完成,很快就会结束了。那就先这样吧。」
「我知道是料理,只是……」
就像是家。
「太吉兄不是那样的人啦。」
「嗯~」
大概是因为林明华的笑容,总能让他减轻一点压力的缘故吧。
「老是这样身体不舒服的话,也不是长远之计;所以,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事情,就尽管说吧?」
「嗯……问题出在口味的多样性吗……既然如此,可能要到食用之前才塞馅料吗……」
「既然是跟村田先生的约定,我怎么会不遵守呢?已经派了助手去帮忙你的主子了……放心吧,帮忙也会帮得不着痕迹的。」
原来老早就曝光了吗——李肇维叹了口气。看来这些日子的异状,早就被明华看在眼里。
「肇维君,做什么啊?」
某处,一位身材纤细的女子,一手玩弄着缠绕在身上的丝巾,一手抓着黑色的话筒。
「没问题啦,艾薇儿没有那么重。」
「——啊啊,不必担心。」
李肇维苦笑着,心情却稍微有了一点轻松的感觉。
他相当自信的说着,不过李肇维对桌上这两道菜,倒是说什么也拿不出信心来。
「嗯,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喔!」
不过,馒头的尺寸实在太小,吃两口就没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刚才那东西那么辣……肇维君的身体没问题吗?」
「妳可以试着给我金条,说不定我会开心一点。」
李肇维苦笑着,看着眼眶里还噙着泪珠的林明华,「还好太吉兄刚好要来上班,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要怎么离开呢。」
林明华吃过几个以后,歪着头思考着,「是调味吗?总觉得好像……啊,我知道了,内馅的多样性吧?」
「……店长,这是什么?」
「打完了?妳应该知道电话要付钱的吧?」
「那是当然的了,我们同住在屋檐下,肇维君看起来不太一样,怎么可能逃过我的眼睛呢?」
「无论如何,只要经过改良,五十年后一定会大受欢迎!」
白袍男子这时瞅见地上的铁盒,带点怒意的咂舌。
也难为艾薇儿了。毕竟她可是法国人,看到这样的所谓「创作料理」,觉得被当笨蛋耍,也是难免的事情吧?
李肇维点点头,完全可以理解那种感觉。像是买了糖果,里头的口味如果多一点的话,就有种赚到了的感觉。
她用高跟鞋的鞋尖,踢着地面上的小铁盒,脸上的表情有着说不出的愉快。
店长双手往胸口一抱,看来是完全想把这个重点给放水流了。
「拘泥在做法上,就不叫创新了。」
听了林明华的话,李肇维不免失笑。
白袍人走回房内,没好气地朝女子伸手。
李肇维想起刚才艾薇儿对店长的态度,比较起和自己初次见面那时,熟悉的应对不像是刚认识的样子。
※ ※ ※
一盘像炸馒头,中间挖空以后放满了鱼的内脏煮成的内馅,再把上盖盖回去;另外一锅,则是满江红似的辣椒滚鱼片,宛如大叫唤地狱图的汤汁里,还若隐若现地看得见面条。
「话又说回来了,我不在家的时候,房东常常带艾薇儿出门吗?看她跟店长好像混得很熟似的。」
「这两道是我刚才想到的新作。」
「是、是。要你寄出去的东西寄好了吗?」
虽然心里头有点空空的,不太确定的感觉,不过李肇维不知道这种感觉有什么意义,决定暂时不去思考,陪着林明华一起回家。
好不容易吃过那道恐怖的鱼片拉面,李肇维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搅,林明华更是眼泪鼻涕止不住的流,不知道的人见了,恐怕还会以为是李肇维欺负她了。
「那样哪叫做法式吐司啊。」
虽然现在完全没有闲钱去买糖果就是了。
不过,林明华说什么也高兴不起来。对她来说,让王太吉那样的笨蛋男人看到自己出丑的一面,说不定日后会变成把柄。
金黄色的馒头外皮又酥又脆,散发出一股奶香,嚼起来很是够味,至于内馅,味道像是以前在日本尝过的番茄罗宋汤。或许是九层塔的关系吧,不太尝得出鱼腥味,还算是好吃。
饶是肚子不太舒服,李肇维的身体也没虚弱到会连个瘦小的女孩子都背不动的程度。
「店长,法式吐司应该是要涂上奶油和蜜糖的吧?」
「没办法啊,谁叫你这里的线路是安全的。不过那些个不值钱的台币券,想来你也是不会要的。」
「是吗……」
店长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露出笑容。
李肇维只得苦笑着,跟着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没错,在前去上班的王太吉豪气地表示「这里交给我,你们快走!」并且决定将剩下的鱼片拉面解决之后,李肇维才得以有空先喝一杯冰水,和林明华两人带着艾薇儿先回明华庄。
「呃……」
「还吃这玩意?它救不了妳的。」
「唷?我还不知道在你心中,除了道德以外还有救不了人的东西呢?」
「少讽刺我了。」
他将文书一把摔在桌上,双手跟着撑在桌面。
「我再说一次,妳必须住院。」
「住院?哈,别傻了,我哪有时间在这种无聊的地方蹉跎?又不是某人,还能等他个五十年?」
女子的笑声有些狂态,男人只是抿唇。
「妳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人总会死的。」
「最少可以减轻一些痛苦。」
「你能给我的东西,跟我自己在吃的东西有什么差别?夫乌头毒药也,可以杀人,而亦可以治病;河豚美味也,可以爽口,而亦可以损生,唯在用之得宜尔。」
「……别在那里跟着骑墙派掉书袋放臭屁!我是医生,我说了算!」
「合当权者意思的,别说是屁,就是齐克隆B,台湾人也只能吞下去。谁叫咱们台湾人就是意志不坚的皇民走狗呢?只要一天不是由我们作主,我们说的话,永远不会算数。」
说到这个份上,男人已经放弃沟通了。虽然明知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女人绝对没可能听进去。
他知道,她想做的事情,连上帝也拉不住。
但他还是会说,不管几次都会。
「……妳当真没药医了。」
「该医的,从来就不是我。」
女子又笑了,笑得无所畏惧。
※ ※ ※
今天的茶坊气氛有点奇怪。
陈钰毫不客气地打断萧堂的话,「把人的脑袋切开来就可以洗脑,从现代的医学来讲是天方夜谭,还是萧叔叔有什么秘方?」
「上一回和陈峰长官餐叙,得出来的结论是——」
「我怀疑你们茶坊煽动动乱。」
「要我对今天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们把交货的利益中的四成交给我;以后每批高级茶叶,我都要三公斤,这样我就保你们周全。」
李肇维再也忍不住了,指着萧堂这样说着,但萧堂听了,却只是笑了笑。
这人叫做萧堂,是前阵子调来基隆的警备队长的副手,李肇维不清楚这类军警系统的位阶,只知道他总是颐指气使的指挥底下的人,大概官位也是不小吧?
她迈开自信的脚步,毫不犹豫地走到大厅。
是陈钰。
「你们也可以去跟别人说说看,到时候你们会出什么事情,都不关我的事!」
「长官,您这个玩笑可真是有趣,敝店和长官一向关系良好,怎么会煽动动乱,造成社会不安呢?」
「开脑?我都不知道萧叔叔的医术高明,堪比华佗呢。」
一走到茶坊的大厅,张晓瑜不耐烦的表情立刻转换为商业式的陪笑,李肇维一面再次惊讶于她变化表情的能力,一面走到柜台旁,静静地看着那位嚣张的萧长官。
但,读过的人,或者是不识字而请教过内容的人,在知道这篇社论写的东西之后,都开始沉思了。
「叫你们负责人出来,我跟你这种小小的伙计没什么话好说的。」
李肇维抓着报纸,心里头的感觉是七上八下。
咚!
他当然知道所谓的「明哲保身」是什么意思。
张晓瑜将报纸揉成一团,「长官明察秋毫,一定不会这样冤枉人的。」
忽然,萧堂原本阴郁而凶狠的神情一转,成了有点心虚的陪笑。
「干!煽动你妈啦!我们现在都没饭吃,也没东西可以买了,现在连房子都没得住,你们太过分了!」
「没有?」
但萧堂听了,脸色立刻一僵,往柜台用力地拍了一下!
「长官也知道,阿三是个长工,只是在港口跟茶坊搬货的,大字也不识得几个,当然不会清楚上头写了些什么……想来也是被人煽动的吧?」
他吼完以后,自己拉了拉领子。
他所居住的明华庄,并不是政府征收的「日产」,所以他并不在这次事件的被害者范围。
「唉呀,这不是萧长官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真是对不起了。不知道今天来敝店有何贵事?」
张晓瑜闻言,几乎要惊呆了。好不容易才因为新来一个长官,而让茶坊的财政困境或许有一点转机,如今这个副官却又找个理由好求自己的利益,而且还比以前的更高!
李肇维咬着牙:「要是你的长官知道你中饱私囊,你想想你会如何!」
「喂!你们负责人呢?」
「给我闭嘴!」
他不知道这份平常不算「热卖」的报纸,为何会一早就到处可见。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派发的,现在的他并不明白。
李肇维也陷入了沉思。
「……还是别想那么多了。」
一声清脆嗓音,引起众人的注意。
上班以来,直到午后为止,都没有什么客人;虽然入了二月以来,没客人的日子总是比较多,但像今天这么低迷,甚至连伙计都没几人上工的日子,还是第一次。
耸动的标题之下,有着相同耸动的内容。
「是我们的员工。」
「啊,是萧长官,有什么事情吗?」
「长官,这……!」
「这是你们的员工吧?」
他停顿了一下。
旁边的人朝阿三的背一下重击,他吃痛地闷哼着,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唷,是吗?那放在柜台上的那张报纸,又怎么解释?」
张晓瑜和李肇维不解地对望后,这么回答:「阿三,你做什么了?怎么会惹萧长官不高兴呢?」
「……」
「当然不是啦!只是这个,您看嘛,这今天的报纸在这里煽动动乱,我想小姐在这种被日本鬼子奴役、开脑过的走狗出没的地方,实在不太安全,所以……」
阿三想分说些什么,旁边的人一个反手,直接甩了他一个耳光!
她颤抖着嗓音,无力的反击。
「喔,陈长官?」
「到这边就差不多了吧?」
他将报纸放在柜台上,拍拍脸颊,试图扫开阴郁的心情。
这份报纸,一早就被送到茶坊里。据王太吉刚才回报的状况,连港口那里的工人也都有收到。
萧堂哼了一声,还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态度:「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今天在基隆各地散布的这些报纸,是从你们茶坊流出来的。」
接着是一阵沉默。
几天后的台北,将会有一场抗议活动,不为其他,就是为了政府公署拍卖日产的问题。受害者组成联盟,要在那天的台北,串联所有租用、购置日产的台湾人,一起走上街头,大贴传单,并且希望各地的人可以一起「共襄盛举」。
至于理由,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妳自己看吧。」
「萧叔叔。」
李肇维抓着手上的报纸。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是长官,我来执法,我说的才是真的。别忘了,你们茶坊能有今日,全赖我们给你们撑腰,只要我跟上头说一声,还以为你们能过活吗?」
「不想也没关系啊?只不过进货许可能撑多久,我就不知道了。」
「冤枉?我哪里冤枉了?」
「利益的四成我们会尽量想办法,至于茶叶的部分……」
「十八日吗……」
只是——心里面,总有一股不太踏实的感觉。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所居住的地方,都在政府这次的「拍卖」范围之中。
他的嘴一撇,旁边的手下立刻把外面的一个年轻人拉了进来。
「这是误会,敝店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茶坊能有今日,全赖长官们的提携与爱护,才能在这样困难的时代里有一口饭吃,又哪里敢学那些反乱分子,和政府唱反调呢?」
「怎么?萧叔叔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李肇维回头一看,后悔刚才没将那张同样的报纸给扔了,张晓瑜的脸色一变,又再度挂上笑容。
「我没有啊,头家娘!」
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现在的想法,只是觉得,当很多人正在为自己的生存努力时,自己却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罪恶感。
萧堂惊讶,晓瑜惊讶,而肇维更加惊讶。
这张报纸上的一篇社论,斗大的标题写着:「起来吧,同胞们!」
「妳的员工带着这个东西,还到处去找人谈论,这不是煽动,什么才是煽动?」
「……」
一句话说得李肇维和张晓瑜都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张晓瑜先是一愣,接着噗哧地笑了出来。
萧堂冷笑着,接着伸手往阿三的口袋一掏,拉出了一张折得烂烂的报纸。
李肇维听了,一双手差点没拽住萧堂的领子,就在这时——
就连对外面的人,口气还是这样不客气。李肇维听了心里实在不太开心,不过既然是长官,他只好吞下这口气,转身到里头呼唤晓瑜。
他抬起头,从鼻子里头哼气,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长官,你这是诬告!」
「……唉、唉呀,这不是小姐吗?」
「他妈的你讲这什么屁话?也不想想我为你们斡旋多少事情,上一回你们在港口被人挡着不准下货,那些个学生毛头还四处说你们跟政府挂勾,害我光是找那些报社朋友喝酒就吐了几回啦?要不是我还帮着你们,刻意把这房子从拍卖清单上去掉,『临港茶坊』这个招牌今天还挂得起来吗?我拿四成这过分吗?从头到尾我有没有多要过一毛钱⁉」
就在这时,茶坊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位挂着军阶、身穿制服的男人,带着几名手下,昂首阔步地带着人走入茶坊。
「……长官,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肇维认得这个人。
她一屁股往茶几旁的椅子一坐,萧堂马上凑了过去。
张晓瑜吞下满腹的委屈,急忙凑了上去。
张晓瑜暗叫不妙。阿三的第一反应已经让对方相当不满,也留下了口实,只要一个处理不当,和警总的合作关系很有可能变成另一种威胁。她陪笑着,试图让萧堂消气。
啊?
李肇维知道那是什么报导。
「我不想听你们解释。」
「谁说跟妳开玩笑?」
但萧堂没有就这样听信张晓瑜的说词,他眯起了双眼,在茶坊的大厅四处踱步,「看看你们这个『临港茶坊』,还保留着日本皇民的建筑。今天政府为了因应社会的公义之声,将这些倭寇的遗产重新回归到国人的手里,你们的茶坊能够例外,还不都是长官念在你们一向忠心爱国,你们居然要和那些死皇民余孽同声一气?」
毕竟有这么一句话,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尤其看他现在的表情,更容易这么认为。
「真是的,您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长官,请您息怒。」
张晓瑜带点疑惑地接过报纸,摊开一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又冷笑了两声,「长官说的是一回事,我说的又是一回事。我不清楚陈长官是哪里看上你们这些日本鬼子的走狗,不过他有他的做法,我有我的想法。」
「长官您误会了,肇维会有这张报纸,是因为——」
「……唉呀,长官怎么会跟一个工人一般见识呢?」
被陈钰这样一堵,饶是原本装出的笑脸,此刻也濒临崩裂边缘。
「……小姐,叔叔我现在是在抓乱党,要是小姐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回头不好向队长交代的。」
「如果我不走呢?」
她的脸上有着相当刻意的笑容,「刚才叔叔说的话,我可是一字不漏的都听见了。啊~原来这茶坊本来是要被拍卖的,是您从中作梗啊?」
「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也好,什么都好。」
她眯起双眼。
「你想从这里拿多少利益都随便你,我就当做没看到;不过要装满口袋的话,金条也就够了,不需要再拿茶叶吧?」
「是、是。」
萧堂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刚才嚣张的模样荡然无存。李肇维想起暗棋,若经商的茶坊在棋盘上是象,萧堂是士,那陈钰就是将。
一物克一物的定理,在此处表露无遗。
「既然知道了,就别再做些让人误会的事情,免得人家到处说外省人都是这般蛮横。」
萧堂听了,连忙挥手,两旁的人才放开阿三。
李肇维的心情相当复杂。
能让贪得无厌的萧堂知难而退是好事,理应是值得高兴的好事,如果为他们做了这种事的不是陈钰的话,李肇维就能真诚地感到高兴。
但,偏偏是她,偏偏是陈钰。那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在在让他感到不悦。
同样表情僵硬的,还有张晓瑜。
「那么,我们就离开了,小姐——」
「我要在这里喝完茶再走。」
听完陈钰的回答,萧堂才很不是滋味地挥手,带着手下们离开;李肇维赶紧过去扶起挨打的阿三,照看他的情况。
「找学姐吗?」
「你转到什么部门了?」
是为了什么原因呢?李肇维不断思考,试图把事情串在一起。
「是啊,长官夸我的工作效率很好,又说我读过不少书,身手又矫健,只当个会计算算数字实在埋没人才,就把我转介到其他部门去了。那可是现在最重要的部门,而且我底下还有科员!我居然就这样当主管了耶!」
「……议会的工作还顺利吗?」
「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呢。」
「说什么也是认识的人啊。」
「我才在茶坊做几个月啊?又不是说感情多好。你要是说茶坊要被征收,我可能还会惊讶一点咧。」
李元德的回应毫无感情,就好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的语气。
也许,是自己和陈钰的相识,惹来了她父亲的不快。听晓瑜的说法,陈钰的父亲陈峰,似乎就是今年调职过来的警总长官,加上谢霁云一年多前阻止他时的说词,当时他应该就曾在基隆担任过一官半职,地位或许还不小。以陈钰的个性,断不可能人在基隆却足不出户,所以可以假设陈峰长官在这段时间曾经调离,今年才以其他的官阶回到基隆。
李元德咂舌,「你不想出去吃就算了,我自己出去找朋友庆功。」
李肇维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因为台湾人都会骗人。」
她思考了一下,接着击掌。
「别误会了,我只是因为爹爹喜欢你们的茶,我才出面的;不然,谁管你们这店的死活?对我来说,还不如毁了就好。」
李肇维打定主意,干脆不再多想,想先去楼下洗个脸——
一段话让李肇维听了只觉得一头雾水,但陈钰丢下这段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一室沉默。
※ ※ ※
「吃下这碗,打起精神来吧!」
看到他的反应,李肇维只觉得胸口一闷,口气也渐渐差了起来。
「……搞不好只是因为学姐很坏心眼而已。」
「只有绝望的土壤之中,才能种下希望的种子。」
「阿三?啊——」
只见白纸上头,宛如河流奔放的字迹这样写着:
「是喔?」
「你还有脸问?是谁叫弟弟过来传话,瞒骗爽约,事后甚至还让那个姓谢的假造讯息,诈死隐遁的?」
「……呼。」
但看他这样的神情,李肇维的不安却益发增强。
「……你记不记得阿三?」
「嗯。」
他如此自我解嘲。大概是被谢霁云那种装腔作势的说话模样给影响,每次只要想到和她有关的事情,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多想。
为什么这么说?李肇维没有问,她却像是读到了他将要吐出的字句,抢先开口——
李肇维知道陈钰指的是谁,憋不住一口气,如此追问,但换来的,却是陈钰的怒气。
李肇维回到家,只觉得浑身有着说不出的疲劳。
「……拜托,我是要有什么感觉啊?」
「……多谢妳的帮助。」
「我知道妳是谁,『临港茶坊』的头家娘。」
也许是为了保护自己。李肇维这么想。
艾薇儿放下棋谱,林明华摇了摇头。
他笑着,虽然疲劳,却自信满满地笑着。
如果阻止李肇维和陈钰见面是出于陈峰的指示,而谢霁云执行,又为什么要由元德过去传话?有必要刻意让他去传递误导的讯息吗?理由又是什么?元德又为什么会帮助谢霁云?
「升职?」
「……嗯?」
只三两下功夫,他就吃完了。
「最后是……」
「你说老是跟在王太吉后面那个?他还在茶坊啊?」
「哥,你今天很扫兴耶。」
最后是,谢霁云抛下的那句话。
他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那是一种可能发生什么大事的感觉。
为了确定他的预感,李肇维试着询问。
他皱起眉头,连脱外套的动作都停滞了。
「啊,肇维君,你回来了啊。」
「……」
或许是刚才的混乱思绪使然,李肇维这时看着他,总对他的眼神感到有些不安。
「他家要被征收了。」
那是李肇维不认识的脸。
张晓瑜的表情僵硬依旧,「妳就是陈峰长官提过的独生女吧?」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刻意在他的口袋塞入那张传单,制造他们两人重逢的场面。
李肇维低声诉说着,李元德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
「幸会,我叫做陈钰。」
「嗯,我今天升职了。」
李元德边脱外套,边打了大大的呵欠,「欸,哥,要不要出去吃饭?算是庆祝我升职——」
刻意写得豪爽的字句,有着大江大海般的气势,却能在隐约中读出一丝温柔的温度。李肇维失笑,打开了碗盖,里头是还没凉透的肉燥饭,上头多盛了一颗水煮蛋。
「要说什么?『真可怜』吗?」
她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全失。
……学姐和元德,到底背着我玩什么游戏?
「我是做了什么,会让妳这样想?」
而且,还有元德的配合。
李肇维吃了一口,暖暖的心意在舌间扩散开来,虽是略凉,但他觉得一点也不冷。
「哥,你什么时候那么多管闲事了啊?社会上又不是说话大声就赢了,因为有一点委屈就什么都要上街,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不是很可怜吗?中华民国都行宪了,虽然台湾还没施行,不过过两年情况稳定了以后,一切就会上轨道啦,有什么不满,不会用手上的选票来解决吗?」
「哥?你回来了?」
李肇维搔着睡乱的头发,两眼迷濛地看着床单。
李肇维的心里,这个念头挥之不去。
「我现在忙都忙死了,哪来那么多时间理他们?」
「……我是张晓瑜。」
想到这里,李肇维的头就又痛了起来。
「……是干么?找我迁怒吗?心情不好去做基本训练啊,去冥想整理你的心绪啊。」
不对,只是这样想的话,还太过简单。李肇维对谢霁云的认识,虽然不算知根知底,也还算得上熟稔。从目前已知的状况,大概可以推想谢霁云和政府之间有某种程度的关联,即便不知道她实际的工作是什么,不过在国民政府来台以后,确实有不少地方士绅,为政府的统治安稳出了一份心力,努力要当上公务员的元德如是,为了茶坊生存而和各级机关挂勾的晓瑜亦如是,谢霁云为何不能是?
动机、意义、理由,完全想不透。
「对以前的朋友快要无家可归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对了,艾薇儿,来帮我一下!」
原本他只知道,谢霁云因为某种理由,阻止他和陈钰见面;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一连串的事情,元德也知情。
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李肇维这样告诉自己。
他大大地吁了口气,一脸受不了的说:「还不是他们不好,自己要住在那种地方,早点搬出去不就好了?我还听说台北那边有人要上街抗议咧,真是神经病。」
李元德被他突来的问题问得一头雾水,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终于在沉寂的记忆海洋里,找出那么点薄弱的记忆。
正在和艾薇儿下围棋的林明华看到拖着脚步的肇维,试着和对方打招呼,但李肇维只是稍微举起了手当做回应,就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头也不回地将门关上。
「详细的情形不能说,不过,就是负责征收日产的工作就是了。收集资料啦,做清册啦,实地勘查之类的……」
「……他怎么了?」
「你真的以为陈仪会让台湾行宪吗?」
「……你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李肇维将这两样东西拿回房间,就着灯光端详。
元德和谢霁云认识的时间比他还长,根据元德的说法,是在肇维回台湾前,元德所从事的工作场合中认识的。李肇维没有详细问过元德以前从事的职业,但元德曾说,谢霁云在各方面上都对他多所提拔,也许是因为欠了她的人情,才会帮忙她演这场戏吗?
李肇维不能明了谢霁云的用意,但却知道她似乎正在进行着什么。
李肇维也回望了一眼。
只是,想不透的是动机,或者说是手段吗?李肇维不是不能理解,自家的女儿和「刚认识且来路不明的人」走得太近时的担忧心情,但谢霁云有必要做到假造死讯吗?
「……这是在学谁的口吻啊?」
努力撑起沉重的上半身,李肇维眨眨双眼,脑袋里头依旧是一片混沌。
「神经病?他们就要没地方住了,什么叫做神经病?」
一点惊讶,一点迷惘,都没有。
但是,为什么?
而他的预感,成真了。
才刚放下碗,李元德打开房门,有点疲惫的看着他。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附盖的瓷碗,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李肇维被他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会有被元德用柔道的心法反讽的一天。
但李元德没等他反应,穿上另外一件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冥想吗。」
李肇维看着房间的灯火,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