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2.6万 字
「什么啊?你找我出来,就为了这件事情?」
陈钰就坐在我的对面,笑咪咪的,像是不可置信。
「不,妳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所以今天就让我请客吧。」
我正色道。
我们正在咖啡厅的位子上,今天我难得地叫了白开水之外的东西。
隔天,我寻了一个由头,到警总出了一趟公差,接着请何清替我传了口信,百般波折之后,才终于在下班的时候见到陈钰。
她戴了一顶大草帽,也没穿着她素来爱穿的蓝色旗袍,而是穿着相当男性化的吊带裤。
我看着她身上这套黄澄澄的服装,想起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她也是穿着这样男性化的服装,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又不是为了你才特别给爹爹通电话的。」
她噘起嘴,银匙在杯中搅拌着。
「我本来就对这个征收案不太能接受,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们茶坊的人有去抗争啊,有什么好谢的?」
「对征收案不能接受?」
这我倒是有点好奇。
「可是,上次在营区那里遇到孙老师的时候,他提起征收案,妳好像也没反对?」
「我的意见又不重要。」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我再怎么不高兴,也是公署决定的事情,我又不是官,我的意见哪有什么用……咦?你认识那个孙正信喔?」
「嗯。」我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媛德推崇得不得了的「老师」的全名。「媛德在那间报社工作。」
「喔,你妹妹啊。」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因为公署有命令下来,说要征收日本人留下来的产业,可是官方资料有缺漏,所以才找了报社的社长来提供资料给爹爹……」
她说,「……当然,现在爹爹对台湾人的想法,有一些改变了,可是那时候,爹爹只觉得台湾人都是被日本鬼子洗脑的假鬼子。」
意料中地,她大摇其头。
「你在说什么啊,女人怎么能演——」
好像我们只要和他们不同调,我们就不是中国人。
我思考了一下,大概明了她误会了什么。
「听说伏尔泰喝了超过六十年的咖啡,还说没有咖啡就写不出东西来。」
「对了,还有这个。」
然后我的胸口吃了一拳,好痛。
虽然听她叫自己父亲的部下「那个老家伙」总觉得有点过分,不过想到萧堂昨天那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脸,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咦?怎么说?」
「……前年的事,是怎么了呢?」
「……当然不能接受啊。有土斯有财,所谓成家立业,有家才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征收粮食木炭我都还能理解,可是征收房子,我……觉得那些人很可怜。」
她叹了口气。
她吐了吐舌头。
「原来可以舒缓头痛,那伏尔泰一定有很严重的偏头痛。」
「……」
我更确定了,「她从来没有变」这一事实。
「……我只是觉得怀念而已。」
「爹爹不喜欢我和台湾人一起。」
她懊悔地抱头:「我还想说谢霁云那女人找来的一定很两光,那天故意不到的说!」
「我想,也该还妳了。」
好像我们只要说着不同的语言,我们就不是中国人。
我打开我的公事包,取出一叠手稿。
「征收是令尊的业务啊?」
她说到后来,双眸低垂,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
「……」
看着她这样说,我觉得有些遗憾。
「当然啊,那个孙正信就是谢霁云介绍给爹爹认识的。讲说什么很可靠,他办的报纸烂透了。唉唷……怎么这样啦,那个餐会是那个女人负责的,什么来宾还是表演团体都是她找来的……可是我又不想去问她!」
「……妳又叫我『傻子』了?」
「就算是为了国家,为了维持战线,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办法才是。」
她却笑了。
嗯,确实有些咖啡厅在卖些「咖啡以外」的东西,不过那些店家通常集中在铁支路旁,我自己也是绝对不去的。
「……说不想当然是骗人的啊。」
那样的陈钰,的确切实,而且成熟,但却黯淡无光。
——手的触感很软,害我一下子都快忘了现在的处境。
「不过……为什么妳会觉得不能接受呢?」
那个一直梗在我心里的巨大疑问,我想,应该在这里获得一些解答。
「什……我都不知道!」
那件事实在太丢脸了,光想起来就觉得脸都要熟了。
「本来就是打算给你。」
「……所以妳才打电话给令尊的?」
「……可是妳明明就没忘掉自己写的这份手稿啊,不然上次怎么还听妳在营区里念……」
然后我的胸口就又吃了一拳。
「总之,后来她回来,说已经把你灌水泥沉入海底,爹爹才没再追究。」
我试着解释了一下,不过她完全不想听的样子。
「傻子,谁管你!满脑子邪恶思想!」
「我才不要!」她大表抗议。「要不是因为她帮爹爹介绍了很多人,也在一开始斡旋了不少事,我才不想再看到她咧。要不是她当时通风报信,我……也不用多浪费那么多时间了。」
「有咖啡厅的城市应该不少,怎么就没想过要试试看呢?」
我伸手拿开了她按住我的嘴巴的那只手。「可是妳还是很想演吧?」
我还没说完,她就一面哇哇大叫,一面盖住我的嘴。
陈钰的表情一沉,噘起嘴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可爱。
「一言以蔽之,就是太过年轻犯下的错误啦。那样的剧本,不仅不成熟,还乱七八糟的……」
她咬着下唇,「呜呜!好在意,在意的不得了!那到底是哪个剧团的谁,我好在意!」
「……你留着吧。」
「没办法啊。」
「所以,在爹爹知道你的事情之后,就嚷嚷着要把你处理掉……然后谢霁云那个女人就自告奋勇去了。哼,明明就是因为她乱嚼舌根,爹爹才会知道的。」
「还有这种事情啊……」我是知道有伏尔泰这个人,倒不知道他咖啡喝得凶。
明明他们的方言也是多如繁星,相互之间难以沟通。
一股「我们与你们不同」的氛围。
「咖啡因有助于让人集中精神和亢奋,有时候睡起来头痛,喝个一杯能舒缓不少,这苦味要是习惯了,也是种深邃的滋味。」
那,我们又是什么人呢?
我初识她时所见到的星光,已然不见。
难怪他可以决定要不要释放抗议者了。
她的脸颊再度涨红,又往我的胸口一记直拳,惹得旁边的女给不禁侧目。
陈钰叹了口气,「在我老家的剧团,谁都不愿意演这种乱七八糟的独创戏码的。大家喜欢的不外乎是薛仁贵三箭定天山啦、关云长温酒斩华雄啦,不然就是苏三起解之类的经典;更别说写这份手稿的时候我才中学,根本就是不成熟的作品啊。」
……我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吗?
一个关于一位女侠行侠仗义,名满天下的故事。
「……学姐介绍的人有那么糟吗?」
是啊。
「人家都说咖啡厅是……那种地方,谁想去啊!」
「欸⁉你在哪里看见的⁉」
我颔首。「有人这样告诉我,更别说前阵子我还直接目击了。」
「可是,这不是妳的精心创作吗?以前妳还说,总有一天要把这套手稿变成脍炙人口的好戏的。」
我问。
不过,挨了这几拳,我才想起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找她。
「不过,算了。我都几岁了,就像爹爹说的,总不能整天只想着梦想,不顾现实吧?而且我也想过了,反正也没人愿意演,那就放弃吧。」
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噁……这黑东西好苦。怎么会有人想喝这东西啊?」
「咖啡的确是被当作汤药过啦……」
她又噘起了嘴。
这才是原本的陈钰。
「是啊,」陈钰颔首:「在那之后,跟着爹爹调职,也走遍了半个台湾吧?」
「——没人愿意演,何不自己来?」
中学就能写出这么厚的一份手稿,也实在是厉害了。
那是陈钰所写的手稿。
她两手一拍,接着拿起咖啡杯啜饮,随即皱起了眉头。
「可以的。」
不过,我这才注意到一件事。
「你在说什么啊,傻子!」
「以前在学校听说过他的事迹,还想说咖啡是什么仙丹般的滋味,结果跟汤药差不多嘛。」
一件我应该会注意到,却自然而然地,像是某种制约接受的话语。
我不禁失笑。
「算了,不谈这个了,说到就心烦。」
前年的十月,在国民政府的军队登陆台湾岛那时,在一片歌舞升平中,那样的氛围,一直在街头巷尾之间蔓延着。
我抓抓头,「咦?可是妳来台湾这些年,去过的地方不少吧?」
「说、说什么呢!」
明明那些人大声疾呼我们都是中国人,却往往在我们这些受过日本教育、受过日本治理的人,依照以往的习惯行事之时,说出那样的话。
她点点头:「快要没房子已经够可怜了,连让人表达不满的机会都不给,也实在太过了。更别说萧堂那老家伙,还说要用力刑,刑到他们不敢再犯,我觉得都什么时代了,还在搞这种过时玩意,就给爹爹通电话了。」
我把元宵那天的军民联欢餐会时的事情大略地提了一下——不过,绝口不提自己失态冲到戏棚下的事。
她没有回答,双颊却涨红了起来。
我看过了很多次,尤其在她和我分离之后的那段时间,如今已经是字字句句不能忘却了。
「干么?不高兴?你本来就是傻子!」
「……既然那么在意,去问学姐不就好了吗?」我试着提议。
我说。
好在陈钰专心在「女性演戏」上,没有注意到我窘迫的模样。
我听到这里,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
……所以我当时面临的是生死危机吗⁉
不不不,就算是这样,灌水泥也未免太大费周章了吧?
不过,当我看着陈钰的表情,我内心满满的讽刺就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当时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不敢想像。
不敢想像她当时的心境。
「……没事了。」
良久,我只能吐出这句话。
而这句话传到了她的心里,她给了我一个很暖的笑容。
我想,应该换个话题了。
「说到刚才的剧团的事情……如果不想问学姐的话,我倒是知道有个人可以问。」
这个话题看来是奏效了,陈钰原本黯淡的神情立刻点起了光亮。
「真的吗⁉」
※ ※ ※
于是我们来到了这里。
听完我们的来意后,「成一堂」的店长伸手抚摸着下巴的胡须。
「喔……我记得妳。妳以前来过我店里一两次嘛。」
店长的神情有些怀念,不过陈钰倒是焦急得不得了。
「比起我的事情,所以傻子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女性演布袋戏的吗?」
看着陈钰的模样,店长笑了出来。
陈钰张大了嘴巴,指着店长支吾了一阵,才喊出声来。
「那五天后的晚间六点,成一堂恭候大驾。」
「对了,陈钰呢?」
我喊住莫名昂首阔步的陈钰,她回过头,「怎么了,傻子?」
……听着店长的话,老实说,是有些让人激昂的。
我这才发现她刚才放下箱子以后,就不见踪影了。
店长微微一笑:「不过,我并不是因为体力的关系,纯粹只是我觉得料理一样有挑战性而已。」
从我的观点来看,店长不挑战料理比较好就是了。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在这块土地上要是真有实力,就能获得认同!」
未免大胆过头了吧⁉
「不见不散!」
「喔,陈钰小姐说还有一箱,正要回去拿呢。」
散发着星光。
房东小姐笑了笑。
久违的星光。
店长摸了摸下巴,颇有挑战意味地说:「再过五天,我刚好有个团体客人,要给一位老爷子祝寿,才在想要弄些什么余兴节目……如果妳觉得妳的实力已经够了,那天我就借妳一个场地,让妳大展身手。记得,要演得热热闹闹,有文有武,最好是能独树一格。我呢,也会演上一小段,到时就看那老爷子是觉得我的手腕好,还是妳的实力深。」
「为什么不能?台湾人都能到日本读书学医,还能办报社、用舆论影响政府,日本人为什么不能因为兴趣,来学习台湾的布袋戏?」
「还真猴急啊。嗯,的确是有喔。」
我对这块土地,能像店长一样说出这般话来吗?
房东小姐在这头埋首缝着偶衣,艾薇儿则在那头抓着几尊戏偶把玩,看起来饶富趣味的模样。
「戏偶怎么了?」
店长还是笑着。
「当然,我一个人是完成不了的,所以得找人帮忙呢。」
倒也不是不认为她的实力不够。
我想起去年明华庄遭过一次小偷,那人被我和太吉兄、媛德当现行犯抓起来,才想送到警局去,房东小姐却要我们放了他,还拿了一些白米让他带走的事情。
「更何况,陈钰小姐也说会支付薪资,能帮忙朋友,又有一些收入,一举两得,不是很好吗?」
也是。和过年时所见的爆竹相同,这些布袋戏偶对她这个外国人来说,应该又是一次文化冲击吧?
「妳有十足的把握吗?」
「陈钰!」
「就算能参与演出,也不是人人都想演的啊。」
虽然陈钰往胸脯一拍,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但……店长的条件,听起来有些严苛。
「别这样说嘛,肇维君。既然都是朋友,互相帮忙一下也不是坏事啊。反正只是些缝缝补补的工作,又不难。」
我还没能反驳,陈钰这会儿又笑容满面了。
有这样的想法,该说不愧是房东小姐吗?有时候我都觉得,房东小姐实在是温柔的有点过了头了。
店长说到这里,稍微喝了口茶:「即使不说钱好了,有些人年纪大了,体力上没办法支撑搭台子、操偶、念白、唱曲的粗活,渐渐地就收山的,也是有的。」
她像是猜到我的心思,点了点头。
我点点头,从我的公事包里拿出手稿,这时——
「还有一箱啊?」
我曾在海水浴场的沙滩上,在月光之下见识过她跃动的步伐和清脆的歌调,看她唱过一曲又一曲,听她念过一阙又一阙,那天的景象至今还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不能忘怀。
「来,刚才说到哪儿?说到这小妮子有个手稿想演戏?肇维,那手稿拿来我瞧瞧。」
陈钰一把把手稿给抢了回去,双眼之中——
「那,妳有计划了吗?」
「……结果是要我们帮忙啊。」
看着堆在明华庄客厅里的这些人偶,我不禁叹气。
「如果只是玩兴趣的,确实有些年轻女孩子会试着接触,不过把这行当作志业,要来演一辈子的,男人都不多了,更何况是女孩子?要知道演戏这行饭,如果没有演出就等于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又要如何撑起一个剧团庞大的花费?订做一个戏台彩楼,前景背景雕花就是个大工程,就算偷吃步一点改用布幕好了,也是不小的支出;加上大大小小戏偶道具,这些都不是像孙悟空变戏法一样,拔个头发吹口气就能有的东西,这些还没算上人的吃食呢。若是平日没有收入,戏班子成员各自有本业营生也是常态;这一年多来,荣景不再,有些寺庙甚至连迎神赛会的固定行事也能省则省,自然不像往日的风光。」
「可别以为年资深就能压人喔!」
不过,被硬是要求帮忙的房东小姐,似乎不以为忤,反而笑得相当开心。
陈钰说完,抓着手稿快步走出店外,我连忙跟店长赔不是。
只是,在人前演出,只怕这还是第一次。
「妳还真大胆,居然敢接下那样的挑战。」我摇摇头。说实话,对她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倒是有些佩服的。
「等、等一下!你是日本人吧!日本人怎么能演布袋戏?」
我这样问,她双手往腰间一插——
记得当时媛德说了如此过分的话,跟我吵了一架;幸好身为当事人的房东小姐并不在意,不然我这个做哥哥的面子都不知道往哪摆才好了。
「嗯,那天忙着帮忙戏班子的事,没能抽空跟那些大陆厨师切磋,确实遗憾。」
「最近东西变得那么贵,我都想只让你们这些有工作的人支付房租来处理家务,会不会太辛苦,还想着要不要自己也去找份工作而已呢,难得有这样轻松的差事,还真是求之不得呢。」
「不过我会全力以赴,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你说台湾没有这条规矩,也的确有女性在演布袋戏,但是我怎么都没看过?」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房东小姐听了对方「因为实在太饿才动手偷窃」的说词,心生怜悯才这样决定的,不过我总觉得这样姑息,似乎也不是太好的决定。
「没事。」
我看着店长,不禁有些肃然起敬。
还以为陈钰怎么那么胸有成竹呢,原来到头来还是把工作丢到我头上。
店长笑了笑:「年轻人心性,脾气冲一点是常有的。看她那个样子,就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调皮,不知吃了师父几次板子呢。」
我才想制止她失礼的发言,店长却举起手,「小妮子,我在当学徒的时候,只怕妳还没出世呢,算起来我还是妳的老前辈,说话的口气倒是不小!」
就在我还沉默的时候,他忽然朝我伸出了手。
「可是时间这么短,有办法做那么多事情吗?」
媛德还因为这件事情,跟房东小姐呕气了好些日子,所以印象深刻。
「对不起啊,店长,她不是恶意的。」
这个大箱子里头就有大概十来尊戏偶和一堆搞不懂名堂的道具,看来这维修整备可有得搞了。
「求之不得!」
「有朋友可以帮忙啊?那我就放心了。」
「你身边不就有个反例吗?」
而且,那天也没有出现店长最擅长的「独创料理」。
「话是这么说没错……」
「没有!」
她不服输地说着,站定脚步,右手一举,手指屈伸着,摆出像是正在操偶的架势。
「确实,以前日本政府的确是把台湾当成了南进的基地,做出了许多差别待遇的事,可若是真正优秀的人才,也不吝啬于给予真正的掌声。真要我说的话,我甚至觉得这块土地比起我出生的地方,还更像我的故乡,所以我才会这些年也舍不得离开啊!」
※ ※ ※
我看了一眼她抓在手上的手稿。那份手稿挺厚,若真的要全部演完,只怕没花上几个小时不成。既然是余兴节目,也不会看那么久;再说了,照陈钰说的那是中学时代就开始写的东西,现在大概也有很多需要修改之处吧?
店长看起来不在意,我才松了口气,打过招呼以后,追着陈钰的后脚出门。
我想起我练柔道的过程。头一次站到比赛场上面对对手时,那紧张和手心汗湿的感触还历历在目。
「是没有说过。」我抓了抓头,「只是联欢餐会的那天,店长说有额外的工作,但我记得那天听说是特地延请了大陆的厨师来做饭,想来店长应该不是去煮饭的……」
「嗯,虽然我的床下有个大箱子,里面放了从解散的旧戏班子收来的家当,但磨损得严重,大概得做些造型了。」
「哼!谁要让你这小日本鬼子看啊?既然没有这条规定,那就自己的戏自己演!反正你这小日本肯定功力不到家,拿我的剧本来演也是浪费了!」
那,我能吗?
「……可是,我听说,台湾在日本的统治下水深火热,日本人还大玩焚书坑儒那套……」
「欸、陈钰——」
「再加上店长说到布袋戏的时候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我就猜是这样了。」
「……我应该没跟肇维说过我会演布袋戏吧?」
「你们这些小日本根本毫无法治观念!连法律都守不住的人哪有什么道德!」
店长一个反问,把陈钰的话头给顶了回去。
「有几分样子。那好吧。」
「像店长这样吗?」
我问,店长那双白眉一挑。
我安心地说,她一把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前只知道店长是日本人,是远在我出生之前,被派来移民开垦的人之一,却不知道他没有随军回去,而是留在这里开餐厅,竟是为了这个原因。
陈钰能抵挡这样的紧张感吗?这短短五天的时间,能达到店长的要求吗?我从她笑意满满的侧脸看不出她的思绪。
「有趣。」
她抓着针线,替手中的一尊女旦戏偶修补裂开的裙䙓。
「嗯,回去之后,我大概抽一段改写一下,尽量浓缩在半个小时内可以完成的程度。问题在戏偶呢戏偶……」
笑咪咪的,很可爱。
「……李肇维,这个要怎么玩?」
「咦?」
艾薇儿冷不防地把其中一尊戏偶交到我的手里。
「不……其实我也不知道。」
严格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亲手接触戏偶。我试着把手伸入戏偶的内部,意外地发现这玩意其实还满沉的。
以往在街上虽然偶尔看见戏班子演出,看这些戏偶在台上抛上跳下、翻来滚去的十分俐落,却没想到原来戏偶还是有一定重量的。
我放下手中的戏偶,观察陈钰送来的这个大木箱里面到底还有什么玩意。
艾薇儿在我的身旁,跟着我一起翻着木箱里的东西。
「这个又是做什么的?」
她抓起插在箱子旁边的道具,那是一把绑着短竹竿子的剑。这我倒是知道干什么用的。
「这个是飞剑喔。」
还记得去年在庙口见识过一次所谓的「剑仙戏」,里头的高人会念出一串记也记不清楚的口诀之后,就放出法宝一类的道具,飞剑是其中之一。
「飞剑是什么?」
「……妳这可问倒我了。」
「飞剑就是啊,功力高深的修道剑客练到最高境界的时候,能够以气御剑,决胜千里之外的绝招啊~」
陈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一面跨着夸张的步伐,一面用高亢的声调说话。
「……以迄遇见是什么?」
艾薇儿低声问我。
嗯,我想这种剑侠小说才会有的名词,对她一个外国人而言实在是太困难了。
虽然她的汉语能力,大概是我见过的西洋人中最好的了。
「何清,你好吵。」
「怎么不喝杯茶才回去呢?」
听到她这样讲,太吉兄跟我交换了一下眼神,耸了耸肩。
一直到时间很晚了,我才送陈钰离开。原本打算一路送她回警总的,但她说什么也不肯,我只得在两条街外与她道别。
「是最正统啊。」
我知道,他大概也想起去年遭小偷的那件事了。
只见一个穿着军装的青年,背着一个大木箱,像是要被压扁一样,嘴里还唠叨着:
「……我可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情才从军的啊……」
何清的表情有些尴尬。
「这说来话长啦,哈哈。」
「没关系啦,反正我们警总茶水也很多。」
想起那件遭小偷的事情,我这才注意到。
我叹了口气。难怪她要把这么重的东西给搬过来了,等一下一面翻看,一面解释给她听好了。
「……媛德还没回来耶。」
「好了,何清,你没事的话就回去吧。」

「何长官,别担心,晚一点我会亲自送陈钰小姐回去的。」
……看起来真的是很沉的模样。里面是什么啊?
「啊,林明华小姐,辛苦了!」
还想着刚来台湾时,对公园里戏班子演的「白马将军大战东瀛武神」的戏码嗤之以鼻的她,如今已经是能清楚说明「飞剑道具」的人了,只能说耳濡目染,对人的影响果然是极大的。
忙是好事,能有工作忙,有一笔收入,总好过港西街那些关厂的工人,有的沦为乞丐,有的则是时不时就到公署、议会前面抗议。
「不过,没想到店长居然还有这种技术啊……」
「唉呀,老实说我对针线活最没辙了。虽然以前娘老说我一个女孩子家,应该多学些女工、刺绣才有气质,可是我就是对这个半点兴趣也没有……」
「话说回来,阿维啊,你觉得这次是大小姐会赢呢?还是店长会赢啊?」
「要是你敢跟爹爹多嘴半句,回头我剥了你的皮!」
「喔,刚才太吉兄回来以前,电灯又闪了一下,把陈钰吓了个花容失色。」我说,「艾薇儿说电线又出问题,修理去了。」
「还赌?你都快赌到付不出房租来了!」
——但我却不知怎地,不想媛德埋首在报社工作里了。
「哇……原来那大小姐还跟店长有这样的约定喔?我还以为今天店长怎么心情特别好咧。」
她这样说完,就又回头和房东聊起天来。接下来的时间,陈钰和我以及房东小姐一面整理戏偶、阅读旧剧本,一起度过了。
陈钰手里还抓着戏偶,一来就挨在房东的身旁闲话家常。
何清一撇嘴,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
「不然我们来开个赌盘好了,我赌店长赢——唉唷!」
我干笑两声以后,随手抄起陈钰离开前摆在一旁的斗笠剑客戏偶。
「对了,艾薇儿上哪儿啦?去睡觉了?」
我看着两人和乐融融的模样,心中着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又试了一次,只觉得扳着机关的手指都快抽筋了,却说什么也没办法顺畅地把刀拔出来。
「嗯,汉字的部分看得懂!」
房东小姐也点了点头。
我看着因为陈钰一喊而耸起的背影,真心觉得这些军警也不是个轻松的差事。
「妳看得懂吗?」
「……那就是不懂啦。」
只是我试了又试,刀却仍在鞘中文风不动;好不容易拔出来,也是一颤一颤的,一个不小心刀还会掉到地上。
不过,店长的实力也是深不可测。看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有任何紧张情绪。
所以我说。
「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嘛。像陈钰小姐能一个人装出好几种声音,我也做不到啊。」
不过,陈钰似乎没打算要听的样子。她的个性一向是想怎样就怎样,我心知肚明。
「哇,人家要演布袋戏,阿维你的口吻也跟着像人家的旁白啦。」太吉兄嘻嘻笑着。
陈钰挥了挥手,这下子拿起了另一尊戴着斗笠、看起来剑客模样的戏偶,开始把玩着。
「咦?那位先生人呢?」
我回到明华庄时,正好太吉兄也从食堂回来了,还带了一些宵夜,我们就和工作告一段落的房东小姐一起坐在房内,边吃边聊。
陈钰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何清才缓缓地把背上的木箱放在地上,房东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拉着艾薇儿到厨房冲茶去了。
太吉兄拿着刚买回来的烤番薯,小心翼翼地剥着。
「唉唷,我们能自己处理的事情就自己处理吧,麻烦人家也不好。」
陈钰用拇指往身后一指,我顺着往走廊望去——
太吉兄摸摸头。
这是一尊有着特殊机关的戏偶。左手绑着一把刀,右手则有一根绑着细线的机关,借由扳动机钮,就能操作右手的开阖,借以用来拔刀。
「不会、不会啦。」
※ ※ ※
「这电线怎么老是出问题啊。」太吉兄耸了耸肩,一脸不满:「要不要干脆叫公署派人来看一下啊?课税从来没少过,这些基础建设倒是不太管,以前有什么问题跟日本大人说一声,可是马上就来的耶……」
「这个也要修吗?」
「可是……就像京戏一样,功夫扎实有余,冲击性和独创性却不够。我之前就说,我老家那里的人,只看经典戏曲,像我写的这种根本搬不上台面;而且,到了台湾以后,我也觉得台湾的戏颇有味道的。还有飞剑啦神兽什么的,要比较起来,不是更有趣多了吗?」
「……胜负还在未定之天,不过我相信陈钰。」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恐怕……」
不过……我随手翻了两本剧本,开始有了疑问。
这我倒是同意。
才说着,电灯就像是呼应太吉兄说的话一般,又闪烁了一下。
我再度翻了翻箱子内,却看到一尊特别破烂的戏偶,简直破烂到根本不能修理的地步。
「大概是还在忙吧。她最近老是很忙的样子。」
「……你才是那个最让人不放心的。」
太吉兄的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沉思。
我打开了木箱,里头放着我们平日看惯了的日式纸门,不过缩小了好几倍,还有一些木雕的背景,看起来像是传统的日本街道一类的背景。
「不过,妳不是要回去拿另外一箱吗?」
「欸欸、真严苛。」
「不过,阿维你是什么时候跟那个大小姐和好的?居然瞒着你太吉兄不说?」
嗯,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在他的眼中,让陈钰一个身分特殊的大小姐只身在外,本来就是危险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前几日曾大举抗议的台湾人」的家中,他会这样担忧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记得妳以前都说,泉州戏才是最正统的。」
「奇怪……刚才看陈钰拔刀就很轻松啊?」
「那个不用,放着就好。」
端着茶水走回来的房东小姐左顾右盼,不见何清的踪影。
不过,艾薇儿似乎就对陈钰那样热情的态度不太适应的模样。这也难怪,相较于我和房东小姐等人,她是在陈钰跟着父亲调职离开失去踪影之后,才在学姐介绍下,顶替到南部工作的源叔的管家身分,自然不像我们和陈钰能打成一片、相谈甚欢。
总算把番薯给剥开了,太吉兄往嘴里一塞,含糊地说着:「那来开餐厅干么?说实在的,店长做的料理虽然不难吃,可是老是会做些玩食物的东西……」
听到陈钰的吩咐,何清的脸上止不住惊讶。
「说得也是。」
「那个啊?那个是戏棚子的部件和旧剧本……当作参考也是好的。」
「咦、可是——小姐妳一个人在这里?」
我左看看、右看看,只见陈钰手上拿着一尊白面书生的戏偶,没看到另外一箱戏班子家当。
大概是因为同是所谓的「艺术分子」的关系吧。
房东小姐苦笑着。
我又翻了翻底下的一些旧剧本。都是日文的,像是宫本武藏传啦、本能寺之变之类,以前读书时耳熟能详的历史传奇一类的。
于是我在陈钰方皱起眉头就接了话头。
……不,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日本人之间的友谊,也没有那么奇怪吗?
在前年台湾刚光复的那时,他们两人虽然一开始有些龃龉,不过很快地就混熟了。对中国人持有成见的房东小姐,唯独对陈钰就没有那样的态度;而在我带路观览基隆街道途中,对街上的日文招牌颇多微辞的陈钰,也只有最初才有失礼的表现。
当然,我没有亲眼见识过店长的手腕,看布袋戏的资历也不深,无从评断这两人孰深孰浅。有道是「外行的看热闹,内行的看门道」,我除了曾听陈钰解释过一些名词和读过手稿,大概知道剧本的格式如何之外,对布袋戏就一无所知了。
陈钰倒是没有反驳,只是略有所思。
「喔,他回去了。」
「当然啊,怀疑啊?」
只不过太吉兄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就挨了房东小姐一掌,差点给他打了个眼冒金星。
陈钰刚才一面聊天的时候,可是一面顺畅地把刀拔出来转了两圈,又把刀给收回去的,怎么到了我的手上就这么困难?
只是,想起我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好好完成的拔刀技巧,陈钰在我面前展演了一次又一次,技术上应该是值得期待的。
※ ※ ※
「听说你和那个叫陈钰的人和好了?」
一早到了茶坊,差点没给晓瑜的这句问话给呛喷出满口的茶来。
「……妳知道了?」
「王太吉跟我说的。」
嗯,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事情,说了倒也无妨,但晓瑜投射过来的眼神,却让我实在坐立难安。
……真是不好的感觉。
晓瑜幽幽地飘——除了这个字眼以外,没有其他字更适合晓瑜现在的状态——飘到了柜台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瞧。
「……那个人以前伤过肇维的心吧?」
她问。
「为什么还要给她机会呢?」
「……她也不是故意的。」我说。
我没有告诉她个中的理由,没有告诉她陈钰告诉我的真相。一是那样生死交关的危机让人难以相信,二是我知道晓瑜会相信,而且我不知道她会干出些什么事情来。
每次只要她一发怒,总会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来。
「……肇维就这么喜欢她吗?」
倒是没料到一向九曲心肠的晓瑜会这般直接地问,着实让我吓了一跳。
她咬着下唇,低声说着。
既不悲伤,也不愤怒。
只有最深的恳切。
所以我只能恳切地回答。
「是的。」
「喔,我叫何清拿了一些火药过来。」
「喔,傻子,你回来啦!」
老头家笑着,我有些窘迫地抓着头,「啊?没有啦,我——」
「拉炮。」
「多桑,我们坐着看吧。」
「原来如此。」
不过,老爷子即便无法判定,两旁的观众也能看得出来。
见到我回来,陈钰一脸开怀地笑,朝我招手。
不过,回到台湾以来,我还真的没看过这个。
※ ※ ※
她把刚写好的手稿塞到我的手中,我忙不迭地坐下后,大略地翻阅一下。
当时年纪小,只知道晓瑜大病初愈,休养了一阵子后,老头家就说要回基隆做生意,并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等过程。
在席间我却看见意外的人影。
「喔这个喔,你看这段,这是漫天红跟三大高手之一的对决嘛,这边我打算让两个人用内功比拚,所以这个是演出特效。」
一副明华庄房客一般的自然模样。
是的。
看来我是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咦?」
本来我以为她会有更大的情绪反应,但是她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严格讲起来,这老爷子也算是我的恩人了。人生的因缘际会真是不可思议。
我连忙跳了起来,只看到艾薇儿手里抓着一个小小的纸圆筒,里头还冒了一点白烟。
老头家微微笑着。我想起以前晓瑜提过,老头家早些年因为妻子,也就是晓瑜的母亲重病时,为了救治,被不肖的神棍密医给几乎骗光家财,差点就一蹶不振的事情。
我简直不敢想像她的学校生活。
「……以前常常做这类的东西,很习惯了。」
还以为是我自己看错了,来回看了手稿几次,不过最后都是漫天红和乔青阳在荒野对招就结束了。
在店门口搭起的戏棚子下,陈钰、我,以及艾薇儿三人的异色组合,看着逐渐聚集的人,有些坐立难安。
「……」
「咦什么咦?你可得过来当我的助手才行喔。」
「不要可是了。你看,艾薇儿都那样干劲十足了。」
「不会啦。只是一点点而已,听说以前还有掉过枪还是炸药的,都过了很久才被发现,我才拿一些而已,不会怎样啦。」
「真的真的,艾薇儿超厉害的!我昨天写剧本写到这里,问她有没有什么有冲击性的演出效果,她就说她会做这个,帮了我好大一个忙呢!」
晓瑜打断了我的话头,拉着老头家,还回头给了我一个不太友善的眼神。
「还不只这样喔。太阳盟主和漫天红其实还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妹,不过因为这个乔青阳狼子野心,所以被师父逐出师门……」
「嗯,因为我稍微想了一下,总觉得我们主角的背景应该更加悲情一点才对。人们都喜欢悲情的英雄的。」
「安啦,有我在!只要照着我的指示的话,不用担心会出错啦。」
「……这是什么?」
「……不过这个『太阳盟』什么的,我记得在妳原始手稿里头,不是只是占了山头的贼人而已吗?好像也没有什么戏分……」
陈钰比手画脚地说:「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就想让她有个更加非报不可的大仇,这样来推动她行走江湖的动机,我想比较有高潮迭起的感觉。」
算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今天办寿宴的老爷子,是我的贵人。要不是以前老爷子给我筹了一笔钱,让我周转回基隆做生意,今天临港茶坊大概也不在了。」
……总觉得这小妮子好像毫不在意地说了什么很严重的话出来呢。
晓瑜陷入了沉默。
所以当晓瑜染上肺炎,命在旦夕时,他才会不远千里地找到正在义诊的父亲。
太吉兄和店长还在店里忙碌着,宾客也渐渐到了。
原本还以为只在店内表演,谁知道因为店里空间不够,我们临时得在门口搭上台子,反而引来了附近的行人围观。
我问,艾薇儿却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妳到底是读怎样的学校啊……」
「来来来,我已经把剧本大略改好了,你看一下。」
「不过,就算会做拉炮,那材料……」
只是在最后,默默地说出「我知道了」。
这样也好。房东小姐平常总窝在家里,最多就是出门买菜,还担心她的社交圈会不会太窄,如今有个聒噪的陈钰来,也比较能解闷。
我一面翻着剧本手稿,一面看着房东小姐正往一尊穿着红衣的戏偶下绑着机关,正是和斗笠剑客一样的拔刀机关,看来这次的演出,陈钰打算使出浑身解数了呢。
嗯,听她这样说,我是安心了一些。这两天虽然我在演出技巧上几乎毫无进步,起码什么时候该拿什么角色出马还算记得清楚。
我在她身上所看到的,是没有人能取代的光辉。
「演出特效?」
「欸?」
「这样才有续集可以演啊!」
艾薇儿说着,拿出一个小木盒,里头装了好几个那样的小纸筒。
不管我的惊讶,陈钰几个小跳跃跑到艾薇儿的身边,双手往她的肩头一按。
「不过我都不知道肇维还会布袋戏啊?」
她滔滔不绝地说,我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努力想跟上她说的内容。
「可是……」
「咦……晓瑜,老头家,你们怎么来了?」
「我自己做的。」
我看着陈钰。我和艾薇儿这两个仅仅两天赶鸭子上架的助手,会不会扯了她的后腿呢?
「哇啊⁉」
我顺着陈钰的手指望向艾薇儿,只见她两手各抓着一尊戏偶,摆出拳击一般的姿势,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决心报仇的孟三娘,到深山拜高人为师,功成下山后化名「漫天红」行侠仗义,之后打败了太阳盟三大高手,将太阳盟宝库中的财产尽数散给平民,并与太阳盟主「乔青阳」约战。
酒席的主角已然来了,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他的年纪很大,大到让我觉得说不定他已经判别不出是店长的戏好,还是陈钰的演出棒。
但是陈钰拍了拍我的手臂。
「欸⁉这样不会有问题吗?」
我打住陈钰的滔滔不绝,指着这个「爆」字问她。
「咦?就这样?不是还要跟太阳盟复仇吗?怎么没有跟盟主对决的结果?」
※ ※ ※
「嗯,既然决定了,那就来练习吧!」
被陈钰这样称赞,艾薇儿的头就更低了。
我认得这玩意。以前在日本读书的时候,曾在同学的生日会上见过,只要拉开后头的线头,这个小纸筒就会发出爆炸声,同时喷出纸片或者彩带;只是艾薇儿手中的这些并不会喷出彩带,倒是会冒出一些白烟来。
距离和店长约定的日子还有两天。
「没关系啦,你学着走位就好了,不会给你太难的角色的。」
这设定真是越来越庞大了。只是,虽然听起来很精采,这次的演出似乎也不会带出这些背景设定,就当是个故事,听听就好吧。
「这次的手稿基本上是总集篇,本来设定上太阳盟还有七大先锋和左右护法,合称太阳十二将,碍于篇幅的问题只让其中的三大高手登场……」
武林道上有个孟三娘,原本家世显赫,有屋有田,却因为家中有一至宝「菩提骨」,而被黑道「太阳盟」灭门,只剩下孟三娘一人逃出生天。
这时,我注意到剧本上面的注解,有着「爆」这个字。
这几天,陈钰没事就往明华庄去,和房东小姐一起整顿戏偶,还会讨论关于改编剧本的事;大概是混的比较熟了,艾薇儿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对陈钰敬而远之,开始拿着戏偶和道具对陈钰追问,陈钰也乐得跟这个外国朋友解释关于布袋戏的种种。
这件事情,原是对晓瑜最难以启齿的,如今能这样顺利地表白,我想也是好事。
我赶紧走了过去,搀扶因为中风而行动不太方便的老头家坐下。
诗云:一家将门走仓徨,半截菩提尽兴亡,银刃含恨虽巾帼,残红漫天掩青阳。
我还没回过神,忽然猛地传来「砰!」的一声,吓了我一大跳!
我们回到了工作上,晓瑜的表情没有一丝阴霾,就像往常一样,好好地工作着。
我总算松了口气。
「……」
陈钰理所当然地说。
「这是哪里买的啊?」
……在我之前看过的手稿里头,可没有这一项啊?
虽然我这么担心,艾薇儿看起来却不像紧张的样子。不,不对,她的表情总是那么冷然,我没办法读出她的想法。
「啊?」我瞪大眼睛。「等一下,我可是不会演的耶!」
比起约定的时间,我们早到了大半个小时。
……好吧,为了配合陈钰,我是连续早退了两天,也难怪晓瑜不开心了。
我只好摸摸鼻子,回到戏棚子下继续准备。
照着陈钰的指示,我和艾薇儿各自将戏偶挂在戏台的竿子上,一个个戏偶这样挂着,从远处看起来有点像是晒咸鱼。
然后,再把艾薇儿准备好的拉炮盒子放在下面。
……还有好些个罐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算了,等等正式演出就知道了吧?
「唉呀——」
忽然,一阵拄着拐杖的脚步声传来,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走到布幕的内侧,陈钰立刻站了起来。
「孙伯伯,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没什么。听说今天这里会有很精采的戏可看,我就特地过来,想不到原来是陈大小姐担纲主演啊?」
相对于对方的寒暄,陈钰脸上的嫌恶表情几乎盖不住。
「嗯。孙伯伯如果没事的话,还请到台下等待。这戏棚子的里面,是不能乱闯的。」
「好、好,我知道。」
他挥了挥手,这才又一跛一跛地离开了。
媛德最尊敬的孙老师来了,那媛德是不是也有来呢?这几天我们忙着帮陈钰做这些准备,媛德虽然有看到,但大概是工作累了吧?几乎没有任何意见,回到房内倒头就睡。
真不知道是忙些什么。
我往外头偷偷望去,没有看见媛德,倒是看到房东小姐也挑了个位子坐下,一脸期待的模样。
店长在这时走出厨房,和老爷子说了几句话,接着走到了戏棚子这边来。
「怎么样?会紧张吗?」
「就说没这回事了。」
虽然是台语夹杂日语的问候,陈钰大概不全听得懂,但我想这感情应该是能传达的。
「成一啊!御己成一!后生可畏啊!」
「开心嘛……就喝了一点啰。」
火势很快地熄灭了。涂在木板上的酒精并不多,但效果惊人。艾薇儿立刻收起了打火机——我甚至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样昂贵的东西——接着开始准备起用做特效的拉炮。
老实说,我深深觉得这场比赛,我们是极占下风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发出了惊呼。
「——如何?」
陈钰猛地抬头,和我四目相接。
「欸,我觉得阿维搞不好去演布袋戏,会比待在茶坊更好一点。我看你刚才挺投入的嘛。」
陈钰这样说,店长只是笑而不答,接着拿出了两个戏偶,在一片掌声中上了台。
原来凶手是你啊太吉兄。
「……妳没问题的。」
我说。
「今天我陈钰给各位带来我自己独创的戏码,希望大家多多批评指教,请各位观赏——漫天红大战太阳盟!」
台下的观众倏地安静下来。
看来这次的演出会很成功——
「啊~这倒也是。毕竟头家娘对你有意思嘛。」
「还要请成一师父提携指教,不敢当。」
「漫天红,妳难道是怕了吗?妳以为逃到树上,我就追不到妳了吗?」
她笑嘻嘻地,随即走向陈钰,和她话起家常来。
陈钰没有放弃。
店长微笑,陈钰则不甘示弱地往前一挺胸口:「一点也不!」
「这样啊……」
她并没有放弃,而是压低了声音,继续操作着反派的戏偶,低声说话。
就在这个瞬间,台下爆出了如雷的掌声!
……但这样的陈钰,还满可爱的。
就像我第一次在柔道场上取胜的时候,一股久违了的激昂,充斥在我的胸中。
我以前没有看过布袋戏版本的,只见两个剑客的戏偶分别操纵在店长的左右手,翻、滚、劈、砍,无一不俐落的像是真人——不,甚至比真人更加灵活。
艾薇儿一点头,一溜烟地从后头钻出戏台。
「哈哈哈哈,交出菩提骨,或许我能留妳一个全尸!」
陈钰吞了吞口沫,叹了口气。
我甚至看见那年事已高的老爷子,竟是站起身来,猛地鼓掌!
敌方一阵惨叫,在台上猛地打滚,滚了足足有半分钟,看起来痛苦难当,接着颠颠倒倒地站起身来,浑身发抖!
「你先吧,我礼让老人家!」
「我只不过是打酱油的,哪能跟专业的比?而且我要是辞职,晓瑜不头痛死才怪呢。」
「不,我认为再让妳学习一阵子,假以时日,妳有自己的剧团,也不是奇怪的事。」
但陈钰此时反而看起来有点窘迫,一点也没有骄傲的感觉。
「我是想你若是愿意改邪归正,我还可放你一条生路,否则我若要出招,只怕你要当场破功了!」
我身旁的陈钰也看呆了,一双眼睛直睁着,连眨也舍不得,像是要将这景象活活给烙进视网膜一般。
随着她这声喊,我拉动绳子,碰的一声!
出乎意料的,真的上阵的时候,我内心的紧张感,被另一种激昂所取代。
「肇维君!我们说好等下收拾完要去澡堂喔!」
「可恶的太阳盟,你们作恶多端,天理不容,今日我要替天行道,收拾你这个万恶罪魁!」
我也不能发呆了。这场开场的武决之后,便是孟三娘要被太阳盟的杂兵追杀的戏码,我立刻在双手套上两个戏偶。
忙碌完的太吉兄用抹布边擦手边说:「刚才老头家说身体不舒服,他们才看完戏就回去了。」
她的台语说得极好。如果不说的话,恐怕没人会认为她竟是从大陆来的。
随着他的惨号,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台——但艾薇儿还没有回来。
「哇啊~~~~~~」
我知道这场演的是什么,这是宫本武藏传中的高潮,岩流岛决战,是日本传说中最为耳熟能详的决斗戏码。
「哇……我、我所修炼的九华秘功第五层的元功,竟然破功啰!好厉害、好厉害啊!」
我回头看了一下,却发现晓瑜和老头家已经不在位子上。
我赶紧低声和艾薇儿说:「去找个长竿子来!」
我立刻抓了一个起来,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手心渗出的汗,让我几乎要担心会不会弄湿了拉炮。
「嗯,刚才不小心让房东小姐喝了店长自己酿的酒。」
虽然这场比赛无关胜负,即便是输了,也没有任何坏处,但我相信陈钰。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房东小姐喝醉的样子呢。
「肇维君~好精采喔~」
陈钰看着我们,深呼吸了几次。
平日里,每次看见喝得醉醺醺的太吉兄,房东小姐总少不得数落几句;我前年因为陈钰的事情喝得烂醉的时候,也给她添了不少麻烦……还以为房东小姐是不喝酒的呢。
我们三人在戏台下,相视而笑。
「有斗志,很好。宴席差不多要开始了,妳是要先演呢,还是我先?」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有那么一瞬间,世界陷入了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笑话,我自出道以来,未逢敌手,怎会接妳一招就破功了?好好好,那妳漫天红就出一招,我在这里等妳!」
「啊呀!」
她沉稳地,操着漫天红的嗓音,一直朝我眨眼。
陈钰满脸通红的,我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刚才喝的酒。
「呀哈!」
不,就连我也是,不自觉地,差点压抑不住声音地惊呼。
「刚才那种状况,亏妳还能想出办法。」
店长的脸上也是十分兴奋的模样。
陈钰这时伸脚轻轻地碰了一下放着拉炮的盒子。
「别调侃我了。」我苦笑。
我原本以为这沉默会是永远,但——
在陈钰刻意拉长的叹息结束的瞬间,艾薇儿一个滑步冲进戏棚,一根长竿往挂在上头的戏偶一挑,戏偶随之落下,陈钰不偏不倚地接回手中!
我叹气。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我和艾薇儿都点了点头。
「唉!为何非要逼我动杀招呢!武林风波何日了,江湖杀伐几时休,唉~~~~~~」
已经化名为漫天红的孟三娘和太阳盟战将在台上打得如火如荼,一个翻身高抛,闪过敌方的攻击,但陈钰这一次扔得太高了,漫天红的红色戏偶就这样挂在戏棚的顶端竿子上!
「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楼上牵楼下,阿公邀阿爸,作伙来看戏喔!」
「好、太好了!」
「唉!无奈啊!既是如此,那就接我一招。干为天,坤为地,乾坤天地,阴阳双合,八卦伏魔掌,呀!」
「逃?我漫天红既不躲,也不逃。」
「……哼,我们等着瞧!」
老爷子抓着店长的手臂,调侃地用力拍着。
那和当个看戏的观众不同。
随着陈钰发出不像女孩子能发出的低沉嗓音,两尊戏偶分别从左右跃上;同时艾薇儿的掌心发出了闪耀的火花,随即木板上燃起了火海!
「……准备好了吗?」
当自己实际站上舞台时,那种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店长收好戏偶,下了戏棚子,台下开始上菜了。
陈钰这才终于让嘴阖上了。
这时房东小姐也走了过来,笑的十分开怀——还有一些酒味。
陈钰随即朗声一喊:
我慌了手脚,艾薇儿也难得地露出了紧张的神情,我们同时看向陈钰。
「哇哇!」我和太吉兄一左一右,赶紧搀扶起脚步不稳的房东,「房东小姐,妳喝醉了吧?」
短短十分钟不到的决斗,在决斗分出胜负的瞬间,博得了满堂彩。
「没、没有啦。」
掌声此起彼落,我准备拿起等等要登场的配角戏偶,却看到艾薇儿拿起那罐不知道内容物的罐子,朝主窗作底的木板抹了一层。
……是想就这样演下去吗?
戏曲顺畅的演着,台下的掌声也没有中断过。
「喔,头家娘跟老头家喔。」
在戏终于演完了时候,寿宴的主角拉着陈钰称赞个没完。
「要不是有傻子跟艾薇儿在,刚才我也没办法……而且,成一师父的技术,显然比我高段更多,我只是班门弄斧而已啦。」
房东小姐忽然这样宣言,弄得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澡堂?」
「对啊!刚才陈钰小姐说没有见识过澡堂,为了庆祝你们演出成功,我们就到澡堂吧!」
「这因果关系在哪里啊……」
我看着极力否认的陈钰,和听到澡堂一副跃跃欲试的艾薇儿,本来还想说什么,忽然,太吉兄一把抱住了我的肩膀。
「阿维,这时候不要不解风情喔。」
勒在脖子上的粗壮手臂稍微用了点力。
澡堂吗……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 ※ ※
「……结果是男女分开的啊!」
偌大的澡堂中响彻太吉兄的呐喊。
「那是当然的吧……」
我把毛巾放在头顶,享受这放松的一刻。
「不然你在期待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
太吉兄说到一半,没有再说,最后叹了口气。
想起来,我也很久没有上澡堂了。平常日子忙,大概都在明华庄狭小的浴室解决,没办法像这样放松的泡澡,所以这难得的时光,我选择慢慢享受。
虽然我这么想,隔壁女澡堂的声音,倒是只字不漏地全传了过来。
「陈钰小姐,为什么不脱光呢?」
「什什什、什么脱光!」
「不脱光怎么洗澡?」
「可恶!我不管了啦!」
「学姐怎么了吗?」
「在这戏台窗子上,演的就是世界,手上的就是英雄。所有的安排,都在自己的手里,只要有这双手,这张嘴,和我的这个脑袋,我就能演出好多好多的故事——就能创造出好多好多的英雄。」
「店长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意外的,店长的身躯不像那个年纪会有的,十分健壮。
英雄吗——?
满脑子被奇怪的画面给占据了。
太吉兄这时猛地站起,水花哗啦地溅了起来!
「没有。」
「咦?店长要去哪里啊?」
「倒不是她怎么了,应该说我担心她会怎么了。」
陈钰在那一刻,的确就像是个英雄。
「我在想,是不是真的是我年纪大了,开始忘记了学习的热情了呢?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法国。」
或许是吧。
「法国?」
我好像能理解他的意思。
「听到这样的声音谁还坐得住啊!」
「怎、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在别人面前这样裸露肌肤啊⁉」
店长坐入浴池内,太吉兄只好闷闷地泡在水中。
陈钰走在前头,看着背着一堆老剧本的我问。
等到我们发现的时候,店长已经不见踪影了。
「明明就是陈钰小姐的名字比较不知羞耻。」
不过,在知道店长把他以前的布袋戏家当都留下来送她之后,她就消了气。
「嗯?」
虽然后来开了餐厅,不以演戏为本业了,还是很喜欢布袋戏的吧?
她说着,看起来颇为向往。
虽然演出已经结束,但她的那些家当还是一样放在明华庄。据说是如果放在警总被她父亲发现的话,会惹上一些麻烦。
他往脸上一抹,接着转头看着太吉兄。
「要记得,肇维。你学姐的出身贫寒,她的口才有很大一部分是因此练起来的。无论她有多会说话,你都要把定心意。」
「哇啊!别乱摸啦!不知羞耻!」
「对了,肇维啊。」
「失传?」
「去法国。」
店长……确实是很喜欢布袋戏的吧?
「……我的家乡也有公共澡堂喔。别别扭了,快脱吧。」
我的思绪全被店长刚才说的话给牵了去。
店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我很感谢你们。你们的热情,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呢。」
我们在食堂内大略整理完店长留下的家当后,照着太吉兄吩咐我的锁上门,重新挂上「歇业」的牌子。
「要是有一天你学姐……」
「啊……谢谢夸奖,我什么也没……」
「不会……」
「……」
「……也许是有什么苦衷吧。」
我随口回应。在店长已经出发的现在,我们自然无法向当事人追问。
「别说那件事情了啦!话说,怎么会有公共澡堂这种诡异的设施啊?日本人都这样不知羞耻的吗!艾薇儿妳也说些什么吧!」
「要是让她跟我讨教了,我说不定就没办法下定决心了啊。」
「哇……我还以为这些都失传了呢!」
「……」
「是?」
「要相信你自己,记得这个就好了。」
「太吉兄你要干么啊?」
「王太吉,我离开了以后,店就给你打理了。」
陈钰听了我说的话后,点点头。
……隔壁的骚动,让我完全静不下心。
我看着这些剧本。
「去法国干么?」
「都是女孩子没有关系啦。」
我想,我或许可以理解那种感觉。
「……什么意思?」
「没、没有!健身呢!」
整理到后来,还发现了很多写汉语的剧本。陈钰如获至宝的翻阅着。
「她太急了,肇维。虽然也不能怪她。」
「店长和陈钰说了吗?」
「……刚才表现得不错。」
「喔唷!为什么你这个傻子总是这样不中用!」
上一次亲自参与演出,的确感受到了,那难以忘怀的激昂。
「肇维你应该也知道,你学姐很聪明,或者说,太聪明了。如果有一天,她干了些什么事情,即使她的立意是好的,也不代表她的做法就一定是对的。」
「不过,『成一堂』以后要怎么办呢?」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泡澡,就在我的意识有些放松的时候,店长忽然又开口了。
※ ※ ※
我们在空荡荡的食堂隔间内,整理着写满了日文的手稿和笔记,还有那一尊又一尊与陈钰手边的戏偶风格截然不同的,完全是日本风情的戏偶。
接着,被一只大手抓住手臂,又给丢回了水池内。
「是、是啊。」
「后来听说东窗事发,把很多老戏的剧本都扣住了,不让演,我还以为已经再也看不到了呢,想不到这边还有。」
刚才没有听见店长说话的太吉兄,这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会觉得很寂寞的吧。毕竟,她很想和店长讨教。」
太吉兄浮在水面上,打哈哈地看着店长严肃的表情。
「……」
店长摇了摇头。
「……没事。」
太吉兄说。
想当然耳,隐瞒了这项讯息的我被陈钰大训了一顿。
我惊讶。
「哼。」
他这样喊着,往隔开澡堂的墙壁一跳,一副就要爬上去的模样——
店长点点头,「嗯,到法国的蓝带料理学校,从头学起。」
我附和着。
「……真、真热闹呢。」
「布袋戏就是这点有趣喔。」
「……啊、啊哈哈,店长你来啦……」
我看着店长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一名父亲。
「哇、哇啊!别拉我的裤子啊!」
……
「欸,傻子。」
「干什么?」
店长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让我很在意。
听到店长这样说,我不知道是该称赞店长有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还是说「你总算想按部就班了」,所以只好沉默着。
「是啊。我跟着爹爹调职的这段日子,有到南部的戏班子问过,说以前台湾这边日本人玩过什么皇民化运动,说规定布袋戏都要演日本话的,当时他们都把这些旧剧本藏起来。还听说,日本的警察会时不时来监视他们,可是只要警察前脚一走,后脚就马上开始演这些老戏,好玩得很呢!」
但现在的我,不知道他的意思。
陈钰抓起了一个穿着盔甲、脸上挂着眼罩的戏偶,「为什么成一师父不开戏班子呢?明明他的技术就那么好……」
反正房东小姐既然不在意的话,我想我这个房客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有闲暇的时候,说不定我也可以练练。上一回看她拿着孙悟空左翻右滚还能抛接的样子,就觉得很厉害,哪像我只要一丢,就绝对是摔在地上,还有得练呢。
「成一师父既然说把店交给那个王太吉打理,那以后这里岂不是要叫作『太吉堂』了吗?」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我摇头。
想起店长把钥匙交给太吉兄的那一天,他一脸无所适从的模样。或许是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
说起太吉兄在食堂打工,其实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若不是他一向花钱如流水,也不必在茶坊下班以后还特地到食堂兼差。
真不知道他把钱都花在哪里了。
虽然开餐厅说不定会比在茶坊搬货、领死薪水来的更好一些,不过太吉兄好像没有马上离开茶坊的打算。
「大概是太吉兄在茶坊待久了,有感情了,一时半刻不想开店吧?」
「啊?可是我看他好像只会切卤菜,搞不好是因为做菜不好吃呢。」
听到陈钰说的话,我只能干笑。话说回来,我好像从来没吃过太吉兄做的菜。搞不好真的是只会切卤菜而已。
我们两人一面闲聊着,一面把这些剧本带回明华庄。
就在折过转角的时候,我们听见了争吵声。
「……好像是从明华庄传来的?」
陈钰听我一说,拔腿就跑了过去,我连忙惊呼:「欸!等等啊!」
可她的脚程像以前一样快,一溜烟的就不见踪影了。唉,我还背着一堆书呢。
等到我好不容易赶上,只见到穿着绿色制服的那些军警,正在明华庄的门口和房东小姐起了争执。
「你们这里已经被查封了!还不快离开!」
「什么查封啊?我可没听说!」
「蛤……?什么房屋啊土地的,你们讲的东西太难了,我听不懂。」
「嗯,之前老师就说了,等到我们这间破公寓征收了以后,报社就可以拿到一笔钱,然后我们就可以搬到大房子去了!」
「为什么要收这个房子?你没听见人家有权状,是合法的房子吗?」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这里是写说,这里的建物早就已经拆掉了……」
她笑着,笑得好开怀,好像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
房东小姐的话惹得太吉兄皱起眉头。
「不能怪房东小姐。」
「去去去!」
连本来把这事当作笑谈的太吉兄,下巴也一副快掉下来的模样。
不该是这样的。
「唉、唉呀!原来是队长千金,我一时眼拙,没有看清……」
媛德拉着我的手,已经一副准备庆祝的模样。
「唉唷不用谢啦。反正你们有权状啊,有什么好怕的?我看啊,根本是那个孙正信提供的清单有问题……」
「就算艾薇儿的汉语程度很好,毕竟还是法国人,一定是中间的手续出了什么错啦。我也不好,应该跟艾薇儿一起去的……」
她瞠目结舌,把权状在我的面前挥动。
房东连忙从屋内拿出所有权状,展示给对方看,但他却连一眼也不愿意瞧,反而一把把权状打落。
「妳住的地方要不见了,妳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哼!乱来!」
「什么意思?」
我和太吉兄互望一眼,接着耸肩。
陈钰一马当先地加入战局,伸手猛戳带头者的胸口,带头的人大骂着,就要抓住陈钰的肩头,我将一包袱的书往路旁一丢,赶紧冲了过去,架开他的手。
明明这张权状我是看过的,居然没有发现这其中的差异。
我和房东小姐,一起坐在廊缘,思考着这个中玄机。
「这里依照公署颁布的命令,是要征收拍卖的地段!」
房东小姐皱着眉头,看起来很是不解的模样。
「所以妳要杀房东小姐吗?」
「就是说,明华庄的土地是房东小姐的,但是房子不是。」
「……所以妳早就知道了?」
媛德难得地早回来了,手里仍然抓着一堆资料文章。
我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个妹妹。
「是啊。孙老师说,公署要征收日产,实现中华民国平均地权的理想,所以需要把以前殖民者把持的资产通通收归国有……」
「可是……」
「几位大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唉唷,也不要怪艾薇儿啦。说不定她已经努力了啊。」
我觉得眼前一黑。
「反正本来就是破公寓嘛!」
※ ※ ※
「是啊,她说『以防万一』……」
太吉兄一回来,听我和房东小姐的转述后,抓了抓头。
我想我可能说话有些大声了。
房东小姐苦笑着,试着安慰我,但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却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咦?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陈钰一面说着,一面捡起刚才被打落的权状,忽然脸色铁青了起来。
「嗯?怎么了?」
「欸……傻子,这是怎么回事?」
「这……」
我也想问。
「我记得房东小姐说过,权状变更是艾薇儿做的吧?」
不,不只是她,连我也十分的不解。
直到刚才陈钰说了我们才知道,这张权状只代表我们有土地的所有权,不包括上头的建筑物,也就是「明华庄」。
太吉兄一马当先地跳了起来,「喔,妳终于回来啦!我们明华庄要没有了啦!」
这一刻,她的面容居然变得模糊。
「哪有那么夸张啊?」
「妳……」
「胡说!」陈钰一喝,带头的那人虽高大,却像个受惊的羊儿一缩。
既然当事人的房东小姐都这么说了,我们也没什么反论;更何况,比起艾薇儿是故意这样干的,我宁愿认为是政府公署那里的专员做了什么手脚。
「不不不,你们搞错了!」
那人原本要发作,忽然旁边的人低声向他说了几句,他的态度立刻丕变,堆上了笑脸。
「那房东小姐呢?」
媛德睁大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等一下,有话好说!」
然后,媛德笑了。
「就……今天来了警总的人,说明华庄要被征收了。」
他们几人面面相觑,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太吉兄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
只是艾薇儿不在,详细的情形,目前也没得问。
「居然会只有土地的权利……」
「谢谢陈钰小姐……」房东小姐看人走远了,松了口气。
「总算啊!」
「我又没有那样说。我说的是那些死日本鬼子,那些害哥哥没办法打入决赛的卑鄙小人……」
「看来这个万一还是没防到啊……唉,我手上是有食堂的钥匙,如果要搬家的话也不是没有地方去,不过现在这个情形到底是怎样啊?」
「谁叫她不回日本去。」她理所当然地说,「委员长下令采取怀柔政策,已经是网开一面了。委员长人太好了,要我说的话,不给那些死日本鬼子一刀两断,怎么解气?」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看着她。
大概是见对方说得恳切,陈钰大手一挥。
「欸!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呃,我们也只是照清单办事而已……还请陈大小姐别为难我们这些做属下的……」
越是和政府打交道,就越是明白他们台面讲一套,私底下做一套的方法。
我觉得有些懊恼。不,是相当懊恼。
「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没有反应呢?你看,我这不是很开心吗?」
不过话才说完,就马上被房东小姐往后脑招呼了一巴掌。
但,身为这个房子的持有人,身为当事人的房东小姐却摇了摇头。
「……明华庄就是明华庄啊,为什么要分土地跟房子啊?」
不,不只媛德。
我本想试着简单地说明,谁知道媛德听了,却像是如释重负地笑了。
「这不是房屋的权状耶?」
陈钰在他们的背后吐舌。
「房子不是在你面前好好的?怎么会拆掉?」
「……是?」
陈钰胸口一挺,气势凌人,差点要拉不住,「你是哪个单位的?听谁的命令?我回头问爹爹去!」
「我不管,上头的指示就是这样,立刻滚出去!」
不是。
「就算要人搬走,也得给人时间吧?你们先回去。」
「没办法啊,这上面都是汉语,哪里看得懂呢。」
「本来就是日本人从我们中国人这里夺走的土地,要他们还回来,有什么不对?」
我摇摇头,「我们有权状,我们有所有权,我们的房子是登记在国民政府的管理下的,不是要被征收的日产!」
我差点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
不,正确地说,是「为什么房子的权状在经过变更之后,会变成只有土地所有权」这样诡异的事情,才是我的疑问。
陈钰说要回去帮我们探探消息,便离开了。
眼前的这个人,我的妹妹,如今居然变成了一个我不是很理解的存在。
媛德看着我们,一脸狐疑。
「……什么总算?」
「够了!」
我已经不想再听。
这样的污言秽语,我已经不想再听。
「……干么?我又没有说错!」
媛德脸上的笑容不再,她两眼一翻,大声抗议。
我甩开房东小姐拉住我的手,朝媛德走近一步。
「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
「你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媛德瞪大双眼,「哥,你是干么?到了日本去读书了,被日本鬼子洗脑了是不是?日本人这样欺压我们,歧视我们,根本不让我们活的像个人,你现在要帮日本人讲话吗?」
「把我们的房子抢走就是让我们像个人了吗⁉」
「哥!你是中国人!不是日本鬼子!政府帮忙把房子从日本鬼子手中拿回来,不是抢!日本鬼子才是抢!」
「政府这样做跟妳口中的日本鬼子又有什么两样?还不是不把人当人!」
我吼着。
但媛德不甘示弱。
「日本鬼子不是人!不配有人的待遇!」
「混帐东西!」
「你才混帐!你全家都混帐!你去了日本就忘了根!忘了我们是中国人!我一个人在台湾!没爸没妈!就一个人!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
她把扔在一旁的文件袋子一肩背起。
「哥,你很好,你很幸运,能当个男人!当男人就可以读书,就可以去日本学医!爸妈去了大陆战场一趟就再也没回来,我呢?我呢!练了柔道也不能上场比赛!书也不能读高!你们都去了以后我就得在这里盼啊盼的,只能去张晓瑜那边当个死打杂的!还要差点被日本鬼子的余孽骗去卖!然后你叫我要相信这些日本鬼子!」
我一愣。
「我……」
他们说,这是教化。
我应该是的。
她说得没错,或许是我去了日本就忘了根;是我忘了她一个人留在台湾,过着怎样难熬的日子。
※ ※ ※
即便我从未见过他们口中的武夷山。
我们是日本人!
我能感觉到那股不同。
「……学姐,妳怎么想呢?」
我想我们的身体构造,应该也无二致。
我喜欢的陈钰是中国人。
我应该是最清楚她的愤怒的。
他们说,我们被洗脑了。
「在问问题以前,必须先厘清问题;在解决细项之前,必须先确立前提。」
到了日本学习的期间,虽然我们这些从台湾岛来到内地的同学,多操着一口标准的日语,但我们隐隐约约就能感觉到不同。
「是?」
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媛德从以前就比我聪明,学什么都比我快。
从我的口舌之间。
她接过我的酒杯,在杯口点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我们是中国人。
明明我们的身体构造并无二致,鲜血也一样的红热,但他们,我们的师长们,就是觉得我们不同。
但她没有给我回应的时间,用力地甩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在我的杯中再次斟满酒水的同时,她又问了。
「学弟,再问一次。你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自从前年和陈钰分开以来,这是第一次。
谁也没有资格阻止她。
我摇摇头。
我想问的问题是什么呢?
你们是中国人!
我们一行人在宿舍,在街头,在学校,在店家,在城市的各处,无一不听见天皇陛下的玉音放送。
我的杯中又添上了酒,杯口又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而此刻,我的苦痛,绽开了。
我知道,不是那样的。
我们三人站在屋内,谁也没有阻止她。
不是那样的。
他们扯着我们的耳朵大喊。
就连想读的书,也不能再看以往的那些。
高中的时候,我好几个同学为了报效国家,脱下制服就戎装,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至今我还记得。
「说。你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我的根到底是什么?」
「你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然后,日本战败了。
杯口的火光闪烁跳动,让我的视线逐渐模糊。
我疑惑着,在火焰熄灭时,就着那余留的火热,饮下那一杯灼热。
「——我问的是什么?我要问的是……」
越是醉酒,脑子里混乱的讯息就越是清晰,如同某种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们是日本人!
以前,我们是日本人。我的父亲说日语,我的母亲说日语,我在学校说日语,虽然我们未曾改过日本人的姓氏,但我们确确实实的,被政府当作日本人。
我很久没有喝酒的冲动了。
「学弟,再问一次。」
天皇陛下不再是我们的天皇陛下了。
「……学弟吃过炸虾吗?」
于是我们搭着船,怀着落魄的心绪,回到了台湾,我们的故乡。
她想改变制度。
我和太吉兄借了食堂的钥匙,打开店长私酿的酒,靠在吧台旁,就着昏暗的灯光饮酒。
我们这些从台湾来的人,有着自己的社交圈,有着自己的一套系统。
媛德的想法是错的。
但能读完高中,已经是极限了。
我点点头。
是的。
「……」
我不像太吉兄觉得是谁当头都无所谓,只想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他们是这样说的。
她笑着。
是的。
在搭上去日本的船只时,我在甲板想着。
「我……我想问的,是……我是不是真的去了日本,就忘了自己的根?」
银色的打火机上雕着小小的,有一长一短两个横杆的十字架符号,看起来很是好看。
我甚至听他们说,阿里山是武夷山折断而成的。
「所谓的炸虾呢,必须用刀在虾子的背上划刀,把那些关节都给斩断了,再从头尾缓缓地拉开,让虾身整个给挺直了,裹着面衣下去油炸。炸出来的虾子白白亮亮,再沾上沾酱,香气逼人,才叫漂亮。可虾子本来长什么样子,谁记得呢?」
我和同学们,在学校中不断地呐喊。
「学弟知道炸虾怎么做吗?」
我觉得腹中一阵翻搅。
我能因此就成为中国人吗?
在喝酒以前,我总以为只要醉了,就什么痛苦就能忘记。
但学校的老师,甚或我们的父母,总是希望她去学画,学艺术,那些她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又多喝了一杯酒。
明明在同一教室,但互相却几乎不曾交谈。
「不对。」
我也不像晓瑜,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都只是为了生意才必须迎合的对象。
我们忽然又不是日本人了。
但不是的。
我用那杯烈酒洗刷我的疑虑,澄明的思绪在我的身体内摆荡。
我不像房东是个日本人,也不像媛德如此真心诚意的想当个中国人。
他们说,我们有着同样的血脉,都是大中华文化,都是炎黄子孙,台湾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
「是……媛德的说法,是不是对的。」
「学弟问的是什么呢?」
若是媛德看见了,肯定又会说,私卖烟酒是违法的了吧?
「你想问的问题是这个吗?」
她想学法律。
身为女孩的她,在求学路上总是多受阻碍。她是很想念书的,我知道。
但我喜欢陈钰。
但我明白,早在前年的那次我就明白。
「我……」
所以我是中国人吗?
但我没有资格指责她。
但他们看着我们,却和日本人看着我们一样,用丑怪的眼神。
我举起透明的酒杯,凝视里面因酒水而扭曲的容貌。
那个想法,每日盘据我的脑海中,不曾散去。
她笑。
但我仍感到苦痛。
在一片混乱之后,我们又在基隆迎接了另一群人。
但他们毁除了我们用惯了的语言,消灭了我们用惯了的文字,禁止了过往我们习惯的一切——
学姐的手抚上我的肩头,声音在我的耳畔回荡。
「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其他人,都只不过是背上挨刀,准备下到油锅的虾子罢了。」
「……」
「这个锅子从日本换成了中国,但是根底不变。我们这些人的背上要挨的刀子从没少过。」
火苗熄灭了。
那一口灼热在我的身体流窜。
「所以学弟觉得,你的根是什么呢?」
我——